野 草选 (总第92期, 2004,02,05 )

诗词选

灞桥 - 邓 垦
悼三千万 - 郭小林
阆中吟草 - 殷明辉
偶过旧居 - 白 水
奔乱的足步 - 砚 冰
铁窗(外一首) - 蔡 楚
送胡绩伟公之蜀 - 任不寐


文选

边缘也成时尚(外一篇) - 无慧
盘点成都文人 - 冉云飞
食 子 - 吴成铭
无处话凄凉 - 何剑秋
郭沫若与郭世英 - 计陀
最喜欢的最讨厌的 - 周 实
童年的秘密 - 肖雪慧
给甘泉君的信 - 阿 宁
仙客来 - 维 才
给 陈 墨 的 信 - 北 明
流沙河和我的游戏联 - 砚 冰dd>
我的民间观 - 陈 墨
我的“抒情散文”观 - 陈 墨
我的异端观 - 陈 墨

	 灞	桥   ● 邓  垦

因为灞水,因为灞柳,因为灞桥,
汉唐走过多少泪湿的衣袍?

有人劝酒,有人折柳,有人吹箫,
唐诗宋词填满别离的符号!

别指望一切还是古风古貌,
灞水早失了绿波滔滔。

别指望有人重唱阳关三叠,
红尘滚滚尽是淘金的浪潮。

还流连什么呢--
柳不是当年柳,桥不是当年桥 ……

		2003年7月22日重写于西安 

	 悼三千万   ●         郭小林  



三千万颗沙粒
被横蛮地抛洒
大地太广漠
沙粒太多
六亿中三千万
不算什么──
区别在于:那三千万
被火烧过【注】

过火三次的沙粒啊
第一次虚火烧昏头脑
第二次饥饿烧穿肚肠
那场燃遍大陆的虚火
过后竟然鲜有
冒着炊烟的村庄……

考证四十年前的沙粒
比发掘恐龙更难
绝对没有经费
得不到考古许可证
年代太久远
健忘的人们
虽然幸存至今沙粒
早已被横蛮的风
刮得星散
是什么样可怖的风?

沙粒们整体的沙粒
宽宥我──一颗活沙粒
迟到的悼念吧
你也知道
为你们建一百座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是不可能的
火已熄了炒作
已没有热-情
你们不如被杀的
六百万犹太人
甚至不如被章邯坑杀的降卒
如同否认你我是人
它们至今否认你们
曾存在过

唯有在冰冷的灰浆里搅拌
你们将坚硬于混凝土中
每一块广场方砖
都是骨灰盒
每一座建筑物
都是你们的(也将是我的)
纪念碑……



一条条
沉重的铁轨和
纵横的混凝土公路
──我的被绑缚的
东亚大陆啊
你悲愤地挣扎着
晃倒了一座唐山

强力灯使夜
更黑暗了
歌声使人心
更麻木
汽车多了
反而失去速度

我的被强暴的
江河湖海哭瞎了
曾经清澈的眼睛
我的被蹂躏的
崇山峻岭
竟成了
一望无际的坟墓……

堆积了太多的
沉默与遗忘
人们只用
电磁波的手语交谈
你们被淹没三十年
至今尚未浮出

(1998.11.10)   

 阆中吟草   ●      殷明辉

(一)

青瓦雕栏古巷衢,阆州绝似老成都。
道喧车马鸣钟鼓,户列珠玑出画图。
压酒飘香供浅醉,巴绸溢彩曳长裾。
棹歌柔橹留连处,如此江山并世无。

(注)阆州:即阆中市,地处四川盆地北部,嘉陵江中游,东邻仪陇、巴中,南接南部,西连剑
阁,北毗苍溪,距省会成都300公里。
(注)压酒:阆中保宁压酒,又名“陈年压酒”,是一种低度甜酒。最早由城郊沙溪场兰家世代酿
造,独家相传,已有300多年历史。著名数学家何鲁饮用此酒后,曾给予很高评价,说:“阆中保宁压
酒,色如琥珀,味醇香浓……建议大量生产”。
(注)巴绸:阆中蚕丝,历史悠久。《华阳国志·巴志》载:“巴子国盛产桑蚕、麻、鱼、盐……”
巴子国国都即在阆中。阆中丝绸,久负盛名。唐代即为宫廷贡品。《明实录》载:“当年山西潞安州织进贡绸缎,要采用阆丝。”

(二)

清江如带接天流,佳气盘旋锦阆州。
狎水轻鸥时上下,随波短艇阵沉浮。
梆声深巷酣诗梦,灯影高檐映画楼。
奉米果蔬容易得,悠悠生事更何求。

(注)奉米:即奉国大米,产于阆中老观山区,早在2000多年前的商周时代,老观大米就是彭国、巴国
贵族宴飨及馈赠之佳品;三国名将张飞镇守阆中,老观大米成为送往成都的贡物。公元555年,西魏恭帝
于老观设置奉国县,奉国大米作为皇室贡米正式定名为“奉国大米”。
(三)
漫喜生涯阆苑游,嘉陵江畔听巴讴。
天开胜景腾紫气,日照锦屏灿雄州。
碧水抱城桨影动,青山当户鸟声啁。
便思卜宅此间老,为问主人留我不。

(注)锦屏:即锦屏山,阆中名胜,古名阆中山,有"嘉陵第一江山"之称。唐代吴道子三百里《嘉陵江
山图》,即以锦屏山为轴心。

(四)

水绿山青画不如,城中院落近仙居。
风光月影酒旗闪,灯火黄昏游客趋。
深院纸窗寻旧梦,老街石径饮芳誉。
巴西留寓忘归处,锦里故人频寄书。

(注)巴西:东汉献帝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分巴郡为巴、巴西、巴东三郡,阆中为巴西郡治
所,辖阆中、安汉、垫江、宕渠、宣汉、汉昌、南充国、西充国等8县。
(注)锦里:指成都。

(五)

闻道阆州天下稀,我来正值柳将丝。
巴童能诵陆游句,乡叟犹崇杜甫祠。
雨巷茶烟堪入画,风轩鸟语可题诗。
如歌岁月历多故,却羡江鸥自在飞。

(注)陆游句:陆游于宋乾道八年从夔州去汉中王炎兴元府从阆中路过。是年秋,他因事又从苍溪
来到阆中。陆游两次来阆,在阆中盘桓多日。他坐船渡江游了锦屏山,瞻仰了杜少陵祠堂。他赞叹
阆中古城“城中飞阁连危亭,处处轩窗临锦屏。涉江亲到锦屏上,却望城郭如丹青。”另陆游阆中作
“挽住征衣为濯尘,阆州斋酿绝芳醇。莺花旧识非生客,山水曾游是故人。遨乐无时冠巴蜀,
语音渐正带咸秦。平生剩有寻梅债,作意城南看小春。”诗亦负盛名。
(注)杜甫祠:唐广德元年(763年)秋八月,房琯自汉州刺史奉诏回京,病卒于阆州僧舍,杜甫急
来阆州治丧,岁暮回梓州。广德二年(764年)春,再至阆,夏初归成都草堂。后离蜀出峡,卒于岳
阳。杜甫两次居阆,流寓时间达一年零八个月,其间留诗六十余首,他作的《阆山歌》、《阆水
歌》最为脍炙人口。《阆水歌》云:“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
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阆中人民为纪
念杜甫,在锦屏山上建有杜甫祠。

(六)

水国山亭远近通,阆州宛若五云中。
华胥故里文风盛,巴国旧都气度雍。
百代民居依旧在,千年城郭何方同。
悠然信步六街市,甲第华轩烛照红。

(注)华胥故里:华胥,人名,传说是伏羲的母亲。宋人罗泌《路史》云:“太昊伏羲氏,母华胥,居于
华胥之渚”,接着注:“所都国有华胥之渊,盖华胥居之而名,乃阆中俞水也”。明人曹学佺所著《蜀中名
胜记》也注云:“所都国有华胥之渊,乃阆中渝水地也。”俞通渝,嘉陵江阆中段古称阆水,亦称渝水。
有学者推论阆中渝水滨的华胥之渊,就是阆中城东南的彭道将池,又称彭池、南池,宋代升为平陆,即
今天的七里坝。远古母系氏族首领华胥在阆中这个地方建有“华胥国”(部落),她在雷泽亦即彭池大泽
“履大人迹”而孕,后部落北迁,在成纪(今甘肃天水市成县)生下了伏羲。
(注)巴国旧都:战国时,巴国屡被楚国所逼,迫使巴国北移,约于周显王三十九年(公元前330年)迁
都阆中,阆中便成了巴子国的国都。

(七)

征车暮抵状元乡,巨坊巍然放大光。
济美三陈时少见,连枝二尹世无双。
多才厚德同琬琰,博学广思比珪璋。
仁里千秋传道统,山川灵气永飞扬。

(注)状元乡:唐德宗贞元七年(公元791年),阆中人尹枢高中状元;22年后的宪宗元和八年(公元
813年),其弟尹极又中状元。时人对兄弟状元十分敬慕,称为“梧桐双凤”。宋初,秦国公陈省华砥励其
子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兄弟,在嘉陵江南岸大像山南岩石洞里刻苦攻读,尧佐先于太宗端拱元年
(公元988年)中进士,官至宰辅,为宋初一代名相;尧叟于第二年(公元989年)中状元,亦官至宰
相;尧咨在真宗咸平三年(公元1000年)也中状元,文改武职,官至节度使。三兄弟中两状元一进士,
父子四人同朝,极为当时称羡,世称“三陈”。从隋唐至清末科举取士的一千多年中,四川全省共有19名
状元,而阆中独有4人,为全省之冠;且唐、宋各二人都是兄弟状元,全国罕见。由此阆中遂有“状元之
乡”的美名。
(注)巨坊:为纪念尹氏、陈氏两家兄弟状元所建牌坊,在阆中古城北门入口处。
(注)琬琰:琬,指蒋琬,三国时蜀汉大臣,为诸葛亮所器重。亮死,蒋琬任尚书令、大司马、执掌朝
政。琰,指蔡琰,她是蔡邕的女儿,博学有才,通音律。初嫁卫氏,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兵乱中被
虏,被胡兵辗转掳入南匈奴。身陷南匈奴十二年,生二子。后曹操遣使将她赎还,重嫁同郡董祀。蔡琰
流传下来的作品有《悲愤诗》二篇及《胡笳十八拍》一篇。珪璋:均为美玉,借喻人材。

(八)

最喜阆姑著水丝,东风窥镜试新衣。
蛾眉纤指如桃叶,蝉鬓细腰似柳枝。
缓驾载阳观蝶戏,回程待渡伴莺啼。
遥闻巷陌笙歌起,向晚仍从南岸归。

(注)水丝:阆中保宁水丝花素大绸驰名远近,妇女穿上这种面料做成的衣饰光彩照人。



 偶过旧居   ●		白 水
 
抢眼分明是熟悉的槐柳,
不期然兜回到昔日的小楼;
檐角风铃,壁上泼墨藤萝,
筑巢黄雀几滴好音啁啾.

红铜门把,曾与我进退相守,
黑漆邮箱,吞吞吐吐木讷憨厚;
车道边仍然是顽皮的野菊,
此时此刻恰是斜阳书房直透.

新窗新帘若有云游,
宛然小丫头出落成闺秀;
花畦井然,木叶修剪如割,
屋顶换上新帽,墙也漆髹.

怪也,不喜反生微愁,
焕然一新美事总是出自他手;
掉转身,避开窗内陌生的面孔,
白水呀,如何不瑟瑟荻花满头.

		2004.2.22


 奔乱的足步   ●    砚  冰

为了美丽而干燥的云
迟暮的秋天走走停停
象语言总是搁浅在
月明星稀的早晨

空谷脚音般地疼
玩味着自己的心情
--如果山垭那边
还没有及时吹来

裹挟着雨雪的北风
北风中的森林
森林中的小木屋
和那爬满小木屋的长青藤

		1974-10

   铁   窗(外一首)   ●  蔡  楚
	--献给刘荻

窗外,十月的惯性又沸腾了广场
窗内,禁锢着一个个鲜活的思想
历史喜欢机械地重复
小老鼠因此变成不锈钢

说什么猫代表了老鼠的利益
请瞧瞧这紧闭的铁窗
既然月亮注定要呜咽
请为您点燃生日的烛光!

              03-10-06

	夜读薛涛濤   

头枕錦水﹐身卧箋亭
簇拥你的是翠荷腊梅竹林
醉去千年丝竹尤响
飄弦唳夜﹐竹径淒清

冷月无心论园缺
芳草有意泛花心
一魄詩魂悠然溢出
露滌音遙的澣箋井

            2003年4月20日夜記
   
 送胡绩伟公之蜀   ●  任不寐

九月秋风辞帝都,
从来蜀道从狲猢。
瑶池有意谪仙子,
新鬼无心换旧符。
两代青衣江上客,
一般六月雪中书。
忍看威遂哀青草,
沦海明朝一雁孤。

      2003年10月5日  成都

		

边缘也成时尚 ● 无 慧

 没有考证过,“边缘人”这个词真正的含义,也不明了始见于何处。但多年以前理解
为,非党员干部、非军人警察、非国营单位的集体所有制、生产组非“在册”之员工及广大农
二及所谓“社会闲散人员”。譬如修鞋补锅推车卖浆者流,或街头拉琴卖唱、茶园替人画像、
河边舞枪弄棒混饭吃者。总之,是不能上册领工作证,当然,更不能升官进爵踏入主流社会之人。
    日前经过一条小街,看见某家川菜酒楼几个小工正在张罗着把些白色塑料泡沫作成圣诞老
人和栅栏,猛忆起就要临近西方的圣诞节了。随后跟朋友聊起此事不禁莞尔。

    自打实行改革开放,我中华大国紧跟世界潮流,跟“国际接轨”成了全民通讲的官话。从
洋装洋酒洋超市,到东洋的日本料理韩国烧烤,乃至西洋大众快餐肯德鸡麦当劳都熙熙攘攘风
风火火地进入寻常百姓家。不仅改变了消费观念,还把人家洋人的宗教节日不由分说地拣过
来。君不见这小得不入流的川菜馆都晓得过洋节,反观过去二十多年,恐怕圣诞节这名称大多
数中国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呢。现在不但圣诞节,还有万圣节、感恩节、复活节甚至愚人节,
纷纷祭起“拿来主义”的大旗。凡是洋人的玩意,不管东洋的西洋的统统收进来。除了一样
……
    比较起来,我们民族传统的节日反倒冷清多了。不说上元,中元下元节,就是流传上千年
的端午节,中秋节,因为官方没有给假日自然也就逐渐淡化。即便春节官方放假三天加上前后
两周末七天长长的假期,大大小小男女老少的精神享受差不多只有二十年一个套路的央视除夕
联欢会。末了就是举国上下方城大战,当然除了少数先富起来到国外去度假的那批人。所以有
悲观的朋友说,洋节不适合我们这个年龄。传统节日缺了清明杏花村的酒幡,端午节的龙舟,
中秋节的朗月,除夕的爆仗,元宵的兔儿灯。我们这一代人还剩下什么呢,惟余被挤到边缘上
去的份儿。在这个意义上这批人也算是边缘人。
    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由于一个接一个的运动特别是十年浩劫,造成文化的整体
断代,素质普遍较低,知识结构严重落后。大多数处于文化社会生活的边缘状态,之中少数人
努力学习也只能丰富自己,终究不能进入主流社会或曰主流文化。尤其是许多兢兢业业走传统
文学道路而功不成名不就者,既不能跟随商品文化的潮流,又不愿违心地歌功颂德。文章没地
方发,自费出书又缺资金。以致有被挤压到边缘,出现严重失落感的情形。这属于文化上的边
缘人。此外尚有效仿陶潜、嵇康主动归隐于市井、淹没于人海以边缘人自居者。这批人数量极
少,不需码字为生,不以歌德趋势,怡然自得悠哉游哉。反倒获得不少喝彩和艳羡。
    今天不管我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信息时代已经全面来临。信息时代的最大特点是快捷的传
播速度,每有一种新产品或者新观念,便会迅速地流行开来。就如同SARS在极短时间蔓延于中
国大陆乃至于世界若干国家让人类领教了世界之小的滋味一样。因此,当“边缘人”这个词以
另类的形象刚刚出现,它的外延内涵就被一些聪明人反复借用或修饰,许多过去以身为主流文
化者自居一贯藐视民间文化的主旋律人士摇身一变,也自诩边缘人并寻机兜售。究其原因,乃
是中国大陆当前文化痞子、文化商人文化政客、文化掮客文化妓女充斥文坛之故。其面目之可
憎、手段之下作简直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以至于人们茶余饭后谈起,不免提起“文人无
行”的旧话。
    有鉴于此,那些聪明人赶紧在某些非官方,尤其是民间文学爱好者出现的场所表明自己也
是“边缘人”,而不是主流文坛上的追名逐利者流。一时间,“民间人士”也成了一张亮丽的
标签。这就像常在青楼出入的嫖客,却偏说自己葆有童男的贞操之身。我倒不是对此有何非
议,而是突发奇想,E时代之不同于过去任何时代,恐怕就是“时尚”这个词的被广泛运用和
深入到人们的潜意识当中的结果。但是某些人忘了,真正的边缘人是那些被开发商占用了土地
不得不进城打工的农民;是被工厂解雇或破产失业的下岗工人;是许多被强行拆迁无处发声的
弱势群体;是为全民所有制辛苦劳作了几十年退休后每月养老金只够某些权贵及家属吃一餐茶
饭的普通平民。总之是无法追赶时尚的那些人。
    今天,谢庄有意创办的刊物拟定名为《边缘》,我看起点颇高,创意不俗。但《边缘》能
否摆脱时尚,任重而道远。
    窃以为要判定真伪并不难,不看你贴上的是什么标签,端看你坛子里的内容。


				2004-1 


	关注个人就是关注全社会   ●   无  慧·

--殷明辉和他的诗歌
                              

活中经常会出现使我们大吃一惊的事情。这是因为我们往往会走入一种习惯思
维定式,出现意料之外时没有精神准备。眼下老朋友殷明辉即典型一例。

殷明辉既是老朋友更是习文道友,承袭家传医道,于锦官城西悬壶三十年。言谈举止方正
迂阔,摇头晃脑咬文嚼字大有古人之风。寻常脚穿朝圆鞋,迈八字步,善长古典诗文词,
且多用生僻字词,让我等不谙古文门道之辈头疼万分,十足一老学究迂夫子。数年前曾诗赠圈
中女士几人,其中女史、大家、校书之类称谓搞得众人忍俊不禁。又自费出版一本诗集,
初名《泛槎集》,定名《溯徊集》均为有章可寻、有典可考,古色古香。

2003年某一天,冷不防这位老古董甩出长达三百二十四行的新体自由诗,《哭小思怡》。
令自以为跟他相交几十年,对之了如指掌的朋友诸君纷纷刮目相看。不仅拿出一反常态的
白话新体自由诗,更出人意料的是选材。《哭小思怡》竟然以警方“不作为”致使三岁小女李
思怡被活活饿死在家中为题。从言简意赅的序言到一句一泪的诗句,读者莫不动容。
二十世纪百年间,中国诗坛可谓热闹非凡,以胡适、郭沫若等为代表的白话新诗自诞起,
逐渐分化出新月派、现代派、格律派以及后半世纪的朦胧派、解构派林林总总。其间产生了不
少有这样或那样成就的“著名”诗人。尤其是上个世纪中叶,谈大话题、写大题材,呼唤
民众苏醒、关注民族命运的诗人数不胜数。可惜的是,真正具有社会良心、关怀普通人的
生存状态尤其是个人命运的诗人却是寥若晨星。或许这是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能
够为流传并被载入史册的重要因素。尽管诗歌的审美标准古有司空图的《诗二十四品》,
后有王国维的“三种境界”说。但我以为文学毕竟是人学,对人的生存状态关注应为作诗
根本,否则就象木人身上的衣裳,任你费尽多少心思制作多么华丽也不如穿在人的身上鲜
活。

明辉的哭是发自内心的,“啊,……/可怜的孩子/在你生前,我丝毫无助于你/在你枯凋
谢之后/我才认识了你……孩子,可爱的孩子/我来迟了,我是无知者/但是无知者有时同
样有罪/”这是因为明辉深深知道由于种种原因,我们日常生活中出现过太多的微不足道的反
常事件麻木了我们的所有感官。“一个民族,当麻木成为流行病/冷漠成为主旋律”就会
吞噬道德良心这些人类社会基本的精神元素。明辉在这里毫不掩饰地谴责了自己,虽然无
知,却并非无罪。一位外国诗人写道:“他们追杀别人,我不做声……最后,当他们奔我而
来,便没人做声了”。在这个意义上看,沉默也是有罪的。
缺乏公心与是非判断,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被许多国人奉为圭臬。即儒家
中庸之道的核心。当前在传媒上我们不时会读到这样的新闻:有人落水遇难,围观者众却
无人相救;有人受伤,过路车辆不肯搭载求医;就是三岁小女孩李思怡因为警方“不作
为”被关在屋子里活活饿死的事件发生后,我们热闹的报张文坛竟无声无息。人们热中于传播
哪位明星弄了多少、哪位名人出了几本书、哪位款爷包了几个小蜜。仿佛喏大一个中国十
几亿,死个把人算什么,值不得大惊小怪。其实我们只需要换个位置想一想,就不难牵动人类
天生那根柔软神经。明辉愤怒地控诉这个社会:小思怡渴死在“百事可乐、峨眉山矿泉
水/进入千家万户的广告牌下/小思怡饿死在减肥茶,健胃药铺天盖地的商品社会里,小思
怡惨死在始终代表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说教声中。
人常说一滴水照得见太阳,同理,关注一滴水就等于关注江河湖海;一个人是社会的单细
胞,关注个人就是关注全社会。我以为此说不算为过。当我们读完了《哭小思怡》细细想
来,明辉关注底层小人物命运并非自今日始。多年前,即在《龙门阵》杂志上发表过《社闲别
传》系列故事。讲述了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实则因家庭出身而不能参加工作流落街头修
锁搽鞋或倒票证者真实的生存状态。在明辉的笔下,文学这个“昔日王谢堂前燕”真正飞入了
“寻常百姓家”。

盘点成都文人 ● 冉云飞

昆明出春天,广州开鲜花,上海很洋盘,成都生悠闲,北京产黄沙。这是另类“五城记” 
的人文地理标签。经济学家凡·勃伦曾著《有闲阶级论》,成都人有闲,但是否“阶
级”,我不敢妄下论断。不过窃以为,成都人用“你吃饱了”来问候你,你以为他关怀
你,其实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拾你于无形。你以为悠闲,就滋生出文化,而文化里便
会盛开文人,这逻辑与女人一定可以怀孕一样不可辩驳,虽然必要但不一定充分。换言
之,悠闲不是产文人的充分条件,因为悠闲往往产生的是懒散和麻将。成都悠闲而不大产
人,这是值得遗憾的,但有几位也值得一说。人望很高的巴金,他作品的缺陷,其实早在
几十年前李健吾(刘西渭)的评论中就说得明明白白,而且至今为止,对巴金作品的评论,
没有比他更中肯的了。倒是李吉力人真是成都人的骄傲,郭沫若称他为中国的左拉,实在算不
上什么高明的评论,因为在我看来,左拉除了在德雷福斯案件中表现了法国知识分子的良
心“我控诉”外,他的小说并不算一流。而李吉力人的《死水微澜》应该算得上是现代中
国最优秀的长篇小说之一。这还不算,他开“小雅”来发扬川菜美食,著文介绍,更重要
的是他对成都民俗风情、人物地理的熟稔程度、眷爱之情溢于言表,与成都有一定瓜葛的
作家中罕有其匹,
以学者型作家配之,堪称实至名归。本来我不该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撒气在文学体裁上,
因为文学体裁本无好坏优劣之分。但有一种东西我历来都比较反感,那就是铺张扬厉、大
话套话甚多的赋文。偏偏这种文学体裁,我们四川老乡最爱作,似乎也最会作,但再会作
也比不上庾子山《哀江南赋》那样动人心魄的千古篇章。司马相如、扬雄的赋空洞无物,
活该如扬雄批评别人时所说“雕虫小技,壮夫不为”。鬼才魏明伦写川剧之勇于创新,善于学
习,才气横溢,除了赵熙的《情探》之外,少有人比,他邀我看过《中国公主杜兰朵》,
的确不负鬼才之名。而“仿姚雪垠法致姚雪垠书”,虽有赋文之外形,实在是情性毕露之
檄文,至今仍可作为杂文之典范。但魏明伦最近几年频繁所写之赋文,虽词彩丰赡,但已是有
肉无骨。
人一生难免没有“遵命文学”、应景文章,但把这种事情做得洋洋大观而不休,殊不可
解。同样写过赋文,流沙河就与魏明伦不一样。一是流沙河不写无病呻吟之赋;二是对大
人先生的邀请,一律说“不”;三是少而精。有一次我约其写一短文,他名之曰《退休
赋》,述自己退休后怡然自得的心情,兼及对当今权贵世袭子弟的批评,有妙句如下:
“更有老子整人儿子整钱一家实行两制。”有些思想上的守旧人士,一惯以革命者自诩,
自然时常抨击现在社会太“右”,而其儿子却利用其权力人际网络大捞不义之财。这一家两
制,真是妙绝,婊子要当,牌坊嘛自然是多多益善。退休后,流沙河蛰居家中,不事张
扬,常著小文明事理,与二三好友论天地,正符合他曾经所作的对联“偶有文章娱小我,
独无兴趣见大”,细品之,其味无穷。他所写的《锯齿啮痕录》至今仍是反思“文革”灾
难岁月的翘楚之作,而《庄子现代版》,在我看来,是两千年的庄子研究中,真正探究出
他精髓的人,尽管有些地方我并不同意。我不愿说他是四川文坛的泰山北斗,这种“超
拔”令他反感。但我要说在四川境内,我看到的各式稀奇古怪的人很多,独他使我心折,
尽管外界对他有许多谣传误解。至于说阿来,那是藏族人民的“特产”,虽然可以拿来美
化成都,但只不过现在供职在成都而已。说到余杰,自然在故乡发芽,却是到北京开花,
他的作品没有什么地域性。
现在不常作文而时常捣鼓石雕的钟鸣,其随笔实在别出新裁,另开一路。新文学版本专家
龚明德对新文学中那些大言玄玄的圣人之言,发起总攻,可见《新文学散札》。诗人翟永
明早已有名,不劳我来费口舌。倒是作家洁尘的文字,真是灵幻天成,无论是谈画的
《碎》,还是说电影的《华丽转身》,其感受之细腻独特,文字魔力尽显。活得悲惨的
人,理应得到我们的同情,惊叹于成都“季冬树木苍”的河南人杜甫,至今仍有一座供人
玩乐缅怀的杜甫草堂;
夸张“九天开出一成都”的李白,得了一个“青莲巷”的街道命名,作为对他的奖励;将
成都写了个遍的李吉力人只有一个寒碜之“菱窠”,它僻处在成都的沙河堡,许多人不知
道它的具体位置。或许有人会批评成都人,对待文人的态度未免过于轻慢,其实在成都人
看来,所有的人事,就像一句广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成都人记念文人的方
式,大大咧咧的--不是死硬的塑像,而是活生生的口碑。

食 子 ● 吴成铭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天下却有母亲吃自己的亲生儿子的事。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惨剧就发生
在川东名山黑马山下的营山县六合乡四大队(村)二队(社)。 1960年3月,食堂饭还在继续,该
队已粮尽草绝,饿死者十有一二。却说队东头有一位寡妇名叫吴光淑,年近四十,领着两个女
儿和一个三岁的儿子。吴光淑的丈夫刘启林是该队解放前的地主,解放初期挨批斗而自杀身
亡;留下孤儿寡母,日子从此万分艰辛。加之吴光淑身体羸弱,又逢灾荒年景,致使吴家光景
惨淡,苦不堪言。3月中旬,吴光淑的两个女儿和一个九岁的儿子相继被饿死。吴光淑悲痛欲
绝。她本人也被饿得天旋地转,奄奄一息。求生的欲望使她打起了死尸的主意。她从稍胖一点
的儿子的腿部和臀部割下几小块肉来,放在鼎罐(一种铁制的锅)中炖煮。吴家房顶上冒出的袅
袅炊烟立即引起了正在不远处的麦田里查看麦情的该队队长杨世俊的注意。(食堂饭开始后,
队里就不再允许社员私自烧火做饭。)杨世俊历来厌恶这个脸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的地主婆
娘。“他妈的,这地主婆难道敢私藏粮食?”杨世俊骂着,随即气咻咻地奔向吴家。吴光淑正
在灶后往锅肚下添柴禾,杨世俊闯了进来。他一把将正冒着热气的鼎罐提到地上,揭开来看,
罐里飘出一阵略带酸涩的香味。杨世俊大怒,指着灶后的吴光淑高声呵斥:“吴光淑,你跟老
子老实交代,罐里炖的是什么?”吴光淑见是杨世俊,立即软瘫在地。杨世俊把她拖到门前土
坝上,进屋提了鼎罐出来。杨世俊出门时看见了放在土坝一角的吴的儿子的尸体被剜去了皮
肉,露出森森白骨。他便什么也明白了。他冲上去照吴光淑的头部狠狠踢了一脚,骂道:“你
这恶毒的地主婆,竟敢吃人肉,亏你下得手!”吴光淑爬起来给杨跪下,声泪俱下:“杨队
人,我实在饿得没办法,我……”杨世俊又踢了吴光淑一脚:“这年头谁不饿?可谁忍心吃自
已的儿子?就你这地主婆狠心,你真他妈禽兽不如,起来,把鼎罐给我背到公社去,让全公社
的人都来斗你这地主婆,斗死你狗日的!”吴光淑哀求道:“杨队长,饶了我吧,我也是实在
没办法呀。”杨世俊揪起吴光淑,把鼎罐装在一个背篓里,往吴光淑的肩上一挂,喝道:
“走,少废话,再不走老子可要动手了。”吴光淑不敢再和杨世俊对抗,只好背着背篓往外
走。杨世俊押着吴光淑往当时还设在新桥河沟里的六合公社走去。翻上一座山,杨世俊到路边
树丛里解手,饥饿难奈的吴光淑迅速放下背篓,打开鼎罐抓了两把人肉塞进嘴里。杨世俊出来
时,见吴光淑满嘴润湿,并用衣袖忙乱地擦拭着。杨世俊知道吴光淑偷吃了人肉,不由火上加
油,扬手给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吴光淑嘴角立即渗出血来。她面无表情,低着头继续艰难地
挪动着脚步。走了一会儿,迎面碰上从公社开会回来的大队支部书记罗义远。杨世俊将吴光淑
吃子一事向罗义远做了汇报。这位老支书不由满心酸楚,老泪纵横,他问杨:“你们现在要到
哪里去?”杨说:“押到公社去批斗。”罗义远沉下脸来:“杨队长,你的社员饿得吃人肉,
难道是件光荣的事?还要拿出去宣扬。”杨世俊觉得有理,遂押着吴光淑往回走。罗义远告诫
杨世俊:“此事不宜声张,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杨世俊表示赞同。回到队里后,杨世俊
找来几位社员帮吴光淑草草埋葬了三个子女,并把那一鼎罐人肉也埋了进去。杨世俊要知情者
不要泄漏消息。但消息还是不径而走。第二天,附近的几个大队都获知了地主婆吃人肉的事。
当时,各村各社都在不断地饿死人,所以一些社员并没有耻笑吴光淑,相反倒对这个命运凄惨
的寡妇寄予了同情。但也有不少社员尤其是女社员挤到吴光淑家看热闹,指责谩骂吴光淑。吴
光淑羞恨交加,于当天夜里上吊自尽。第二天早上食堂开饭时,杨世俊见吴光淑迟迟没来领她
的半钵树皮粉末粥,便打发人去吴家查看,言知吴光淑已死去。吴双目圆睁,舌头长吐,面目
狰狞,四体枯瘦如柴。杨世俊见了,也忍不住仰天长叹,泪如泉涌。杨世俊安排人把吴光淑葬
于其子女一处,撤了吴家的几间破烂茅草房,拿到集体食堂里做了柴火。一个家庭就这样在天
灾人祸中湮灭了。 

无处话凄凉 ● 何剑秋 --谒知青墓

                      
据《成都晚报》报道,春节前将有近一千名两鬓班白、年近花甲的大爷大妈们,乘坐知专
列扑向他们曾经希望过、失落过、留下诸多回忆的地方,与当地的村民共度新春佳节。这
次动的策划者和组织者,颇能兴师动众,居然引来主流媒体的强烈关注,可见其宣传效
应。如果猜想不会错的话,不久便会有很多富於戏剧性的情节和生动的噱头,见诸各种载
体。翻开知青的历史,回顾他们的艰辛历程,他们失去得太多了:青春、爱情、事业、发
展至生命!与其说是一部苦难史,毋宁说是一部血泪史。笔者本人就是一个落户於茶场的
老知青。1993年的深秋时节,曾与一百多名返城的同场老知青,不远千里从成都来到他们
生活过的方,去看望因诸多原因不能返城的同学。经过一路颠簸,终於来到曾经梦过、哭
过、绝望过,前身是劳改农场,后来改为知青据点的茶场。一下汽车,迎面而来的就是凛
冽的寒风。抬眼望去,除了山坡上泛着苍凉悲绿的茶林稍许有一点生气外,四周一片死
寂。没有炊烟,没有犬吠,宛如一座坟场。我们哆嗦着聚在场部的空地上,茫然了好一
会,才看见各个门洞里晃出几个人影来。他们披着破旧的衣衫,佝偻着身躯,挪着蹒跚的
步子,幽幽地向我们走来:啊,头发也白了,胡子也白了,刀刻一样的皱纹,深深地嵌在
饱经风霜的脸上。我们几乎认不出他们是谁,艰难地从记忆的深处搜寻着他们过去的特
征。于是唏嘘不已,抱头痛哭,乃至用力地摇着对方,仿佛要把对方从木然中摇醒……。
我无法承受这强烈的场面,为什么与世隔绝的生活,将他们折磨得几近痴呆?我强忍着泪
水走到一边,然而更加锥心的场景却浸入我的眼帘。原来离场部不远的拐弯处,十多座坟
莹,散落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这是知青的墓地,在我离开茶场前,已有几个知青长眠在
这里,全部是非正常死亡。有的是因劳累过度致病而死;有的是因政治运动不断,造成精
神失常最后疯死;有的则完全是因个人小问题,不堪当权者的胁迫,在极度恐惧中自杀身
亡。最令人心酸的是,他们生前都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是希望死后生者将他们的坟头朝
向故乡成都。因此他们的坟茔无论散落在什么位置,坟头都朝向北方……茅草在冷风中摇
曳,仿佛在述说着什么,看着这凄凉的墓地,我的心在滴血,因为这里也葬着我同队的一
个知青,死后甚至尸骨也残缺不全,连鬼都变不成……。那是1978年的春节前,他的家人
几次来电报催他回家过年,但始终不见回音。为了证实一件在今天看来微下足道的小事,
当时场的当权者也在找他。可是两头不见其踪影,也就不闻不问地搁置起来。在当权者的
眼中,丢失一个知青算不了什么。忽然有一天,大雪满山、几支野狗争抢着一根带着血肉
近两尺长的大骨,在场部医务室的墙边咆哮着撕咬着。医务室的张医生(曾经是国民党远
征军的随军军医,对人体结构比较熟悉)循声望去,不觉感到有些狐疑:这是什么骨头呢?
猪骨头没有那么长,牛骨头没有那么短,仔细观其形状和颜色,不由得心头一惊:难道是
人骨?于是急忙轰开野狗,按指一量,果然是人骨!吓得张医生的手直打抖。此事很快传
开,满场沸腾,当权者也吃惊不小。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是我的同队知青,只以为又出现了
什么“敌情”,急忙召集保卫科的人,满场去搜寻“作案”现场。其中一人还算聪明,说
近万亩的茶山和荒岭,哪里去找?不如跟在野狗后面,寻迹而去。几支野狗失去大骨后,
又迫不急待地往山上跑。几个保卫科的人苗着腰紧跟其后,结果使人大为惊异,野狗并没
有跑多远,就在第二知青点宿舍后面不到二十米远的荒坡上,野狗们兴奋地直朝草坐中
钻,几个保卫科的人急忙撵走野狗,拨开荒草一看,不禁使人倒抽冷气,原来荒草丛中赫
然仰面朝天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旁边有一把带血的砍刀和一本未写完的日记。尸体残缺
不全,头部从天灵盖到前额,一条长达十多公分的口子,深至脑髓!可见自杀时的惨烈。
周围的荒草被压倒一片,足上穿的胶筒靴的蹬掉了,显然是痛苦挣扎的痕迹。凡是裸露在
外面的皮肉,全被野兽啃光了,特别是头部和脸部,只剩下一付空洞的光骨架,形同骷
髅,其状惨不忍睹。查其现场和遗物,的确是我的同队知青田××。知青们闻讯后,纷纷
前往观看,无不潸然掉泪,有的女知青当场瘫倒在地……。田××,一个多才多艺、天生
一付好歌喉的应届毕业高中生,就这样因为个人隐私,不堪忍受当权者的追逼,怀着极度
的恐惧和绝望,惨烈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若干年后,一提起此事,知青们都不寒而
栗,无不赌咒那个令人发指的年代和地方。以上的故事和后来发生的剩下的不能返城的老
知青们身上的故事,前几年由某电视台的几位很具良知的节目主持人和编导,以《最后的
知青部落》为名,制成了一部电视报道片,冒着相当程度的风险,在黄金时段向公众播
映,产生了强烈的社会反响和同情,可见真象和真话的巨大力量。但是不久竟被市委某领
导斥为“太阴暗,以后不得再搞此类东西 ……”大加限制和封杀。不言而喻,谎话和蒙
昧还将继续大行其道,这就注定了知青们的悲苦命运,还将以另外的内容和形式持续下
去。在返城的大潮中,虽然知青都回到了各自的城市,但他们更多的感觉却是一种失落和
茫然回顾。在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浮燥热浪中,他们过去的蹉跎岁月,并没有作
为 “资本”,向他们提供饰演时代主角的舞台。市场化的进程,没有过硬的文凭和一技
之长,迅速地将他们挤向社会的边缘。1800多万的庞大群体,竟落得与弱势群体为伍。为
此,他们彷徨、郁闷、愤懑,在无法排解的情况下,转而回到过去、回到那种曾经给过他
们梦的地方,与更大的弱势群体溶为一体,沉醉于往日的情愫之中……。不可否认,在这
个庞大的群体里,确也走出了几个成功人士和吃“皇粮”的政府官员,但比较起来,是何
等的稀缺!正因为如此,才引得那些无聊文人的紧追不舍。在他们的生花笔下,关于知青
的故事,已异化成了改变命运的事前“磨励”。于是听信谎话后的豪言壮语,被诠释的
“苦其心志”;超负荷的劳动,透支着年轻的生命,被诠释为“劳其筋骨”;缺衣少食,
不能暖体和果腹,被诠释为“饿其体肤”;心灵的空虚和无聊,被诠释为“空乏其身(引
号中的词语,均见于1994年秋,在北京举办的《共和国的儿女--“老三届”》大型综艺晚
会上主持人的朗诵词)。像这样牧师般的赞歌,使现在许多营养良好、多愁善感的白领小
资们将其视为千载难逢的浪漫的人生体验。无怪乎我的侄儿在看了《青春无悔》后,啧啧
神往。然而可堪忧虑的正好是这点。 

2004年元16日 

郭沫若与郭世英 ● 计 陀

   郭沫若有个儿子叫郭世英。
解放后,郭世英就读北大哲学系。
他和一些同学组织了一个研讨哲学问题的小组,取名“X小组”。从名称上就可以推测出
一群希望探索真理的青年的求知热望。他们认认真真提出问题,孜孜石乞石乞求索,口头
争论,书信研讨,总希望把哲学上的未知数弄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坦诚的。
他们非常坦率地提出在今天看来简单之极明显之极的一些具体问题,比如:社会主义的基
本矛盾是不是阶级斗争?毛泽东提倡“一分为二”看问题,那么,对毛泽东思想可不可以
“一分为二”?
他们没有肯定毛泽东思想可以“一分为二”,他们没有否定社会主义的基本矛盾是阶级斗
争。他们仅仅是探讨,探讨不需要道德勇气,探讨更与攻击领袖无关。
当郭世英等青年学生运用自己的大脑独立思考的时候,他的父亲--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
人大副委员长郭沫若--已经心甘情愿地放弃“人”的独立思考,津津乐道地介绍自己思想
改造的喜悦,在批判“反革命”胡风以后,又奋笔疾书,短时间里吟咏壹佰零壹种鲜花,
汇成名曰《百花齐放》的诗集,适逢其时地配合了毛泽东“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号
召。
这期间,夏衍,周扬给郭沫若戴上“同鲁迅一样的新文化运动的旗手”的高帽。
就在郭沫若吟颂新时代,讴歌毛主席的时候,他众多子女中最杰出的郭世英和“X小组”
成员全部锒铛入狱。新时代的公安机关破获了他们关于哲学问题的通信。
写颂歌的老子没有保护住提问题的儿子。
我们无从知道郭沫若得知儿子被捕后的心情及举措,但我们确知这样一件事:文革期间,
已经宣布“焚烧”自己过去一切作品的郭老,又擎如椽巨笔,洋洋洒洒写出迎合毛泽东喜
恶的《李白和杜甫》,虽然贻笑大方却是又立了新功。
郭世英被捕以后受尽凌辱,最后被非法处死。草菅人命到人大副委员长儿子身上,岂止是
“世外人法无定法”!
对照郭沫若父子的遭遇,起码可证文革时的“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荒谬。
知子莫若父。郭沫若为什么不向郭世英传授“思想改造”和追随领袖的秘诀以期趋利避祸
呢?抑或郭世英求知心切求真心切不听乃父忠告,硬要去破解哲学未知数?就算追求“悖
谬”也罪不当诛,何况郭世英仅仅为了“解惑”。
郭沫若的文章、文品、人格已遭到不少学者、专家的挞伐。众多的事后诸葛亮中,不少是
以郭之荒谬来证己之正确的冒牌货或混混--这又是中国文坛屡演不衰的滑稽闹剧。
自古忠臣出逆子。我们在向“逆子”郭世英致敬的同时,更应该认识到,被残害致死的郭
世英是悲剧,寿终正寝的郭沫若更是悲剧。
父子同演悲剧的根源在哪里?
不挖根断源,悲剧还会重演!

最喜欢的最讨厌的 ● 周 实

经常遇到这个问题:最爱的是什么?最恨的是什么?
    一般来说,我总是吱吱唔唔躲过了。
    为什么?很简单:说假话吧不愿意。说真话吧讨人嫌。人家不但不爱听,反而说你是异
类。也曾被人逼住过,实在躲不脱,只好建议换个问法。换个什么问法呢?就是稍微修正一
下,将爱换成为喜欢,将恨换成为讨厌。
    于是,我的回答是:最喜欢的是美女,最讨厌的是真理。
    最喜欢的好理解。谁不喜欢美女呢?即使是东施,傻成那个样,还要效颦呢。
    难的是说讨厌的。真理多么好,爱都来不及,为何还讨厌?
    若是万一碰上了一个热爱真理的,若是万一碰上了要为真理而活的,若是万一碰上了自以
为是真理化身且最代表真理的,若是万一碰上了要为真理而斗争、誓为真理而残忍消灭一切异
类的,事情就极麻烦了。
    什么麻烦呢?别的都不说,只说某天天气好,真理先生高兴了,对人对事对言论,格外宽
容和开恩,给你发言权,让你说清楚,而且秋后不算账,也够你喝几壶了。因为无论怎么说,
你都很难说清楚。因为真理这东西,本身就是虚幻的。我之所以讨厌它,不仅讨厌其虚幻,而
且讨厌它虚幻还要摆出那面孔--正确无比的面孔--凡是与其不像的,就是丑陋不堪的。凡是与
其相左的,都是极其荒谬的。
    真理先生长胖了,大家都要跟着胖。真理先生变瘦了,大家都要跟着瘦。真理先生想爬
山,大家都要跟着爬,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真理先生要过河,大家都要跟着过,不管弄
条木船过,还是摸着石头过。否则,脸就拉下来,拉得驴脸那样长。如果你还不知趣,就要听
见吼声了。那可不是好玩的,那是真理在嘶鸣,而且黔驴技不穷。嘶声,鸣声,掠过处,狼乱
跑,虎瞎奔,山河变色战兢兢。
    当然,如果你跪下,跪在真理的脚下,情形顿时会两样。
    这时,你会看见笑,看见真理对你笑。你也会像见母亲,充满喜悦的心情。
    于是,自然不羞耻,崇拜真理,有何羞耻?
    于是,自然不痛苦,景仰真理,即使痛苦,也是值得经受的痛苦!
    此时,你虽匍匐在地,猥琐,卑下,如条小虫。下刻,就会变得高大,成为一具真理化
身,好似一条巨龙腾空。
    那时,自然也会有人,噗嗵一声,跪倒红尘,伏在你的脚趾头下,让你觉得伟大光荣。
    那时,你若长胖了,大家也要跟着胖。那时,你若变瘦了,大家也要跟着瘦。因为你就是
真理,大家都要追求真理,无论追求之路多长,大家都会一走到底!
当然,事情也有例外,凡事总有一点例外。譬如像我,这等蠢人,可能还是懒得追寻,不
愿似那东施效颦。那时,你若回过头来,而我又未及时藏好,还望你能高抬贵手,可怜我
已孤苦零丁,切勿挥动真理大棒,让我能够苟且偷生。

a name="#w04">中国的怪题(一篇被枪毙的时评) ● 敌人韦小宝

据说中国人的智商是不坏的,挣钱堪与犹太人比肩,当留学生玩题可以独步西方,这些伟
大的报道不时充斥着国内善于搞信息垄断和玩一面之辞的传媒,老子天下第一都不足以形容我
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发飙的爱国感情。吾国可歌可泣的事情固多,难以尽述,但至少有一项伟
大的聪明被忽略了,即中国的聪明人出题的功夫好生了得,我只要说出这些题目,就够蛮夷之
邦的高级知识分子喝一壶的,不是噎着就是醉坏,我敢跟你打赌,不会有第二条道路。
  老婆和母亲同时落水,你救哪一个先?这题太次了,但就这小概率事件也可搞死你几个脑
细胞;饿死与失节哪个更重要?我保准你会答错;舜尧会不会遍布神州?我敢肯定会把你搞
晕;道德和金钱是不是敌人?如若是,请你来哥德巴赫乱想,如若不是,那么好,请你来开家
道德银行。我猜你会夸奖我好有想像力,在下真是惭愧得紧,这是浙江工业大学的发明,不敢
掠人之美。道德银行完全是对银行的“克隆”,有户名、帐号及存入、支出、结余等栏目,币
种不叫人民而叫道德。道德币怎么挣呢,参加青年志愿者活动、社会公益活动和其它好人好事
都可获得道德币;道德怎么存呢,献血一次可得2万道德币;道德币怎么扣呢,有相关违纪行
为,要扣2至10万道德币。除此之外,我道德了还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有,比如享受申请勤工
助学岗位、参加学生会组织的各类培训优先考虑待遇、可申请各类知识竞赛和学术讲座门票、
获赠一季度学科类的报纸杂志等。献血当然好办,有献血证,做假的成本好像比较高。我扫了
次厕所,是否请个同学在旁边站着监督?扶老人过街是否弄个同学来证明?我在公共汽车上让
了回座,是否请那位受惠老人写封感谢给学校?我直接捐助了一名失学儿童,写在日记上,你
们承不承认?道德银行行长大笔一挥说,行,完全照存。我是个数学上的失败者,但我敢肯定
几个回合下来,道德可能没了(互证好人好事实在其乐融融,不这样做简直没天理啊,人不为
己,天诛地灭嘛),银行倒是通胀得厉害,因为大钞很多嘛,献血得二万,扫次厕所怎么也得
三千吧。我拿着这道德币还以为在过节清明节呢,因为赶明儿要赛冥币啦。
  当然,有人会说我在搞诛心之论,反推归谬,其实这都是高看了我,我完全没准备拿出这
把劲头对付此事。据浙江工业大学的领导说,此举是为了解决德育课与现实脱节的问题,真是
用心良苦。诚然现在的德育课是假话大比赛,但道德货币化就一定不变成滑稽的造假表演大赛
吗?反正我绞尽脑汁也阻挡不住它向假的方向挺进的步伐。当然幸好货币是假的,如果是真
的,那么全中国的道德表演都要到浙江工大去开展了。那么有人会问,德育课在搞比傻表演,
道德银行在玩造假花招,究竟要怎样才能解决中国的道德问题?我不是巫师,不能给你念一咒
就解决问题。简单点说,诚信要靠制度来解决,道德要靠法治来保障。没有制度的所谓诚信都
会变成表演,没有法治保障的道德都是道学家的元配。举个通例吧,你如果说美国人生下来就
比中国人讲信用,打死我也不承认,但你现在说他们大多比中国人讲诚信,我同意,因为他不
诚信便要自绝于人民,而我呢,在一个没有法治保障、没有诚信、坑蒙拐骗盛行的社会,你叫
我一个人诚信,你不是要让我自绝于人民吗?求求你,不要给我讲什么道德,我是蝼蚁我要活
命。你可以说我不道德,但我告诉你,这是经学家在后面给我出点子,每个人都在选择个人利
益最大化。自然这种人人坑蒙拐骗的结果,会造成整个社会财富的损失,但个人好像不应该为
社会缺失负这么多责任,在一个没有信用的社会里,最不讲信用的还不是个人,在我看来,政
府的信用才是我们生活的真正障碍。一个缺乏信用的政府,跟你讲以德治国,你会不会想起中
国著名的文化遗产--贞节牌坊?
  古人都说仓禀实而知礼节,吃饱了做点好事是应该的。西方人做好人好事做义工,到社区
服务,大多是业余时间,在自己的经济能力及时间能够允许的范围内去做的,没有十大道德富
翁的评选,更没有人号召你向某某同志学习。因为道德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自律行为,不是百老
汇上演的舞台剧,不要脱离了贞节牌坊,便一定要与货币拥抱。不要道德出了问题,就学胡万
林乱下芒硝,多说点人话多做人事,少去弄那些不挨边的大事糊弄人,我认为你就离道德不远
了。要是你觉得以上说法,都太麻烦的话,那么我主张将茅于轼先生《中国人的道德前景》,
作为中国高校的德育教材,甚至可以当作中国公民道德建设纲要的读本,因为他比我说得利索
多了。看了保准你就会知道凯撒的归恺撒,道德归道德,银行归银行,少搞点比傻表演,多弄
点聪明有趣的事。

2003年11月25日 

童年的秘密● 肖雪慧

                      
意外得到的这本《捣蛋鬼日记》,作者万巴是意大利著名儿童作家。万巴准确捕捉童年情
绪、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又用孩子的语言表达孩子对世界的看法,这一可贵特点在这本
日记体的书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口气读下去,妙趣横生而又发人深省。
日记的主人加尼诺是个智商很高、精力过剩、好奇好动的9岁小男孩。他那充满幻想又不
肯安生的小脑袋总在不停酝酿着各式各样的主意和计划,他过剩的精力又会把一脑袋的主
意和计划统统付诸行动。由于成人世界对9岁男孩的世界的隔膜,小加尼诺一行动,大人
就不受用,当他是闯祸是捣蛋,虽然他做梦都想以良好表现成为男孩子的表率。不过说实
在的,祸也真没少闯。第一天写日记,一个无心之过就把大姐的婚事给弄吹了;三个姐姐
和父母精心准备了一场舞会,被他对二姐的报复性恶作剧彻底搅了局,东窗事发,在父亲
的雷霆之怒就要降临头上时没忘了拼命往衣兜里塞满杏仁饼;逃到乡下姑妈家又好心办坏
事,拔苗助长弄死了姑妈心爱的龙胆草;想起要建动物园,农场的猪、羊、狗、驴子连邻
居小孩便转瞬间都给派上了用场,小猪被布条缠成鳄鱼状、羊和狗分别漆成红色和绿色充
当狮子、老虎,驴子漆成条状当斑马,再把邻居小孩挂上树,猴子也就有了,当然,小动
物的主人、树上小孩的妈妈也很快找上门了;买了炮仗庆祝姐姐结婚,却一个炮仗栓在新
郎礼服扣眼上点着了,把个婚礼搅得天翻地覆,挨了揍在禁闭室里也没闲着,一门心思幻想当
海盗;父亲托人带他去罗马,出于好奇,在火车上拉响了警报器,火车紧急刹车,所有人
虚惊一场,受托者摊上一笔罚款……。
为了这样一些任何一个富于想象、活泼好动的小男孩都可能做出的事,小加尼诺被全家当
成没法管教的淘气包、捣蛋鬼,更没少挨父亲的揍没少关禁闭。其实,小加尼诺做下的有
些“坏事”实在不是他的错而是成人自己之过,可在成人眼里他就惹了天大的祸。因为,
他以孩子特有的敏感发现了成人世界的虚伪,又以孩子特有的天真率直马上道出,经常令
言行不一的大人们尴尬,恼怒。在罗马当医生的姐夫把几分钟里闯了一连串祸的小加尼诺
当灾星责骂,小加尼诺不服,直率道出:“当孩子做坏事对你们有利时,你们总是显得非
常宽容,可是当我……出于好心才闯的祸……就把一切都归罪于我”;他还发现:大人教
给孩子一大套冠冕堂皇的道理,谁要真按大人教的道理去做,“事情就坏了,不是触到他
们的痛处,就是超越了他们规定的范围,或者是侵犯了他们的利益”。当成人的前途与说
谎难分难解的纠缠在一起,遇上小加尼诺就更坏事了:他那一心从政的律师姐夫以无神论
的社会党候选人身份竞选议员,被好心帮倒忙的小加尼诺捅出他按宗教仪式举行婚礼的
事,他的政治生命也就毁在了这信仰问题的不诚实上。这后果可比弄死了龙胆草、搅了舞
会、炮仗炸坏客厅甚至拉响火车警报器严重多了,可除了怪说谎者自己还能怪谁呢?但成
人不愿反省自己,罪过又归到说真话的孩子身上。
成人因为年长似乎就占了理,小加尼诺年幼先就亏了理,连他反抗干坏事的寄读学校校长
夫妇也成了罪状。进寄读学校是父亲对捣蛋鬼儿子的惩罚。但从进去到被逐出的不到一个
月时间,却是小加尼诺最精彩的一段经历。进校第一眼,凭孩子的直觉准确判断出这个寄
读学校像个监狱,校长像个暴君。恶作剧本领小试锋芒,拿煤炭在墙上写了“打倒暴
君!”几个字,校长和老婆双双对号入座,兴师问罪,小加尼诺却说指的意大利历史上几
个暴君,令二人吃个哑巴亏;大同学违反了校规,校长逮住了他,他年纪虽小却宁愿关禁
闭也不告密;在禁闭室里他训练蜘蛛、招麻雀、爬天窗,忙个不停,还意外发现了学校里
克扣学生的天大秘密:用洗碗刷盘子的肮脏潲水制作每周加餐的瘦肉汤!接下来,和几个
大同学模仿意大利历史上的秘密革命党,结成“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的秘密组织,
一起以孩子的智慧弄清了“瘦肉汤”真相、使学校的欺骗行为自我暴露、装鬼魂作弄吓唬
校长夫妇让他们大大出丑、还帮助了因当众揭露瘦肉汤秘密而面临严厉惩罚的同学逃跑
……。校长夫妇倒了一连串霉,知道真相后,凶悍的校长老婆气急败坏跳到小加尼诺面
前,一边挥舞拳头,一边把“一跨进学校大门就造反”、“造谣惑众”还有“强盗”、
“杀人凶手”等一连串严重指控冲着这9岁小孩倾泻而出。不用说,寄读学校是呆不下去
了,不过离开以前还干了一件事:让那个告他们密的同学穿着背后写有“奸细”二字的制
服在所有同学面前丢丑。说真的,小加尼诺在寄读学校的表现很棒。虽然淘气,但聪明、
敢,富有正义感、公益心和同情心,在告密自保与关禁闭的选择上还很表现了一下小绅士
度。可是父亲看不到这些,只当儿子又干下了新的一桩大坏事,威胁着要送他进教养院,
这可比进寄读学校更可怕。回到家没两天又发生了那件帮倒忙毁了律师姐夫政治前程的倒
霉事,进教养院就不只是一种威胁了。小加尼诺这次是真的要离家出走了。
《捣蛋鬼日记》告诉我们的就是这样一个9岁小男孩在与成人世界的冲突中趣事不断又有
很多辛酸的故事。
小男孩还不懂成人的世界,成人则自以为是不愿去理解小男孩的世界,结果是一连串的错
位。小男孩不懂成人的世界,是不断闹出笑话。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在去罗马的火车上
一路闯祸,气得受托带他上罗马的人骂了一路,一直骂到罗马,小加尼诺不明白这是为什
么,嘀咕:“真是的,受了朋友之托,他就这么对待一个孩子。”儿童思维与成人思维的
彻底错位在这里产生了十分幽默的效果。成人不愿理解小男孩的世界,则既自寻烦恼更委
屈了孩子。小男孩的确作出了许多令成人难以消受的事,但多半是成年人自作自受。因为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忽视成人和儿童的身心差异,忽视儿童需要玩耍,按成人的思维
去苛求小孩,错位和难以沟通的隔膜再加上不宽容,常常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还因为成
人自己言行不一,偏偏小加尼诺又在不经意间窥见了成人的秘密,这些秘密是不能让孩子
知道的,因为他们在孩子面前总是一本正经。小加尼诺窥见了秘密,又天真的说了出来,
他就像安徒生笔下那个当众说出“他什么也没穿”的孩子,只不过成人在这里不是看热闹
的旁观者而是毫不自我反省的当事人,不但笑不出来还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就这样,成
人的偏执、独断、自以为是、不宽容,成人的虚伪,还有罪恶(比如寄读学校校长夫妇干
的事)都跟小男孩玩耍的天然权利、小男孩的淘气天性,甚至跟孩子的是非感和天真率直
冲撞上了,结果在大人们眼里小加尼诺状况不断,而且所有大小状况的出现都不分青红皂
白统统归咎于他。
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的是独断而缺乏自省的父亲,老是骂他揍他罚他关禁闭拿白眼给他
看,气急之下甚至连见都不想见他。平心而论,父亲其实也想了解他,小加尼诺从窗子出
逃摔坏后,父亲也试图改变方式,可就是要无视9岁孩子的需要和年龄特征,无视处在这
贪玩好动容易出错的年龄,小孩有权利玩耍,出错也再正常不过了,但大人的理解和引导
可以帮助小孩在出错中成熟起来。最糟的是父亲不愿意平等交流,不愿意听听这淘气儿子
心里想些什么,不想知道儿子是不是真的闯了祸,闯祸的原因又是什么。自以为是和武断
使父亲不能与儿子沟通,总是误解儿子,让儿子饱受委屈,最后恐怕不得不承受失去儿子
的后果--如果小加尼诺出逃成功的话。这是父亲酿成的很失败的父子关系。这样糟糕的关
系其实现实中很常见,只是人们熟视无睹。这里却通过小加尼诺对日记表达的心声和倾诉
的无尽委屈,让人看到了它的悖谬而催逼成人反省。
小加尼诺的日记还是一面成人世界的镜子,无意中看见的成人的种种形状、做的种种事
情,他都记录了下来。暴露在这双本真无邪的眼里的一切--说谎、作伪,还有罪恶,等
等,与那糟糕的父子关系一样在现实中很普遍,普遍得已经成了常态,但当它们被一个小
孩捅了出来,就变得无遮无拦、赤身裸体,应该可以唤起对这“常态”的羞耻感和反省意识。


2003年10月28日

给甘泉君的信 ● 阿 宁


甘泉君:近好!
    承蒙不弃,多次赠书,使我在不少问题上茅塞顿开,确确实实获益匪浅。您对这个社会如
此以德报怨,如此宽容善待,自己又不遗余力地苦干“修行”实在让人感动。
    但我这人可能缺乏“善根”,敬佩归敬佩,要向你那样去实践修行却缺乏信心。以往,也
曾接触过一些宗教方面的书,但也只不过把它们当一种学问而已。对你所怀抱的那种崇高完美
的境界,我只能持瞻仰的态度。我这种态度可能使你很失望,但如果我向你撒谎,讲违心之
言,那么我们双方最终都会更加失望。
    关于“和”这个观点,(准确地说是这个结果)当然非常之好,但问题是实现它的手段却
似乎过于一相情愿,缺乏操作性,让人感觉渺茫。
    我觉得,其实不仅汉民族有此善念,好像全世界各民族的宗教都倡导类似主张。大概没有
哪种宗教是心存杀伐的。然而为什么千载而下,这“和”却永远总是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理想
呢?这大概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人的本性是恶的。
    亚里士多德和荀子都持“性恶说”,认为“善,伪也。”这“伪”不是虚伪,而是“人为
的”、外加的(比如教育)、非本质的,说到底,是第二位的,迟迟早早、随时随地都会“反
璞归真”现出原形的。我从婴儿的本能到自己几十年的体验,不得不相信,人的确是自私的,
恶的,其本性不是善的,不然,为什么说克制是人的美德呢?如果没有外力的限制,人人都会
追求无限的自由。我之所以克制,乃是因为我的无限自由会立即招致丧失自由的结果。这是因
为有外力,而且是强大外力的牵制。有的人夸奖我守身如玉,我对他们说,我只是还没有遇到
特别致命的财啊,色啊的诱惑而已,真到了那一步,我是不敢打包票的。所以,我常常对那些
高官厚禄者的陷入腐败,在人性上原谅他们。因为换了其他绝大多数人,也会这样。
那么世上有没有至善的圣人呢?肯定有,但极少,他们不能反映人的本性,不足以代表人
类。开句玩笑,这些极少数的人,属于“不正常”的人。以他们的思想言行去规范世人是
不符合规律的。
    我虽然一直在从事教育,但我对教育的作用越来越持怀疑的态度。我不大相信通过改变观
念可以改变人的本性。或者说,通过树立一种高尚的观念可以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从不利
己,专门利人”崭新社会关系。大概是受唯物主义的教唆太过,我又确实认为人类已经过去的
历史反过来促进了人的这种恶的本性。你看,耶稣、穆罕默德、孔子、释迦牟尼,他们都有数
不尽的信徒,但这些人改变了人类“争”的本性了吗?俗界就不说了,光是那宗教界内部的冲
突就不知死了多少人。所以,我觉得,依靠人的主观修炼来改造社会不是个办法。
    那么,靠什么来达到“和”呢?我与你倡导的手段恰恰相反。我主张“争”、主张
“力”,只有“力争”才能达到牵制、制约、平衡。这个“和”是争出来的,不是教育出来
的。争,是第一性的,和,是争的产物,折中的产物。连星星之间的位置都是靠外力来平衡
的,何况人呢?
    你的文章中有一个非常生动形象的比喻,说一个人置身太空,就自然不会去计较地上一尺
与一丈的差别。但,什么人能置身太空呢?纵有之,他视觉的无别,能代替地上形同水火关系
的芸芸众生的眼睛吗?可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升天呢?如果可以,那么,天上也就成了尔虞我诈
的地上。闭目塞听只能解决一个人的主观幸福,当我们对这个社会彻底绝望,而自己又有活下
去的愿望时,这样的方法可以一试,但于客观世界是无关的,于恶人却可能是喜讯。地球人就
说地球话,除非杨利伟他不回来。麦加是圣地,她周围几乎全是有宗教感情的信徒,他们都想
合家团圆幸福,但巴以冲突实际上是延续了1800年的老冲突,任何善良的劝说都无济于事。这
是因为力量不均衡所致。有一天“争”得够了,各种力量基本平衡了,大概可能出现和平。
    关于“911”,我就更加不能同意你的说法。拉登怎能代表全世界发展中国家受奴役、受
剥削人民争平等的的意愿!他代表的是塔利班!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制度!塔利班初期的榜
样是中国的红卫兵,也评选“毛大爷思想积极分子”,也搞打、砸、抢、烧、杀,“破四旧”
的专政。男的不准剃胡子,女的不准抛头露面,不准看电视,不准道路以目,动辄当众“斗
争”,宰手剁脚--实行最惨无人道的统治。我们是看着这个组织成长、壮大、掌权、施暴的。
他们的理想是要建立一个古代的大帝国,哪里是为阿富汗和第三世界人民谋幸福!如果拉登都
情有可原,那么,什么波尔布特、萨达姆、米洛舍维奇之流就更是英雄好汉了。不说这世俗的
是非则已,既已专门说到这个问题,我想,全世界的公论我们是不能回避的。回到现实来说,
东西差距,南北悬殊已成历史定局,美国、欧盟不可能退赃,第三世界不可能把地球抹平重
来。如果现在中国亿万下岗穷人用汽车炸弹袭击爆发的亿万富翁,虽也解气,但无论如何也不
是个办法。只能承认自己竞争失败,只能利用现存的、合法的方式逐步改良,改善自己的景
遇,进而寻找机会,谋求发展。拉登为什么不亲自开飞机去撞大楼,而是躲在山洞里吃罐头?
萨达姆为什么不去做肉弹炸餐厅,而是修一百多座行宫和古代皇帝比奢侈?他们都是极权主义
最典型的魔头,他们都是些打着人民旗号实现自己和家族的罪恶目的的骗子。在这些大是大非
的问题上,我觉得,是万万不可替他们宥情的。所有宗教中都有魔鬼,所有的宗教都主张除
魔,都不与魔鬼讲和。这是因为魔鬼之“争”是导向一方或双方的毁灭,而不是导向均衡,制
约,导向“和平共处”。
    梁漱溟先生说:一切学问皆是向外寻求力量,只有宗教是向自己内部寻求力量。这话是不
错的。我的理解是,以宗教的方式来解决纯属个人的问题是个好办法,解决社会问题就恼火。
它不实际,不适用。人际关系还是得靠“外力”来平衡制约,人本身是靠不住的。教育人类和
善不是不重要,只不过不是第一重要。多年前,我和我们这里的孙老师就扯过“人的素质重要
还是社会制度重要”、“救人还是救制度”这个问题,我是主张后者的。我说,教育得再好的
人在坏制度里也会变坏,再坏的人在好制度里也不得不变规矩。
    最后,我还觉得,要信奉宗教,就不能关怀世界;要改造世界,就只有用世俗的办法。
    我这人好辩,你看,全在反驳。可能我的说法能代表相当一部分人的观点。说出来有助于
从反面补充你的学说。当然也可能对你的观点有误解,因为我读书总有点走马观花,捡到封皮
就是信,接着就信口开河。真诚的希望得到你的指教。
    春节即将过完,马上又要开学,这信再不回就实在不成话了。 
                                                  敬祝编安!
                                                               阿宁
2004年2月4日

仙客来 ● 维 才

隆冬季节,时已深夜,我却还坐在书桌旁,一个劲地往脑子里灌进许许多多我不得不强记
的东西,一切为了明天,可明天是什么概念,我又怎么知道呢?也许如春草藏茬,也许如
星空璀灿,也许如过眼云烟,也许是昙花一现,也许仅为了明天的考试吧,我只能一个劲
地灌,灌,灌……漏尽更残,终于,眼睛倦了,嘴也渴了,手脚冰凉,一阵疲惫和困倦涌
上全身,我忽然被一股莫名的烦恼笼住了,真想一把推开堆在桌上的这些书啊、纸啊、笔
啊什么的,直觉得它们是撤旦降下的魔尘,把我的心境都搞得晦暗了。
倏地,我眼前一亮,一股惊喜涌上心头,我看见了你,置于我几案上的这盆小小的仙客
来,什么时候,你竞盈盈地开放了,象两只鲜红鲜红的蝴蝶,翩翩地舞在一簇绿叶之上,
在台灯的辉映下,给墙做美丽的剪影,逗得我忍不住俏悄地伸出手去,只想捉住你,只想
捉住你……恍惚中,你又变成两簇红红的火焰,跳动在黑夜里。顿时只觉屋里屋外,有了
一抹灿烂和温暖,平添几分活泼和情趣,身心都沉浸在一股柔柔曼曼的诗情画意中了……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想到好多天前在一个风雨如晦的阴冷天气,一位挚友特地从
青石桥寻觅了你来,说是伴我苦读。记得初来时你低眉含羞,花蕾躲在浓密的叶下,伶仃着不
愿开放,自有一副楚楚惹人怜的模样,使得我常常在伏案之时不断开小差来频频关注你,企盼
你的开放,竞比企盼考试得优还殷切呢!啊,仙客来,多么美丽的名字,多么美丽的花,“若
非琼玉山头见,曾向瑶池月下逢”,今夜,你从严寒中走来,开在冬去春来之际,你的开放真
如天使来临,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生机和意趣,带来了春天的明媚和温馨。我凝视着你,花影
摇曳,无数暗喻,许多说不尽的话语都缄默在花蕊里。有你的陪伴,我烦恼顿扫,思想一会儿
活跃,一会儿宁静。我在想,你鲜艳欲滴的红色,蕴含着什么呢?是生命的活力,是情感的火
热,是品格的尊严,是想思的血泪……你这天然的花之骄子,真诚友情的忠实使者,裹一身灵
气,袅袅婷婷地开放在我的眼前。既无声无息,又淋漓尽致,既高雅庄重,又活泼朴实,你将
我的心带到千鸣万啭之中,如沐浴春天原野里的音乐雨。
夜更深了,晚风很凉,窗格中透进一缕月光,渐渐又移上花影,我还是舍不得离开你,今
夜你是最美的精灵,有你的陪伴,我又翻开了书,心底是一片清澈澄明。啊。仙客来,感
谢你今晚这热烈而主动的开放,给了我趣,慰了我情。

未庄反腐 ● 张义奇

反腐声浪日渐高涨,各庄都揪出了腐败分子,只有未庄毫无成绩。已经任了乡长的白举
人,他老人家很不高兴地把未庄庄主赵太爷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了一顿。“你们未庄真的
就那么廉洁么?”白乡长警告赵太爷,如果再抓不出反腐成绩,就要撤了他庄主的职,还
要扣发明年的扶贫款。
赵太爷回到未庄,急忙请来赵司晨赵白眼赵秀才钱太爷假洋鬼子等开紧急会议。赵太爷首
先传达了白举人关于抓紧反腐的指示精神,要求大家统一思想认识。对白举人的指示大家
都是一致认同的,只是不知如何着手才好。会议开了三天两夜,吃进了公款九九八百一十
元,仍然没有结果。赵太爷有些不耐烦了:“实话告诉你们,今儿拿不出结果大家都脱不
到手。白举人说了,抓不出反腐成绩,明年的扶贫款就要泡汤,这可是在坐诸位都有份的
啊!”赵太爷话音刚落,会议就炸了锅。“莫得搞头了,球大爷来当这个庄干部!”赵白眼
急了。“反腐嘛,我看就是整他个把腐败分子出来了事。”还是假洋鬼子有主意,只是他
慢条斯理弹了弹黑西服上的烟灰,将哭丧棒往地上狠狠一跺:“那个阿Q就不是个东西嘛!
我横竖看他都不顺眼,他不腐败谁腐败?”“对呀!”人们恍然大悟齐声喝彩。“可上面要
证据咋办?”赵司晨似乎还有点担心。“这好办!开个全庄大会,叫众人都来揭发;再派地
保暗中侦察,总会找到证据的。”赵秀才信心十足。“对!对!对!大家的主意好极啦!”赵
太爷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抓阿Q呢,有四处条好处。这第一可以向上面表示我们未庄
反腐败的决心,当然也就保证了各位明年的扶贫款;第二呢,阿Q不姓赵,我们赵氏家族
也不会受啥牵连,多亏他那年信口雌黄让我打了他嘴巴;第三嘛,阿Q是外来户,在未庄
没有根基,没人会替他说情;第四,这个……只要将阿Q逮进去,还能保证我们未庄的安
定团结,省得他一有风吹草动就嚷嚷要革啥命。”
次日一大早,未庄人就集中在赵家祠堂门前的空坝上开大会,只有阿Q没有到场,这是赵
太爷特意叫地保不要通知阿Q的。主席台上坐着满脸严肃的赵太爷赵司晨赵白眼赵秀才钱
太爷假洋鬼子。众人听说揭发阿Q的腐败行为,先是一阵冷场。人们似乎在想,阿Q这小子
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倒是真的,和腐败有好大个相干……“我看还是查一下的好。听
说上面年年都拨得有啥款子,但我们从来就没见过,是不是叫阿Q搞了鬼。”小D首先打破
沉默。他还在记恨阿Q曾打过他。“现在说阿Q的腐败问题,扯到啥款子上去了!”赵太爷
厉声制止道:“年轻轻的不想劳动致富,咋好意思向上级伸手!哦!扯远了,啊!今天找大家来
就是要了解阿Q的腐败问题。啊!这个,要是把咱们未庄的反腐工作搞好了,今年的提留款
嘛,啊!我赵太爷说啦,是要考虑考虑的……啊!”
听说可以减轻提留款,大伙儿顿时来了情绪。“我来说两句。”管土谷祠的老头每天与阿
Q在一起,最了解情况:“阿Q侵占公家的房地产,这是不是腐败嘛?听说他已在城里置了
别墅,却仍然占据着土谷祠,实在太不像话!”
“阿Q经常邀约一伙狐朋狗友在本店大吃大喝,从来都是欠款,搞得我这个店子都要关门
了。”酒店老板气不打一处来。
“阿Q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邹七嫂也发难道:“那回他从城里回来,带了好多东西,
赚了我们不少钱!”赵司晨的妈、赵白眼的母亲、还有秀才娘子纷纷作证。
“对呀!那回在酒店里,嗨哟!简直阔得很!满把都是银的和铜的,腰间有个大褡裢,沉甸
甸的把裤带都坠成了弧线。这些钱都是哪来的?”酒店的酒客们也纷纷补充道。
“阿Q还盗卖文物呢!”静修庵的老尼姑提起这事眼睛依旧是红红的:“我们庙里的宣德
炉,那是国家一级文物。早先我当是赵秀才他们革命那会儿拿了,后来才听说是阿Q盗
的。人们说这件文物他已经在香港市场拍卖了,真是造孽哟!”
“可不是么!我早就说阿Q偷的,可那个姓鲁的老头硬是载到我和假洋鬼子头上,还写进了
书里头。我们活天冤枉啊!”赵秀才满脸委屈哭腔哭调地说。
“阿Q在城里还包养情妇。”秀才娘子的话语惊四座:“那次闹过困觉风波以后,吴妈就
不见了,后来才听说是阿Q把她弄到城里包养起来了。”
阿Q竟然有这一手!会场顿时议论纷纷。主席台上的赵太爷赵司晨赵白眼赵秀才钱太爷假洋
鬼子已经怒不可竭。忽然,“啪”的一声,赵太爷把桌子一拍:“这还了得!地保,马上
去把阿Q给我抓起来!”
且说阿Q昨晚给钱太爷家舂了半夜的米,后又到小酒馆喝了几瓶夜啤酒,直到凌晨才回到
土谷祠。这会儿正在梦中与邹七嫂的女儿调情。猛地被地保拧着耳朵扯醒,尚未回过神就
让地保抓着衣领押到了会场。见全庄的人都在这儿,阿Q就来了精神。阿Q生平最爱的就是
看热闹。只是抬头看见赵太爷等人一脸怒气,阿Q才感到问题似乎有些严重,膝关节自然
而然宽松,不自觉地跪了下来。
“阿Q,你知罪么?”赵太爷威严地问。然后示意做记录的赵秀才将罪状逐条询问阿Q。阿Q
是个老实人,听到翻的都是些陈年老帐,而这又都是他感觉值得夸耀的,便一一回答“自
然!早先咱阔多啦!”。只有“是否与吴妈困觉”的问题使他稍有犹豫,因为这令他想起了
吴妈的大脚。但阿Q很快就回答:“那是自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阿Q实在太爱面子。
见阿Q全部供认不讳,赵太爷当即宣布对阿Q实现“双规”。赵秀才遂叫阿Q在询问笔录上
盖了指拇印。阿Q不知道为何要将指拇染红,便问:“这回咋不画圈儿呢?”“如今改革
啦!你不晓得么?”赵秀才恶狠狠地回答。
两天后,当地报纸就发表了长篇通讯《未庄反腐结硕果,群众揪出大蛀虫:阿Q腐败罪责
难逃》。

流沙河和我的游戏联 ● 砚 冰 流沙河和我的游戏联

张远山先生:
早就拜读过你的大作。不久前,王怡赠我《满载鹅的火车》,见你给他作的《序》,知你与
王怡友善。
前几天上网找到你的文集,见你出一征联(静听动静更动听),引起我的兴趣,也就瞎对了十
多联。今天与流沙河老师在大慈寺喝茶,便顺便拿给他看。他笑说你的出联“不律”,平仄
未协,且犯了孤平(唯第二字读阴平)。我只好说你的出联妙在词性之变化上,能变之词汇本
少,若严守平仄,就太过艰难了。他说做对子乐趣正在艰难,愈难愈妙,除对仗必须工稳外,
能兼而抒情言志明理,则超越文字游戏矣。他举于右任张良祠“ 送秦一锥/辞汉万钟”等
名联为例说明之。并说要对你的出联并非难事。于是移椅他桌,不出五分钟,就对出一联,
联曰: 
闲看忙闲不忙看

他解释道,除第二字“看”读去声,其余六字全平;后一字“看”应读kan(刊),阴平,他举杜
甫“ 闺中只独看”等名句证之。
他还说我的下联全不讲平仄,就不能算对子了。
他还说他从文章中认识你,算朋友,并表达了他对你的文章的评价(用大指拇),还谈及你的
一些情况(教书-自由撰稿人等)。
我之所以给你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觉得我们可算朋友的朋友,今天为对你的对子,过得
很愉快,很有意思,这不能不让联主你分享之;再者,通过网络传达点成都友人的信息给你,
希望四海之内信息相通也,有文字交往,才有友谊嘛!
下面把不合格的我的下联抄给你,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能得联主的几板斧,也不枉
我花费一番脑筋:
闲说懒闲终懒说
重视轻重非轻视
曲说戏曲应戏说
老学佛老岂佛学
魔似神魔难神似
关注开关为开注
白道黑白焉黑道
无聊有无还有聊
漫评浪漫非浪评
费招花费为花招  
妙顶绝妙乃绝顶(顶,网上术语)
抱疑怀抱成怀疑
文过经文岂经过(讽甘阳之流也)……

成都  砚 冰 2003-8-26

给 陈 墨 的 信 ● 北 明


陈墨先生:
我读蔡楚转来的你的问候,竟不期然泪盈满眶!可能因为这两年来在中美外交和学术领域
踽踽独行,深埋着对故乡的泣血之情,却总不免身背骂名的关系。举目四顾,支持者除了
家中老大和小批学者友人,竟寥寥无几。不过我和老大在这方面经常感慨的是:看看美国
这样一个强大仁慈、为全世界和平与民主捐献人命最多,资金投入最多的国家,仍然不免
四处挨骂,个人在这个仇外反美的世界背负骂名,也是必然的了。李鸿章这样忍辱负重的
鸿儒也是榜样。还有中国第一位驻外公使郭嵩焘,他由于倡导学习英国和欧洲先进“政教
风俗”,背负的不仅是骂名,而且被治罪,归国后竟至于不敢回京,终在自己家乡贲志而
死。他应当是近代中国孤独委屈忍辱负重第一人了。
其实中国老一代领导人没有不知美国对中国友好历史的。再往前数,清朝政府中的明智官
员包括光绪也十分清楚(否则他不会在危机关头给美国总统亲笔写信求援)。八国联军时
期,如果没有美国铁肩担道义,中国必定就亡在俄国强迫屠杀、肆意瓜分之下了。连此前
的鸦片贸易,也是美国人出面召开国际会议帮助给禁了的。日俄瓜分中国的太平洋战争,
也是美国摆平了的。二战珍珠港挨炸,也是因为美国对日本下了最后通碟,要求日军撤出
中国领土,封锁了通往日本的石油管道,实行了经济制裁。不算二战对中国资金、军事的
鼎力支持,美国数次与欧洲各殖民帝国和亚洲霸权的日俄相抗,救中国于民族危难之中不
只一次、两次,而是多次!历史上没有哪个国家象美国这样对中国充满义举,不求回报,
甚至不计骂名。这方面的研究每每让我痛恨中国教科书中的谎言!这个体制中的这些权贵
真是只管个人权力在握,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无耻之徒。
现在人人都要指责美国的世界警察角色,指责这种霸权行径,其实二战结束时,为了防止
类似的世界大战、人类灾难再度发生,美国当时两任总统罗斯福和杜鲁门都曾经不遗余力
推动和平新秩序,邀请俄国、英国,还有中国出面合作,担任“集体安全执法人”,维持
世界和平。这就是美国二战之后外交史上著名“四大警察”论。也是根据二战的教训,限
定只有英国、美国、苏联以及中国这样的大国可以拥有武装。杜鲁门在接任总统后的第四
天就发表了全球防务的演说,在罗斯福之后继续推动各国联合维持世界和平的决策:他说
“这些伟大的国家则有特殊责任去维持和平,其责任是依据所有国家,不分大小,在国际
关系上除了护卫法律外不得使用武力的义务而建立的。”(你可以看出,南京政府治下的
中国在当时世界上是一个受尊敬、担道义、负责任的大国形象,至少二战之后同盟国家是
这样看的)。不过当时三国各自考虑,没有达成协议。“四大警察”构想被后来的冷战阵
营格局所破坏,结果是美国铁肩担道义,独家支撑起了全球防务直到今天。试想,从二战
以后共产主义在欧洲的扩张、在亚洲的扩张,到今天恐怖主义在全球的骚扰,没有一个坚
信民主、正义、自由价值是人类价值的美国,没有一个心中有上帝有宗教情怀有国力有资
源主持道义的美国,世界如何维持到今天这样的局面?第三次世界大战可能早就结束了
吧?爱因斯坦说的那种人类拿着石头打大战的事情可能已经是现实了。而这些历史事实,
是没有人注意和了解的。连美国人自己都不写。他们的外交档案虽然放在国会图书馆向全
世界开放,秘密文件也一批批解密,但是他们自己的没有中国那样的官方教科书,也不屑
于宣传。美国左派还要经常指责美国历史上和今天的错误和“霸权”。
曾经有一个热爱中国的美国汉学家希望我把美国国际外交行为写成书,而且译成英文在美
国出版,让美国人自己了解专制体制内部的自由力量如何看待美国在国际上的义举,如何
看待美国自己的国际外交行为。我无意于美国人如何看他们的国际主义精神,理想主义是
这个国家与生俱来的基因,从反抗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就体现得十分清楚。这个国家还有强
大的深入社会遍布人心的宗教信仰。他们不会改变。但是中国人着实应当了解谁是自己的
敌人,谁是自己的友人。全球一体化潮流势不可挡,可是这样的知识结构和盲目仇外,只
能使中国失去重塑国际形象的机会,也再度失去转型的机会,错将西方的糟粕(XXX主义
理论无产阶级革命理论等)和中国传统中沉积的负面因素当作法宝,沉沦下去。从最现实
的角度讲,即便美国真的是单边霸权国家,是恶棍,也应当联合这个远在洋彼岸的强国,
一同防御制约日本俄国两个近在家门口的天敌。古人还知道“远交近攻”的道理,可是半
个多世纪以来的反美宣传和关于历史的谎言已经让国人智商下降到令人扼腕的地步了。一
口气写得太多了。
我本是研究当代中国文学出身,奈何911之后因为新闻职业的需要,一头扎进了美国外交
行为研究,发现了那么多美国学者自己不以为然的对于中国来说的密闻。那些百年前的文
件纸页发黄,一动就碎,眼见得事实将在长期以来的谎言中风化掉,让我痛心不已!我守
在华盛顿(国会的书、资料都不外借只能在里面借阅,所以国人研究起来还得有住在这里
先决条件),觉得自己不能不做这些研究。历史把我放在这里,也许就是要我做这件事
情!于是早就给自己的未来定了位:汉奸卖国贼美国奴才等等。反正是有国有家不能归的
终身亡人了。虽然如此,不期然碰见陈墨这样的文章知己,可谓弥觉其甘。深谢了!
                                                             北明
>/pre>

有关北明来信的经过 ● 陈 墨

上月,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第二届理事会改选结束,我们“野草”的蔡楚被选为副会长。于
是,我同他在网上的交流频繁了起来。
一天,我在笔会社区聯机信箱中发现有一笔友(网名用英文,我不识,故不知是何人)贴
了一篇介绍余华在美期间的精采讲演的文章,对余华的欣赏与颂扬溢于言表。我看了十分
生气,便向蔡楚发泄了一通。因为这几年看了一些大陆纸媒对余的吹捧,也在电视上听过
他的自吹自擂的所谓讲演,给我的印象很坏很坏。我把他是归在余秋雨、王蒙一类,属于
种特别善于“开拓”所谓“生存空间”的高手和绝顶聪明的大炒家。这几年他比余秋雨、王蒙
还要红火,不仅大陆文坛捧声震耳,而且西方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文学奖也频频到手,大有
遍全球的架势。其出国次数之多,其作品被翻译的语种之多,可以说己到了足以代表“当
代大陆文学最高水平”的境地。然而,每一次到国外领奖时,他总是要把自己打扮成有
“草根意识”、有“民间异议情结”的叛逆思想者,“哀民生之多艰”的良知觉悟者。显
然,他这种厚颜无耻的掠美手段、开拓海外市场(生存空间)的勇气与功夫,是独步天下令
许多同是大陆当红的作家望尘莫及的。
我对蔡楚说:
对余华的吹捧居然蔓延到了笔会内部!这是谁写的?他难道忘了独立笔会是相对于大陆官
方作协而诞生的么?对这条宠物狗如此频送秋波,我替他、替笔会脸红!
我以为虽然发表不同的意见是每个会员的自由与权力,但吹捧余华这条否定大陆创作不自
由的狗,无异于也否定了笔会宗旨。争取创作自由、倡扬独立精神的价值,作为笔会新一
代领导人的你,对此应予充分重视,别听任我们自己的阵地让实用主义“开拓”了去,成
了东西方都吃香的绝顶聪明炒家的美容别院。因为你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既然是组建笔会的
网站,以后必将面临这方面的更多挑战。这类声音一多,不仅如成都人所说的“脏班
子”,也是给在文字狱高压下不易发言的内陆笔友提供机会的不公平,尤其令处于非主流
文学状态的我们寒心。
蔡楚的回答是:
我们笔会是国际笔会的下属成员,国际笔会的宗旨是“多元共存”。故我们笔会不会因某
会员的某些观点左或右而压制他的言论自由。关于这点,你不曾在美国生活过,缺乏感性
认识,当然错不在你。以后请多与海外笔友交流!你会慢慢适应的。而且顺便告诉你,发
赞美余华贴的是北明。
天啊!当我读完蔡楚的回答,我差不多以为乾坤倒转、时间暂停了。痛彻心肺!寒到骨
髓!过了一阵,我提起笔,向其倾述对我之打击:
这怎么可能?居然会是北明!居然会是我仰慕许久、钦佩至深的北明?!
前不久,我还在茶铺头向流沙河老师、梦话老师等介绍了北明。我的开场白是:“我在网
上读北明的文章,读得我心绞痛。”他们问我北明是谁?我说:“是郑义的妻子。网上有
他俩的通信集《生死两地书》,比鲁迅、许广平的《两地书》感人百倍。八九天安门事件
后,北明被抓进监狱,而郑义开始逃亡。北明在狱中不知郑义生死,一封又一封地给他写
信。而郑义在逃亡途中,历经险阻困苦,也不知北明死活,身心都在淌血,于是也一封又
一封地给北明写信。后来两人终于在美国团聚了,这几十封未曾寄出的信也终于拥抱在了
一起。为了纪念这段血泪历史,这场血泪爱情,就有了这本奇特的感人至深的书。这本书
在我看来,当然是新文学中最为闪光的文字,不过北明的成就还并不仅此,而是她的《澄
清历史真相--美国系列》。她从“八国联军进京”写起,历数美国在这一百多年的历史里
是如何帮助中国的,是如何牺牲自己大量年轻的生命去维护世界和平与人间正义的。读得
我心绞痛的,就是这组纯以历史事实说话的文章。”
当我大体介绍完北明的这部《澄清历史真相--美国系列》后,流沙河老师感慨地说:“听
说邓小平在临终时对接班人说:‘纵观百年历史,美国是最对起中国的,是最不欺负中国
的。你们以后要加强中美友好关系!不要动不动就反美了!这是我一生总结的经验教
训。’”接着,他回忆八十年代中后期,他应菲律宾文学界邀请,前去参观访问。期间,
他独自一人参观了那里一处“二战美军死难墓园”。他详细介绍了这墓园的位置、风景、
墓穴安排及碑文,以及墓园中心唯一一幢纪念碑式的建筑,及其上面三层雕塑的象征意
义。还谈了这墓园的管理者赠送他一册这墓园的资料,并对他说:“你是中国大陆来此参
观凭吊的第一人。谢谢你!”后来,又谈到有关菲律宾这个美国唯一一个殖民地的由来历
史,美国为菲的独立与民主,这百年来的种种付出,包括在菲无偿兴建学校、医院、公
路、铁路、机场、码头等,仅在二战中就牺牲了这么多人!说到动人处,他老先生几次眼
中都噙着泪水。
这天,基本上一个上午都在聆听流沙河老师这种有关美国的讲述,都沉浸在一种中国人应
该有的对长期被颠倒的历史和美国形象的良心意识里。
北明的《澄清历史真相--美国系列》应该让大陆读者读到!这是当天在座诸君不约而同的
期望与共识。
北明是为中国人应有的良心意识和正义意识而写作,比我们为宣泄或为立名文学史而写作
站得更高,更人道,也更正义。
因此,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眼光如此高远,有如此关怀的北明,会掉价地去吹捧那条极
权统治的狗!难道在西方实用主义都使文字与人格没法同步么?
后来,蔡楚跟我说,他查证了,不是北明而是另外一位会员。最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这是一场误会。”也许,他出于好意,想減轻这场误会带给我对北明及笔会的阴影,也
许为了表示我们“野草”朋友及流沙河先生对北明的好感与认同,所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
下,(可能掐头掐尾地)将我给他的回答转发给了蒙在鼓里的北明。于是北明就给我写了
這封感慨良多的回信。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在整个过程中,我不仅看到了许多人性的闪光点,也体悟到文学的
一些终极性问题,甚至人生的一些终极性问题。
2003-11-11

我的民间观 ● 陈 墨 --读韩东《民间立场--论民间》

一、词典定义

“民间”一词,《辞海》、《辞源》、《辞通》、《经籍篡诂》等权威辞书均不载。最早
见于郑板桥诗《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民国
时倡“三民主义”,“民”字颇吃香,故“民间”一词遂渐渐流行起来。大陆易帜后,所
出词典如《现代汉语词典》对“民间”一词解释如下:民间,1,人民中间,如:民间音
乐/这个故事长久地在民间流传;2,非官方的,如:民间贸易。
根据定义1,文革前由“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在北京出过一本官办杂志,就叫《民间文
学》,郭沫若题的刊名。所收都是些据说是流传于各民族中间的所谓民间故事、民间歌谣
而已。纵有《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钦定文艺发展方向--所谓“新鲜活泼的为老百
姓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路线指引,文坛头把的示范捧场,《民间文学》
所象征的民间文学也难有起色,也仍然难登大雅之堂;位卑而份轻,几乎默默无闻,不为
人知。因为它不仅不被广大的文学爱好者所接受,官方文坛也自始至终轻视之、反感之。
周扬、冯雪峰就曾公开说过:“民间文学里有许多封建主义的糟粕。”而胡风更是态度偏
激:“民间文学只配作‘民俗学’的资料。”因此,民间文学事实上处于社会主义现实主
义官方文坛的边缘,上不了官方文学史,进不了大中小学教材。
根据定义2,凡非官方即非政府出面的民众自发的一切事物,皆曰“民间”。如“民间戏
剧”、“民间曲艺”、“民间杂技”等等。戏剧、曲艺、杂技有官办的(多在大中城
市),也有民办的(多在小城镇及广大农村),即指民间艺人组织起来的“火把剧团”、
“草台班子”和单干户。这些游离于主流之外的卖艺者,被冠以“民间”二字,唯显示其
“非官方”之性质耳。其如“民间贸易”之区别于“官方贸易”,“民间融资”(摇会)
之区别于“官方银行”,“民间郎中”之区别于“官方医院”,“民间收藏”之区别于
“官方博物錧”,“民间反日情结”之区别于“官方对日政策”等等。
唯一的例外,就是文学,这是官方垄断了的。八十年代中期以前没有公开的“自由撰稿
人”(文学单干户),更没有公开发行的民办报刊出版社(文学草台班子),因比也就不
存在非官方的所谓“民间文学”。
山东左权县有个瞎子演唱队,从1938年成立,走村串乡近八十年,从未散过伙。由此可
知,左倾权力之对待不是“民间文学”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文学”还不如民间瞎子艺
人!因为在官方看来,民间瞎子也晓得走社会主义光明大道,而帝国主义封建主义资产阶
级总是不甘于灭亡,总是要寻找在党内的代言人,总是要伺机向党进攻,所以一定要加党对
文艺战线的领导!

二、在民间的非官方的文学形态

文学既然被官方垄断,作家协会就是一个政府机关而非真正的民间行业协会。故流沙河先
生戏称之为“翰林院”。果真,头头们都是大大小小的官,从科级直到中央部级;而作家
们的身份都是国家干部。所以一入翰林院,皆吃皇粮也。--这是知识分子文明的说法,换
了民间老百姓的说法,那就很有点“恶攻”味道了:“当作家等于卖身为奴。”他们觉得
这道理挺简单,因为你一旦变狗变鹦哥,你的叫声就必须让主子笑逐颜开,通体舒坦;你
就必须按上面的调调唱,中规中矩,又花样翻新。即和珅总结的“变着戏法讨主子欢心”。
中国啥子不出,就御用文人忒多。所以成都老百姓赠其头銜曰“国营”。民间语言的确东
西有点烫,致使“国营诗人”、“国营作家”、“国营啥子古而怪之家”们至今羞羞答答,
推来搡去,不敢认领。
因此,官办刊物既曰“机关刊物”,也就清一色是“国营”们的声音。其它单位(纵也是
国营,但非文学条块)人士所写之作品,必须兼备“单位介绍信”方能投稿。不叫得比国
诗人作家们更左、更肉麻、更紧跟,又如何能被发而表之呢?又如何能跳过“农门”或脱
去“帆布工作服”而混进文坛呢?
因此,真正的文学,它的非庙堂、非御用、非奴性、非实用主义的性质,注定它只能“在
权力的刀锋上舞蹈”(蒋蓝语),只能在地下花开花落,默生默死。文字狱象洪水,它让
泥沙俱下,玉石俱焚;文字狱又象猛兽,弱势羊们惶惶不可终日,大难来时各自飞。然
而,尽管这五十多年来杀了一伙又一伙,关了一批又一批,向往独立与自由的人之本性并
未完全异化掉、全部扭曲尽。就连全民疯狂的文革期间,地下文学也从未断绝过。它只是
如巨石下之小草的盘亘,曲曲折折,艰艰难难而已。如杨健编的《文革时期的地下文
学》、《文革笑话录》,都堪称是地下文学蓬勃之实录。连《天安門诗抄》也是地下文学
的一次变相大爆发。它们无一不体现了地下文学的精神内核--“独立之精神,自由之创
作”。

三、概念辩析

文学既然是对某种价值的追求与言说,天生就跟“官方文学”的宣传理念是对立的,那就
不是普通意义(即词典定义2)所指的“民间”这一概念所能承载。因为某些“民间”普
遍的价值认同是跟官方同步的(如瞎子演唱队)。只有在官方垄断了文学并独霸道义、价
值资源的前提下,才有可能产生对抗于官方价值体系的叛逆与异端。即:如官方文学是一
种庙堂文学,民间文学就应该是山野文学;如官方文学是一种粉饰文学,民间文学就应该
是疮痍文学;如官方文学是一种东方集体主义的党文学,民间文学就应该是西方个人主义
的人道文学。
显然,对官方价值体系不认同的叛逆与异端,注定它既非官方性,又具非法性(非官方
法),它也就务必受到官方的打压与杀戮。对此,中国人以“地下”一词形象生动地予以
概括。因“地下”者,俗称“见不得阳光”者也,必为官方即权力所诛灭剿杀者也。如
“地下黑工厂”、“地下俱乐部”、“地下天主教”、“地下夫妻”、“地下诊所”等
等。它跟一般人所说的根据词典定义2的“民间(非官方)”不同,前者是冒着杀头坐牢
的危险,后者仅仅“非官方”而巳,决无家破人亡之虞。虽然“地下”必在“民间”,在
概念上是重合的--后者是“母概念”,前者是“子概念”。
文学居然处于地下,创作者必为此付出惨重代价。这在非独裁专制、极权主义的自由民主
国家,是难于想像的。言论自由乃天赋人权之根本呀!都网络时代了,怎么还是中世纪的
统治?正因为民族智慧与品格大踏步倒退,文字狱也才肆无忌惮,天下也才噤若寒蝉。又
因为地下文学毕竟鲜为人知,于是整个“民间(非官方)”的价值诉求竟喑哑无声,甚至
被官方意识形态取而代之。洗脑后的全民,变成官方的应声虫与传话筒,变成愚民与群氓
的复数代称,彻底丧失它在精神价值领域相对独立的“非官方”性。譬如“瞎子演唱
队”,抗战时它变成“抗日宣传队”,土改时变成“翻身瞎子宣传队”,文革时又变成
“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而八十年代后,跟所有国营集体的文艺演出团体一样,又变回去
了,不再与时俱进,改唱传统的民间小调,时不时加点有颜色的天下老百喜闻乐見的荤段
子,其品味跟专卖打工仔的地摊文学差不多。
所以,词典定义2的“民间(非官方)”,不再具独立性,它丧失了跟官方的对立资格。
它虽然跟“地下”在社会结构的时空维度是重合的,但在价值诉求方面却往往是对立的。
所以,民间的文学趣味跟地下文学的文学趣味简直判若天壤。
那么,韩文所说的“民间”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呢?

四、何为民间

韩文对他所说的“民间”的定义是:“民间立场就是坚持独立精神和自由创造的品质,它
甚至不是以民间社团、地下刊物和民间诗歌运动为其标志的,情形倒是相反,社团流派、
油印刊物和文学活动因为有它才有了根本价值。”故简而言之,他所说的“民间”并非一
种具非官方性的非法的文学形式,而是一种文学叛异精神的“品质”。即文学对独立精
神、自由创作的价值追求。看来,稍有理性的人都清楚,他所谓的“民间”,并非普通意
义,即文学趣味跟地下文学有着先天天壤之别的那个“民间(非官方)”,而是其“品
质”竟跟地下文学极相类似的生存于社会结构的另一维度的文学。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称“地下文学”省事?
韩文之所以甘冒跟“民间(非官方)”(词典2之普通义)发生严重混淆的危险,硬要用
“民间”一词,实出无奈。因为他抽象言说一种文学“品质”的目的,正在于拔高“民
间”。而他的“民间”,乃是一种专指,或者准确地说,仅仅是某些诗人的“代称”。
韩文在《民间简短的历史》、《民间人物》两章中,才将它所谓的“民间”用具体事例界
定清楚。请看:
“民间的历史--《今天》不仅是当代民间,同时也是当代文学的开端(这话说大了点吧?
是不是酒喝高了?--陈墨)。八十年代中后期‘第三代诗歌运动’、‘非非’、‘他’、
‘整体主义’、‘莽汉主义’、‘汉诗’、‘海上诗群’、‘大学生诗派’……”
“民间人物--食指,中国当代诗歌的先行者和真正的源头(喝得太高了!--陈墨)。他的
写作激励和直接启发了北岛为首的《今天》诗人群……胡宽……王小波。”
显然,所谓“民间”专指《今天》、“非非”、“他们”、“整体主义”、“莽汉主
义”、“汉诗”、“海上诗群”、“大学生诗派”等官方诗坛己坐上交椅、名动江湖的诗
人群。这些人及其诗,派系复杂,风格各异,浑浑浊浊,香香臭臭;其品质不好说都高,
但差不多全是依附于官方纸媒而得以扬名立万的;后来又差不多齐刷刷被迫退出官方诗坛
的。说他们是官方诗坛的幸运儿,可;说他们是官方诗坛的弄潮儿,亦可;说他们有“坚
持独立精神和自由创造的品质”则未必可也。
就拿《今天》的主要诗人北岛和舒婷来说,民主墙运动夭折后不久,二位就被官方招安。
《诗刊》不仅登载其诗作,他们也欣然加入官方作协,入了翰林院,当了专职作家。《今
天》的确曾经“独立”过,不过这“独立”变了部分诗人“自由”投靠官方的本钱。
至于所谓“第三代诗歌运动”诸山寨王,的确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官方文坛上风光过、气
派过、精神过、亢奋过。一提起当代中国诗歌,不点点这些人的大名恐怕是不行的。然而
不依附于官方文坛,他们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说他们都是独立自由非官方的“民间”,
谁信?但若说他们是“卖身投靠”、“加入御用文人大合唱”也显然并非事实。我们只能
说是红朝邓代改革开放的时代需要,造就了这批非官方、非民间,亦官方、亦民间的诗人
群落。正如造就了不少跟当代中国人的生存无关的不红不黑、亦红亦黑、纯而粹的小说家
一样。要说这种人也有“品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无“品质”的人了。
是突发的“六四事件”改变了整个中国,也改变了诗人们的命运:有些丢命了,有些进监
了,有些逃亡了,而更多的则是吓慑了,胆寒了,绝望了。总之,人生差不多都来了个急
转弯,反正美梦惊醒了。
廖亦武是过来人,他在《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就描述了几个这样的诗人:有些放弃了所有
文学追求,再也不写、不看啥子屁诗了,当了书商,发了大财,走仕途的诗人能享受的,
他们也都享受到了,唯诗名不再也。故其心中亦有困惑,亦有苦闷,亦有不平,亦有不
甘。遂往往借酒浇愁,一醉方休;更有甚者,遂往往醉后失态,烧钱骂街,放声痛哭。有
些更惨,充当东西方民间文化交流的文化串串,骗吃骗喝骗女人。“民间”吃香就代表
“民间”,“地下文学”吃香就代表“地下文学”。民刊主编们专朝老外多的堆堆头钻,
几句洋泾浜英语,几首中国禅诗,就唬得洋妞一惊一诈的。秋波频送后,就要投怀送抱,
不过宣布要诗人买单,这才使诗人愤然慨然:“老子买得起单还在这里混?”人操到这步
田地,有何尊严可言,有何品质可言?
那些既未当官,也未下海,既未加入商业文化大炒卖,也未拿本土骗老外,拿老外骗本
土,既未被官方“福柯”过,也未“德里达”过官方,现在还在以诗糊口、以诗吊命、以
诗圆梦的另类,举目四望,皆非我类,无以自况,虚拟曰“民间”。
韩文说:“中心与边缘是一体性的”、“互动的”(互相转化的)、“边缘在某种情况下
只是前中心状态,非主流只是前主流状态”。说穿了,这些“前中心”、“前主流”的诗
人们,一叶障目,一厢情愿地还企图“重塑辉煌”。这种西方在野党心态,使他们瞎子摸
象,误读了九十年代后的文学主流:“九十年代以西方文学继承者和守护者自居的主流诗
人,便是毫无独立性可言的,他们业已脱离了民间,背叛了民间立场。”现实中哪还有什
么“主流诗人”?商业文学发达异常,连权力意识形态的声音都降低了调门,减轻了分贝,
甘願让出地盘,与“商”共舞。“民间”论者不仅眼瞎,还患有更年期综合症。指责别人
是“以西方文学的继承者和守护者自居”,忘了你们当初不也“现代”、“后现代”地月
经来潮么?“民间”诗人哪个敢说他是纯东方的?未必“大雁塔”只是古老东方一根勃起
的阳具?对此,网民WEOG1010说得巴谱:“八十年代中后期,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耳。
九十年代‘民间’云云者,失落心态之找补也,寂寞者借以鸣高也,话筒对音箱,电流循
环几遍,即成了嚣叫也。”

五、都是市场惹的祸

九十年代中后期,市场化的步阀加快了;文化市场淡化了意识形态;娱乐文化、消费文化
舖天盖地。过去几十年,被官方垄断的文坛,起了很大变化。翰林院衙门虽在,却任人进
进出出;只要你不关它的银子不打它的米,“作家本本”随便领。作者体制内、体制外的
身份已不重要了,只要你不惹恼上头,又讨好下头,你随时都可以在报刊杂志上亮相出
名,卖文赚钱。于是,一种叫“民间写手”的职业应运而生。
当然,所有报刊杂志依旧还是官办。不过编辑们取舍的标准完全变了,政治标准变成了市
场规律。这样,体制内的笔固然“废都”了,体制外的笔难道还不该“撒大把”?来它个
彻底的装疯卖傻、撒娇放丫,用下半身拼命写,为下半身拼命吃?
可是,自从出了个王小波后,“思想”像荒原上的狼嗥,让人们心中一震,才从醉生梦死
的酒和肉边弹起;在另一场酒和肉边一番信息过后,“民间”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吃香起
来。于是过去的主流诗人们、国营作家只写得来四言八句的离干们、还有进城当写手才半
年零几天的打工仔们,都不约而同地称自己为“民间”,把忌恨主流文化的情绪统统叫做
“民间立场”。谁掠谁的美呢?这世界变化快,就像有数亿家产的歌星偏偏穿破衣烂褲、
梳乞丐头,竟然又一次领导时装新潮流一样,让他妈的咱穷人穷得来连他妈的穷样也遭抢
走了!
“民间”命定地又一次遭到市场的強奸。它被市场无形的手扭曲了,混淆了,遮蔽了,掠
夺了。市场若真能把“民间的呻吟”(不是酒喝高了,不是叫床,不是被钱袋累的,不是
拿给警察吓的)重见天日,它就不是有中国特色的市场。
不过,到了九十年代后期,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那就是:中国有史以来头盘诞生
了一种叫做“网络”的怪物。

六、回归

九十年代后二年,网络在中国遍地开花。中国人终于发现了不受官方操纵的另外一个新天
地。这样,语言动物第一次享受了语言自由和自由接受语言的双重快感。于是“网络文
学”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从孕育分娩,到呀呀学语,再到递条子写情书的全部成长。
那些天才,那些情种,那些快刀,那些大侠,名气暴涨,令天下九流八派、三千丛林、五
百阿罗为之倾慕,为之颠倒。谁在乎谁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谁又在乎谁是处女还是猛
男?是意淫小资还是采花大盗?只要招招过硬,老子就“顶”,顶它个天翻地覆,顶它个
日月无光。--江湖从此多事多矣。
不过,像任不寐、王怡等网络正派名家班主,却决无江湖气;都谦虛而实在地自称是“民
间学者”或“民间作家”。他们并不把网络当作虛拟世界,聊慰寂寞的精神洗手间,就可
见他们心中的确有话不得不说;而且不得不既非庙堂,又非江湖,既非西方,又非东方,
既非前主流,又非后主流地言说。当然,我们不能因此而称他们的言说为“地下文学”;
虽然他们言说的性质跟地下文学的追求--“独立之精神,自由之创作”差不多,但因为他
们言说并非深藏于地下,而是公开的,正大光明的,在短短几秒钟后就可传遍全球的,这
跟“生不见叶,死不见根”的地下文学完全两样。
他们才是“民间声音”在上帝的恩宠与垂怜下借尸(网络)还魂的回归。连“民间”这个
沧落风尘被收容所误抓的薄命红颜,也得以在他们为自己的定位中从良赎身、实至名归。
与此相反的任何不挑战权力的所谓“民间”,无论他们是“前主流”还是梦想的“后主
流”,都是现实世界实用主义的一种“虚拟”,是对“独立之精神,自由之创作”的僭
越。
以“民间”自封的诗人们,眼睛请别老往上瞟,还是关注点点底层吧!像你们的同行廖亦武那
样,不用你们涂脂抹粉,也不用你们抓屎糊脸,你们的价值就存在了,踏踏实实地存在了。
网虫鸣唱,似蛙似蝉,似蜂似蝶;不过自得其乐耳。并不在乎别人听到没听到,中意不中
意。所以证明:魂兮可以归来。
2002-2-22

我的“抒情散文”观 ● 陈 墨 --读周泽雄《我的抒情散文过敏症》

    我向来比较欣赏周泽雄的文章。第一,当然是文章本身写得好;第二,也因为他的观点往
往与我不谋而合,大得我心。尤其这篇,连得的病都一模一样,这就有点怪哉稀奇了。
    既然我也患有“抒情散文过敏症”,那么我的“抒情散文观”也就基本等同于周泽雄的
“抒情散文观”;看过周文,也就大体清楚了,似无必要重述一遍。不过,病虽一样,却有程
度之不同,症状亦有差异。何况我向来认为,在“复制时代”当须特别强调“个人色彩”,连
买明信片贺年卡,都千万莫买商家把祝福话代你拟好了的那种。因为那样一来,你就和所有人
没得区别了;你就自己把自己模糊兼类化掉了。所以,我自己给自已这篇文章定了个难题:我
的抒情散文过敏症是我的抒情散文过敏症,不是周泽雄的抒情散文过敏症,或其它人的抒情散
文过敏症。他发低烧、流鼻涕、打响嗝,我说不定是冒冷汗、生眼屎、放蔫屁呢。

    一、散文忌抒情

    这是周泽雄的观点,也是我的观点。
    我们以为,写散文应如同跟朋友聊天摆龙门阵,把你所知所识所见所闻告诉对方。故“明
明白白,老老实实”是散文言说方式的正经八百。而诗则恰恰相反。诗不面对他人,而是自己
的灵魂。作诗是遭遇某事,内心某种情绪异常浓烈,非排解不可。就象嵇阮他们当年喝“五石
散”,必须披髮宽衣,到处乱走一气,借此将毒性散发出来一样。故其言说方式只要有利于散
发,怎么说怎么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犹如嵇阮他们喝到最后,一个二个都开始“裸奔”一
样。因为诗人並不想要告诉别人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心和情正
被笼罩、被压榨、被裂变、被重组、被短路;非释放不可,否则内压太大,有自爆之可能。故
诗的语言方式多系独白即自言自语式(周摡括为“目中无人”,正确。),发神经、抽筋、梦
囈、呼天唤地、装神弄鬼、哎哟妈妈、颠三倒四、胡说八道、呻吟哈欠、鼻浓口水都行,唯忌
“明明白白,老老实实”。可怜祥林嫂们,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一而再再而三地误把
“抒情”当“说事”,渐渐失了听众。
    譬如在中国戏剧中,语言呈两种形式:念白与唱词。念白就是说事的散文,唱词就是抒情
的诗歌;要交待事情(叙述),就念白,需要人物抒情(即以情动人)时,就开唱。“抒情散
文”就相当于戏剧舞台上该念白的地方通通过唱(抒情),“口语化诗”就相当于该唱的地方
通通过念白(叙事)。后者就如同拿汤匙吃饭,人们尚能勉強接受;前者就是硬要用筷子舀
汤,令人不堪忍受了。

    二、再现与表现

    周泽雄说:“散文本属再现艺术,而非表现艺朮。”总结得很精辟。
    抒情散文之所以引起我的过敏症,多半还并不在他们乱用形式,犯了祥林嫂式的错误;而
是鲁四老爷的聪明家奴有意把“再现的艺朮”估倒当“表现的艺朮”使用。
    在红朝毛代,所有歌德派御用散文家如杨朔、秦牧、刘白羽、魏巍之流,为了表现他们一
颗红心忠于毛,忠于党,忠于社会主义,硬是把“说事”当“抒情”整,开了个在散文中矫
情、粉饰、伪装的抒情烂头,硬是把再现艺术当忠心爱国的政治表现牌来打。教育当局为政治
愚民需要,政治抒情散文大量占领中学课本,折磨和毒害了我们整整两代人。直到现在,这种
局面尚未根本改观。
    到了红朝邓代,政治抒情散文再也不吃香了。一來人们经过文革血雨腥风的洗刷,长了见
识,明了事理;二来假大空歌德派因其人格低劣,其作品必矫鞣造作、凭空编造、虛假不实、
违情悖理,把肉麻当有趣,也势必遭人唾弃。何况他们中好多都在文革中进的进监,丢的丢
命,卖人格的结果并不很佳;丑人臭文髒名,人皆咒其速朽也。故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
沈从文等的美文空前热卖。那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大陆易帜三十多年来,几乎
没有产生过一篇真正的美文。
    而所谓“新时期”散文,一开始,就被一股避戮情结左右下小脚女人式自宫式的油滑言说
所充斥。当然也可以说,是新庙堂帮闲文人既欲求存保安,又要捞名捞利的与时俱进的奴性变
相。王蒙贾平凹们不愿明明白白老老实实地“说事”,而是绕过中国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各种
现实问题,歌颂起了“抽象的人性”和“平凡人的平凡感情”,甚至仅仅以抒写性灵、捕捉语
言的纯滋纯味、感观的纯粹为能事。甚么“泥土气”、“民俗性”、“地域态”、“原生流”
……总之一句话,同老歌德派一样,新歌唱派还是把该“念白”的拿来“歌唱”了,把该再现
的,拿来当政治表现运用了。
    中国传统文人画,名曰“大写意”。意思是说,我作画,目的不在“再现事物”,而在
“自我表现”也。我以为作诗、画画可以,写散文,万万不可。你一抒起情来,我就觉得你在
表演,惹我鸡皮子大发,害得我的胃一阵阵痉挛。就象我们在萤屏前,面对煽然热泪的倪大姐
一样,直想骂你老娘。
    所以,新时期散文中,我自然喜欢“明明白白,老老实实”说事那类。譬如流沙河,他的
《锯齿啮痕录》就在叙说他当右派、变苦力、受活罪时的种种凄凉的故事,很感人。他还拉庄
子来说现代的事,这构思就天才得一蹋糊涂。加之其语言明白老实得巳趋惜墨如金的悭吝,汪
洋恣肆得如天女散花,毫无路数。让人错以为庄子并未死,他还在成都的茶铺头,神吹海聊,
眉飞色舞,活得上好!还有王元化、金克木、何满子、邵燕祥等等,谈文化问题,谈文学问
题,谈现实问题,谈传统问题,谈生活问题,谈读书问题……都在说事,自己的,别人的,古
今中外,天上地下,都说,把读者当朋友,当故交,他说得自然,你听得踏实。

     三、表演自渎的抒情散文

    到了红朝江代,“政治”又一次变成了洪水猛兽,人避之犹恐不及,皆噤若寒蝉。刚复兴
的新文学也来了个紧急刹车,倒了个硬拐,弄得四轮朝天,鸡飞蛋打,再也无人说事了。加之
商风大潮一起,现实又提倡“只许乱吃,不准乱说”,故全民埋头务实找钱娱乐。文学,也就
一天天苍白了下去,浅薄了下去,痿软了下去。于是由老歌德派创建,由新歌唱派发扬光大的
抒情散文,又得以在避戳的总前提下,商品化地大发展起来了。
    文坛老油条们就不说了,连那些刚占山为王的先锋诗人,也都纷纷转向了,懂事了,老练
了,厚黑了。除铺天盖地的快餐文化外,自诩为“纯文学”的抒情散文,也充斥些什么母爱
呀,教师呀,白衣天使呀,大地美容师呀,故乡情呀,儿时梦呀,春无悔呀,海归恋呀,寻根
情呀,……
    整个九十年代,理性的真实让渡于欲望的真实;把握世界变成被世界把握;厚黑的聪明,
扩散为批量复制的聪明的厚黑;表现的工具理性,进一步沧落成媚俗的卡拉OK煽情烂唱。
    所以,整个九十年代的抒情散文,都在表演精神自渎。这就不仅是引起过敏的问题了。这
是阳瘘病人与太监集体自渎的大狂欢。-- 现实逼人自宫,当避戮剑术练就,解构也得以完
成:不男不女、不阴不阳、无廉耻、无尊严的经济动物群。沉沦至此,夫复何言?!
    四、本文补丁
    所以,写下如上文字,也是多此一举,于事无补。唯自个儿坚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创
作”耳。
    所以,又一次拿别人说的事再说事,无非再一次表明我的审美倾向,以及受这审美倾向制
约的我的人生选择,以及受这选择制约的我对某种苍白扭捏烂俗抒情之文无可奈何的态度。
	2003-9-9

我的异端观 ● 陈 墨 --读蒋蓝《异端的宿命史》

     
一 、两种异端

      蒋蓝文中说,异端所行,必为“荆棘之路”,“不断地从权力的锋刃上走过”。这些傻瓜
既然“从事历险之舞”,“权力是断不会袖手旁观的”。欧洲中世纪的火刑柱,就是专为宗教
异端们准备的;而“文字狱”则是我中华之特产。
      于是诗人蒋蓝接着对“异端”诗化:“水无法被石头击穿。正如火焰可以撕裂光,但火
焰不能使光疼痛。在血与肉的平台上,暴力的火焰与信仰之光通过疼痛而短兵相接。在人油的
琥珀之上,思想的氤氲正从灰烬中横空盘亘。”
      以异端自诩的诗人在用美丽的比喻来安慰自己,进行美学输血。
      但他大脑仍然供血不足:“进入20世纪,异端的概念己经明晰而单纯,即是指反对现存
体制的思想和思想者。”这一界定固然不错,但问题和麻烦也就随之而来。
      首先,20世纪的鲁迅算不算异端?
      若鲁迅算异端,但鲁迅之人生轨迹,明显不是什么“荆棘之路”,更非“不断地从权力
的锋刃上走过”,而是名利巨收。他长期拿着国民政府的工资,不做教育部佥事份内的事,却
大骂国民政府,竟从来没有被他攻击为“独裁”、“反动”的权力请进过班房。他公然支持苏
维埃(苏殖)政府(红色政权),给“长征”途中的毛、朱寄火腿、罐头,也並未以“通敌
罪”受到当局的拘押或审问。他公然办异端刊物,组异端政治团体(左联),甚至公然协助苏
区专员长期在上海采办其军需品……种种在当今被视为十恶不赦的“颠复政府罪”(有行为而
非仅仅只是言论),他先生非但毫髮无损,并借此赢得无数硕大之光环。而且,据当今学人统
计,20世纪文人,虽赶不上金庸王朔,他是相当有钱的。“异端”当到这份,豈不令天下所有
名利之徒们为之神往?“异端”被聪明人如此这般地灵活运用,其含金量也就大大降低了,变
成生存竞争的“噉饭之道”,变成名利场中的神来之笔。故有人说,异端鲁迅伟大地存在本
身,只证明“中华民国的民主只是‘多’、‘少’问题……”也有人说,时代既然造就了左倾
思想在全世界的泛滥,在中国,就势必要造就两尊异端之神--暴力革命的毛与愤世忌俗的鲁。
当时谁也没法预见“红潮”将给世界带来的灾难,资本主义(民主共和体制)的弊端蒙蔽了所
有知识分子的眼晴,让绝顶聪明的野心家与文豪有了展示他们改地换天的天才的机会。正如巴
勒斯坦出了个靠恐怖主义(暴力革命)发家的阿拉法特外,又出了个靠发明“东方主义”发家
的沙伊德一样。这两尊异端之神搅得世界再无宁日,而且显然后者比前者影响更深远,危害更
烈。
的确,欧洲左派从20世纪初诞生以来,一直就是资本主义的异端,他们是一群坚决“反对
现存体制的思想和思想者”。但他们拒绝走列宁的暴力革命夺取政权的犯险之路,他们要
文化革命,颠复现存体制的“上层建筑”,通过议会选举,和平夺权。故欧洲红色精神领
袖们便往往跟鲁迅一样的操法--不仅从无牢狱之虑,而且骂中自有千钟粟,骂中自有黄金
屋,骂中自有美人簇,骂中自有众信徒,好不优哉游哉,好不绝哉妙哉了。
总之一句话,民主和共和体制本身造就了他们作为左翼异端的伟大。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否定鲁迅的确是异端,他符合蒋蓝(当然包括我在内的多数当代
人)阐释的“异端”的定义,只是他们这种左翼异端,在他们极力反对的体制的容忍下,
来不曾如右翼异端那般享受权力赠予的手铐和子弹罢了,从来就借这种“体制性容忍”而
创名捞利罢了。
因为“容不容忍异端”几乎成了两种体制之判别标准,或曰“试金之石”,故蒋蓝所谓
“不断地在权力的刀锋上作历险之舞”对异端的诗化描述,应是右翼异端处景的特指。
关于“体制性容忍”,曹长青在网上撰文介绍说,在美国几乎所有大城市里,都有左翼书
店,甚至还有毛泽东、萨达姆和金正日的专柜(当然在欧洲左派的书店、刊物、报纸、电
台和电视台那就更多了)。美国公民不仅可以公开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甚至公开
颂扬毛萨金、本拉法特,警察绝对不会来找你的麻烦。这种令我等匪夷所思的事,我虽不
曾亲见,但我相信那是真的。正如通过电视,我相信美帝国主义并非“纸老虎”一样。我
甚至相信如李慎之、李锐等当年的左派红色政权的高官,见此后内心必叹曰:“哪天中国
能这样就好了!”“哪天我们的党能这样就好了!”--因为他们敢勇当自己政权的异端,
就说明他们的良知尚未丧失殆尽,还具备这点起码的是非观念与价值判断,他们内心深处
也就必然向往这种“体制性容忍异端”的社会。
由于独裁和极权专制政体的主要特征是决不容忍异端,故收拾异端的手段不仅残酷与灭绝
人性,而且往往“扩大化”,把许多中间派、无所谓哪派之派、逍遥派,甚至左派也一并
收拾了。五七年“反右”,八十五万右派,中间有几个配称真正的异端?连著名的“钦
点”极右份子流沙河后来也承认:“当时自己的确还没有从四十年代流行全球的左翼思潮
中挣脱出来,还左得很可爱呢,哪里谈得上啥子‘右’?还‘极右’?”俞平伯的检讨悔
过书写了叠起几尺高,把自己批得巳无人形,连铁石心肠读了都要掉泪。这种迂夫子打死
他他也不敢当“人民民主专政”的异端嘛。胡风被关疯,十年来天天只说一句话:“毛主
席啊毛主席,您快来救我呀!”这种至死不改初衷的左奴,也配当异端?遇罗克只反对极
左荒诞的“血统论”,从来不曾反对过现存体制。他之被“四人邦”当异端而祭了刀,纯
属误会。张志新也显然不是什么异端,她反对“四人邦”,却不曾反党。华国锋杀了她,
显然也属大水冲了龙王庙。至于顾准,读了他的日记,你才晓得其实他也并未完全从左翼
思潮中挣脱出来。只是他能独立思考,是红色官僚中罕见的真实的人,有人格魅力,有高
亮节,但还不算异端。自己的党整他,真是瞎了狗眼。整这种无私且忠诚的人,天理难容
啊!…… 例子太多,不胜枚举。总之一句话:既然独裁和极权专制政体注定要有意制造
出一大批本不属异端的异端,它也就注定要无意培养出一大批真正的异端。--只要人们的良知
尚存,异端就肯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越不容忍异端,越激起人们对“能容
忍异端之社会”的向往而变成新的异端;你收拾了一个“不锈钢老鼠”,千万个“不锈
钢”就站了起来。

二 、异端们的表现

 “改革开放”十几年来,中国的体制发生了明显的改变:成了一个社会主义(政治)+资
本主义(经济)的畸形政体。
于是,“左王”邓力群之流,成了反对现存体制,坚决捍卫社会主义的极左异端。
于是,崇拜格瓦拉的何新之流,成了反对现存体制,誓与资本主义血战到底的新左异端。
于是,秉承了欧洲左翼思想传统,一步一趋仿学福柯、德里达、利奥塔尔的中国解构主义
者们,成了反对资本主义体制、反话语霸权、反经济全球化、反新殖民主义、反科学奴
役、反数字化生存、反资本主义一切的一切的解构主义左翼异端。
于是,受此后现代影响的诗人们、文学先锋们,成了反美学、反诗意、反语言、反逻辑、
反道德、反哲学、反现代文化一切的一切的后现代愤青型的异端。
……
然而他们当异端的保险系数却是特高的。几十年来,权力的刀锋何曾真正指向过左派?他
们从来都把左字打上引号,就透出了其中之奥秘。故当左派无论何时都是保险的,都一定
会受到权力的容忍的。因为他们反对的,毕竟是资本主义那套,那其实正是社会主义的终
极目的(见《党章总纲》)。何况他们洋溢着爱国主义赤子情怀和对远大理想的忠贞呢。
然而他们异端得最为搞笑的是:他们反对现代资本主义的一切的一切,却从不反对商业炒
作的谋略技巧,而且绝对受惠于此。使之财源滾滚、灿若明星。解构成了他们的专利,后
现代成了他们的金矿。
不过,纵然如此,受权力保护的左翼异端们声音在物欲横流的众声喧哗中毕竟显得有点弱
不禁风,有点虚无缥缈。虽可以得到权力和民众的容忍,但却决不会“四海翻腾鲜花怒,
五洲震荡掌声激”的。社会中上上下下听不懂他们的高论,对这些土里土气的文革余孽和
洋腔洋调的超前“后主”们,一心找钱兼享乐的当代务实的中国人,对之一定不会太感兴
趣的。
所以,“语言异端”的后现代诗人,就没得“美术异端”的鬼画桃符画家吃香;而“美术
异端”又不如靠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的“写作异端”窜红、来钱得快了。在掠美主义者
手中,“异端”不过只是包医穷愁的膏药一张,争取眼球的奇术怪招;各有各的炼法门
道,各有各的炒作绝窍。当“异端”与“另类”己变成染髮耳环族的流行标志时,“异
端”、“另类”、“叛逆”这些词汇就彻底丧失了它的悲怆色彩。
追名求利并非坏事。可恶的只是这些受惠于资本主义的左翼异端们,得了好处还撒娇,肚
皮胀圆了还弹嫌厨子手艺糟;把戏演得大过,欺人眼拙不识其机关也。同样,卖身投靠也
并非十恶不赦。可恨的只是掠美主义者们往往把自己也打扮成异端,当着人面,竟向主人
吠声,这就太侮辱观众的智商了。譬如那个总在国外媒体面前表示他也“反体制”,也
“思想反动”,“发表过许多反动言论”,“但创作和言论同所有作家一样都十分自由”
的余华,御用文人当到这份,几令人怀疑是权力在利用他,还是他在利用权力?譬如聪明
无比的余秋雨,聪明得令人万万想不到地竟然歌颂起了异端的老前辈,那个被司马氏集团
硬生生砍掉脑袋的嵇康(《山居笔记·遥遠的绝响》)。这样一来,你还能批他全身心站
在权力一边么?你还能骂他“重塑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是高调炒卖、粉笔大巫么?他会说
他在商风大潮、物欲横流的当今,第一个公开欣赏嵇康,就足以证明他人格的走向与定
位,他的内心其实是厌恶政治,清高而叛逆权力的!这种提前量、留有退路、脚踩两条船
的聪明,连自诩为“大聪明”的王蒙恐也自愧弗如罢?不过,这跟和珅说他“心仪贾宝
玉”一样可笑。掠美主义者既然注定“腰缠十万钱,骑鹤下扬州”,无论他有多聪明,聖
旨一
到,三呼万岁,就把甚么老底都给露了。还是蒋蓝说得好:“异端在功名之途上是绝对沉
默的,因为思想无须进行物质兑换。”
所以真正的异端在火刑柱下,在文字狱中;在穷困潦倒着,在权力的刀锋舞蹈着;在世声
的喧嚣中寂寞地写着,孤独地思想并痛着……所以,在我看来,“异端”不是思想的常
态,不是一个动词,甚至不是人生的一面旗帜;它只是读书人坚持“独白”的一个无奈的
口罩。因为我们面对权力病毒的强大与民众的沉疴难治,就象秋瑾的血终归要被馒头所蘸
一样,热血无效,对于这冷酷的不可救药的世界!

2003-5  萨疫笼罩中

返回目录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