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姨妈 ● 坤 一
小淖坝街-成都市一条静僻小街。清末民国初,那个地方集中居住着官宦士绅、大商人
家。青砖高墙,雕花门楣,高门栏,厚重的双开木门。木门上装饰着一对青铜兽-护门神獆饕
含着门环。门前有石狮,墙上镶嵌着拴马柱......这一切,似乎叙说着房屋主人当年的辉煌。
小淖坝街31号,清道光年间即开设书坊“志古堂”的王家,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前在这里
居住。六七十年代我常到小淖坝街去。先是每月从我大叔处要三、五块钱,大叔无职业,靠赶
双流、中和等乡场偷偷卖渔钩渔线为生。后是去看望他,他是鳏夫,住在小淖坝街31号斜对门
不足五平方米的房内。(我父母在文革中均死于非命,六八年到七零年,我和姐姐靠大哥、五
姨妈、大叔、孃孃每月从微薄的收入中挤出几块钱供养。)
每当我从这里经过,总不由自主惶惑地朝里张望。那门前的石狮面目已经模糊,那三重
天井阴深的四合院早已变成多户人家居住的大杂院。脑海里幻化出当年“志古堂”王家,八乘
大轿迎娶五姨妈时的情景。当年王家娶的媳妇好漂亮:纤纤身段、白白皮肤、高高鼻梁……;
王家的娶亲好排场:小淖坝街上放鞭炮、搭戏台、摆席桌、唢呐子吹得震天价响……。虽然时
过境迁,现谁家都巴不得是五代赤贫,唯恐粘上“九种人”(即地、富、反、坏、右、关、管、
杀、臭老九)和复杂社会关系(其中包括海外关系)。可我大叔和邻居老人们却还神秘兮兮、
悄悄地向我叙说起。
父亲四八年底从成都军校离职,五二年招聘到山西省平陆任中学教员。母亲一人拖着
五个儿女又常生病,四哥已抱养给母亲在邮电局的同事罗孃孃。大哥十三岁,我才五岁时,新
近搬来的邻居何玲夫妇无孩,见我年龄小模样乖,意欲收养我。他们夫妇是新疆某兵团“干
部”,生活条件好,我母亲也准备答应。这事被五姨妈知道了,赶来我家对我妈说:“这个娃
儿你带不了我带,绝不能给别人。”我母亲只此一个胞姐,当然这事就此作罢。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母亲送我到五姨妈处寄养。一号桥附近市中医医院门外,我们母
女二人衣衫破旧,怯怯地站着。吃午饭了,五姨妈才急急地出得门来。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我母
亲一眼,然后温和地看着我问:“毛女子,饿惨了哇?”带着我俩到拐角小关庙街一小饭馆吃
了饭,接过母亲手中不大的布包袱,牵着我向宿舍走去。
宿舍在医院制药房旁边一个木楼上。上楼的木楼梯又窄又陡,走在上面吱吱作响。楼
上有三间屋,左右两边各住着两个姑娘,中间一间,就是我的新家了。屋内,两面靠墙各摆两
间单人床,床上挂着低矮的棉纱蚊帐。两床之间隔着张课桌,桌上摆着泡菜瓶、漱口缸、温水
瓶,几乎没有过道。从屋顶上掉下一盏15瓦的白炽灯,一根拉线开关的绳头拴着四根捆中药袋
的细纸绳,分别拉向四个人的床头边。床下塞着木箱、脸盆、痰盂。用水、如厕都在楼下。连
同我五姨妈在内的四位妇女都是结过婚的单身人,都有点文化,在医院里干着“干部”工作,
有的收费、挂号,有的当会计、化验,过着军营式的生活。白天上班,吃饭在伙食团,晚上还
要开会、政治学习和参加各种名义的义务劳动。
五姨父四五年病逝,留下一儿一女。大表哥五○年就参了军,由于当时对出身审查不严,
不过后来还是被清理复员。表姐在贵阳教书。我就成了五姨妈的幺女,像尾巴一样天天跟着她上
上下下。白天在药房看她开票收费,看叔叔孃孃抓药称药,晚上睡在五姨妈脚边。冬天倒可以给
她偎脚,夏天就难过了。蚊帐里又挤又闷,起床后篾席上留下人形汗渍。我年幼尚可睡着,五姨
妈则多半坐在床边,给我扇扇、打蚊子。
她收费手快,差错极少,只有一次例外。上午收到的近两百元钱,在午休时没有像往常
一样随身携带,锁在抽屉里。下午上班就发现抽屉被撬。医院硬是从她每月三十块钱工资中扣去
十元,扣了将近两年才扣完。其它曾有类似情况的人能财务冲销,有打抱不平的同事叫她去找领
导论理。她自知成分是“地主”,大气不出把这事给挺了过去,连给儿女写信都不敢提半句。
从此收费更小心了,长短几分钱都要反复计算。别人下班了,她得把帐结清交到财会室后才最后
一个离开。
星期天便跟着五姨妈在回南新街的路上,间或排队吃到成都名小吃“三友凉粉”、“担
担面”等。南新街有五姨妈和其叔母王婆婆共住一室的小屋,门上方挂着红匾额“军属之家”。
王婆婆江浙人,高高瘦瘦,不爱言笑,在帮别人带小孩。有时吩咐我做点小事,我听不明白她说
的啥,常常摸不着头脑。
我在医院的中药房混得很熟了。因为五姨妈在那里人缘好,经常带点泡菜或在医院冬天
烤火的焦炭炉上炖点红豆萝卜汤之类大家吃,或帮同事的小孩织毛衣。有张伯伯(张文涛,画家
张友岚之父)、袁孃孃等人经常逗我:邱妹儿或邱坤一(姓都随了五姨妈),你长大了给不给你
五姨妈买烟?供不供养你五姨妈?我当然说要买,要供养。于是,便赏我几粒红枣或干桂圆吃,
或舀一小勺蜂蜜兑水给我喝。药房里有种丸药-豨莶丸的包装,是由塑料做的两个半圆扣合,还
有其它大小药盒,给我做玩具。朱砂兑水、紫药水、红药水倒点给我作涂抹的色彩。我成了药房
大家的幺女。直到读小学时才回到新南门母亲身边。
1966年我小学毕业,头天上午好不容易向母亲要钱买了圆规,准备参加第二天的初中升
学考试,考场座位在什么位置都去看了,忽然下午通知:“不用考试了,停课闹革命!”同学们
一阵欢呼,只有大人们叹息,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了?!转眼,也就一年多时间,我的父母均死
于文革。时才13、4岁的我又只有投靠五姨妈。学校工厂大都瘫痪,只有医院还在勉强维持运转。
伙食团都“闹革命”了,我们每晚只得回南新街住宿。这时,我能察颜观色,变得乖巧了。五姨
妈悄悄告诉我,医院斗争“当权派”孟院长,旁边站着反动学术权威,成都市有名的儿科医生
“王小儿”,内科名医伍医生等。孟院长,南下干部,山西人。他那无文化,还缠过小脚的家乡
老婆看到了这一幕,上吊自杀了。斗争了当权派,接着就是群众斗群众,“破四旧”,“清理阶
级队伍”,斗争一个接一个。五姨妈成天提心吊胆,唉声叹气。出身书香门第“小土地出租”,
本人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的她在医院里算得上头号“剥削阶级”人物了。就像我父亲一样,
招聘到了红色根据地山西,黄埔八期、曾任国民党上校筑城教官的他是当地最大的国民党反动派,
次次运动少不了他。五姨妈生怕被抓去批斗、陪斗,怕遭来“红卫兵”抄家。家中残留的字画、
照片、衣物,烧的烧,送的送。清末留下的瓷器,凡有送子、富贵、仕女图案的一律摔碎。有把
不锈钢刀叉,上面有“USA”字样。放在蜂窝煤上烧后反复扭曲,完全变形才拿去丢掉。五姨妈一
下衰老了许多,患上了哮喘病,烟酒吃得更厉害了。晚上气紧心慌得不能躺下,背上垫着两床被
子斜靠在床上,只有一针一针打毛线到深夜。好在五姨妈门前的红色军属牌牌护佑,红卫兵没有
来光顾,医院也放她一马。
不时,她带我到附近七姨妈家。七姨妈在春熙路人民银行工作,独自带着三个儿女。两个
同父异母的姊妹小声传递着:哪家亲朋又被抄家了,哪个挨批斗被打得好惨。我则坐在那里独自
思忖,咋七姨妈家与我家一样,进门地板一个洞,床脚垫起几匹砖,家具全部张着大嘴不是缺抽
屉就是少门。一问,也是拿来生火烧饭用了。又到过其亲家,二医院旁落虹桥谷伯母家。谷伯母
独自带着数个娃娃。五姨妈对门的钟家大姐,是王家亲戚。独自一人带着二男一女。在川大图书
馆工作的姑母,一人带三个小孩挤在一间不足十三平米的屋内。咋我的长辈中女性大多守寡?我
父亲也是两年才从山西回家一次,连同往返时间,一共十二天探亲假。记忆中也很难得有父亲形
象,我母亲也是“守活寡”。原来在天翻地覆的更替中,我家亲戚老表中由于政治历史问题被
“关、管、杀”的不少。姑爹国民党三青团威远县书记判刑20年;七姨爹国民党税捐局局长解放
初被镇压;钟家大姐夫在监狱;谷伯父随邓锡侯和平解放成都起义,不久以解放军营级干部转业
回成都后,即被遣返回广汉老家监督劳动,戴上“地主分子”帽子。和五姨妈同寝室的两个孃孃
的男人也在监狱。另一个被“管制”。只有五姨妈还好,丈夫早早去世,却因王家三代单传,不得
不出面操持家业,本人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原本衣食无忧,大都在家伺候公婆丈夫的她们,
一夜之间,不得不以纤腰、削肩承受起政治风云变幻带给她们的全部灾难。那时,兴许一个极不
起眼的男人也能为她们遮遮风、避避雨。可是她们家教甚严:笑不露齿,目不斜视,“德貌容工”,
“三从四德”早已深入骨髓。她们头上悬着的利刃随时可能掉下,一般的男人也不敢沾惹她们。
于是她们拒绝了善良人的关心、介绍,拒绝了女人的正常生活,并不因此沉沦。心中只有一个愿
望,无论如何把儿女拉扯大!她们承受了多少心灵的煎熬,旁人不知道的屈辱和艰辛……。我母
亲在“困难时期”得了肿病,大家闺秀、学业优秀,非常清高聪明的她竟能去卖烤红薯、炒花生、
包子馒头等就是一个例证。今天我已为人母亲,才深切地体会到我的上辈们,尤其女性是多么饱
受摧残而又多么坚韧,多么令晚辈们肃然起敬!
文革后期复课,我回了新南门。后来当知青调回成都,又在五姨妈处住了很长时间。这时
她已经退休,搬到了布后街。我上班远,常常回家较晚。她咳咳喘喘坚持做好了晚饭,常站在大门
口街边望我回家。凉一大盅开水,我回家一饮而干。她高兴又心疼地说:“毛女子,牛拱水。”她
做的川菜手艺正宗,连我姑妈的大女结婚都请她去主厨。红烧肉能烧得又红又亮,回锅肉要炒得起
灯盏窝儿。还有凉拌盐白菜,炒泡青菜、泡豇豆,醡海椒,红萝卜拌豆腐干等自制小菜令我顿顿吃
饭狼吞虎咽。她却吃得很少,慈爱的看着我露出满足的微笑。晚上我忙于补习功课挣“文凭”,她
照例在昏黄的灯下织毛衣。从不家长里短,不爱走东家串西家。
她织毛衣手极巧,接袖子与梭领窝都能处理得很巴适。新潮的花样也学得很快,织完后还要熨得平
平整整。街坊同事亲戚都要求她麻烦她,她手上的活不断。数毛线针数1、2、3、4、5……是她的
娱乐;不断织着变换颜色的毛衣是她生活的色彩。每当织好一件衣衫她感到成功感到满足,感到她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点用处。没人催她赶她, 她夜以继日地织,大约十天就要织一件中粗线的开衫。
当时人们半个月工资才称得到一斤毛线,可见有件毛衣是相当高级洋盘。隔壁子房东(当然房子已
被国家“经租”)谢妈妈的亲戚-重庆七军医大老教授的填房夫人李家大姐到成都躲难,五姨妈到
新南门看我们也被拉了亻夫,高矮要打一件毛线开衫。因其凸肚削肩又极讲究,两斤毛线打件毛衣
要花去几十块钱,这在当时是笔大开支。相当于我母亲在世时一家五口两个月的生活费。院里原厨
房改作住家的李妈妈一家儿女八个,很长一段时间每天的菜蔬就是一捆蔫蕹菜,打瓜的,五斤两毛
钱。午饭炒蕹菜叶,晚饭拌蕹菜杆。这件活路不好接。可我五姨妈很难拒绝人,还是接下了。她拿
起皮尺反复为教授夫人测量,又打了撤,撤了打,终于还令教授夫人满意。一句谢谢就令五姨妈高
兴了,她是不敢收钱收物的,那时也不作兴。于是,李家大姐把旧衣服和五块钱塞给了我姐妹俩。
二姨婆去世,同睡一床的孙女甘里稀第二天才发现。五姨妈去处理后事时领回了小侄女,
在成都带了一年多才由其在甘孜州白玉县的父母接回。
从我记忆起,五姨妈一直端端正正,斯斯文文,清清爽爽。她18岁生子,31岁守寡,直至
去世41年时间,从未主动想要改嫁。只有一次:1954年大表哥从部队回家,听王婆婆告状说:“你
妈要嫁了!”大表哥赶紧问了五姨妈,才知道有个烟厂的张老陕与她好。大表哥守到五姨妈哭了一
场说:“我都这么大了你咋个还要嫁呢?”那时,离婚、再嫁都是极丑的事。我儿时好友、小学初
中同学刘莉因父母离了婚,在班上同学背地里都要指指戳戳。我因出身“黑五类”和刘莉共同成了
“另类”。我是那天把我大哥写的回忆《五姨妈》一文交给大表哥看才知道这件往事的。大表哥对
我说:“我妈唯一一次可能的幸福被我阻拦了啊!我那时才21岁。”于是,70岁的大表哥泪流满面。
她多年独居,不愿麻烦人,甚至自己的儿女。直至去世前两三年,大表哥一再劝说,才把她接
去同住。我和大表哥同厂,偶尔抽空去看她,她显得格外高兴。有两次事先知道我要去,站到宿舍
拐角处等我,佝偻着背,眼巴巴的样子。
1987年她肺心病进入晚期,住进了363医院,不几天就转为肺脑综合症再也没有醒来。昏迷
中她口中念念有词1、2、3、4、5……。围着她的亲人们都不知她在说啥!孤苦、屈辱、艰辛已经离
她而去,只有机械有序的重复,1、2、3、4、5……。
安息吧!五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