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草选 (总第91期, 2003,12,05 )

诗词选

经历城市 (外一首) - 郭小林
啊!小思怡 - 殷明辉
夜 寻 李 贺 - 白 水
酒 愁 (外一首) - 蔡 楚
锦 水 夜 谈 - 徐 坯
荥经“八景”今赋 - 峦 鸣
枯 树 - 阳光和
曾缄和他的《双雷引》 - 冯水木


文选

心路历程 (节选) - 谢 庄
并非打胡乱说 (外一篇) - 无慧
解除劳教 - 甘 泉
《曲径》节选 - 苟乐加
“豁皮” - 饮 茗
寻 梦 记 - 文 玉
悲 读 旧 账 簿 - 吴茂华
历史还在忍辱含垢 - 肖雪慧
刀 俎 之 间 - 王 怡
嘴 功 与 脸 功 - 阿 宁
王老,你怎么就走了呢? - 邓 垦
五姨妈 - 坤 一 dd>
我家的老照片 - 维 才
王朔是啥东西 - 计陀
网 上 诗 论 即 答 - 蔡 楚


 经历城市 (外一首)●         郭小林  

  
我挤进城市
那狭窄的门缝
为的是出售自己
虽然我
已不再年轻
				
小雨淋湿的台阶
是我冷汗涔涔的前额
我的脊背上
尽是脚印与车辙

人们脸上挂着
天生的假皮
眼神和天空一样阴沉
脚下的地面生硬
拒绝 是一种身体语言

城市 这
戴满霓虹灯的女郎
嘲笑着乡村的寒酸
全然忘记她们来自那里
拿走我的蔬菜和鱼肉
还把我的体力
洗劫一空

连惨胜都说不上
自行车却在下雪的路上
扭起了秧歌
当我选择了骑车的
生活方式
那被盗走井盖的深井
就一直在偷偷
窥视着我

自从不法奸商发了财
人们就不再自觉纳税
旧货市场上
摆满了骗局
大家不约而同地
集体违章
只要路口没有交警

一片片巨大的水泥作物
已被人类蛀空
而我 只是家乡一颗
干瘪的谷粒

柏油路上正闹虫灾
甲壳动物在疯狂地
抢食时间
飞旋的剃刀
无数遍刮着
城市发青的下巴
想尽力装扮得潇洒

女人追逐苗条
它却不肯减肥
撑破的结合部
溢出粪水和垃圾
而胡同里悠闲的老人
享受着岁月的利息

象做爱后的男女
城市沉沉入梦
桥 孤独地守在岸上
灯 寂寞地醒在河边

人们挨的多么紧哪
--公共汽车发出
重压下的呻吟
一条路躬身压着另一条
这是一种什么造型?

这是不用瞄准的靶场
无需准星 随意开枪
自从那台最大的天平
失衡之后
再没有一台秤是准的

窃取温暖的严寒
拼命撬着衰朽的窗子
水泥电杆被冻成了 冰
在北风的压制下
我不再发声

发泄完购买欲
人们衣冠楚楚
聚在演播厅里
按照安排
去笑 去鼓掌
而对我来说 尊严
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
人们以头走路
用脚思索

火车吞下我
公共汽车
那有倾诉欲的嘴巴
滔滔不绝地开阖
语言 穿着不同的服装
上上下下
人们却从此哑默
彼此打着电磁波的手语
世界 寂静得如同闹市

我 不属于城市
之所以挤进城市
是为了多挣一枚 硬币
去打投诉电话
可是那个号码
永远不通

电话 这躲在家中的密探
总向我的梦中派来
黑衣黑头盔的
冲锋队员

我想投诉
登记错名字的 家伙
明明我叫奴隶
他硬给写成“主子”

城市 也不属于我
它长满了人形的荒草
而我的 乡村和田园
成了垃圾堆放场
和污水池
树木都化做纸浆
印制成吨无效的 选票

我 不属于城市
之所以挤进城市
是为了 少受剥夺
和去剥夺 更穷的人

城市 也不属于我──
那画出来的风景
妆扮成的美丽
纸做的繁荣

于是 我转过身去
走向唯一幸存的
原始森林 走向
撒满纸钱的雪山
那里才葬有
我景仰的 英灵

(1998、12、2初稿;12、12二稿)


方砖.广场

被挤压得扁扁
你们 匍匐于广场
却被误认作
叩长头者

多么规矩方正──
那是被切割成的
软弱松散的你们
因吸吮了青春的热血
因履带的碾压
皮靴的践踏
而凝重坚实

铁丝网勒痕
陷进皮肉
已淤满了泥土
却不准萌生一丝新绿
不容有一只广场鸽
伐尽树木 夷毁民房
它们 需要八百米开阔地!

太阳一只毒眼不够
城楼 瞪圆八个
血红的灯笼
千年老花眼 换装
电视监视器

如此巨大的空间
可否盛下无边的恐惧?

你的祖先赐名金砖
曾承接銮舆
一代代 生来是为了
承受死亡的吗──
从推出午门斩首 到
场面最大的葬礼

无需割喉
你本没有发音器官
只它们有雄壮的喉咙
礼炮 是话语权
清场! 是专用词

屠刀扎进母亲腹中
只露出不锈钢柄
它们称之为旗杆
拭刀布在风中招展

窃夺无数死者的梦想
强奸 亿万生者的意志
它们竟然把纪念碑
塑成巨大的……阳具

千千万万人的牺牲
权当是铺垫
抵不上一具
精心保存的 僵尸

二十四组喷泉
五百万盆鲜花
遮掩得住么?
掀掉方砖 泥土在
掘尽泥土有岩石
滚烫的记忆
深深隐藏在 岩浆里!
(1998.3.10初稿;1998.3.26二稿;2003.4.15再改)
【附记】1999年为着“国庆50周年大典”,他们真的把这数以万计的灰色方砖尽行掘去,
换成花岗岩条石,这是想毁灭“6.4”大屠杀的证据。但方砖毁弃,人民的记忆永存,
这是任谁也毁灭不了的。

(2000年6月29日)


 啊!小思怡   ●      殷明辉

序
    李桂芳,四川成都青白江区人,无业,有一女名李思怡,年仅3岁。
李桂芳于2003年6月4日将小女儿反锁在家中,前往金堂县行窃并吸毒,
被警方抓获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羁押期间,李哀求警方放她回去把娃
娃安顿好,再到派出所报到,被警方断然拒绝。其后,李向警方反复哀
求并下跪,请求警方通知她的亲属照顾关在家中的小女儿,但警方仍然
未予理睬亦未采取任何措施,以至小思怡活活饿死在家中。至6月21日
被邻居察觉并举报到警方时,小思怡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

啊!小思怡
我可怜的孩子
在你悲惨地死去多日之后
我噙着热泪,噎住悲愤
悄然来到你的故居……

啊!小思怡
让我来为你补唱一曲
凄绝的挽歌吧
让我来为你献上一支
洁白的花环吧
让我为你燃上一柱袅袅的幽香
让我在人天阻隔的另一端为你遥遥招魂

啊!小思怡
可怜的孩子
在你生前我丝毫无助于你
在你枯萎凋谢之后我才认识了你

我夜夜梦见你在天国嘤嘤啜泣
你象迷途的羔羊找不到归宿
你急切呼唤“我要妈妈”的稚嫩声音
象雷霆一样将我从梦中惊醒……

啊!你的死给时代的天空
涂上一层更加灰暗的色彩
你的死让空气也凝固了多时
你的死让生者感觉到
人生的苍白与空虚……

啊!小思怡,我的孩子
你死得何其冤枉
以至于六月飞霜,惊天动地
小思怡啊!你死得何其悲壮
你的死,震撼了亿万人的心灵!
连窗外的大树也在摇头叹息
连千年的顽石也在点头垂泪
冷漠的人群也发出阵阵唏嘘
麻木的肌肤也觉着阵阵痛楚
每一个旁观者都会扪心自问
天真无邪的小思怡为什么会死
头脑健全、躯干灵活的我为什么而活?
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象高高扬起的皮鞭
猛烈地抽打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啊!小思怡啊,
我再也见不到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你了,
我想送你一件你最喜爱的玩具
但却成了我心中永久的愧疚
对于死者,我们都是欠债人……

孩子,我可爱的孩子,
你死在湿热弥漫的炎夏
我吊你在暑威初退的新秋
你死在鲜有人顾的小黑屋里
我吊你在人满为患的大街区……

没有人为你铺设灵堂
也没有亲人守护在你的身旁
你生前失去一切怙恃
你死后变成野鬼冤魂四处飘荡

啊!小思怡
可怜的孩子
你不是“祖国的花朵”吗?
花朵何以享受不到雨露和阳光?
你不是“人民的未来”吗?
人民的未来竟是如此下场……

如今悲剧已经落幕
周围又恢复到先前的宁静
或许人们逐渐将你淡忘
或许你不再是人们挂在口边的话题

但是,小思怡啊!
你怎能从诗人的记忆中抹去
岁月的洪流怎能冲洗掉历史为你
镌刻的墓志铭……

孩子,可爱的孩子,
我来迟了,我是无知者
但是无知者有时同样有罪
我们可以宽恕一切
唯独不可以宽恕自己
小思怡之“死”
让我们之“活”显得毫无意义……

啊!!中国
你以广袤无垠的疆域
称雄于世
自“改革开放”以还
你这轰轰轰烈烈的大舞台
演绎出多少林林总总
光怪陆离的活报剧
令口若悬河的“说书人”也
目瞪口呆、拍案称奇

在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上
在这块新鲜魔幻的“试验田”上
容得下肉麻作秀、装腔作势的寡头政客
容得下装疯迷窍、饕餮伪善的大小贪官
容得下狐假虎威、巧言令色的滚滚污吏
容得下多如过江之鲫的
“华威先生”似的衙门冗员
容得下一窝一窝的狡狯蛀虫
容得下多如牛毛、叠床架屋、
足以吃垮财政的衙门机构
容得下内外勾结、肥上添膘的暴发户
容得下躲在“保护伞”下制假售假的奸商诈贾
容得下靠“炒作”起家,腹空面厚的这星那星
容得下呼风唤雨、招摇过市的“黑老大”
容得下俗不可耐、令人作三日呕的搞笑明星
容得下拉帮结伙、自吹自擂的烂文人
容得下油腔滑调、瞒天过海的职业骗子
容得下狂嫖滥赌、无所事事的市井混混
为什么偏偏容不下一个
孤苦无依嗷嗷待哺的小思怡?

啊!小思怡
我的孩子
我来看你
你没有死
你不该死

你家的门窗依旧尘封紧闭
门角布满了蛛丝
你家中依然寂无一人
悄无声息
秋风吹拂着你家的窗棂
吹拂着窗外你抚摸过的
那棵银杏树

啊!孩子,
你仿佛就要从屋里
雀跃而出
同我一起在树下嬉戏
然而你确实死了
你用死亡向无爱的世界
作出最强烈的抗议!!
我心底涌起十二万分的悲哀
我通身冰凉,喉头哽噎……

啊!中国!!
还有我亲爱的亿万同胞
请记住这个日子
2003年6月21日
请记住这个地方
成都青白江区清江西路
一幢三单元附二十五号
这一天已经腐烂的小思怡的遗体
在众人围观下从这里抬出
我们的小思怡死不瞑目
她睁着同往常一样天真的大眼睛
她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奇怪的世界
她对周围的人们发出无声的最后的质问
“我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小思怡化作一缕轻烟
飘散在浩瀚的太空里……

小思怡的故居
一间并不起眼的陈旧小屋
便成了永远供人凭吊的伤心之地
我相信
这里必将成为未来善良人们
解读真实历史的一座课堂……

亲爱的同胞们
也请记住这一段史实
2003年6月4日
小思怡的母亲李桂芳
从这里出走,至今未归……

李桂芳--一位无业的女子
她没有丈夫,没有生活来源
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小思怡
为了活命,为了给饥锇中的小女儿
补充一点营养
她只好去超市、杂货店、饮食店
偷窃一点食物果腹充饥
每当失主的拳头即将落到她身上时
她就哭着哀求对方手下留情

且不论她的行为有多么可耻
只说说这种事件本身有多么可悲

她不幸染上了毒瘾
对于这苦命的母女俩来说
何异雪上加霜,病上加病
且不论吸毒是犯罪的行为
倒是应该探索一下她吸毒的深因

这一天李桂芳打早出了门
为防止小女儿成为“人贩子”的猎物
她把小思怡反锁在里面那间屋子里
她用绳索将门扣系牢
俯身对女儿说:乖乖,好好呆在家里
妈妈会给你带回好吃的东西
她跑到几十里外的金堂县去行窃并吸毒
谁知竟成了警方的阶下囚

她痛心疾首哭着求饶认罪
如象蚂蚁哀求从容落下的巨大脚掌
她反复哀求警方
押着她回去看上小女儿一眼
换来的是秋风黑脸、大声呵斥
她向警察下跪哀求
任她嗓子喊哑,眼泪流干
丝毫不济于事
她彻底绝望接近疯狂了
唯有睁大眼睛对着戒毒所的大门出神

啊!冷酷兽化到了这种程度的人
还配作什么“人民的保护神”
人民的保护神却充当了
虐杀幼小生命的煞星
是的,李桂芳是吸毒者,是窃贼
应该受到法律的惩处
但她同时更是孩子的母亲
在关键时为了保护和拯救自已的孩子
她大声呼喊竭尽全力
从这点意义上说
她是一位称职的母亲
而我们的警官先生们
吃着人民的奉禄
喝着纳税人的血汗
人民有难却见死不救
何况仅是举手之劳
何况救助对象是一位年仅三岁的小孩子
李桂芳的二姐的住所
距派出所不过百米之遥
这短短的距离宛如一座大山
彻底隔断了小思怡生存的希冀……

啊!伪保护神呵!
你们不配称作“人民卫士”
你们犯了严重的渎职罪
愤怒的人民要审判你们
我羞于同你们共言语
我耻于写下这几行诗句
你们亵渎了上苍和神灵
你们让自己的母亲蒙羞
你们是“合法的刑事犯”
你们走到那里
人们的手指头就要指向那里
小思怡之死你们难辞其咎
你们逃得了法律的惩罚
逃不脱民众的谴责
逃不脱良心的煎熬
你们将终身得不到安宁

就在李桂芳身心疲惫苦受煎熬之际
小思怡也在黑屋子里拼命地挣扎着
啊!那是多么漫长多么黑暗的几个夜晚呀
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那是怎样坚不可摧的一座地狱呀
坚固得连雷电也把它劈不开……

周围的人们都在沉沉昏睡
人们对雷电和风暴毫无知觉
就像过量饮用了“迷魂汤”一样
被鬼王牵引着忽东忽西
即使在白天人们也是互不关心
人心如槁木死灰、不知痛痒
对身边发生的任何现象
都是见惯不惊、习以为常

一个民族,当麻木成为流行病
冷漠成为主旋律时
即使再多修几条高速路
再多建几座立交桥
再多规划几个大广场
再多打造几条步行街
这个民族至多只算得是一位跛脚壮士
怎能同优秀健全的民族并驾齐驱
也许,正是这种“冷漠症”
张开血盆大口
吞噬了我们的小思怡

啊!那是多么漫长多么黑暗的几个夜晚呀
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那是怎样坚不可摧的一座地狱呀
坚固得连雷电也把它劈不开……
小思怡忍住饥渴大声地呼唤着妈妈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丢下她不管了
她在蚊虫叮咬中疲倦地睡去……

白昼降临了
阳光将紧闭的后窗照亮
小思怡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望着窗外
她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她想妈妈今天该回家了
她定会给我带回好吃的东西
小思怡伤心而又委屈地哭起来
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狠心地抛弃她
她饿极了、渴极了
满屋的蚊虫却吃得胀鼓鼓的
天气闷热雷鸣电闪风雨骤至
小思怡害怕极了
她想大声地哭让人听见
回答她的只有隆隆的雷声
她钻进衣柜里把自已藏起来
当她醒来的时候
窗外又出现了亮光
小思怡没有力气呼唤妈妈了
她的嗓音嘶哑咽喉红肿
她还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
一直不回家
她踮着一只小木凳
想把锈蚀的窗户打开
她不断地踢着紧闭的木门
她的一双小脚都踢肿了
她不断地扑打着木门
她的指甲都抠破了
木门上留下两道细细的血痕
小思怡倒下了
地上留下脱落的油漆
小思怡没有力气喊妈妈了
也没有力气扑打木门了
她带着可爱的童真
和满眼的惶惑
在极度的饥渴和恐惧中
绝望地死去……

啊!!这是什么酷刑
加诸于一个三岁孩童之身?
让法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
去研究、去引证吧……
世间的诗人们写不下去了……

啊!那是多么漫长多么黑暗的几个夜晚呀
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那是怎样坚不可摧的一座地狱呀
坚固得连雷电也把它劈不开……
见证这一切的
只有墙角那只
乌猫皂狗的绒毛熊
那是小思怡唯一的伙伴……

小思怡渴死在“百事可乐”“峨眉山矿泉水”
要进入千家万户的巨幅广告牌下
小思怡饿死在“减肥药”“健胃茶”
铺天盖地的商品社会里
小思怡惨死在
“始终代表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的说教声中

小思怡走了
给我们留下无尽的哀愁
和一连串思考……
小思怡走了
一朵花蕾无辜地夭折了
小思怡走了
一棵幼苗被粗暴地掐断了
同时,也就掐断了一个民族的希望

也许,小思怡的妈妈
在不久的将来会获准回到家中
但她如何能够接受这个现实?
戒毒所能戒掉她的毒瘾
能医治好她心灵的创伤吗?

 夜 寻 李 贺   ●		白 水
 

幸好,不象我是满头白霜,
当年你青鬓小帽信步到异乡。
愿不愿千年后有人相邀,
哈雷慧星作一次回访?
带来满天才气和一头黑发,
不干文坛风雅只慰平生追仰。
清水出芙蓉遥望唐诗三杰,
先有逸材之人后有非常文章。
大李神游烟霞,不依蒿莱蓬草,
杜表叔致君尧舜,情忧民间创伤。
平等博爱,下界也该有个代表,
当年皇上选中你,官授奉礼郎。
苦煞韩昌黎夜撰辩讳奇文,
挽不回进士功名让你分享。
整日神驰八极心骛宇宙,
祭祀祈禳忙你黄泉碧落一趟。
鬼灯秋坟频频投入驴背诗袋,
快活了判官欢喜了无常。
劝君以诗会友,飞光照夜,
身披鹑衣前来,赊酒宜阳。
却道乱石崩云处难歇来凤,
又畏侦心探龙术末世伎俩。
何况迷魂难招,尚自沉溺于推敲,
蓦然回首千年后仍在营造意象。

不忍辜负圆月,今夕蟹肥桂香,
寻呼何处,且试黄泉路上。
骏马二十三匹拥你夜发昌谷,
取道河南福昌,南园老房。
追你,驾一辆德国宝马,
先到加油站,打听通幽方向。
"左拐再左拐,高速公路一条,
与时俱进,只因人口暴涨。"
咦,不似传闻中骑马坐轿,
拖带着别墅汽车和美女音响。
更有大件:破产公司,倒闭国企,
也见身披党旗国旗,警车开道仪仗。
货柜车一辆又是一辆,有标志:
"艾滋晚期,萨斯亡魂,矿难青壮"。
开足马力,关山坡转眼越过,
路卡一道奈何桥,收费不商量。
"没带冥钱,我用口香糖抵押,
因为追赶老前辈,上路匆忙。"
"唉,只是收取环保费,污染不得了,
怎比医院盐水,一针仨月口粮。
文明单位,长城岂容腐败,
再说言论自了由,御用学士已下岗。"
无奈,收魂摄魄返归书斋,
摊开通史,寻人于浩浩翰墨场。

语不惊人死不休逼得你痴狂,
总要把诗歌折腾得天地玄黄。
唯陈言之务去令你辗转不安,
硬生生陪蹇驴踏出条条羊肠。
灵感任乐府鼓吹,万方通达,
终于门户自立,远胜进士及第高墙。
意象翻飞,石破天惊黑云摧城,
冷艳奇险,愁红惨绿兰笑鬼唱。
莫奈叹你落字如敷色,域中第一,
句中色彩精美处直通西洋。
李龟年听你嘎金断玉,词有异调,
响遏行云,海水飞凌无非笔端一扬。
弗洛伊德推测你患上性苦闷,
要证明是暗恋着隔院秋娘。
怪你不炉而炼碧血,葛洪惊讶,
酒滴珍珠红,古水如刀生光。
我该去画室寻找,或是歌台,
你被困在医院或是炼丹炉旁?
谁签聘书哄得你袖拂流霞,
搁下千百诗行掷下万世悬想。
寻你,往李商隐和波德莱尔诗中,
追你,却不能赶上,梵高举枪。
见你,踏破万卷偶尔相遇,
服你,天高地厚生不出转世李郎。
	10,19,2003


  酒  愁 (外一首)   ●  蔡  楚

醉作一溪云
洒落在无言的神州
与泥土私语、草木依偎
长啸一声化为石头
任野草青青的呼唤
任清风徐徐的绸缪
谪仙已矣、东坡老去
信说人间有酒愁

秋  意  

濃郁的桂香從窗外陣陣襲來
飛舞的黃葉遂化作片片異彩
無須點滴到天明的雨叮囑
輕敲鍵盤自成虛擬的世界
我到那裡去﹖
又從那裡來﹖
人生已秋卻弄不明白
問天地﹐
問鬼神﹐
問自己一池鄉思爬滿青苔
心是秋衣﹐
用蒼茫去剪裁

	03-09-01

 锦 水 夜 谈   ●  徐  坯

(一)勉屈原

白夜,梦游逢屈原
恭中不敬,略有戏言
一水相依乃前定
你落秭归,我降蜀川

着奇服,带长铗,冠切云
口内念叨,愁容霜面
吾将上下而求索
路漫漫其修远
早被市声淹没
政治经济学有杠杆
利名越多越大兮
不问可否,不管来源
上下左右交争唯名利
举国危,举世艰

独茕茕而南行兮
你形单比孤雁
芳与泽其杂糅兮
你操节胜雪莲
异地远游勿粗心
身份证、合同须完善
怕你被收容,二度赴黄泉
恐你被骗进桑拿
染艾滋,哪怕你到消协
纵有百口,也不能自圆

诱你堆方城,遇老千
他做个清队自摩
虽不取你身家性命
也输得你挎皮尔卡丹
你尝海洛因,有人买单
巫山云雨变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生活末流,支节免谈
凡居过庙堂者,看主流
不必自责,圣人也非十全

理弱而媒绝路阻兮
下岗无社保,生计维艰
你傻爱痴忠可人,太呆板
返郢都,即使给你平反
重任左徒,了你心愿
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禁不住魔魂逼诱
卖批文、贩军火、成巨贪
轻--再涉湘南
重--判你死缓

啊!爱与恨成两难
爱楚,不能一统
恨秦,将板荡数片
算球,干脆削发走嵩山
听说佛陀进政协
已被风雨同舟规范
菩提本无树变味
青灯黄卷依然
晨钟暮鼓照旧
沧海桑田,茫茫一片

夫子啊!你总得有皈巢
魂兮归来哀江南
风啸八荒,雷鸣四野
天法道,道法自然 

     2003年11月1日

 荥经“八景”今赋    峦  鸣

古之八景,素享盛名,于今大多名存实亡,风光不再。惜哉!

孟渡渔歌

孟渡今仍在,   无舸泛中流。 
渔歌不唱晚,   何处觅归舟。

高桥明月

曾从此桥过,   危楼古道边。
潭深映月小,   林茂听泉咽。
聊可避风雨,   小憩卸重肩。
于今俱消歇,   空留一景传。
  
晒经晚照

晒经寺留千古石,   断碣残碑对夕阳。 
殿毁山空唯鸟语,   晚风断续拂经行。

马耳朝霞

峰峙县城城东边,   嫣红朝霞染碧天。   
造化美景今仍在,   晓晴暮雨复可观。
腰悬古寺经千载,   唐楠宋杉挺挺然。   
东坡诗咏马耳句,   只今闻道有双尖。



瓦屋神灯

瓦屋观奇景,   中夜傍孤星。
落叶稀疏影,   磷光明灭灯。
三千大千界,   一佛万佛生。
慈心堪叹服,   此心共月明。


相岭积雪

风急寒凝冻,山高孤月明。
银装群岭素,玉琢百壑阴。
冰柱倚岩壁,猿猱戏苍藤。
野牛奔眼底,香炉飘灵氛。
夹金遥相望,贡嘎远绝尘。
二郎充护卫,光头点神灯。
瓦屋一字现,峨眉百媚生。
相岭堪留句,西川独称尊。

“野牛”、“香炉”、“夹金”、“贡嘎”、“二郎”、“光头”、
“瓦屋”、“峨眉”皆四围之高山也。


龙洞灵湫

龙洞灵湫何处寻,   枉劳诗心觅空明。
昔人牵强附会说,   县志历历犹可征。

古城烟雨
古城烟岚旧葱茏,   地产粗陶有遗踪。
红炉烧出砂器美,   碧纱围绕细雨蒙,
砍伐早将古树尽,   开垦不留灌木丛。
欲观胜景无由得,   落日高台听晚风。

 枯  树 		阳光和

难以相信 这
就是死亡
近乎完美的生命哦 
竭力去构列整体形象
树叶-发狂-耻笑
树干-骠悍-真诚刚强
而今冬天狠命的伐倒我们
泥泞和岁月
搅得我们身败名裂

哦
自己吞噬自己的坑里
默默的许诺
感到欣慰的是
根
在信任

我和他……
我说什么的时候都很不经心
他也不敢用心
我的目光举着火炬
他却在我的思想里探索
我对他不加评论
因为我的唇被他吻过
我永远占领上风
因为我是女人文化
于是
他对我无言
我对他无语

落叶
半枯的身躯
追逐着古老的青春
风的舞姿
认定青春万岁
哦  随时有可能撞上岩石
撞得头破血流
任
无数人的脚步
在身体上徜徉
忍耐和等待
期冀着一个寓言里的故事
一个金黄的故事向绿色延伸

 曾缄和他的《双雷引》(附原诗)	冯水木

		纪念曾缄先生去世三十五周年

曾缄(1896--1968)  字圣言、慎言,四川叙永县人。家境贫寒,公费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师
事黄侃,为入室弟子,时有“黄门侍郎”之誉。曾为《燕京杂感》组诗,黄侃破例亲笔书横幅相
赠。1917年北大毕业回川,任四川省第一届省议会议员、江北县县长、四川国学专门学校教务
长、四川大学文学院教授、西康省临时参议会秘书长。1948年任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兼
文学研究所所长。新中国成立后任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工诗文,与程穆庵、刘芦隐等唱酬,结
集成《三山雅集》。曾赴西藏游历,有《布达拉宫词》、《文成公主颂》等传世。另有《人外庐
绮语》、《青松馆笔记》等。“文革”中被迫害致死。
本诗为曾缄解放初期所作。本事来源于成都著名古琴艺术家蓝桥生夫妻捣碎唐代名琴传世之宝大
雷琴小雷琴而后自尽。
裴铁侠,别号蓝桥生。成都人,卜居于少城同仁路距支矶石不远的西胜街与柿子巷之间的一座旧
式院落。家藏有唐代四川制琴名匠雷威所制的一张琴,此琴发声坚实而音响温和有力,他爱如至
宝。时成都有一沈姓人家,家无长物,惟蓄一琴,为唐代名匠雷霄所制,声音清润隽永,堪称雷
琴上品。其女儿聪慧文雅,尤善鼓琴。父临终前曾嘱咐道:有谁能弹此琴,我就将你许配于他结
为夫妻,并把琴也带去。
蓝桥生遂径赴沈家,一看此琴,果然妙不可言,随手一曲,沈女默然相对无语。离去后蓝桥生遂
请媒人前往通聘。沈女与琴俱归之。
沈女的琴较小,呼为“小雷”,蓝桥生由于痴爱于“双雷”,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完全懵懂无知,
深恐“双雷”遭意外。1951年上半年的某天晚上,夫妻俩将“双雷”抱出打碎,用火焚毁,然后
双双服安眠药自尽了。第二天家人发现桌上有遗书一纸和十余枚金徽(嵌在琴面作为琴弦音位的
标志),纸上写道:“二琴同归天上,金徽留作葬费。”后葬于沙堰(在成都西郊茶店子附近,
蓝桥生在此建有别墅)。

《 双 雷 引》 曾  缄 

何人捶碎鸳鸯弦?大雷小雷飞上天。已恨广陵成绝调,更堪锦瑟怨华年。
朝来喧动成都市,焚琴煮鹤真奇事。少城西角有幽人,卜居近在君平肆。
不逐纷繁好雅音,虽栖城市等山林。晚为天女云英婿,家有唐时雷氏琴。
双雷制出霄威手,玉轸金徽光不朽。断漆斑斑蛇虫付,题名隐隐龙池后。
比似干将与莫邪,双龙会后在君家。朱弦巧绾同心结,枯木长开并蒂花。
秋月春花朝复暮,手挥目送何曾驻。万壑松风指下生,三峡流泉弦上鸣。
换羽移宫随手变,冰弦迸出长门怨。炎欠然急转声嗷嘈,天风浪浪吹海涛。
问君何处得此曲,使我魄动心魂。双雷捧出人人爱,自倚蜀琴开蜀派。
峨眉山高巫峡长,天回地转归清籁。操缦何如长卿好,知音况有文君在。
片云终古傍琴台,远山依旧横眉黛。海客乘槎万里来,得闻古调亦徘徊。
远人知爱阳春曲,海外争传大小雷。可怜中外同倾倒,名手名琴俱国宝。
绝代销魂惜此身,愿人长寿花长好。那知春色易阑珊,花蕊飘零柳絮残。
岂必交通房次律,偶然挂误董庭兰。负郭田空家业尽,萧条一室如悬磬。
随身惟剩两张琴,周鼎重轻来楚问。归来长叹语妻子,幸与斯琴作知己。
忍将神物付他人,我固蒙羞琴亦耻。何如撒手向虚空,人与两琴俱善终。
不遣双雷污俗指,长教万古仰清风。支矶石畔深深院,庭漏丁丁催晓箭。
夫妻相对悄无言,玉绳低共回肠转。已过三更又五更,丝桐切切吐悲声。
清商变徵千般响,死别生离万种情。最后哀弦增惨烈,鬼神夜哭天雨血。
共工头触不周山,砉然一声天地裂。双雷阅世已千春,为感相知岂顾身。
不复瓦全宁玉碎,焚琴原是鼓琴人。一段风流资结束,人生何似长眠乐。
后羿轻抛弹日弓,嫦娥懒窃长生药。郎殉瑶琴妾殉郎,人琴一夕竟同亡。
流水落花春去也,人间天上两茫茫。刘安拔宅腾鸡犬,秦女吹箫跨凤凰。
但使有情成眷属,不应含恨为沧桑。我闻此事三叹息,天有风云人不测。
毅豹养身均一死,木雁有时还两失。嵇康毕命尚弹琴,向秀何心听邻笛。
问君身后竟何有?绝笔空余数行墨。玉轸相随地下眠,金徽留作买棺钱。
昔时沙堰弹琴处,高冢峨峨起暮天。从此九京埋玉树,更随三叠舞胎仙。
声声犹似当年曲,只有空山泣杜鹃。

		

心路历程 (节选) ● 谢 庄


		---北上打工记


 	还有八、九分钟,7次特快就要离开北京站。
妻子一直在说,不要送进站,还说送上汽车就行。而我却是送了一程又一程,最终还是送到
了卧铺车厢里面。待安顿好行李,又重复说了些“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才下到站台。妻
又催了:“快走吧,迟了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但我仍是不肯离去,总想目送火车徐徐启动,
目送妻子挥动的手臂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突然,在一刹那,望着妻与邻座旅客聊得起劲的样子时,我的鼻子酸了。心想,此刻她怕也
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别看那若无其事的神态,其实不过是强作笑脸而已。和我一样,肯
定也是害怕离别时的最后那一刻。
其实,早在几天前,当决定她暂时回家的那时起,我心里就特别难受。婚后三十二年来的许
多往事,一幕幕重现,沉积出一句我经常都想说,却从来没有说出的话:我的好妻子,你先
生怎么那样无能!真是对不住……此刻,真怕泪水涌出来,于是赶紧说:“娟子,我走了,一
路平安!”头也不敢回,离开了站台。
我快步走到地下通道口,骤然却步。腿,好重,心,好沉,像捆满了吸铁石,被火车牢牢地
吸住了。通道阶梯,此时空无一人。就剩下我,静静地抽着烟,默默地为妻祈祷祝福,独自
一人在那儿,把感情的闸门悄悄打开,任蓄满的泪水顷刻泛滥……
忽闻汽笛声响,方条件反射猛回首,朝列车窗口迅跑。我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又回来
了。此时,车轮已经启动,音乐声中,列车缓缓驰向南方……“娟子,放心地走吧,你先生一
定能成气候!”但愿她没有看到,我那红肿了的双眼。毕竟,几十年来,在她的心目中,先生
是一条硬梆梆的男子汉!
不错,在妻子的心目中,她的先生,历来就是伟岸。
如果不是伟岸,她先生的生命力就不会如此旺盛:越活越年轻,越活越实在;越来越纯净,
越来越平淡。
如果不是伟岸,她先生就不会如此执着:遍体鳞伤,仍相信人心是善良的;苦难漫长,却坚
信未来是光明的。惟其如此,三十多年来,夫妻双双,才始终相互关爱,才不断彼此感染。
心,想到一块。负荷,一起承担。所以,无论生活多艰难,我妻总是笑口常开。无论先生要
做什么,在做什么,我妻的总是支持与理解。
啊,可敬可亲可爱的妻子,早已把自己的全部情感乃至整个青春与生命,全都托付给了她所
百般信赖的伟岸。这不,此次我能毅然决断,北上打工,也绝对离不开我妻的“绿灯”与后续
支援。
为了我,能无后顾之忧,一心扑在事业上,哪管北京风沙有多大,哪管北方生活不习惯,
她,仍旧是同我相随又相伴。抵京两月来,默默地弹奏了一部家庭生活奏鸣曲,独自承担了
全部的家务大小事:买菜、洗衣、做饭。拖地、抹桌、折被盖。将家里弄得干干净净、整整
洁洁;把菜饭做得鲜鲜美美,可口可味。让人倍感温馨,倍觉温暖。置身其间,怎不叫人精
神分外爽,精力格外旺。我,就是在这样一种难得的环境中,开始了这个陌生舞台的新生
涯。干自己喜欢做的事,谈自己喜欢说的话。不难想像,任何人,身临此境,工作效率定然
理想,生活情趣必然难以忘怀。
是啊,难忘这短短的六十个日日夜夜,白天,我定位在办公室,专一而专注。工作井井有
序,紧张而又充实,单调却又多彩。惟遗憾,妻子只能独自在家,冷冷清清。没地方可去
玩,没朋友能交谈。但一下班,全部时间,就属于我和妻子共有的财产。或欣赏电视,或散
步户外,间或也打打篮球。既然身居卢沟桥,自然少不了信步卢沟桥头,漫步宛平城楼,听
永定涛声,看卢沟晓月,别有一番情调。
这些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但人生一世,能有此际遇,也足以令人欣慰。看来,年过花
甲,还能北上打工,实属一种不可多得的人生新体验。
而今,妻子已回到成都老家。虽遥隔千里,但只要入夜,我俩总会象牛郎、织女那样,误把
“电话”当“鹊桥”,在电波中尽情交流情感:问寒又问暖,说不完的知心话。勉励又激励,道
不完的未来打算。就象当初,在抗战纪念馆、中华爱国主义教育研究会的大院内--草坪旁:漫
谈、休闲,休闲、漫谈;雄狮前:回顾“历史上的今天”,展望“充满希望”的未来。惟一不同
点,如今是,平添一道思念的色彩,期盼一声“晚安”,再道一声“明儿见“。
啊,妻子的要求,多么简单。只求一生平平安安,只望每天能听到我的电话问好。倘若再给
一点好消息,燃起一点新希望,能让她为此而欣慰、而等待,哪怕再多操劳也情愿。说是“只
要有个盼头”,也就心满意足了。
面对妻子如此的宽容与理解、希望与深爱,我,除了感动、感激和感慨,剩下的,就只是深
深的愧疚与心酸。真是对不起她,真是对不起。已经几十年了,还得让她为我分心、忧心、
操心和担心,还得叫她徒留希望,继续苦苦等待……
为了弥补,弥补她对感情的寄托,弥补她对生活的憧憬,弥补她对我的全部信赖与情爱,当
她在京期间,我就充分利用了几乎所有的周末和星期天。谢绝一切社会活动与应酬,专门陪
同她,去繁华闹市参观,去名胜古迹游览。让她抛开现实中的种种世俗烦恼,淡化我在上班
时,她那丝丝寂寞与忧愁。走出去,走到首都的心脏--曾经洒下汗水、泪水和血水--的天安门
广场;走到伟大的长城--曾经抵御不了八国联军的枪炮、抵御不了日本侵略者的屠刀、而今又
抵御不了极其凶险的腐败之风--的八达岭……走到一切值得参观的地方。于是我们畅游颐和
园,欣赏老北京,十三陵探幽,天坛猎奇,还有看看东单和西单,北京素享盛名的商业街,
当然也不会漏掉,如今的王府井,到底有多气派。
我俩就这样,尽情欣赏美丽的北京,秀丽的山川。陶醉在自然与和谐、阳光与温馨之间。或
许,有时会留下一些追忆与反思:对我们这个国家,对我们的这个民族,对我们自身的这些
忙忙碌碌、永无休止、永远扮演小小人物的普通百姓人家。

并非打胡乱说 ● 无 慧

之一

最近媒体上时有关于西方国家领导人卷入各种官司或丑闻的报道。其中当以美国总统克林顿
的“拉练门”事件最为火爆。尤其中国媒体大报小报不厌其烦反复翻炒,连我的在美国生活了
多年的几个朋友也大为惊讶他们竟然不如我们弄的那么清楚。
昨天的《成都晚报》(新华社稿)更以《国际新闻》版半版的篇幅用“官司缠身的前西方国家
领导人”为题,集中编辑了以色列前总理内塔尼亚胡、意大利前总理皮诺切特及印度尼西亚前
总统苏哈托等人受审或即将受审的消息。
消息称:内塔尼亚胡所受指控有两条,一是当总理期间私藏了别人赠送的礼品;二是接受了
耶路撒冷一家建筑承包商为他家提供的三年“免费服务”,大约就是为他作家庭装修之类;皮
诺切特却是被指在执政期间使用了酷刑;苏哈托则有聚敛财富的嫌疑。不管事实真相如何,
上述大人物在证明自己清白之前必须走上法庭接受调查乃至审判。无论官司输赢,他们都面
临一个普通公民在同等情况下必须面对的问题:那就是法律程序,花钱请律师为自己辩护并
等待法庭的最后判决。
读到这些,难免使人产生一种联想:在我国似乎没有出现过一位因接受礼物或免费服务或者
当政期间使用酷刑而受到指控的党和国家领导人(礼物算什么,人民币、美圆股票都是区区
小事,免费服务那是应当,领导人是人民公仆,反过来人民为公仆“服务”就理所当然了。至
于使用酷刑……不好说)。即便有下台或免职的也是因为路线问题而断非“鸡毛蒜皮”的小事
或什么事件的处置失当。大兴安岭森林大火造成巨大损失、新疆某剧场失火烧死许多孩子,
煤矿瓦斯、灾年死人,你听说过国务院总理有过哪怕一点点引咎辞职的意向或者道歉言语
吗?话又说回来,贪官污吏也好,腐败堕落也罢,整治不整治自古跟咱平头百姓关系不大,
君不闻“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么?我等草民早已见怪不怪。
倒是媒体拍马屁拍得令人发呕,前不久在《作家文摘》上读到一篇文章。道是前国家主席刘
少奇的夫人捐献(注意用词,窃以为只有确定为私有财产者方能使用捐献这个词)出当年她随
其夫外出访问得到的两件礼品。一是印尼总统苏加诺赠送了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二是访
问缅甸,缅甸国王赠送了一座红绿宝石镶嵌成孔雀的铜质摆件。此事在报道时被盛赞为出以
公心。众所周知,刘少奇在“文革”被钦定罢免国家主席职务并被“迫害致死”,连骨灰都经多
方查找才得见天日。如此贵重的礼品经天翻地覆之后,尚能存留于夫人之手达几十年,即可
见该第一夫人对宝物情之所钟不仅试图而实际已经占为己有。作为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国家元
首及夫人,接受别国赠品尤其是贵重礼品,理所当然是代表着国家。毫无疑问应当由国家收
藏,而这位第一夫人却在事隔几十年后,“党和国家领导人”换代几次方才“捐献”出来,还值
得称颂么?
不过说了那么多,包括本人在内的平民百姓不仅对官场内幕不甚了了,对媒体功能亦认知不
足,在此打胡乱说一通,如此而已。

之二

闲来无事,一向喜欢在电视上观看体育节目,偶尔也到现场观看,但到现场的机会很少,只
好在媒体上关注体育方面的消息。我觉得观赏一场精彩的体育比赛能得到极高的精神享受,
不论对抗性质的如球类、击剑和拳击,体现速度和挑战人体极限的运动如田径、游泳等等都
能予人以视觉乃至植物神经的强烈刺激。即使是棋类运动,在貌似温文儒雅的对峙中也让你
体验地出那种特殊的惊心动魄。
去年某日凌晨三点钟,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打开电视观看号称“红魔”的英国曼彻斯特联队同
德国拜仁慕尼黑队争夺欧洲冠军杯。打一开始拜仁慕尼黑就先下一城,直到离终场还有两分
钟,曼联队一浪接一浪如海潮般汹涌的攻击都被对方铜墙铁壁的防守一一化解。眼看大戏就
要落幕,摄象机镜头缓缓摇过曼联球迷沮丧的表情,全场观众包括教练福格森都在开始为曼
联惋惜……然而,奇迹发生了,曼联在最后关头不仅把比分扳平,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再进一球,终于尘埃落定。
观众们沸腾了!老实说,观看足球我不内行,但是这场比赛给我的印象如此深刻并进而产生的
一些联想,以至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综观整个比赛,曼联在运气不佳久攻不下时也
没有丝毫放弃的迹象。即使到了伤停补时阶段,仍然一如既往进攻进攻。我以为,与其说曼
联取得了球场上的胜利不如说取得了精神上的胜利。当然另一支球队拜仁慕尼黑队的表现,
不论从个人技术或者整体配合都同样无懈可击。所以观众们在给予胜利者荣誉的同时并没有
忘记赞美这场球赛的失败者是一支同样伟大的球队。简言之,观众掏钱购票看球,值得。
反观我们的球队,国际比赛就不说了,甲a联赛难得看到哪场球让观众过瘾,每年哪支球队得
冠军连观众都心中有数。你说那比赛还有什么看头!前段日子正是悉尼奥运会,一有时间我
就打开电视看比赛。某天中午,在北京发展的文友谢庄打电话来问我,刚才看见中国女足队
长孙雯进球了吗,我说看了。他在电话那端兴奋不已,大侃“足球文化与民族精神”谢君曾在
某报发表过一篇这类文章。我却不以为然。谢君此说与时下媒体众口一词的调子相得益彰,
大约与当前身份有关。不拘大小事必得同国家利益民族兴亡挂上钩接上轨。倘若推而广之,
比赛赢了就是为国争了光添了彩,输了就是国家蒙羞民族受辱……中央电视台那位著名主持
人就是这么个味道……
愚以为,体育比赛不过游戏而已。游戏自然要分输赢,它的功能就是在双方尽力争取胜利的
过程中获得竞争刺激,更给观众带来视觉和精神享受,并从中产生经济效益。这享受不仅在
于结局而始终贯穿于竞技的全过程。因此许多观众虽然都有自己的偶像,却并不太在乎他或
她属于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和哪种肤色。当然罗,我国从来就有特殊国情。既然把比赛摆在国
家民族的高位上,就一定要想尽办法取胜。其中包括很多中国古时智慧,不是有田忌赛马的
典故吗?
一般而言,奥运会比赛以业余运动员为主,我国派出的却全是从小培养的专业运动员。我们
看到,这次在游泳比赛中获得两块金牌的霍根班德是位荷兰医生;一位射击选手是德国税务
官;女子山地自行车选手中有护士、家庭主妇……看看我们夺金的几个项目,就说羽毛球
吧,体育记者宁馨采访总教练李永波,李教练的介绍就比较客观。为了对付丹麦选手马丁,他这
个总教练专程到湖南找到一个男运动员,让他反复播放录象模仿马丁的打法,作龚智超的陪
练。因此这块金牌应该是集体的;女子柔道同样如此。众所周知,资本主义国家的运动员是
自掏腰包雇请教练的,说句难听的话,这类比赛等于是一个国家对个人,难怪媒体和官员们
要把为国家民族荣誉而战这么重的担子交给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去扛。
不过如此这般即使取胜也可谓胜之不武,也不够公平。再则赛场上高手过招胜负也有偶然
性。悬念是竞技体育的魅力之所在。如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稳操胜算,比赛还有什么看
头?

之三

本地官方报转载:2000年10月12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将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华人作家高行
健。该作家1940年生于江苏泰州,1987年旅居法国,后加入法国国籍。
在早些天颁布的诺贝尔物理生物医学或其他奖项时主流媒体都对获奖者及其成就作了较为详
细的介绍。奇怪的是,对一个圆了中国作家百年诺奖梦,首次获取文学奖殊荣的华人,自己
族人的报道就连他的获奖作品名称都不曾提及。一位中国作协负责人答记者问时甚至还指斥
诺贝尔奖“已被用于政治目的”“已不具权威性”差不多使人觉得除了狐狸吃不到葡萄而悻悻地
说葡萄酸的那种无奈之外,就是这位负责人太欠水平。
自有诺奖一百年来,在自然科学领域获得该奖项的华人杨振宁,李政道、丁肇中等无不为国
人和媒体所津津乐道,引为自豪。为何单单对文学奖的获得者如此公然不悦甚而至于大动肝
火呢?如果说文学审美各有不同取向的话,那么评委马悦然先生“诺贝尔的获奖作品不一定
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作品”那句话,愚以为是客观公正的。这正如每年各地举行的选美比赛获
得冠军的不一定是最美的女人一样。此类比赛不过反映了这个奖的评委中超过一定票数者的
审美情趣。决不可能如数学公式那般严密,何况有些人会因各种缘故根本没有机会到场。再
则,既然设了奖总会有人获得。前些年,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川端康成、前苏联作家索尔
仁尼琴等人获奖也曾有过争议。但是并未影响后来的的评选标准。能够获此殊荣作为常常自
诩“血浓于水”的华人来说,应该视为“天大的好消息”(作家刘心武语)才合乎我们民族的一
贯的表现方式。我们不是从来就高唱全世界的华人同种同源,拉起手来,为什么什么而什么
什么吗?
再说,任何一种奖项的设立都有它自己的评判标准,即所谓“游戏规则”,包括世界上电影最
高奖奥斯卡和音乐格莱美奖等。就连满大街随处可见的商家有奖促销活动亦不例外。只是在
活动通知后面一定要注明:本活动解释权归某某活动组委会所有。这是提前昭示以免官司。
何也?盖因人们对某些文字理解的不确定性导致。中国作家协会负责人不可能连这点起码常
识都没有,他们对诺贝尔评委的指斥就只能说明,他们的霸气已经膨胀到不可抑制的程度,
不仅在国内大搞独裁垄断,还企图掌控诺贝尔基金会这类国际性非政府机构。可悲耶?可笑
耶?


 	野鹤闲云 飘逸洒脱			无  慧
		--评何归的《我发现了爱情》                                                     

 我发现了爱情, / 犹如在街头 /  发现了皮包 / 毕毕剥剥地心跳 / 我惊惶的目光 /
 四面偷扫 / 一瞬间 / 它已满载幸福 / 变成了他人的微笑 / 它去了 /  只留下诱人的身影/   
 我不露声色的懊恼
     读到这首诗,我忍不住要大声叫起来:何归,你太理性了,太冷静了。理性到超然事外,
冷静到洞若观火。翻开文学史,古今中外写爱情的诗歌何其多也!鼻脓口水,惊天动地、缠绵悱
恻,含蓄幽怨,可谓五花八门,独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调侃爱情的。有点奇怪,读这首小品立马
会想起跟它一点扯不上关系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求之不得,辗转反
侧……”也许两者之间可以比较,不过比较起来,诗经就太老实了。大约古人对待爱情要单纯些,
只要两情相悦,执着追求便容易达到目的。可是在中国的二十世纪后半段,爱情得受诸多条件限
制。除了政治绝对挂帅,出身一定相当;还有民间流传的十个条件。(参看兰成《爱之真谛》载
《野草诗选》198页)当然严格地说已经不算爱情婚姻,只能算作交换。我们从何归另一首《相
亲记》里可见一斑。                          
由表及里的了解算是初步 /少得了矜持的点头招呼?/ 泡杯茶--不是相逢萍水 /  
点支烟--还真互隔云雾  /姑娘的慧眼三分入骨 / 顷刻从脸上深入肺腑……
尴尬的场合生平怕处…… / 忙低头翻开刊物一本,/与其说读书不如说认输 /
烟茶书又哪象以往舒服 / --连藤椅也象针扎我腿股…… / 佳期缥缈说什么花烛 /    
且含愁先成了笼中动物……  / 出门去她合计了三种分数 /房间里我放下了屈为盾牌的书 
    本诗记录了作者而立之年相亲失败的过程,完完全全的写实。文笔简练,叙事清晰,依然冷
静依然理性。一贯的何归 ,理性的何归啊,追求理想爱情的何归遭遇了现实社会的沉重打击。退
而求其次,不谈爱情,只求婚姻,更是令人无话可说。少年的热血,青春的激情,在被残酷的嘲
讽后归于不该有的早熟和沉寂。这同他早前那首《我发现了爱情》应该是一脉相承的吧。     
        我们还是回头看《我发现了爱情》:
   那是谁说过的大俗即大雅。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幽默中包含的酸涩,只有经过那个特殊年代的
青年男女方可体会。爱情只有遭遇过艰难困苦,才能凸显动人心魄的悲剧力量。如果没有波折而一
帆风顺,我敢断言,那爱情一定味同嚼蜡。把爱情形象化是本诗独特之处,这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不
仅不敢公开追求甚至不敢表露出来,只把自己涌动的情愫比做“在街头发现了皮包”。乃是清楚地知
道当时自己没有“条件”去爱。当然,想去获取不是自己东西必定会心跳不已。可是为什么不是自己
的东西(爱情)呢,也就是在那个特定环境下才有的让另一个任何时代的年轻人不能理解的事情。
     当二十多年前读到这首短短的诗歌,我立即记住了它,并在所有读到过的诗歌中寻找类似手
法的作品。但是我失望了。如果所谓后现代的解构手法是对传统审美的彻底颠覆的话,那么不客气
地说,那位撒尿诗人真的算不上先行者。从艺术上看,这个小品文字简朴,语言通俗,绝无惊人之
语,也无任何修饰之词。完全白话,一读就懂。但是借助“街头皮包”这个跟爱情决不相干的意象转
换,加上语言的精到,文字的简洁和很有力度的节奏,读来趣味无穷。“皮包”内装着什么诱人之物
和不可知的爱情将会带给你什么,在这个点上联系起来了。尤其是后面一段“一瞬间/她已满载幸福/
变成他人的微笑”和“我不露声色的懊恼”好似轻轻松松地幽了自己一默。一个感情丰富,头脑聪明的
年轻人遭受感情挫折,如果没有良好的修养和内省,会反映出愤世嫉俗、自暴自弃或悲观失望的情绪,
但何归以智慧幽默的方式消解了无法改变的外部环境带给自己的伤害。其字里行间蕴藏的由读者任意
发挥的想象空间何其广大,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了。这种涉笔成趣的工夫,朋友中除了何
归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来。     我以为,这么多年,几乎不见何归有新诗出笼,一定有惜墨如金的
习惯。众所周知,此君古文工夫深不可测,即便不是很常见的古典诗词歌赋,也大多能够信手拈来。
若论做古诗旧词,常常出口成章。尤其擅长制作灯谜,每有聚会,众多节目当中,何归灯谜定然压
倒一切。不过也许我对朋友过于苛求,总是以为应当人尽其才。何归多年不曾拿出新诗给我们一饱
眼福,要吗视我等为外行不屑与顾;要吗看得太穿,如他自己所言,“我诗我文,岂博微名薄利哉”!
世人浮躁世风不淳,如何归一般野鹤闲云飘逸洒脱者,天下尚存几人?于是乎只为自己享乐,藏在
深闺不与人识? 

解除劳教 ● 甘 泉

一、结缘素芬

我们来到了曲尼坝。
这曲尼坝是近两年新开辟的生产队,也属于甲根坝作业区,位于长坝春到甲根坝的一段公路
边上,东去康定将近60公里,西到场部12公里半。藏话中的“曲”是河的意思,“尼”是二
的意思,因此“曲尼坝”就是“两河交汇处的坝子”。这两条小河,一条来自长坝春,另一
条来自折多山。这里的海拔约3500米。
曲尼坝生产队也是个就业队,人员主要是从长坝春分过来的,连队长都是原来长坝春的那个
范队长。
范队长对我们说:“你们是肯定解除劳教了,现在一是等着州公安处发来《解除劳教通知
书》,二是等着决定你们的去向--回家还是留场。”
我们一致要求回家,范队长表示“尽量争取”。
于是,我们几个人被安排在空着的粮仓里住下。我当时那160斤体重的最高纪录,就是在这
个粮仓里吊在大秤上秤的。那可是真格的“净重”--除了内裤,什么衣服都没穿,连鞋袜都是
脱干净了的。
杜顺成比我大好几岁,个子又矮又小,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没有一千度也少不了八百度。
他过去是温江地委书记的通讯员,授过中尉军衔,转业后在康定州医院X光科当医生,还一
度兼任院长秘书。他是因为自己给自己出具证明购买副食品被处理劳教的。别看他个头小劳
力弱,食量可比我大得多,是典型的“胃强体弱”。我曾跟他开玩笑:“以前你是中尉,现在晋
升为大尉(大胃)了!”
以往在劳教队,我与杜顺成的关系一般,这次我们几个人聚到一起,关系也就密切起来了。
他对我说:“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么样?”
我问他介绍谁,他说是田老师。
我早就听说杜顺成跟甲根坝小学的田老师有来往,于是说:“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杜顺成说:“我跟她只是一般朋友,她曾经托我拿过几次药。我们倒是无话不谈,但说不上进
一步的关系。凭我这个样子,也自知配不上。”
我说:“那我比你又能强在哪里呢?”
杜顺成说:“话不能这么说。从我与她的交谈来看,她对我们这种人不仅没有一点歧视,反而
十分理解,相当尊重。她的性格跟你很相似,也是非常豪爽,加之你的人才和文才,我看很
有希望。”
尽管杜顺成平时爱开玩笑,但这次说话一老一实,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杜顺成见我有点心动,就进一步向我介绍了田老师的情况。
田老师名叫田素芬,与我同年,家住成都布后街32号。妹妹田素贞在成都东外纱厂(也许就
是以前的裕华纱厂)做工。田素芬高中毕业后又到康定师范学校读了三年,是1962年被分配
到甲根坝小学来的。她在师范学校,人才出众,文才更是鹤立鸡群。她的性格爽朗,然而愤
世嫉俗,颇有独立见解。
1963年,甲根坝的一名女会计辅导员曾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田素芬。那男的姓张,三十来
岁,是个共产党员,当时在康定县贸易公司新都桥营业部当主任。他们只见了一面,田素芬
就一口回绝了。事后问起她对张某的印象,她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满身俗气!
听了杜顺成的介绍,我对田素芬产生了景慕与敬重,表示同意试一试。其实,我心里并不抱
任何希望,因为现实的条件彼此太悬殊了。
当时田素芬已回成都治病(据说是痛经),在四川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于是,在杜顺成给
田素芬的信中,我附了一封信去。

二、第七次厄难

为了准备秋收用的竹器,队上抽了七八个精壮劳动力去很远的地方砍竹子,其中有我和肖益
。临走前,范队长半开玩笑地对我们说:“砍了竹子回来,也许就该解除劳教了。所以这是你
作为	教人员的最后一次劳动。”
们背着行装、粮食和工具出发了。
我们先到长坝春吃了个早早的午饭,随即抓紧时间继续赶路。翻过一道道山梁,地势越来越
高了。在翻越最高那个垭口的时候,坡度相当平缓,身上的负重也不过二十来斤,我们却一
次走不了20公尺就要歇气。我的脸变成了紫红色,肖益峰的脸则苍白得毫无血色,只有那两
个藏族就业人员(其中一个名叫土登,30多岁,长得虎背熊腰,嘴里还镶着一颗金牙)显得
没事一样。那里的海拔高度没有人去测过,但凭我往年爬海子山的经验推测,那里的海拔决
不低于5500米。这是我平生徒步走过的最大高度了。
翻过那个垭口之后,一路全是下坡,尽在密林中穿行,没见一户人家,也没有一个行人。直
到黄昏时分,我们才来到一处河边。望着河对岸的竹林,知道这就是目的地了。估计全天的
行程,大约有百里之遥。我们取出粮食做晚饭--连麸面馍馍,然后打开被子露宿。
这条河不到20公尺宽,但眼前这一段落差非常大,看样子落差率有50%。河里全是巨石,大
的有一二十个立方。那河水不是在流,简直是狂怒似地朝巨石上撞,同时发出雷鸣般的巨
响。在河边谈话,两个人要头挨头地大声吼,不然就听不见。看着这浪花飞溅、涛声震天的
山涧,我心里想,谁敢下水试一试?别说我这个“旱鸭子”,就是游泳健将也经不起在巨石上
撞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们派了两个人沿河岸溯流而上,一直走到很远的上游处才找到一段较为平缓
的河道涉水而过。等他们顺流而下,来到我们住地的对岸,我们就把每个人捆行李的麻绳拧
起来做成溜索,朝他们扔过去。两岸的人分别把溜索的两端紧紧地拴牢在树桠上,再用木头
做成溜瓦,最后在溜瓦下系起牵引绳,一座最简易的索道便建造成功了。我们留下两个人在
此岸接应,其余的就一个个地吊在溜瓦下面被拉到了对岸。
一天下来,竹子砍够了。我们先把竹子一捆一捆地从索道上拉过来,然后人也一个接一个地
吊在索道上拉过来。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河对岸的,刚到河心,我突然感到身子直朝下落,河水溅了一身。抬头一
看,岸上的人一个个咬着牙盯着我,手里死死地拽着溜索。经过好一阵子,我才被拉上岸。
原来,刚才拴溜索的那根树桠断了。幸好大家心齐手快,一把抓住落下的溜索拼命拽,才免
了一场大祸。不然的话,我已经被汹涌的河水席卷而去,连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去找!
我注意到他们的手臂,都留下了一道道血印,还有人勒破了皮。我感激地望着他们每一个
人,不知说什么好。这是我这一生中度过的第七次危难。
第三天,我们开始往回运竹子。平均每人四捆竹子,一次扛两捆,正好跑两趟。我们用蚂蚁
搬家的办法,把两趟竹子轮流往前挪。
来的时候是下坡,又空着手,不大觉得路远。这下扛着竹子往回走,又是一路上坡,才感到
坡是那么陡,脚下须步步登高;林是那么密,肩上要瞻前顾后。一直走到天黑也没能翻上垭
口。大家筋疲力尽,粮食也快吃完了,于是决定先派一个人回队上求援。
第四天凌晨,刚有曙色,求援的人就早早地出发了。其余的人则睡到大天亮,然后把仅有的
一点粮食平均分配,每人约有二两。吃完这“最后的早餐”,大家把求援者那四捆竹子一起捎
带着慢慢上路。
好不容易翻过了垭口,眼前是大片坡度平缓的草地,照理该步履轻捷了,可是不然。由于又
饿又乏,加之海拔太高,我们一个个扛着竹子走不了几十步就跌一跤,爬起来走不了多远又
是一跤,步履踉跄,形同醉汉。
幸好这时增援的人赶到了。他们带来了食物,同时接走了竹子。我们填饱了肚子,稍事休息
之后,空着手走回了队上。

三、总算解教

砍竹子出发前,范队长说砍了竹子回来就该解除劳教了,果然此言不虚。我们每人得到一份
《解除劳教通知书》,就算解除劳教了。至于去向,原单位是根本回不成了,仿佛《劳教条
例》的有关规定作废了似的;家现在也回不去了,原因是为了“战备的需要”,大城市正在疏
散人口,自然不同意入户了。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留场就业。
留在劳改场所就业,本来是一项人道主义的措施,是1956年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正式立法的。当时的考虑是:有些人刑满释放后无家可归,无业可就,为了避免这些人因生
活无着而重新犯罪,便让他们在劳改场所劳动就业。而一就业,就属于工人,同时是具有政
治权利的公民。所以这本是一项人道主义的立法,是要由本人提出申请,并经批准才能留场
就业的。
然而此刻,我们既非无家可归,又非无业可就,同时更没有申请留场,却这样莫明其妙地留
场就业了。
更可悲的是,在中国这样一个没有法度的国家,任何法都在发生随心所欲的变异。正如《劳
教条例》有关劳教期满回原单位的规定无形中作废了一样,这就业的实际含意也随着时间的
推移而变得面目全非。与原来人道主义的照顾相反,就业竟然变成了“继续改造”!
不是附加刑期,却甚于附加刑期,而最惨的是没有限期,几乎等于无期徒刑?!
我这“漫漫长夜”,便是从此开始的、长达18年之久的“继续改造”生涯!当然,这是后话,若
是最终没有得以平反,还不知道要“继续改造”到哪年哪月呢!
望眼欲穿的解除劳教,竟然如此平淡无奇,除了那份解教的通知书,一切都没有改变,劳
动、学习、地位、待遇以及吃的、穿的、住的、见的……所有一切都原封原样。
我拿着那份劳什子通知书直发楞,发现那纸的质量简直次得不能再次,几乎跟马粪纸差不
多。心想,这也难怪了,这通知书所用的纸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解除劳教根本就如同擦
一擦屁股罢了!
唉!命运啦,命运啦,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四、难得知音
田素芬的回信来了,是附在她给杜顺成的信中寄来的。她的信写得很热情,她说她很高兴与
我结识,还说了许多鼓励我的话。
她的回信,使我愁闷的心情得到不少的安慰。我立即给她写了信去,告诉她我已解除劳教,
然而平淡无奇,同时希望她好好养病。
不到十天,田素芬又回信了。她在信中劝慰我不要悲观,并勉励我:“生活中的强者往往是在
逆境中磨炼出来的。”
她还在信中告诉我,她的父母亲已经调到西安去任教了;杜顺成的表妹常常到医院去看望
她。我从杜顺成那里得知,他的表妹在成都量具刃具厂工作,还是个团支部书记。
从那以后,我与田素芬经常书来信往,从个人的遭遇逐渐转而探讨人生和文学等等问题,而
且彼此的看法非常一致。
在当时的处境中能得到这样一位知音,我感到无比欣慰。从此,那一度泯灭了的人格、意志
和对生活的追求,又渐渐在我心中重新萌发。我感到,我不再是一个仅仅为生存而生存的动
物,而是一个有人格、有意志、有追求的人了。我深深地感激田素芬,因为这一切是她重新
唤起的,也可以说是她赋予我的。
我在信中曾将我家的住址告诉田素芬,希望她在寂寞的时候到我家去玩,我家离她就诊的川
医很近。后来她在回信中对我说,她到我家去过两次,看到了我的母亲、姐姐和弟弟。她认
为我们一家人都非常诚恳、热情,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这个人真笨,只知道请田素芬到家去玩,却没有写信向家里介绍一下。后来年底前我回家
探亲问起这件事,家里人说,是有个女的来过两次,但不知是谁,所以她坐了一阵就走了。
你看,我这个人笨到什么程度了!
杜顺成是搞医的,后来调到场部医院去了。肖益峰是技工,后来调到农场机务队去了。一同
解除劳教的几个人都调走了,只剩我一个人继续留在曲尼坝。
肖益峰走的时候,我把我仅有的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送给他穿了。每逢我有机会到场部去,
总要抽时间去看望一下肖益峰、杜顺成和王道敏(王道敏解除劳教后也没回成家,被留在场
部农业试验组就业)。

《曲径》节选 ● 苟乐加

                      
216信箱(劳改劳教单位)发行了一种油印刊物,叫《新生报》,不定期出刊。新生指经过劳
动改造而获得新生。报纸四开大,每期油印200--500份,每个学习小组发一份,供学习讨论
用。《新生报》编辑部设在演出队礼堂中一间约15平方米的小房间内,有三张办公桌,一台
油印机。主编由演出队主管干事担任。编辑、刻字和油印是劳教人员。每期稿件由杨平、孙
由美撰写,送呈主管干事审阅圈定,再交陈世辉刻版,我负责油印和分发。陈世辉能刻一手
工整的新魏体,他正、草、行、隶等书法也很拿手。我负责美术编辑:插图、题花。因此,
《新生报》成了一份“艺术”报,每期图文并茂,人们争相收藏。《新生活》的书法艺术,为
很多人学习书法提供了资料。后来,干事们也争相收藏《新生报》。为了报导这里的改造情
况,编辑们获准到各劳动岗位收集情况,进行采访,回到工作室后撰稿成文,呈交主管干事
审阅,《新生报》中的劳教人员每天重复着这些工作。
礼堂外有三棵榆树,是我练习色彩写生的对象。在这里,我画了冬天、秋天、春天和夏天的
榆树。我经常给树浇水,每月量测一次树干的直径,长了多少并做下记录。这三棵树给了我
心灵的慰籍,我和树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送给杨平一幅冬天的榆树水彩写生,杨平说他很喜欢这张画。他将画贴在他办公桌旁的墙
上,欣赏了很久,对我说:“冬天的榆树,最能展现它的精神风貌,它把绿春和金秋给了大
地。霜雪之冬,练就它的坚强骨骼。冬去春来,它又向我们捧出勃勃绿色生机……”。今年春
天似乎来得太迟。二月早春,三棵榆树早该出芽,但现在却不见一丝嫩绿。过去画的树太绿
了,没有考虑与环境色的关系,很想重画一张,以弥补这个缺陷。天天观察,那三棵树像张
开的网,条条枯枝,仿佛有意阻止春的到来。
我面对榆树写生,正在铺大色块,四个彪悍的青年干事气势汹汹来到榆树下,冲我吼着:“去
把杨平叫出来!”我放下手中画笔,急忙走进礼堂。杨平似乎听到什么,从工作室走出来,我
上前悄悄对杨平道:“杨老师,我看来者不善!”
杨平走出门外,已经有点颤颤兢兢,四个干事从黄军褂中取出一圈筷子粗的麻绳,两个人上
前将杨平反过两手,按倒在地。另外两个人迅猛地将他“五花大绑”,先用绳由肩往腕紧缠双
手后拴紧,用绳尾穿过后颈活套,用力一拉,手即往后颈提起,筋骨发出“卜卜”响声,痛得
杨平惨叫。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文儒,哪里经得起这种绑法,昏昏然中被四个大汉拖走了。
杨平就象羊群中的一只羊被主人绑去宰杀一样,人们各就各位,默默无言,就象什么事都未
发生。绑走杨平时,一棵榆树的枝杆折断了,我找来一截红毛线,扶起树枝,缠了数圈,让
那枝头直起了腰。我望着榆树,伤心无比。陈世辉在门口出现。我悄悄问:“杨平究竟怎么
了?”“刚才听干事讲21期《新生报》出了问题,说是杨平搞的。”陈世辉回答。
21期《新生报》我参与了刻印,对刊登的文章很清楚,我猛然想起:第二版留有一块空位,
杨平弄了一段聊斋故事插了进去,我自问:“是否这个聊斋出了问题?”如果是,那杨平冤
哉!因版面缺稿件,他信手插入《画皮》,丰富版面,若要去分析转载动机,鬼怪之疑必成
此祸。
主管干事召集全体人员集中开会, “大家看到,杨平捆走了,因为他反改造。他是反革命右
派,在这里还不思悔改,利用《新生报》攻击党和政府,编辑文章时把干事都蒙过去了。一
切反革命在进行活动时,都抱侥幸心理,但必然暴露其嘴脸。另外,我还要警告你们,你们
是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可以,千万不要同我们演戏,同我们搞表演就是反改造”。
此后,《新生报》的文章刊载,干事们把关很严,所有文章连插图、题花之类都需主管干事
审阅后才刻印。
一九六三年二月,礼堂外的那三棵榆树冒出新芽,缠绕的红毛线已嵌入了枝干中,春天确实
来到了。
一九六三年阳春三月,榆树长满茂密的嫩叶,捆扎红毛线的地方留下一圈圈痕迹。随着时光
的流逝,杨平的故事已经被人们淡化,人们心中的隐痛和伤心已渐渐被春光拂去。
216演出队和《新生报》解散,成员分送铸造车间改造。到了铸造车间,干事们互相对分送人
员交接后,我们再向铸造车间干事报到。
歌唱家乐天第一个从车间走出来迎接我们,他带我们去住宿地。这里同演出队一样,全部睡
通铺。乐天帮助我们铺床,十分高兴道:“想不到我们又在一起了,以后大家都和‘铁水’打交
道,可得小心呵!火花四溅,烫人、烧人呀!”
铸造车间紧靠一堵高墙,墙外有一条河,潺潺的流水声,诱惑这里的人去揣度外面的自由。
翻砂房有200平方米的面积,三座高炉耸立在车间两端,每炉可熔化2吨铁水,每次开炉有6吨
铁水供应车间浇注坯件,每周开一次炉。
人们除了工作外,每周一次检讨反省会,每季度一次自我检查交待会,每年一次改造总结
会。检查交待问题按狱方规定必须“上纲上线”(即自我严励批判,将一件小事自我分析成一
件严重的大事,自己戴上最严重的“帽子”),每周放假一天,所有人员可在一定的范围内放
风、活动,或清理个人卫生。
一个假日是入冬以来的大晴天。人们东倒西歪,睡在路沿上、草地上,也有靠在树上或墙
上,闭目养神,让阳光暖和身子。墙角传来一阵低沉的歌声,我搜寻声音,发现乐天靠在墙
角一棵梧桐树下哼哼,我靠近他问:“唱的什么?能不能大声点。”乐天回答:“哼哼我喜爱的
歌。”那歌声含糊其词,似乎太忧伤。逆光下,乐天两鬓几根银发闪着光亮。他说他只能唱
歌,必须唱歌,任何艺术家,对事业的追求总要表现出一种疯态,常人无法理解他们。
耀眼的阳光洒向这里,人们尽情地享受着它的温暖。乐天望着蓝天对我说:“小狗,寒意浓
浓,难得今天如此暖和,我建议你千万别放过。”我赶忙掏出速写本:“当然不会放过。乐天
老师,你暂时保持这个动态,我为你画速写。”我从不同角度画了乐天的动态。乐天说:“小
狗,认认真真为我画张头像,要画得像我现在这个样子。”“乐天老师,我画画从来都很认。”
“我是说画一张细致一点的头像。”“对了,你说的是细致,请不要与认真等同了。”“小狗!快
画,你也学会挑字眼了。”画好后我送给他。乐天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小本子,里面夹了一
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乐天身着黑色西装,白色衣领,配戴黑色蝴蝶结,背景是著名的法国
埃菲尔铁塔,是他赴欧州国家巡回演出时拍摄的,他用照片对比着看素描头像,喃喃自语:
变化大了,照片上是国家的歌唱家,素描中是阶下囚、右派。小狗,千万别误会我对你这张
素描的态度,素描画得很好,很象我,更像我现在这幅模样。”“我希望你对画提意见,更希
望你站在歌唱家的角度评说这张画。汪老师常对我讲:外行的意见也是可贵的,别小看外
行,他们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是内行的事。”“我没有意见了,你说得很对,我是绘画的门
外汉。我今天心情特别好,我为你唱几支歌来交换你送我的这张画。”
“我骑着马儿过草原……。”乐天有力地唱了起来。
他不愧是一位出色的歌手,他以浑厚的声音,将这支歌唱得淋漓尽致歌声回荡在这块被监禁
的土地上空,穿越了警戒线,自由地随风飘去……我激动了,连声道:“唱得好,很美,你不
愧为一流歌手!”乐天也来劲了,他唱起了外国民歌。我最喜欢听他唱“卡门”,要求他反复唱
了三次。乐天以低沉的声音唱“老黑奴”,那旋律使空气沉闷得要爆炸了。我做梦也想不到,
一生享受了全国第一流歌手单独为我演唱了那么多支歌曲。我和乐天是不同年龄的艺术家,
在这块被囚的环境里,以音乐、绘画表达各自的感情。音画交流,音画共融为“心之声”。“小
狗,我不唱了,为你唱的歌能抵你这张素描头像吗?”“能抵!能抵!岂止!此刻我已有受宠
若惊之感了!”“以后有机会一定为你再唱,条件是你得为我再画一张带动态的素描。”“当然
可以。
但是,今天我们都余兴未了。总之,音乐之神,你走不得!请继续赐惠于我,我希望飘然起
飞,飞向自由……。”我对乐天说。
人们都意识到黄昏将很快降临,贪婪地似乎想吞尽余辉。所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让夕阳
掠过,一个个像死一般躺在地上,似乎在这时告别人世也是快意……。
忽然,响起了干事们的集合哨音,一个个原本不动的身躯像受惊的马群,飞快起身,跑向集合
地,排队、点名、报数。最后按学习组在各自劳动岗位学习、读报,21点散会,22点睡觉,22点
30分熄灯,接下来是鼾声,雷鸣一般响彻室内,室内鼾声尿味交混,使人感到极其难受。第二天
又是紧张的劳动,人们天天如此打发时光,期待新生,成为一名“就业人员”。

“豁皮” ● 饮 茗

 
	旅美杂记)                                

记得在成都时,夏日天长,每吃过晚饭,总要和先生出外散散步;一来消消暑气,二来发散
发散一天工作所带来的压力。街上漫步的人很多,不免常碰到一些旁若无人、嬉笑打闹的年
青人,一些话大声得你不听也会跑到你耳朵里去。
    “XXX是成都人吧?”
    “只能算成都府的‘豁(念喝)皮’。他家在一环路外,离市区远着呢。”
    “那他‘盒盒’(女朋友)呢?”
    “他‘盒盒’是十足的县老表。现在的成都府大着呢,包括好几个县,那县好像现在也属成都府
了。不过工作是在金牛坝,也可算成都郊区人氏。”话里不无讥诮之色。
    偶尔回重庆去,听弟妹们说起县上的人,总要带个口头禅:“县疙瘩”。
    自此明白,家乡的人还是讲究居住区的;标准是住市中区或离市中区越近越荣。
不过这概念对我一直很淡,因为我离家早,出来后大都住职工宿舍,无可选择。
    一到美国,居住区的概念便慢慢地,后来是不得不强起来了。
    刚到美国时,我们是在美国中北部的密里阿波利斯城,离加拿大只有八个小时的车程。我们
在该城的密里苏达大学附近一栋独立房里租了一间屋,同别人合用厨房和卫生间。房子虽然破
旧,卫生设备也很差,可那一带住的大都是学生,除了不拘小节的人会从大家合用的冰箱里拿你
的东西吃、或者厕所没冲干净外,到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后来我们搬到了美国中西部的丹佛城,
问题就多了。丹佛城的科洛拉多大学丹佛校区紧靠着市中区,我们便在市中区找房子。
    学生一般都穷,总想找个便宜一点的房子,于是按图索骥,从报纸上登的最低廉的房子看
起。租金便宜得可爱,两百美元(那是一九九○年的价钱)就可以租到一室一厅、带厨房和厕所
的套房,可房子看得来你不敢住进去。且不说墙上、门上那一团团、一簇簇不知所云的写意画,
到处露出来的没修理的破损;窗玻璃破了用一块三层板钉上,澡盆里、抽水马桶上让人发恶心的
洗不掉的污秽,以及几乎掉光了毛像麻布一样毫无弹性和柔软感的地毯,这些物质性的东西到也
罢了。当你看见那些进进出出、你未来的邻居们:有的披头散发、长髯飘飘,有的青头萝卜、贼
亮发青。一身牛仔衣裤,却破烂滑稽,或者服饰怪异、莫测高深;再配上那副黑社会小爪牙或什
么“邪教”信奉者的神态,你还有什么勇气住进去!
    于是,我们开始向价钱稍高一点儿的房子看去,终于花了两百五十美元在一栋我们觉得什么
都还过得去的公寓楼的三楼上租了一套一居室套房。    
    可事情并不象我们想的这么简单。我们卧室的南面窗户正对着一栋墨西哥式的公寓楼,那楼
里住了很多墨西哥人。这是个喜欢歌舞的民族。在周末和黄昏,常常把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开个不
亦乐乎。你就是要叫警察,也得晚上十点钟以后。他们也深知这一点,一到十点,音乐就嘎然而
止,让你奈何他们不得。
    街对面是一栋很大的家庭独立楼,楼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还依稀留有当年繁华的痕迹。除
了每逢节假日,门上那古怪邪气的装饰,表示里面还住着人以外,我们在那里住了一年,竟然从
没见一人进出过。可是一到半夜三更,警车就常来光顾这栋楼。五颜六色的警灯灯光在我们家起
居室朝西的窗玻璃上闪烁,有时还响着警铃。如果再留心一下第二天的报纸,就会有贩毒、卖淫
之类的事登在本地版上。过了好几个月,我们才弄清楚,原来丹佛市贩毒、卖淫的中心地区----
Five Point (五点区),就在我们家的东南边隔一、两条街的地方。而我们住家的背后就连着州长
的后花园!
    那是老布什任总统的最后一年,美国的经济已经跌倒了最低谷。丹佛市的一家银行为了减少
保险费,令所有的本行警卫都不许带枪。就在那年的父亲节的上午,离市中区很近的这家银行的
一个较大的分行被抢,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反锁在金库里,四个警卫都被枪杀,房子里所安装的
录影带都被拿走;作案的却是一个人!当天晚上,丹佛市的检查官就发表电视讲话,说这是本市
有史以来发生的最残忍的一桩银行抢案,并信誓旦旦地向民众表示,一定要破!可是直到今天,
克林顿的两届总统都已任满,小布什又上了台,也没听说破了此案。但是就在出事的那天午夜,
七、八辆警车响着警铃开来包围了我家对面的那栋楼,折腾了好一阵子,抓走了一个人,说是银
行窃案的嫌疑犯。几个月后,又把他放了,又说是证据不足。
    在我们家的正南边不远,有一个公共休息地。不高的假山,逶迤的小溪,沿溪的青石板路,
路的尽头是木亭,亭里常有妇女、老人和小孩在那里休憩。晚饭后,我们也常去那里散步。有一
天,我们边聊天边散步下了木亭,转到了亭后,原来那里是一排足有两人高的铁栅栏,里边长满
了高大、茂密的植物,隐隐约约还可见一栋古老的楼房。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我们进去
看看,也许是个植物园。”先生迟疑了一下,便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突然,象从地里冒出来的,两个高大魁伟、西装革履的男人,脸色冷漠、声音干涩地拦住了
我们的去路。他们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外国人口音,我一句也没听懂,只傻傻的盯着对方。还好,
先生是个处变不惊的人,尽管他已经看见来人的腰背后鼓鼓囊囊的,象是别着什么,他还是从容
的致歉并解释,说完便拉着我不紧不慢的离开那里。事后,先生告诉我,他们只说不许外人入
内,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们庆幸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如果看见了什么,也许就出不了那个“植
物园”了。
    就在那年的冬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打工的餐馆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兜里的小费少
得可怜。眼看快关门了,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老板的女儿跑了过去,一听就露出了笑容,趴在
桌上写了半天,老板走了过去,一问也笑了,然后又轻轻的说了点什么。老板的女儿贝蒂径直向
我走来,把那张外卖单递给我;“这小费让你赚了吧。”
    餐馆的外卖一般都没有小费,就是有,也很少。我一看那外卖单,有两百来块钱,足足要包
好几大包呢,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一看我脸色不对,她又踅了过来;“这外卖是意大利黑手党的,
每次来拿时都给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小费。”
    “意大利黑手党?!”我脑海里闪过电影《教父》里教父的大儿子被乱枪打死的镜头。
    外卖包好后,我把它们全都拿到酒吧的吧台上,那里靠门近,然后对贝蒂说;“外卖包好了,
在吧台上。”
    “你不要小费了?”她瞪着眼问,很快又笑了;“你是不是有点怕?不用耽心,他们不会为难不
相干的人。”
    尽管贝蒂这样说,我心里还是犯嘀咕,可又不愿承认自己胆怯,只好到前面去等着。
    一会儿,两个虎背熊腰、穿戴齐整的人走了进来,英语里带着浓重的外国人口音,我半猜半
听的弄懂了他们的意思,把外卖给了他们。趁他们给钱时瞥见他们的腰背后也是鼓鼓囊囊的,像
别着什么,突然,我想起了“植物园”里的那俩个人。还好,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一张二十
元的钞票就走了。
    克林顿刚上台的那几年在抓扫黑,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扫黑的文章,电视上也经常有些歌颂
扫黑英雄的电视剧播出。我在一篇扫黑的文章里读到:根据 FBI 提供的资料,南美的毒品进入美
国后,首先集中到离丹佛市六十公里的一个大学城里,然后再分到美国的其它地方。那大学在美
中、西部地区很有点名气。那大学城位于著名的洛基山脚,环境优美而安宁,居民几乎全是白种
人,房价比其它地区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吸引了不少外州的学生。全校学生,包括本科生、
研究生有将近三万,这规模在美国也算名列前茅了。可谁也没想到,这里会是美国最大的毒品集
散地。
    说完了邻居和周围的环境,再说说我们这栋公寓楼。   
    这是一栋不大的三层楼,每层只有四个 studio(一种只有一个房间带厨房和浴室的公寓住
宅))和两个一室一厅的套房,我们的套房在三楼朝南的头上。这里离丈夫的学校不远,又有坡
度,于是花了一百美元买了一辆足有十五个挡的新自行车以代步。买来才两、三个星期,一个阳
光灿烂的下午,丈夫从学校回来,跟平时一样,公寓楼里静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气喘嘘嘘
的扛着自行车刚上楼,听见家里的电话铃在响,便把自行车放在门边的过道里,径直开了门进去
接电话。电话说了大约二、三十分钟,一完他便跑出房门;自行车已经不翼而飞了!他从三楼跑
下一楼,又从一楼跑上三楼,跑遍了只有三层楼十八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自行车的影子也没
看见。每一个公寓的门都是关着的,每一层楼都是静悄悄的,你既看不出、也听不出那一家有
人。
    美国人讲究隐私权,同在一栋楼里,别说往来,连最起码的招呼、应酬都没有,最多是在过
道上碰上说一声“嗨”。我们搬进来也快三个月了,我竟然没有见过一个邻居,更不要说认不认识
了。丈夫只好去找经理,经理不以为然地让他填了一个报失的表,让他去找警察局。他急急忙忙
的跑到附近的警察分局,值班的警察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也让他填了一个报失的表,答应
查,便把他打发走了。也许他们心里在说;自行车怎么找?无牌无照,丢了就丢了呗!
    第二年,女儿在国内念完了初中,拿到了签证,要到这里来念高中。居住区的概念便一下子
强烈起来。但美国人的观念却与国内完全不同。
    在美国,从小学到高中都是义务教育,没有什么升学的压力,也不交学费,所用的教科书都
是向学校借,学期完后归还,每学年只象征性的交二十来美元的学杂费。学校都是按所在的居住
区招生,因此好的居住区就意味着好的学校。市中区的房子古老、拥挤而设备陈旧,又没有赏心
悦目的大草坪,所以住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低收入、或者收入在贫困线上的穷人。穷人中鱼龙混
杂,犯罪率高,偷盗抢劫的事时常发生。穷人收入低,上的税少,有的基本不上税,更没钱捐给
学校。只靠联邦政府教育经费拨款的学校自然是捉襟见肘。收入稍微好一点儿的美国人都到郊区
购房寻求安全、宁静与返朴归真。每天驱车三、四十公里上班的人比比皆是。住在郊区的人收入
高,上税多,又经常捐款,学校自然是办得有声有色。
    我们通过一番打听,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实地考查和调查研究,终于弄清楚;本市最好
的公立高中是丹佛市远郊的樱桃溪中学。 那是一片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居住区,还包括樱桃山。
樱桃山是片起伏不大的丘陵地,里面是一个接一个大得让你咋舌的庄园。庄园里有城堡式的房
屋,参天的古树,如茵的可以跑马的大草坪。山上几乎全是用红字标路牌的私家马路。每逢上下
班的高峰时间,时常可以看见警车堵在进入樱桃山的主干道上,以免上下班的车为求捷径而入。
山上的每一户人家都严拒任何新闻媒体采访,而且教育严厉,打骂子女的事也经常发生。这批中
产阶级为了让子女受到良好的教育,自然每年都对学校有所表示,有的还慷慨解囊。
    不乏坚强后盾的樱桃溪中学实际上还有小学和初中,不过光高中部四个年级( 按这个州的规
定:初中两年,高中四年 ) 就有学生三千来人,每年有大约七百人毕业;每年都有许多学生从哈
佛、史坦福或者麻省理工学院等美国第一流学府里拿到全额或部份奖学金。高中部的教、职员工
有一百七十多人,其中一百二十多人有硕士学位,还有四人有博士学位,能开两百多门课,其中
还包括大学一、二年级的公共课。选修了大学的课,学分可以转到大学去。学校象大学一样实行
选课的学分制, 不管学生在那方面有特殊的兴趣和专长,学校都可以派出学有所专的老师进行个
别辅导。师生们都特别自豪地称自己的学校是小大学。
    学校有设备良好的篮球场、棒球场,还有一个十分漂亮的由这个学校出去的球星捐赠的美式
足球场。几乎每年学校都能囊括本州中学杯美式足球、棒球和篮球三项比赛的冠军。1996年在亚
特兰大的百年奥运上和中国飞鱼谢静宜争夺女子游泳冠军的美国姑娘就毕业于这所中学。
    学校还有一个可以容纳几千人的剧院,爱好艺术的学生们每年都要在这里举行一些经典名著
的演出或者独唱、独奏音乐会。票价便宜,只收一点工本费。据女儿说,演出并不比专业队差多
少,因为这都是些在这方面有才华而从小又上这方面俱乐部进行专业培训的学生。按美国人的观
念,如果你在高中还显示不出你的艺术才华,你最好改弦易辙。当然,各种实验室包括计算机房
也一应俱全。这真是一个在全美公立学校中都享有盛名的中学。
    可是属于这学区的居住区几乎全是独立房,有一、二处公寓套房也显得豪华高级,房价贵得
来让还是学生的先生目瞪口呆。怎么办?“上下求索”!可怜见天无绝人之路,终于发现在丹佛市
的近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区;格伦得尔。这区位于丹佛市的市中区和阿若娜区之间,区里绝大部
份都是商业楼,只有很少一点儿居住区,却是比较便宜的公寓楼。由于区太小,区内没有学校,
于是,住在这区的人可以选择上市中区的公立学校或阿若娜区的樱桃溪学校。
    两个月后,赶在女儿来之前,我们搬进了这个住了很多黑人和南美人的地区。住进去以后,
才发现,这里也住了好几家中国人,全是为了孩子。可住在这里的黑人却让孩子去上位于区边上
的市中区学校--华盛顿高中。那是一个典型的只靠政府拨款的公立高中,除了丁字型的教学楼和围
着教学楼的停车场外,什么都没有。因为上樱桃溪高中,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纷飞,每天
凌晨五点来钟就得起床,到雨雪地里去候着校车。
    几年后,丈夫在东岸找到了工作,家也搬到了东岸。我们很快在远离市区的一处环境还过得
去的地方买了一栋独立房,占地约半英亩,丈夫戏称“半亩园”,从那时起,我们便也真正成了美
国的城市“豁皮”。

寻 梦 记● 文玉

                      
“依稀欲寻旧梦,归来感慨万端”--牟尼沟、松潘、黄龙游后归来,收获一箩筐经验教训。体
、得失、感慨且任由之,本文所提经验教训却是任何旅游须知都没有提到的哦,读后若能对	
友诸君有点帮助,免上瓜当,善莫大焉!
三十六年前,有一队学生“红卫兵”为了追随心中的红军偶像,效仿长征徒步行走1000多里到
达松潘古城。他们中间年龄最大的学生队长十八岁,最小的十四岁,背着铺盖行李,一天行
走六十多里路后还要唱歌,跳舞,当革命的播种机,宣传队。海拔三千五百多米的雪山,留
下他们手拉手顶风前行的身影;路边小溪凝结的冰柱;岸畔开放的野花;清洌刺骨的岷江水
润着一颗颗年轻的心灵。沿途的山民淳朴、热情。过迭溪海子时,山路塌方。二十多个学生
是在抢修道路的藏、羌民工怀中,被接力赛一样地抱过了一百多米的陡岩……在滞留古城的
日子里,少年男女的初恋情怀、师生情、战友情、“雪地静坐”“马车惊魂”“告状”“平反”
……蜿蜒的江水,古老的羌寨曾见证了多少故事。以这段经历为蓝本,林文询创作了长篇小说
《白梦》,才姐的《一把藏刀》也由此诞生。当我们黄家三姐妹在看到商报上登载“成都通--松
潘、黄龙、牟尼沟三日游”的消息后,尘封的往事被勾起,虽然十年前我们都曾到九寨沟旅游
过,但走的路线不同,此次的行程同当年一样是溯岷江而上,经茂县、汶川后游牟尼沟、黄
龙、再至松潘,就算走马观花,旧地觅踪或可稍解心中情结,牟尼沟新开发的风景听说也很
不错,遂相约成行。
7月18日在展览馆上车(七辆豪华大空调车,每辆可容39人)。这次成都通是和商报、黄龙旅
行社联手组织的200多人的大行动,七车从1到7排列行驶,再加旅行社老总一辆警车开道,成
都通一辆小车专门摄影,浩浩荡荡煞是壮观。这种作秀的场面却让我们上个大当:人多了就
是上个厕所都要耽搁半个小时,车子排起走,只有别人超车的份,本来路途就远,又这样磨
蹭,本该在景区游览的宝贵时光被浪费在路上。第一教训:人员多,超过50人的旅行团队千
万参与不得。“说得闹热,吃得淡白”警惕防备“假、大、空”。
透过车窗玻璃,路边的核桃、花椒、苹果树正挂满累累果实,树皮当顶、石头垒墙的老房屋
间杂在水泥预制板的建筑中,门锁大多紧闭。昔日清澈见底的岷江被一道混得像黄河水一样
的浊流从脑海里赶走。深蓝如镜的迭溪海子变成了一锅黄汤,导游小姐说是因为山洪的影
响。顺山的路倒是修得很好。筑路的藏、羌民工,你们过得还好吗?曾经见到过的憨厚的笑
脸、欢迎的锅庄、御寒的篝火再到哪里,哪里去寻找?耳朵边只有导游张小姐在反复强调:
“明天晚上在川主寺有晚会、烤全羊、民俗表演,自费每人120元,快快报名。”不到半天,心
头已隐隐爬上一丝悔意,此行恐怕与初衷相隔十万八千里。为了避免晕车,我们早早地坐在
旅游车的第一排位置,但这个经验在密闭不能开窗的空调大客车上根本不适用。长时间的空
气不流通,晕车药也不顶事,更要命的是这种大客车看似豪华,高高的座位,后置式的发动
机都使车身容易颠簸,上好的路都晃得人眩晕欲吐。第二个经验教训:容易晕车的人千万要
坐能开窗透气的车。
捱到牟尼沟已近傍晚六点,高达100多米的扎尕大瀑布浊浪翻腾,声震四野,直使人心胆俱
裂,暗苍苍的森林在飘雨的天穹中寒气逼人,留连不到一个小时,大家就被催着赶路,原来
向往着要去看的二道海风景仍然是一张朝我们发出诱惑微笑的牟尼沟门票。赶到川主寺吃晚
饭已是夜里十点,“享受”了十多个小时的空调车待遇,蓉姐和我被折腾得没有一丁点胃口,
住宿处的川主寺国际饭店,服务员小姐送上的白糖开水,使我大病一样的身体感到一丝难得
的温暖。
第二天游黄龙,时间安排为10点半进景区,两点钟在黄龙大门前的瑟尔嵯餐厅吃午饭后返回
川主寺。我和蓉姐十年前去九寨沟旅游时到过黄龙,匆匆地上山、下山,浏览人间仙境,遗
憾就是因为时间太紧,这次又整成这样好不气人。才姐是第一次到黄龙,惊叹于金沙滩、五
彩池的旷世美艳,赶快拍照留念。黄龙古寺旁草地绿草绒绒,小黄花开得漫山遍野、远山如
黛,观景台上看去有的如巨人仰卧,有的像长胡子老人雕塑,高山上流下的雪水在钙化的石
灰质地表上涂抹出各种斑斓,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里简直发挥到了极致。掬一捧清花亮色
的山泉,入口清凉,甘甜芬芳。啊,我梦中的岷江水就是这样的味道!可惜时间太短,下午
五点就忙着返回了川主寺,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导游害怕误了他们另订的游客自费的表演晚
会,这种商业性的表演他们才好收取回扣。更可恶的是导游竟宣布:明早就回成都,经过松
潘大家照张像就可以了。
忍无可忍的我们终于拍案抗议:“当初合同签订的第三日游程是上午游览松潘古城,午饭后返
回成都。牟尼沟、黄龙游已被你们耽误,到松潘最少也要给我们两个钟头的时间,否则大家照
法律解决问题。”
反抗只为我们赢来了一个半小时。在早晨八点四十分至十点钟,我们脚步匆匆地踏上了松潘
古老的城墙。新盖的城门气势虽然巍峨,古城墙却只剩下不到一公里的长度,其他地段被层
层幢幢的楼房遮去了面庞,城楼上留影的中年妇女也早失去家里像册中少女天真无邪的微
笑。走过绕城的街道,当年的老街上,好几家专卖牛肉干巴的铺面,焦碳炉子上烤牛肉的味
道,想起来都要流口水的味道早已消失不见踪影;县政府、医院、武装部都搬到哪儿去了?
朦胧的,临近山脚的房子还有点当年印象。将吊桥的身影远远地收进镜头,眼前的松潘中学
黄瓦新舍、绿树婆娑,好想去问问门卫:知道学校的吕明杰、宋光鑫、董存森老师吗?好想
再抚摸一下门口那棵参天的核桃树。这点怀旧之情却因停在学校对面宾馆的七辆大车,因了
那些抱怨松潘古城没得耍头的同胞而咫尺又成天涯。
惆怅回蓉途中,车子竟然三次停靠于三个购物点:牦牛肉的批发厂、蜂蜜生产厂、药材生产
厂。这些地方卖的东西异常昂贵,我们在松潘买的牛肉干20元一斤,在他们停的地方要卖45
元;普通茶杯那么大的一瓶蜂蜜,在超市中的售价不过20元左右,据说加了治病的配方在蜂
蜜厂便卖160元;药材厂,我们这辆车的乘客干脆进都没进去,价格后面的宰客经大家都懂得
起。司机还风言风语地说什么:“人越穷越过场,喜欢接境外的旅游团。”那你们就留倒起去
烧老外吧!但时间呢,宝贵的本应用于观赏风景的属于游客的时间却被旅行社用于商业目的
一次又一次地侵占盗用了。3号车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姑娘说合同上订有每日购物不得超过一
处,同行者已有7人联名要投诉他们。我晓得有关消费者保护法,就算投诉成功,也只是让旅
行社返退购物者20%的货款。没买东西却耽误了时间是无人认这本帐的。浪漫追梦为我所求,
丑恶现实令我无奈,唯余一声叹息长留心中。


悲 读 旧 账 簿 ● 吴茂华



外婆去世已四十年。她老人家音容笑貌,如烟旧事都随荏苒光阴渐次淡去。偶然找回来外婆
去世前手写的一本流水账簿,却使时光倒流,让我回到少女时期,哪些和外婆共同挨饿的艰
难日子。这本账簿记载的日期,正是她生前最后的凄凉岁月,它堪称外婆的绝笔。
账簿纸质粗劣,由外婆亲手用棉线装订而成。能看清的记录是1961年8月5日到1962年元月
19日,差不多半年时间,其琐细无遗的记录下我们全家六口每日里开销用度,衣食住行生
活的原貌。从这些记载亦可看出当时一般城市平民经济生活水平状况,因而它具有特殊的
历史价值,可为研究社会历史和经济的史家,提供一份实证。什么是历史?历史绝不仅是
豪强霸主伟人枭雄叱吒风云成王败寇的记载。历史的真实,往往存在于时间的深处,在万
千百姓纷繁社会生活的切实体验里,乃至于具体而微的一饮一啄之中。
随手翻开账本几页,那上面记载每日购买东西的数量品种,寥寥可数且单调雷同,而锅里嘴
里能吃进肚里的食物更少得可怜。除了定量供应的粗细口粮,能购买的只有自来水、花盐、
酱油、醋,蔬菜仅有蕹菜、白菜秧、莲花白、厚皮菜等四五样。其余蔬菜瓜果品种一概不
见。我从账本上的记载还有一发现,便是每隔三五天就会买一斤酱油,例如从8月5日到9月5
日,一月共买10斤酱油。难道当时家里人特别嗜咸?想了想我突然忆起,当时几乎一切物品
连火柴、肥皂、草纸都凭票证购买,而酱油醋等属有限的可自由购买的东西。我们兄妹三人
顿顿食不果腹,就用酱油兑开水涮尽碗内残渣喝下去,求得肚皮暂时饱胀快感。
我还统计了一下有关肉类脂肪的情况。据账簿上半年时间的记载,我家六口人共购买菜油1
市斤,带骨猪肉1市斤,带骨猪头5市斤。平均每人每月脂肪量菜油2钱6厘(约14克),带骨
猪肉1两6钱(约80克)。这比起孔夫子“三月不知肉味“来还要糟糕得多。1962年元月1日元旦
节账目:竹白菜1角7分,井水、开水1角2分,车费8分,共用3角5分。这便是在节日里购物
实况。应感谢在举国欢庆的日子特别供应的那一斤猪肉,现在我已忘记,当年我们全家人是
以怎样狂欢的心情吃下肚的了。
如此低劣的伙食,也是当时城市平民普遍的生活水平状态。我家父母均在工作,收入属中
等,比起其他贫困家庭及广大农村人生活状况还好得多。我们兄妹三人,正值生长发育期
间,吃起饭来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哥哥长得高大,饥饿耐受力最差,在学校搭伙常是寅
吃卯粮,半月吃光一月口粮。妈最担心他得水肿病,弄到一星半点吃的回来,总是先塞给
他。有一次他对妈说,技术高中毕业后最大愿望是到食堂当炊事员,或许能顿顿吃饱饭。
我告诉妈,我的理想是长大能喝上满满一大碗猪油或菜油。听了我俩的“理想”,妈的眼睛
即刻涌出泪水滴淌。
古人云,“仓廪实,礼义兴”。如若不然,则会把人的道德情感尊严降到最低点。当时社会上
人们普遍的饥饿状态,使多少人在饭桌上为一瓢菜一口饭整得父子不亲,夫妻反目,兄弟争
斗而显穷凶极恶相。人何其可怜,家何以堪呵!记得那年姐姐去重庆看望姨妈后回来,带回
一包“高级点心”礼物,所谓“高级”,不过是油和糖放得稍多一点的粗饼子。那是姨妈全家口
攒肚挪省下来孝敬70高龄外婆的。在当时这礼物的份量不亚于今天送人一套别墅。我看着这
点心,饥火攻心清口水直流,喉咙里仿佛要伸出一只手来。哥哥更是眼睛冒火,眼看姐姐将
其放进橱柜上方正欲上锁,哥哥冲上前一掌掀开姐姐,伸手抢一个点心,边吃边跑远了。姐
姐气得发抖而无可奈何……。
1962年春天,弱质高龄的外婆更加形容枯槁。她早年在官宦人家当塾师,能做诗填词,读书
弄文。到晚年穷愁困顿饥不聊生,居然还手不释卷坚持读书。我放学归家,常见她握卷坐在
窗下,读着读着放下书本,两眼茫然望于窗外,嘴里念出一句“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暮春时节,外婆终于熬不下去,因吃了一个半生不熟的烙菜饼子引起肠梗阻而死去。在她重
病垂危期间,妈召来两位姨爹抬送外婆到医院救治,一位姨爹提出要求,将外婆因生病而省
下的口粮拿出来煮一顿干饭吃,否则没有气力抬人。但“口粮”早就被饿疯了的哥哥吃完,妈
只有急得掉泪叹气……。在那时,这要命的口粮比伦理亲情都要得紧!
今天四、五十岁以上的人,大都对三年大饥饿的生活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且大家习惯的将其
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可是前不久,有一研究地理环境的专家,考察中国20世纪100年气
候变迁情况,他从历年气象资料中发现,1959、1960、1961三年,相对于其他年份,恰是风
调雨顺的三年,天灾与人祸之说不辩自明。呜呼哀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大饥
饿年代中,那三千多万死去的人们。其中当然也包括我那慈祥儒雅的外婆!                                            

             二○○三年一月

历史还在忍辱含垢 ● 肖雪慧

         --写在林昭遇难34周年忌日


34年前的今天,一个智慧、高洁的美丽女性被密杀和灭尸了。她就是林昭。这个于1954年以江
苏省最高分考进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的女大学生不仅才华出众、勤奋多思、对真理有着执著追
求,而且坦诚率直,心口如一。然而恰恰是这些高贵禀赋使她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在一个没有
法律巍然屹立,权力运作无规可寻,全凭掌握最高权力者反复无常的意志支配的地方,其统治
是不准人们提异议的,而统治的权威则是建立在人们普遍的愚蠢、盲从和怯懦之上的。但凡权
力运作以及建立和维系权威的方式呈现为上述状况之处,无论以多么堂皇的主义自我标榜,其
内里是彻头彻尾的专制主义。专制主义与人的高贵禀赋天然敌对。林昭在劫难逃。
1949年以后确立的新政权在夺取和建立政权前曾一再作出实现“民主”“自由”的庄严承诺,人们
因此而普遍抱有这种合理预期。但现实与承诺之间的巨大反差使许多人在深深的失望中酝酿着
强烈不满的思潮。尤其在尚保持着独立思想的知识界,种种不满和怀疑思潮有力地涌动着。这
种情况对于其统治不准提异议的人来说是危险的。一场主要针对知识界的“阳谋”就在这样的背
景下付诸实施了。正是始自这场名曰“引蛇出洞”的“阳谋”而对思想和文化的史无前例的大屠杀
开始了林昭的厄运。11年后,她又在另一场对思想和文化更加史无前例的大屠杀中被从肉体上
消灭了,而惨无人道的残杀和灭尸手段暴露出置她于死地的一方对她的深仇大恨。这是暴政下
通行的“小人政治”对精神高贵者的深仇大恨。
在1957年那场凭借国家暴力实施的“阳谋”中,林昭起初并不在因言罹祸的那批学生之列。她的
厄运源自她在良心和识时务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良心。尽管大学生群体在这场向知识界袭来
的风暴中迅速崩溃瓦解,面对残酷现实,各人有着很不相同的选择:有人沉默;有人为了自保
而表违心之态,与落水者拉开距离甚至划清界限;更有人从包围着知识界的暴力氛围中嗅出机
遇,选择了以告密、扣帽、打落水狗等卑劣下贱行径为进身之阶......。在各色人等作各式表
演时,并未入另册的林昭如果保持沉默,她完全可以以不失体面的方式保全自己。可林昭天性
高贵,不愿把自保置于信念和尊严之上。她在风暴中既没有停止危险的思想求索,也不屑因为
怕湿脚而沉默。在一场早已受到监控的辩论会上,她毅然站出来为处于一大帮自称“左派”的狙
击手火力焦点下的同学仗义执言:“不是号召党外的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
动员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她坦陈自整风以来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写
什么,是料到“一旦说话也就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伐”;坦陈曾经困扰着她的“组织性与良心
的矛盾”。对一个发自阴暗角落的威胁性质问“你是谁?”她磊落地以“‘双木三十六’之‘林’,
‘刀在口上之日’的‘昭’”朗朗作答。
就这样,林昭因为选择了良心、因为面对威吓表现了磊落和不屈而当了“右派”,其后又因为不
屈不挠的求索精神和对被许多人弃之若敝屣在她却是安身立命之本的人的尊严、人的思想言论
自由的维护而遭到惩罚,暴政施于她的残害步步升级:从57年被打入另册到68年被杀害的这11
年中,对付她的措施由监管改劳教,由劳教改二十年重刑,直至干脆从肉体上消灭。每一次为
残害升级而罗织的罪名十分荒唐-- “抗拒改造”、“不认罪”、 “态度恶劣”,--这是一些
在任何类型国家的刑法中找不到的罪名。然而对于行暴政的人来说,这是最不可饶恕的。暴政
统治靠把人愚化、劣化和侏儒化来维系,只有把所有人变成精神白痴,只有打断所有人的精神
脊梁、摧毁所有人的自尊,只有把社会环境败坏成高尚者的地狱、卑劣小人的乐园,它才是安
全的。林昭身上有着最令暴政统治仇恨和不安的精神气质,这就是与适应暴政需要的精神愚化、
劣化、侏儒化截然对立的智慧、良知和傲然挺立的人格尊严。当人们在有组织的和系统的谎言
包围中、在精神暴力和物质暴力的威逼下普遍为自保而选择了放弃思想和言说的权利、普遍变
得愚蠢甚至选择了愚蠢时,她既不愿把大脑弃置不用,也不愿沉默。她不顾自身处境、蔑视种
种思想禁令而不断求索。她早在1960年就以自己的独立思考接近了事实真相,她理当属于我们
这个苦难民族的先知先觉者,当然也成了最遭暴政忌恨的目标--尤其是她不肯放弃说出已经被
她窥破的真相。因为这,对她的处理从劳教升级为二十年重刑。被投入监狱的林昭不向强权低
头,她只身撞击黑暗,在惨无人道的摧残下以自己的柔弱之躯承当起对思想言论自由这些源自
人的类本质的神圣权利的坚决捍卫,既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和信念,更不掩饰对强权的蔑视。坚
守智慧、良知、人格尊严--这就是“抗拒改造”!这就是“不认罪”!这就是“态度恶劣”!
它们击中的是暴政在强大的表象背后脆弱的根基,所以罪不可赦。林昭在经历了暗无天日的八
年狱中生活摧残后因这强权政治下的不赦之罪被秘密杀害。她是在口被堵住的情况下遇害的。
遇害后,她的血肉之躯遭到凶手毁尸灭迹;记载了她的思想、信念和情感世界的诗文、书信、
日记等一切有形的文字材料、照片、甚至包括她在狱中用纸折叠的工艺品等一切物件也被销毁
了。采取这些非比寻常的野蛮手段,显然是根基脆弱的强权要消灭掉有这样一个人只身挑战黑
暗、撞击黑暗的任何痕迹。
1852年,雨果针对路易.波拿巴政变期间发生在巴黎蒙马特大路的屠杀愤怒地写下了一段话:
“历史是一位伟大的忍辱含垢者,它被迫接受这令其汗颜耳赤的史实”。一百多年后发生在中国
大地上对思想、文化一场又一场的大屠杀,死难者不知多少万倍于巴黎蒙马特大路的屠杀,我
们的历史被迫接受的是更加令其汗颜耳赤的史实;无数在暴政残害下丧身的死难者中,林昭因
精神高贵而罹难的全过程尤其使历史蒙羞。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历史的耻辱并未洗刷,甚
而既因为有组织的掩盖、伪造历史而加深,也由于邀宠者把那个曾经吞噬了无数人的时代指鹿
为马说成“阳光灿烂的日子”而加深。1966年,林昭的亲人最后一次在狱中与她相见,知道自己
随时会被杀的她留下一个遗愿:“相信历史总有一天人们会说到今天的苦难!希望把今天的苦
难告诉给未来的人们!”林昭遇害是在两年后。而她留下这个遗愿的时间距今已经36年--快半
个世纪了。然而直面历史、不遮不掩地说出当年苦难的日子至今还未到来,令林昭最为痛恨的
精神欺骗也还在继续,历史还在被迫忍辱含垢。在林昭遇害34周年忌日,我愿以这篇短文作为
对林昭遗愿的回应,并愿与所有希望洗刷历史耻辱的人们一道为此而做一些应做之事。

刀 俎 之 间 ● 王 怡

记得小时候,一次父亲兴冲冲地回家,手里提着一块木制的圆形菜墩,足足有十公分厚,墩
面宽广,放在水泥案板上占去了大半,可以给一只鸡当双人床用。我和母亲都笑他,不是有
菜墩吗,又买个那么大的作甚?
当时父亲说:你们不下厨房不操刀,不晓得。砧板要越大越好。比如杀鱼,砧板小了,一不
留神就让它滚落,杀不痛快!
长大后看周星驰的电影,有一个类型化的情节总让我想起父亲的那句话。这个情节是:一个
人要从高处落下,下面有无数人接着,组成一个人肉的砧板。这个砧板本是用来救生,而非
杀生的。但是周星驰是一个怀疑论者,他每一次都让这个人跳下去,而在落地的霎那,让那
些围观者四处跑开,露出一块坚硬的空地。那才是真正的砧板,像拍姜一样,把掉落者拍个
稀烂。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史记项羽本纪》。这个“俎”字,在远古是祭祀时放祭品的器
物,颇为神圣。后来世俗化了,就成为切肉切菜时用的砧板。我们一般都是恨刀的,以及恨
那操刀者。却少有人去恨那砧板,尤其是去恨一个宽广无比的,让被鱼肉者躲无所躲,让操刀者
游刃有余的砧板。
关于xx周末、关于xx杂志,以及关于许多媒体在刀俎之间惨遭整肃的故事,似乎已经风平浪
静。当下手者善刀而藏,为之四顾的时候,我似乎再次看见了周星驰的镜头。翻开历年来的
书屋,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中国学界之衮衮诸公,大多忝列作者群中。然而,何曾
有人站出来说话,何曾有人在掉落者坠地的霎那,没有一哄而散。知识界再一次像以前的
《XX》停刊时一样,极其可耻的鸦雀无声。
说还是不说,这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是属於一个砧板的问题。我们每一个人,我们这些所
谓沉默的大多数,共同构成了那一扇宽广无边的砧板。我似乎又听到了父亲当年的声音:这
样才能杀得痛快!
如来佛为什么能够降服孙悟空?还不就是砧板够大。你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出去,定睛一看,还
是在我的案板上。鲁迅先生说,未有天才之前,先有天才的土壤。未有主子之前,也是先有那大
批的奴才。所以鲁迅先生终其一生,恨奴才胜过恨主子,恨国民性胜过恨专制政体。在刀俎之
间,他恨砧板也是胜过了恨屠刀。
砧板是沉默的,天地有大恶而不言。砧板也是要挨刀的,它要承受屠刀之下的余力和后劲。
砧板的每一个因子,都是被鱼肉者的候补。不在砧板上翻滚的人,不能领会砧板的无边无
际,不是孙悟空,也不能领会到五指山的无边无际。
我们就是那砧板。如何对付号令天下莫不敢从的屠龙刀?我以前的一个想法是倚天不出,谁
与争锋。但我们其实还有第二种选择,就是不再沉默,不再做砧板。在肉食者手起刀落的时
候,选择釜底抽薪,不再用我们弯起的背去为鱼肉者承力。让砧板越来越小,让操刀者杀不
痛快。像xx、xx这样的媒体,他们在做着的努力,其实无非就是意图缩小那砧板的范围,或
者说,他们所建立起来的空间,也是另一个砧板,一个让思想者对屠龙刀保持批评的砧板。
一块“反砧板”。但这块砧板却是如此之小,编辑们用自己的背来为每一句可能导致肉食者不
快的批评承担余力和后劲。而在铡刀真正砍下来的时候,发言者们像一条鱼轻轻松松地从砧
板上滑落,被砍翻在地的只是一个麦克风。
以前我曾认为学者们的勇气大於出版者,我以为在中国,不是没有人敢说话,而是主要没有
说话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中国的出版者和编辑们才是优秀的,真正可耻的是那些曾经的
发言者。那些在出事后一言不发、甘作砧板的所谓学者。
难道中国读书人的种子真的断绝?"丧钟为谁而鸣"这句话的中文版就是,砧板之上,每一刀
其实都是在砍你。

	002年4月29日

嘴 功 与 脸 功 ● 阿 宁

我们这里的教师在标榜自己有教养时多半爱说他们只看新闻不看电视剧,我呢,虽也不怎么喜
欢中国的电视剧,但更不喜欢新闻,就连“焦点访谈”都不爱看。只有一个新闻爱看,那就是看
美国人打人。比如打萨达姆,打米洛舍维奇,打塔利班、拉登。十二年前天天看“沙漠风暴”看
得几乎成了我们办公室的新闻发布中心,成了军事预测专家。这两天看“斩首行动”又看得废寝
忘食。对于美国的强大,它的“外科手术式”的高精技术,自不必说,我也没有产生什么新的感
想。倒是萨达姆的嘴功和中国军事专家的“脸功”给我留下新的印象。十二年来,萨达姆一直说
他是赢家,驱逐、消灭了美国鬼子,赢得了荣誉和战争的胜利。而我们这里转播的电视画面上,
他也的确趾高气扬,象个胜利者,反而布什及其手下的将领们倒真有点儿吓梭梭如履薄冰的样
子。这使我想起我们乡下那个很提劲、爱扯靶子的光棍,人虽羸弱但嘴硬。有一次我看见他和
一个真横的人吵架。他唯一的一招就是骂“日你妈”。那横人说:“你杂种骂一声,老子就打你龟
儿子一耳巴子。”后来的不对等回合简直惨不忍睹:一声“日你妈”刚完,立即响起一声清脆的耳
巴,一直打下去,直打得周围人随着节拍闭眼睛。最后,也不知是那人的确手打痛了还是起了
恻隐之心,反正在旁边人看够了出来劝阻时住了手,下了台阶。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挨了打
的霉冬瓜居然能背过脸来说出他那句经典:“他给老子一耳巴,老子给他一脸!老子脸肿,他杂
种手肿。”这就比什么阿Q的“儿打老子”强了一万倍。我想,肯定是他龟儿子跑到伊拉克去当的顾
问,不然萨达姆、萨哈夫不会这么嘴叫。
萨达姆是特别喜欢挨别人的耳光,中国的专家们却是特别喜欢打自己的耳光,而且越打越起劲。
记得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专家们先是纷纷断言美国不敢打伊拉克,刚说完,伊拉克就挨了打。
开打之后,专家们又断言:美国只敢空袭,不敢打地面战,刚说完,地面战打响了。于是专家们
接着断言:老萨的共和国卫队有五十几万,世界一流,美国已陷入一场如越南战争一样的持久战
之中。刚说完,战争结束了。总共才一百小时,萨翁全军覆没。这回又来了劲,不断吹萨达姆的
抵抗力不可忽视,经营了十几年的工事如何神秘莫测,但战事却是美军长驱大进,如入无人之境。
刚刚说萨达姆的政治动员很成功,众志成城,宁死不屈,电视画面上立即就出现大量伊拉克士兵
双手抱头走向英美联军营地(继而又听说“整师整师的投降”)。所有专家都在义愤填膺地谴责美
国大规模滥杀无辜,但电视上却说“伤了五人”,又放了巴格达的人嬉皮笑脸地逛街、购物的画面,
真滑稽!为了赞扬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在抵制美国,于是作了个对比:“这回不像打南联盟了,打南
时,南的周边国全部帮着美军,连匈牙利都不借道给米洛舍维奇……”。但我清楚地记得,打科索
沃时,专家们说的是“全欧洲都在反美”,并播放了大量“人肉盾牌”的画面。这回要不是幸灾乐祸不
会说出这些漏屎话。正说着,字幕上出现“约旦驱逐伊拉克外交官”的字幕。于是专家们很愉快地转
换了话题。
就连一般看热闹的老百姓在还没打之前都明白:萨达姆是条癞皮狗,几棍子就会打翻白,但专家
们怎么偏偏就这么蠢?蠢得屙牛屎。解说“沙漠风暴”如此,解说科索沃如此,解说阿富汗如此,
这回又如此。他们不厌其烦地自扇耳光,这是为什么呢?--御用使之满嘴胡言。真是:问君脸皮
有多厚?城墙拐角无尽头。
前几天,伊拉克战事出现胶着状态。最主要的症结是伊拉克人军民不分,美国的“手术刀”还没有
达到分辩穿平民服装的士兵的水平。而萨达姆呢,正是抓住美国这个短处来个“全兵皆民”,这就
是美国怀着善心打恶仗的尴尬处。一个姓张的专家大骂美军指挥水平太臭,战绩最多只能打6分,
伊军“打得太好了,应给9分。麦地那师居然能主动出击。”嘉奖之意,溢于言表。这几天轰炸升级,
美军作了调整。专家们的漏屎话终于又憋不住了。又是那个张教授,突然翻了脸,说麦地那师一
两千辆坦克、装甲车被美军一下子炸光,太可惜。他们根本不应该远距离突袭,弄得全军覆没。
好在伊拉克还有好几个师没有露面,元气未伤。几千辆装甲车灰飞烟灭不算损失,而外国来了
几十、上百个帮伊拉克打圣战的志愿者,却被大肆渲染,大有力挽狂澜的味道。如果整师整师正
规“精锐”都顷刻寿终正寝,那么你这几粒炮灰又能漂浮多久呢?阿齐兹、萨哈夫等几个厚脸皮仗
恃死猪不怕开水烫,见了棺材也不掉泪,这情有可原,可你中国的专家教授又何必这么贱呢?就
算是兔死狐悲,你又还够不上“狐”的资格,不要演得比你的主人家更悲痛吧。
伊拉克战事越来越怪。一直让中国专家望眼欲穿的“巴格达大决战”千呼万唤不出来。美英联军的坦
克在巴格达、巴士拉的市中心,几进几出,哀求决战,而伊方却几乎没有一个象样的反扑,就派几
个民兵打几发冷枪来敷衍。专家们现在才坦白“看不懂”了。他们在电视上鼓着牛卵般的大眼睛问我
们:“萨达姆的几十万大军哪去了?这么多的飞机、坦克大炮哪去了?原设想的‘巴格达大决战’到底
有没有?”嘿,我们看热闹的怎么知道!专家们情不自禁地都骂起萨达姆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来。在整
个战争中很有点像娼妇的法、德、俄的口气也变了,居然希望萨达姆政权尽快垮台。做生意“拗翻山”
的土耳其又同意美国使用他的领空和土地,世界各大股市又大幅上扬。中国解说家们说话都没精打采
的,四频道原先24小时热播,现在也只断断续续报道了。只有白岩松这个脸皮历练得最厚的导师还在
那里循循善诱地不断启发教育全国人民等着好戏看。他永远能自圆其说,永远能风度翩翩地自打耳光。
伊拉克的仗还没打起来就完了。它在联合国的大使说:“游戏已经结束。”但中国专家们仍死不瞑目,
仍预测还有大动作在后。他们又把希望寄托在提克里特这块萨达姆的老巢上。暗示北方早就酝酿了一
个巨大的陷阱等着美国佬去踩。但是巴格达街头民众已经不怕秋后算账,一片欢呼雀跃。推倒伟大领
袖的各种质量的塑像,焚烧、撕毁救世主的画像,抢劫他100多个行宫中迤叠如山的财产,包括他两个
儿子、家族的革命积累,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的闹剧。专家们所期待(或制造)的惊
人之举,我看近乎痴人说梦,因为“游戏已经结束”。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把萨达姆玩完的哪里是美国人,是他二流
子自己。世界上的独裁者本来已经不多,看着又少了一个,快哉!

	2003. 3.22

王老,你怎么就走了呢? ● 邓 垦


今日(11日)报载:90岁高龄的王维明老先生于11月9日凌晨3时
40分在他家的“爱的小屋”驾鹤西去。

那时成都正在下雨,你是冒雨走的。夜正浓,是否有一盏灯摇曳在你的归途中?那时,沙沙
沙的雨声应是你的脚步声,提示着警醒的人们长夜将尽……
11月9日白天,正是《野草》朋友们在明蜀王陵“正觉山庄”聚会的日子,20多位朋友顶着微雨
赶了去,都知道你仍在病中,你脚患黑色素肿瘤使你无法下床了……
10月16日,我和徐坯、明辉去你的“爱的小屋”探望你,你正坐在躺椅上修改你的英文文集。
你说你得抓紧时间将自已一生的6大本著作选出一部份,自已译成英文交美国一家出版社发
行,现已修改了大部份。说着,你将打印的几十页英文稿递给我们三位英文盲“审阅”。王
老,你羞煞晚生矣!
今年二月,《野草》朋友们在茶店子“大家庭农家乐”聚会,你抱病赶来了,腿肿得象变形的
冬瓜,真不知道你老是怎样走来的?真不知道你老为什么把《野草》看得这么重要?真不知
道这就是你老最后一次与大家聚会。黄昏后,当樵山兄热情地将你扶进他的轿车送你回家
时,你还不断地向大家挥手说:“下次再见!”我们等着下次再见,相信你会好起来。几个月
你下不了床,病情愈来愈严重,你仍不忘《野草》,托明辉代口信给大家:你还会与大家聚
会。这就是王维明,这就是我们敬重的王老,你怎么就走了呢?
1992年2月,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你老在谢庄的引荐下第一次走进《野草》这个民间文学沙
龙,在陈墨的望川文化站宽宏的大厅,你即席发表了振奋人心的讲话,朗诵了你75岁时所作
的近百行的新诗《爱的礼赞》。当晚你回家后,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写下了一首新诗
《和青年在一起》。你还意犹未尽,又于第二天写出了一首116行的新诗《灵犀交响曲》(以
上两首皆载于1992年2月15日出版的《诗友》第72期上)。当年你已78岁高龄,竟还有青年般
的激情,能不令人折服吗?
1994年春,老友九九主编了一本《野草诗选》,竟然将你“遗忘”了。你得到《野草诗选》
后,多次愤愤不平地抱怨说:“《野草》把我遗忘了,我好心痛呀!”我为此不得不多次向你
道歉,终于得到了你老的谅解。那时你老该是80岁了吧,这《野草诗选》可不是官方出版
物,自费印刷卖不了钱还有风险,你老还“争”个什么呀?你已经沉冤三十年,“妻逝女缢抄家
惨”,还想再“争”一顶“反革命”的帽子来戴起么?80岁的身子骨再硬梆也硬不过脚镣手铐,是
吧?你真让那些混官混财混寿的混混们无地自容!
这就是王维明,这就是我们敬重的王老,你怎么就走了呢?
1999年11月,老友陈墨主编的《野草之路》出版,你和你的荷兰“洋太太”来参加了发行仪
式,你为《野草之路》中收选了你的诗文由衷地感到宽慰,也越来越把《野草》当成自己的
“家”了。在土桥“兴乐苑”聚会,你老公然宣称:“和《野草》朋友聚会,我总有回家的感觉”。
在望江楼中秋赏月聚会,你老拖着摔伤的腿,一拐一拐赶来了,那晚的烛光歌舞竟使你忘却
了伤痛,手舞脚蹈起来。在三维园聚会,你居然采摘了一大束野花差点掉进荷塘也舍不得扔
掉。在大慈寺聚会,你签售你的《凌波文集》(前3本)一再红着脸说:“实在对不起大家,
此书是借钱印刷,不敢奉送,只收成本费……”。
这就是王维明,这就是我们敬重的王老,你怎么就走了呢?
20多天前的10月16日,我们来看望你,你还是那样的激动,双眼充满泪光,滔滔不绝地高声
谈着你的打算,用颤抖的手题赠你的《凌波文集》(后3本)给我们。徐坯当即口赠一联给
你:“德馨乾坤,气化日月”,你双手合十,连声感谢。徐坯正欲书写,基督教的牧师、长老
们来看你了,徐坯此联竟因此只能永远存在乾坤日月中。你握住牧师的手,眼中含着泪,口
中竟一气吟诵出:“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
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
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你们不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
天父也必不饶恕你们的过犯”。
王老,我们只知道你早年信奉马列,投奔延安;我们只知道你中年被“马列”专政,含冤三十
年;我们只知道你晚年仍笔耕不止,著作不断;却不曾知道你还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信徒,
且对《圣经》有极深的钻研。王老,你最终的选择是否最圆满?
陈墨说:“如果说,一切不能用商业社会价值体系加以诠释的文化行为算是‘人文精神’的话,
王老的一生追求,就充实着人文精神。如果说,一切不能用官方价值体系加以诠释的文学行
为算是‘野草精神’的话,王老的诗文就充实着野草精神”。  
诚哉斯言!  

2003年11月11日夜急就

五姨妈 ● 坤 一

  	小淖坝街-成都市一条静僻小街。清末民国初,那个地方集中居住着官宦士绅、大商人
家。青砖高墙,雕花门楣,高门栏,厚重的双开木门。木门上装饰着一对青铜兽-护门神獆饕
含着门环。门前有石狮,墙上镶嵌着拴马柱......这一切,似乎叙说着房屋主人当年的辉煌。
     小淖坝街31号,清道光年间即开设书坊“志古堂”的王家,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前在这里
居住。六七十年代我常到小淖坝街去。先是每月从我大叔处要三、五块钱,大叔无职业,靠赶
双流、中和等乡场偷偷卖渔钩渔线为生。后是去看望他,他是鳏夫,住在小淖坝街31号斜对门
不足五平方米的房内。(我父母在文革中均死于非命,六八年到七零年,我和姐姐靠大哥、五
姨妈、大叔、孃孃每月从微薄的收入中挤出几块钱供养。)
     每当我从这里经过,总不由自主惶惑地朝里张望。那门前的石狮面目已经模糊,那三重
天井阴深的四合院早已变成多户人家居住的大杂院。脑海里幻化出当年“志古堂”王家,八乘
大轿迎娶五姨妈时的情景。当年王家娶的媳妇好漂亮:纤纤身段、白白皮肤、高高鼻梁……;
王家的娶亲好排场:小淖坝街上放鞭炮、搭戏台、摆席桌、唢呐子吹得震天价响……。虽然时
过境迁,现谁家都巴不得是五代赤贫,唯恐粘上“九种人”(即地、富、反、坏、右、关、管、
杀、臭老九)和复杂社会关系(其中包括海外关系)。可我大叔和邻居老人们却还神秘兮兮、
悄悄地向我叙说起。
	父亲四八年底从成都军校离职,五二年招聘到山西省平陆任中学教员。母亲一人拖着
五个儿女又常生病,四哥已抱养给母亲在邮电局的同事罗孃孃。大哥十三岁,我才五岁时,新
近搬来的邻居何玲夫妇无孩,见我年龄小模样乖,意欲收养我。他们夫妇是新疆某兵团“干
部”,生活条件好,我母亲也准备答应。这事被五姨妈知道了,赶来我家对我妈说:“这个娃
儿你带不了我带,绝不能给别人。”我母亲只此一个胞姐,当然这事就此作罢。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母亲送我到五姨妈处寄养。一号桥附近市中医医院门外,我们母
女二人衣衫破旧,怯怯地站着。吃午饭了,五姨妈才急急地出得门来。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我母
亲一眼,然后温和地看着我问:“毛女子,饿惨了哇?”带着我俩到拐角小关庙街一小饭馆吃
了饭,接过母亲手中不大的布包袱,牵着我向宿舍走去。
	宿舍在医院制药房旁边一个木楼上。上楼的木楼梯又窄又陡,走在上面吱吱作响。楼
上有三间屋,左右两边各住着两个姑娘,中间一间,就是我的新家了。屋内,两面靠墙各摆两
间单人床,床上挂着低矮的棉纱蚊帐。两床之间隔着张课桌,桌上摆着泡菜瓶、漱口缸、温水
瓶,几乎没有过道。从屋顶上掉下一盏15瓦的白炽灯,一根拉线开关的绳头拴着四根捆中药袋
的细纸绳,分别拉向四个人的床头边。床下塞着木箱、脸盆、痰盂。用水、如厕都在楼下。连
同我五姨妈在内的四位妇女都是结过婚的单身人,都有点文化,在医院里干着“干部”工作,
有的收费、挂号,有的当会计、化验,过着军营式的生活。白天上班,吃饭在伙食团,晚上还
要开会、政治学习和参加各种名义的义务劳动。
	五姨父四五年病逝,留下一儿一女。大表哥五○年就参了军,由于当时对出身审查不严,
不过后来还是被清理复员。表姐在贵阳教书。我就成了五姨妈的幺女,像尾巴一样天天跟着她上
上下下。白天在药房看她开票收费,看叔叔孃孃抓药称药,晚上睡在五姨妈脚边。冬天倒可以给
她偎脚,夏天就难过了。蚊帐里又挤又闷,起床后篾席上留下人形汗渍。我年幼尚可睡着,五姨
妈则多半坐在床边,给我扇扇、打蚊子。
	她收费手快,差错极少,只有一次例外。上午收到的近两百元钱,在午休时没有像往常
一样随身携带,锁在抽屉里。下午上班就发现抽屉被撬。医院硬是从她每月三十块钱工资中扣去
十元,扣了将近两年才扣完。其它曾有类似情况的人能财务冲销,有打抱不平的同事叫她去找领
导论理。她自知成分是“地主”,大气不出把这事给挺了过去,连给儿女写信都不敢提半句。
从此收费更小心了,长短几分钱都要反复计算。别人下班了,她得把帐结清交到财会室后才最后
一个离开。
	星期天便跟着五姨妈在回南新街的路上,间或排队吃到成都名小吃“三友凉粉”、“担
担面”等。南新街有五姨妈和其叔母王婆婆共住一室的小屋,门上方挂着红匾额“军属之家”。
王婆婆江浙人,高高瘦瘦,不爱言笑,在帮别人带小孩。有时吩咐我做点小事,我听不明白她说
的啥,常常摸不着头脑。
	我在医院的中药房混得很熟了。因为五姨妈在那里人缘好,经常带点泡菜或在医院冬天
烤火的焦炭炉上炖点红豆萝卜汤之类大家吃,或帮同事的小孩织毛衣。有张伯伯(张文涛,画家
张友岚之父)、袁孃孃等人经常逗我:邱妹儿或邱坤一(姓都随了五姨妈),你长大了给不给你
五姨妈买烟?供不供养你五姨妈?我当然说要买,要供养。于是,便赏我几粒红枣或干桂圆吃,
或舀一小勺蜂蜜兑水给我喝。药房里有种丸药-豨莶丸的包装,是由塑料做的两个半圆扣合,还
有其它大小药盒,给我做玩具。朱砂兑水、紫药水、红药水倒点给我作涂抹的色彩。我成了药房
大家的幺女。直到读小学时才回到新南门母亲身边。
	1966年我小学毕业,头天上午好不容易向母亲要钱买了圆规,准备参加第二天的初中升
学考试,考场座位在什么位置都去看了,忽然下午通知:“不用考试了,停课闹革命!”同学们
一阵欢呼,只有大人们叹息,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了?!转眼,也就一年多时间,我的父母均死
于文革。时才13、4岁的我又只有投靠五姨妈。学校工厂大都瘫痪,只有医院还在勉强维持运转。
伙食团都“闹革命”了,我们每晚只得回南新街住宿。这时,我能察颜观色,变得乖巧了。五姨
妈悄悄告诉我,医院斗争“当权派”孟院长,旁边站着反动学术权威,成都市有名的儿科医生
“王小儿”,内科名医伍医生等。孟院长,南下干部,山西人。他那无文化,还缠过小脚的家乡
老婆看到了这一幕,上吊自杀了。斗争了当权派,接着就是群众斗群众,“破四旧”,“清理阶
级队伍”,斗争一个接一个。五姨妈成天提心吊胆,唉声叹气。出身书香门第“小土地出租”,
本人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的她在医院里算得上头号“剥削阶级”人物了。就像我父亲一样,
招聘到了红色根据地山西,黄埔八期、曾任国民党上校筑城教官的他是当地最大的国民党反动派,
次次运动少不了他。五姨妈生怕被抓去批斗、陪斗,怕遭来“红卫兵”抄家。家中残留的字画、
照片、衣物,烧的烧,送的送。清末留下的瓷器,凡有送子、富贵、仕女图案的一律摔碎。有把
不锈钢刀叉,上面有“USA”字样。放在蜂窝煤上烧后反复扭曲,完全变形才拿去丢掉。五姨妈一
下衰老了许多,患上了哮喘病,烟酒吃得更厉害了。晚上气紧心慌得不能躺下,背上垫着两床被
子斜靠在床上,只有一针一针打毛线到深夜。好在五姨妈门前的红色军属牌牌护佑,红卫兵没有
来光顾,医院也放她一马。
	不时,她带我到附近七姨妈家。七姨妈在春熙路人民银行工作,独自带着三个儿女。两个
同父异母的姊妹小声传递着:哪家亲朋又被抄家了,哪个挨批斗被打得好惨。我则坐在那里独自
思忖,咋七姨妈家与我家一样,进门地板一个洞,床脚垫起几匹砖,家具全部张着大嘴不是缺抽
屉就是少门。一问,也是拿来生火烧饭用了。又到过其亲家,二医院旁落虹桥谷伯母家。谷伯母
独自带着数个娃娃。五姨妈对门的钟家大姐,是王家亲戚。独自一人带着二男一女。在川大图书
馆工作的姑母,一人带三个小孩挤在一间不足十三平米的屋内。咋我的长辈中女性大多守寡?我
父亲也是两年才从山西回家一次,连同往返时间,一共十二天探亲假。记忆中也很难得有父亲形
象,我母亲也是“守活寡”。原来在天翻地覆的更替中,我家亲戚老表中由于政治历史问题被
“关、管、杀”的不少。姑爹国民党三青团威远县书记判刑20年;七姨爹国民党税捐局局长解放
初被镇压;钟家大姐夫在监狱;谷伯父随邓锡侯和平解放成都起义,不久以解放军营级干部转业
回成都后,即被遣返回广汉老家监督劳动,戴上“地主分子”帽子。和五姨妈同寝室的两个孃孃
的男人也在监狱。另一个被“管制”。只有五姨妈还好,丈夫早早去世,却因王家三代单传,不得
不出面操持家业,本人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原本衣食无忧,大都在家伺候公婆丈夫的她们,
一夜之间,不得不以纤腰、削肩承受起政治风云变幻带给她们的全部灾难。那时,兴许一个极不
起眼的男人也能为她们遮遮风、避避雨。可是她们家教甚严:笑不露齿,目不斜视,“德貌容工”,
“三从四德”早已深入骨髓。她们头上悬着的利刃随时可能掉下,一般的男人也不敢沾惹她们。
于是她们拒绝了善良人的关心、介绍,拒绝了女人的正常生活,并不因此沉沦。心中只有一个愿
望,无论如何把儿女拉扯大!她们承受了多少心灵的煎熬,旁人不知道的屈辱和艰辛……。我母
亲在“困难时期”得了肿病,大家闺秀、学业优秀,非常清高聪明的她竟能去卖烤红薯、炒花生、
包子馒头等就是一个例证。今天我已为人母亲,才深切地体会到我的上辈们,尤其女性是多么饱
受摧残而又多么坚韧,多么令晚辈们肃然起敬!
	文革后期复课,我回了新南门。后来当知青调回成都,又在五姨妈处住了很长时间。这时
她已经退休,搬到了布后街。我上班远,常常回家较晚。她咳咳喘喘坚持做好了晚饭,常站在大门
口街边望我回家。凉一大盅开水,我回家一饮而干。她高兴又心疼地说:“毛女子,牛拱水。”她
做的川菜手艺正宗,连我姑妈的大女结婚都请她去主厨。红烧肉能烧得又红又亮,回锅肉要炒得起
灯盏窝儿。还有凉拌盐白菜,炒泡青菜、泡豇豆,醡海椒,红萝卜拌豆腐干等自制小菜令我顿顿吃
饭狼吞虎咽。她却吃得很少,慈爱的看着我露出满足的微笑。晚上我忙于补习功课挣“文凭”,她
照例在昏黄的灯下织毛衣。从不家长里短,不爱走东家串西家。
她织毛衣手极巧,接袖子与梭领窝都能处理得很巴适。新潮的花样也学得很快,织完后还要熨得平
平整整。街坊同事亲戚都要求她麻烦她,她手上的活不断。数毛线针数1、2、3、4、5……是她的
娱乐;不断织着变换颜色的毛衣是她生活的色彩。每当织好一件衣衫她感到成功感到满足,感到她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点用处。没人催她赶她, 她夜以继日地织,大约十天就要织一件中粗线的开衫。
当时人们半个月工资才称得到一斤毛线,可见有件毛衣是相当高级洋盘。隔壁子房东(当然房子已
被国家“经租”)谢妈妈的亲戚-重庆七军医大老教授的填房夫人李家大姐到成都躲难,五姨妈到
新南门看我们也被拉了亻夫,高矮要打一件毛线开衫。因其凸肚削肩又极讲究,两斤毛线打件毛衣
要花去几十块钱,这在当时是笔大开支。相当于我母亲在世时一家五口两个月的生活费。院里原厨
房改作住家的李妈妈一家儿女八个,很长一段时间每天的菜蔬就是一捆蔫蕹菜,打瓜的,五斤两毛
钱。午饭炒蕹菜叶,晚饭拌蕹菜杆。这件活路不好接。可我五姨妈很难拒绝人,还是接下了。她拿
起皮尺反复为教授夫人测量,又打了撤,撤了打,终于还令教授夫人满意。一句谢谢就令五姨妈高
兴了,她是不敢收钱收物的,那时也不作兴。于是,李家大姐把旧衣服和五块钱塞给了我姐妹俩。
	二姨婆去世,同睡一床的孙女甘里稀第二天才发现。五姨妈去处理后事时领回了小侄女,
在成都带了一年多才由其在甘孜州白玉县的父母接回。
	从我记忆起,五姨妈一直端端正正,斯斯文文,清清爽爽。她18岁生子,31岁守寡,直至
去世41年时间,从未主动想要改嫁。只有一次:1954年大表哥从部队回家,听王婆婆告状说:“你
妈要嫁了!”大表哥赶紧问了五姨妈,才知道有个烟厂的张老陕与她好。大表哥守到五姨妈哭了一
场说:“我都这么大了你咋个还要嫁呢?”那时,离婚、再嫁都是极丑的事。我儿时好友、小学初
中同学刘莉因父母离了婚,在班上同学背地里都要指指戳戳。我因出身“黑五类”和刘莉共同成了
“另类”。我是那天把我大哥写的回忆《五姨妈》一文交给大表哥看才知道这件往事的。大表哥对
我说:“我妈唯一一次可能的幸福被我阻拦了啊!我那时才21岁。”于是,70岁的大表哥泪流满面。
     她多年独居,不愿麻烦人,甚至自己的儿女。直至去世前两三年,大表哥一再劝说,才把她接
去同住。我和大表哥同厂,偶尔抽空去看她,她显得格外高兴。有两次事先知道我要去,站到宿舍
拐角处等我,佝偻着背,眼巴巴的样子。
	1987年她肺心病进入晚期,住进了363医院,不几天就转为肺脑综合症再也没有醒来。昏迷
中她口中念念有词1、2、3、4、5……。围着她的亲人们都不知她在说啥!孤苦、屈辱、艰辛已经离
她而去,只有机械有序的重复,1、2、3、4、5……。 
	安息吧!五姨妈。

我家的老照片 ● 黄维才

  
在我的记忆里,我家是有过许多老照片的。
没有精美的相册,也没有七彩的颜色,那些黑白照片就贴在一本本硬皮笔记本上。细心的父亲
还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上了背景内容。记得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在有好友来家时给她(他)们看
家的像册。觉得那是一笔值得炫耀的财富。 
在“相册“里我看到了因早早去世从未谋过面的爷爷,慈眉善目,那么斯文,那么干净。听爸
爸说爷爷当时是在家乡的一所小学任校长,师资不够,自己还要每天早出晚归去授课,可因
为家里有些地产按现时的成份划分却成了“地主”。这和我在电影里和小说里看到的那种脑满
肠肥、凶神恶煞的“地主“形象迥然不同。虽然我当时还不明就里,但我可以对电影、小说里
的“地主”深恶痛绝,却对“相册”里的爷爷怎么也恨不起来,私下里还有几分亲近之感。介于
那时对周遭环境的耳闻目睹,以我小小年纪也学会了避讳,给同学看照片时也只说爷爷是小
学校长,根本不提“地主”一词……
 相册里有父亲在重大念书时和同学们的合影,照片中的女生们苗条、清秀、一律留短发着
白衣黑裙;而男生们皆是深色学生装,一脸的庄重。年轻时的父亲清瘦硕长、儒雅俊朗,高
的鼻梁,炯炯的双目,一看就明显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怪不得母亲说那时常有学校的女生频
频给父亲写信,可身为地主家大少爷的父亲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因不甘做童养媳,而从贫困
农村逃跑出来在他家做丫环的母亲呢?(自然是演绎了一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喜剧后才终于
走到一起,其间的曲折坎坷、酸甜苦辣,一言难尽。)那时的我,小心眼里只觉得有一个原
因,那就是妈妈长得太好看了,也太能干了。用爸爸的话说,当年的母亲瓜子脸,大眼睛,
一条漆黑漂亮的大辫子垂在腰间,身材苗条灵动,做事麻利快捷,我们几姐妹中竟没有一人
能比得上母亲的。虽然那时的妈妈因为身份低微,没有留下做姑娘时的照片,但从爸爸的讲
叙中,我眼前活脱脱出现的就是一个巴金笔下的“鸣凤”。所幸的是妈妈也够坚强,爸爸也够
专一,历经劫波后的他(她)们终于正式结合了。印象中铭记最深的是爸妈的第一张合影。
照片中的妈妈波浪秀发披肩,穿一件中式素色盘花扣麻纱上衣,明眸皓齿,韵致天然,柔柔
地靠在爸爸肩上,几分局促带几分娇羞,可也掩盖不住从心底满溢出来的欣喜之情;其时已
是工程师的爸爸更是西服领带笔挺,帅气十足的脸上漾溢着幸福满足的神采,他伸出一只手
轻轻揽住妈妈的腰,备显珍重的神情就象是拥有了世界上最名贵的珠宝一样。这张老照片记
录下了爸爸妈妈一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虽然年代久远,照片已有些变色了,按那时看
过照片的朋友们评论,爸妈的丰采完全可与当时的影星王晓棠、王心刚等媲美的。这当然极
大地满足了我小小心眼的虚荣心,从此愈加地珍视这张老照片了。
记得“相册”里从这张照片起就有了好多好多我们家的生活照。一张照片里刚出生的蓉姐打着
光胴胴趴在床上,白白胖胖的,(谁能想到这个胖娃娃就是现在经过八年“上山下乡“后
1。62米的个子瘦得只有七十斤的蓉姐。)一张照片里有我和玉妹双双穿着一样的连衣裙一
样的小皮鞋比着舞姿好臭美的样子(妈妈说我们俩当年就象鸭脚板一联,形影不离,且容貌
相象,干脆就把我们当双胞胎打扮。)果真,那时的照片里我俩穿的衣服几乎都是一种样式
的。有俏俏的花衬衫,暖暖的小棉袄,可爱的白兔连衣裙;扎着一样的小辫,系着一样的蝴
蝶结,乍看之下难分彼此,可细一端详,差别就出来了,玉妹照像喜欢偏着头,一副俏皮活
泼的逗人模样;而我则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总是端端正正的,虽显斯文却也拘谨。人说性
格可以从小看到老,相信凭这些老照片,现在熟悉我们的朋友也定会从中确切地分辨出谁是
谁来。
那时爸爸喜欢用照片记录下我们生活中的一些情景:素雅的白底蓝花窗帘下,妈妈坐在竹椅
里为我们缝缝补补;夏日的竹凉床上,两个赤膊的弟弟滚做一团打斗嬉戏;灯下有我们认真
做作业的小照;厨房里妈妈正忙碌着给我们烹饪佳肴;公园里的绿草地上有我们奔跑追逐的
身影;武汉长江大桥、万里长城上边也留下了爸爸出差旅行的足迹;还有专门特写的我家一
堵墙壁,上面贴满了爸爸因辛勤付出而获得的一张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年年节假日照的
全家福里,看得见我们一天天在长大,也看得见爸爸妈妈一天天不再年轻漂亮,岁月的沧桑
已刻在脸上,可他(她)们拥着我们这群孩子们留在照片上的,却分明是欣慰、慈祥、关爱
和守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啊,一本本“相册”,一张张的老照片,是爸妈创建了我们这个家以来一段段真实生活的缩
影,它们记录了我们家这棵大“树“,是怎样在爸妈的心血汗水浇灌下一天天地丰盈茂盛起
来。它们是在时光流逝的波浪中,爸爸精心打捞起的一串串生活珠贝,上面体现的亲情百
味,历历在目,鲜活丰满。它们令我在一次次的捧读翻看时都爱不释手,倍加珍惜。
永远都忘不了,那段恶梦般的日子。
一切都颠倒混乱了,学校不再上课,到处都在“以革命的名义”横扫一切。猝不及防地,我
家大院的门上也赫然出现了这样一条标语:打倒反动军官黄鸣皋!这一下真把我打懵了。
只知道爸爸从学校出来后一直搞的是工程技术工作,什么时候变成了“反动军官”?直到一
伙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我家宣布“罪状“时我才知道,原来又是一张老照片惹的祸。他们手持
一本书里有一张爸爸在某铁路局当老师时和同事们的合影,照片里的人全都是西装革履,
却见下面的名录里这样写道:中校教官黄鸣皋(后来问爸爸才知道,当时他们工作的单位
是被军管了的)。就凭这条“罪状“,这伙人在我家进行了翻箱倒柜地搜查,发现了那些老
“相册“和老照片,如获至宝似的觉得又找到了新“罪状”,一古脑儿同家里所有的书籍全搜了去,
于是又给爸爸罗织了无数的罪名:什么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什么反动学术权威;什么历
史反革命份子……凶神恶煞地给爸爸挂上一块大牌子在院子里批斗(我永远也忘不了爸爸
那张脸上那种痛苦的,绝望的,崩溃的表情)……
 一时间,原来我们这个在大院里备受尊敬的人家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平时和妈
妈亲如姐妹的左邻右舍都噤若寒蝉地不敢再和我们打个招呼,天天在一块玩的小伙伴们
也都躲着我们。妈妈气急之下病倒了,我和玉妹因为惊吓因为屈辱因为气愤因为伤心抱
在一起大声恸哭,我们用尖锐的哭声倾泄出我们撕心裂肺的痛苦,为这突降的冰霜风暴
吹倒了大“树”,卷走了家里往日的温馨祥和而不知所措;更为失去了我们弥足珍贵的那
些老相册老照片万分难过。啊,在那段可诅咒的动荡日子里,爱洁净的我却被抛进了污
泥浊水中,在肮脏和丑恶的挤压下,我感受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弱小,童年的欢乐和微
笑连同那些老相册被活生生地掠走了,远离了我和我的亲人,却在我心里定格了一张永
不消逝的“老照片”,那上面印下的是阴沉和黑暗;混乱与喧嚣;无奈和悲哀……
终于,这一切成了过去。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也找回了许多曾经丢失过的东西,比如亲情、
友情和爱情;比如自信、尊严和诚实;比如轻松、欢乐和微笑,可我却再也没能找回我
们家的那些老相册和老照片了(忘不了那一次次的奔走、交涉和查找,遭遇了多少冷漠
的面孔、多少不知可否的回答,可我们那些被掠走的最珍贵的宝贝还是踪迹全无,不知
所终)。这件事在我和我的亲人们心灵上烙下的印记永远是伤心和失落,永远是一触即
痛。
风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我的思念。任凭时光流转,人事变迁,虽然我又照了许多许多
的新照片,有彩色的,有艺术的,千姿百态。可我还是常常带着无处再寻的那种怅然怀
念着我们家的那些老相册和老照片;怀念着照片里记录的那种温婉、斯文和精致、那些
温馨、祥和与质朴……
这种怀念,是那样牵心动肠,带着一股凄凉和亲切的感觉,常常会让我湿了眼眶。怀着
这份思念,我写下了这篇文字,为那些消逝了的老照片,也为了那些永不会消逝的记忆。

王朔是啥东西 ● 计 陀

王朔不是文痞。
尽管王朔笔下的京片子,京油子很多,流氓语言层出不穷,流氓行为令人咋舌,“谁怕谁”、
“你丫×”满纸飞,但你仔细研究一下,就会发现,王朔的油腔滑调里,没有对普通百姓的一
丝一毫人文关注,没有半点对现实对制度的思索,表面的不谈政治难掩对权势者的谄媚。他
的嘲讽对象是普通百姓或知识份子;他的调侃,是既得利益者酒足饭饱后的故作愤慨;他的
痛苦,是无聊时向口杯里吹起的涟漪。由于中国当代文学的无耻、无能、无力,才给了那厮
蹦蹦跳的舞台。这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悲哀。
说王朔是文痞,高看了他。
王朔不是疯狗。
疯狗见人就咬,通通不认。马克思也好,娼妓乞丐也好,疯狗咬之一视同仁。王朔则不然,
他是经过仔细掂量,认认真真分析后,才装出一副“无知者无畏”的颟顸样子冲出巢穴对准早
已选定的对象狂吠起来……
王朔咬的人,可分三类,一是长眠于地而后代亦非权势中人的,被咬之后无法还手,如老
舍、张大千、齐白石等;二是人虽在,但仅有名而无权,亦不在当局宠爱关照之下,被咬之
后,不愿还手的或无力还手的,对这类人,王朔 点名吠之,他的本意不外是被咬者大声叫
嚷,或与他“对殴”,可笑的是,被他咬的名人,却没有一个愿意与他互驳,比如金庸,无论
王朔怎么挑衅,就是不置一辞--为什么要给这小子长脸呢?王朔吠咬的第三类是知识分子群
体,如教授、作家、专家等,这类人本身的麻木、自私、可怜更激发了王朔的吠志。我注意
到王朔有三不咬:一不咬党政圈内要员(包括在反腐中垮台的),二不咬权势佛光罩下的文
艺闻人,三不咬比他更“疯”但比他水平高十倍、百倍的人,比如他不咬李敖。
这种有很保险的安全系数,很安全的保险系数的“乱咬”,岂是疯狗行径。说王朔是疯狗,是
高评了他。
王朔不是文痞,不是疯狗,那,他是什么东西?王朔不骂贪官污吏,只骂无权无勇无力的历
代知识分子(中国当代知识分子中亦有太多狗性十足的混帐东西,但王朔却不骂他们);王
朔不从制度扼杀,精神角度剖析中国知识分子孱弱阳萎、奴性十足的渊源,反而振振有辞地
说:“制度的严苛还是第二位”……
由王朔想到余秋雨。表面看来,一个儒雅,言必称“文化”;一个恶臭,满嘴流浓,但看效
应,却异曲同工:都是经过打扮后的“帮闲”。
王朔生长于军干大院,明明是制度的受益者和捍卫者,却装出一副文痞疯傻劲儿,以混淆视
听转移视线。他明明是既得利益集团的看家狗,却偏偏装成神志全昏的疯狗,诱人上当。
锦衣玉食的王朔不是疯狗,他是狡猾的帮闲文人。
装疯卖傻的王朔不是疯狗,他是卑劣的统治者的护院看家狗。
对帮闲和看家狗,现实的办法是:别理他,让他声情并茂地去狂吠吧……

网 上 诗 论 即 答 ● 蔡 楚

                                         
各位诗友好!看了你们的讨论感到受益匪浅。
诗歌在中华文化中至少存在有两千多年了吧!人们为什么要写诗?我看起初起于民间歌谣,
正如现代的“卡拉OK”一样,众人都可以传唱。后来,诗歌渐渐偕音乐得以光大,而“中国的音乐
起源於娱神,是先民巫文化的主角,至殷周时就有完整的《乐记》,音乐理论系统而完整,”诗
歌也得以用文字记录下来,如:<诗经>。到了汉魏晋与盛唐时代,诗歌便逐渐“格律化”,由风、
雅、颂而离骚,再变为西汉五言,三变为歌行杂体,四变为沈宋律诗。内涵也由“言情”到“言志”,
甚至在中国传统文化参玄悟道,天人合一的教化下成为“论诗如论禅”的悟道途径。诗歌,在儒家
文化的影响下,又有了“正”、“邪”之分。新文化运动中胡适先生等首倡新诗,即白话诗,自由体。
但“新月派”又主张新诗的“格律化”,作过一些尝试和探索,其成败是有目共睹的。
在中国大陆的毛泽东时代,由於毛泽东在1958年成都会议上说:“中国诗的出路,第一条
民歌,第二条古典,在这个基础上产生出新诗来。”他还在1965年致陈毅的信中说:“用白话写
诗,几十年来迄无成功。”这是继他指定文艺要无条件地为无产阶级的政治服务后,又武断地否定
了新文化运动中产生的新诗,封闭式地切断了新诗借助白话和世界资源以求得探索发展的道路。所
以当时的中国诗坛上除了大量的民歌体的,诸如<红旗歌谣>之类的伟大的空话外,剩下的也只有
贺敬之、郭小川几个寥寥可数的承颜顺旨派。
大陆“改革开放”后,在官方的“宽容”下有了“朦胧诗派”。后来,在经济逐渐市场化的过
程中诗歌已无高雅、庸俗之分,一切都成为商品。唯一的例外是一群寂寞的追寻者----中国的地下
文学。
关于大陆的“现代诗”,诗友陈墨在他的<对 话--旅湘笔记>中有一段描述:
1988、5、26午始抵长沙。蔡君接站,食宿均已安排好。稍事休息,与蔡君逛街。
见一处排长队,买油炸臭豆腐也。欲尝,遂排於队尾。觉无聊,留蔡君排队,我往前逛。见一
"诗书店",大奇。店中全售诗:各种诗刊、诗报、诗集,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留连良久,急
归以召蔡君。时蔡君尚在队之中,言可在"诗店"候他。复返,翻读种种怪诗。我曾组诗社,自是爱
诗之人;又曾编《中国新诗大概选》,自然也收集了不少现代派诗。其中偏爱戴望舒而不喜李金发,
因李诗读不懂。读过一些介绍法国象征主义的理论、评论文章后,亦似懂非懂,过后终於不知所云。
而现在这些后现代主义诗,则更莫明其妙。虽然不懂,但仍有兴趣。蔡君来,捧一大塑料袋臭豆腐,
嘴中尚在咀嚼。见诗后,亦兴奋,遂各买怪诗若干而返。
晚饭后,与蔡君躺床上、啖臭豆腐,喝酽茶、抽劲烟、瞎争论至深夜。 
Y:这些诗人好象把这世界看成一只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或者一个梅毒三期的娼妇,--病入
膏肓,无药可救。因而对那些"企图治疗者"骂为"愚蠢的怜香惜玉意淫狂",对那些"企图还要与其性
交者",骂为"精明的被虐自杀狂";而欣赏自我的"懒"、"散"、"无聊与狼狈"、"无奈的亢奋",当然
也骂自己,骂自己还未完全烂透。好象世上一切都毫无意义,根本不能理喻,也无须理喻,包括他
们的文字。难道上帝死后,人类必将面临万劫不复之灾么?
¥:钟嵘《诗品》说:"穷贱易安,幽居靡闷"。中国古人大约都把诗当作一种生活的奢侈品。
诗是人类发明的精神慰藉,就如同人类发明了烟酒茶一样。阿尔温托夫勒说:"从现在到二十一世
纪只有短短的三十年了。亿万心理正常的普通人都将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同未来的冲突。要适应
那标志著我们这个时代的、无穷无尽的变化的要求,是一件越来越痛苦、越来越令人烦恼不安的事
情。显然,对很多人来说,未来是来得太快了。"尤其是那些敏感的年轻人,当面对“第三次浪潮”提
前来临时,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出现的"思想的大崩溃"、"群体人格的大失落"、"传统道德的大解体"、
"生存的大挑战"使他们不能不首先感受到这剧烈的"未来的震荡"。作为一种生活的奢侈品的诗,已
不足以慰藉他们,他们需要制造一种强刺激的兴奋剂,来麻醉自己。若用罗丹的雕塑来作比喻的话,
唯美主义诗是《思》,现代主义诗是《思想者》,而后现代主义诗则是《青铜时代》--一个受伤
的惊悸的青年 (原题《失败者》)。
Y:所以现代青年喜欢把自己比喻成一匹孤独的、受伤的狼。
¥:他们当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孤独。不过从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里和梦呓般的语言里,却
庄严地警告著世人:别活得太惬意,也别活得太累。因为他们至少知道一点,当今人类全是被物欲
镣住手足的一群 "文明"的《加莱义民》!
Y,虚无之外,还有迷惘、绝望、焦虑、没意思、反道德、无深度、熵增加、丧失自我、礼坏
乐崩、垮掉的一代、中心解构、游戏原则。过把瘾就死、现在世界上谁怕谁?这是思想统治崩溃后
的必然果实,它的意义仅在於对伪道学的反动。
¥:所以,我们应当努力作一个圣徒中的流氓和流氓中的圣徒,圣徒和流氓都不相容的孤独者。”
我个人的体会是,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我之所以写诗,固然有美的追求,但更根本的还是内心
心理本能的冲动,一种内心情绪的宣泄方式。后来渐渐养成习惯,即使因写诗不但不能发表,反而因
此而遭批斗也不悔改。我自以为,在那个物资生活罕见的贫乏,精神生活极度空虚的年代里,写诗是
一种最佳的自我安慰方式,是一种寻求找回自我求得内心平衡的途径。
这个世界太寂寞,如果没有文学,那就更加荒凉。而在今天,诗歌成为“卡拉OK”一样,众人都可
以传唱,可以自由书写,实在是一种好现象。因为天上的星星是没有一颗完全相同的,那才是灿烂的
艺术景观。
哪一颗最亮?有那么重要么?
 		2003.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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