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龙 溪 ● 邓 垦 古笈中你只是一个泊舟小憩之地, 白发老翁说你竟是满镇满街的传奇。 水路早已断航,绕一弯黄土高坡, 我来看了你,扼山揽水的黄龙溪。 走进一道石牌坊,走进一条石板路, 恍然是潘金莲媚眼瞟过的故里。 青瓦的屋宇紧挨着青瓦的屋宇, 别抬头望天,天已挤成一条缝隙。 楼上随意飘落一方手帕,一朵花, 打中的不是西门庆,就是你。 石板上脚印迭着脚印, 摇摆的高跟鞋贴着迈碎步的布屐。 酒楼买醉听猜拳声四起, 太窄的古街翻不动太多的青旗。 古榕树挺立在庙坝、江堤, 用每一片树叶感激着阳光的洗涤。 北来的鹿溪河扑进西来的府河, 把江涛和古码头撞成浑浊的叹息。 疯狂的快艇颠起声声尖叫, 两道拍岸的浪花伸长了惊悸。 正喘息飞舟远去, 麻将声又打破游船的窗几。 疲累的双眼投向两岸, 无数蘑菇状的彩伞下尽是麻迷。 这日子过得太光怪陆离, 活脱脱是“天下攘攘,天下熙熙”。 早该断航了,黄龙溪, 你怎留得住李白的孤帆和杜甫的短楫? 2002年5月2日游黄龙溪归来夜草 血 瀑 布 郭小林 编者按:作者郭小林乃著名诗人郭小川之子。 血 瀑 布 年少爱登攀 一爬就是几十年 却原来是皇宫后花园 那座伪劣的假山 这样的小土堆上 竟也缺氧也严寒 连水也只剩尸骨碎片 我从山顶跳下 跌成一道血瀑布 以洗刷曾轻易受骗 平原淤积的血湖中 枉死者何止几千万 和平时期 谁在向老弱妇孺开战? 里面有元老勋臣 更多是热血青年 我总算幸存下来 挣扎在农民下岗工人边缘 黄河壶口每年后退百米 瀑布能切割最硬花岗岩 谁说水无常形性柔软 它火样灼热岩浆般黏 何必总要百丈高坝蓄水发电 坝体裂缝正悄悄加宽! 2003年7月23-25日初稿 绿 肥 --纪念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三十五周年 ·郭小林· 从各大城市的温室 我们被成批移植 被迫或“自愿” 幼苗谈不上意识 于是我们有新的命名 红色草木樨 草甸黑土很肥沃 雨量丰沛日照充足 北纬四十七度照样贪长 于是我们绿得格外青春 绿得整齐如军人队列 仿佛可以抵挡 西伯利亚寒流【注1】 “东方红”来回碾压【注2】 五铧犁锋利雪亮 不失时机地 我们被整体掀翻 知识型固氮类作物 长势最旺时肥效最好 只是我们再也见不到 敬爱的太阳 也无法追逐雪地上 列队行进的锦鸡了 鸱鸮看守的谷仓中 当然没有你我的位置 因为我们活不到美丽冬天 白与黑早将我们双重埋葬 就算剔肉还母剔骨还父吧 像十八岁士兵献血给首长 压绿肥岂止在农村边疆 也可以是工厂矿山 更不妨在都市广场 从不曾有过什幺“返城风潮” 植物怎幺能走会跑 绿肥在哪儿都只是绿肥 除非是喂牲口 作为新的腐殖质 我们 和历代被活埋的绿肥一起 和流民戍卒、发配流放者一起 和右派、劳改犯一起 日久天长化成褐煤【注3】 虽然地质年代有先后 腐朽其实正是不朽 燃烧结晶成的舍利子 分明是个人字 注1:当时有一个说法叫“屯垦戍边”。 注2:“东方红”是北大荒当时常用的一种拖拉机牌子。 注3:地质勘探发现,北大荒三江平原沼泽地地下,蕴藏着极其丰富的褐煤。 2003年7月 初稿 陨 石 --纪念李慎之老师 ·郭小林· 体制的“非典”病毒 已肆虐半个多世纪 农民们被迫 把皮卖给乡镇 把肉卖到城里 骨头用来抵税 插满急救管的工厂 烟囱已经窒息 黄河早就戴上起搏器 长江淤满黄色粘液 难道国家呼吸困难 竟要用先生的心做药引子? 为什幺躯体与头脑之战 获胜的总是无知 五千年的肉身 尽可以去腐烂 但请把先生的大脑留下 这个用脚思考的民族 需要他的清醒睿智 皇宫早改作博物馆了 我还是当了大半辈子 精神太监-- 西装革履 臀部 烙着斗大的“忠”字 因为领袖仍不允许 所有的男人有性欲 女人不再裹脚束胸了 但这块布如今裹在 每个男女心里 这九百六十万方公里土地 只盛产沙尘暴 那是威武雄壮的阅兵式? 它不生长公民 当然也长不出新的“四大发明” 更长不出几个大师 而先生的生命 已把自由主义的DNA传递 即使所有的恐龙都灭绝了 它仍将给大地披上新绿 来吧!直径百里的陨石 结束爬行类对我们的统治 那时,我们不用水泥 不用汉白玉 只用诗 树一个朴素的墓碑 把没收的皇冠熔化 铸上一行小字: 献给献身公民教育事业的 李慎之老师 2003年5月5日-14日 殷明辉诗三首 殷明辉 依韵和邵燕祥先生悼李慎之二首 (一) 雄章发轫释群疑,博览天人花满蹊。铁幕扬旌存直道,围城振铎法先师。 晚蚕丝尽燕山北,匣剑光腾易水西。长与乾坤留浩气,腐鸦难与试高低。 (二) 自由民主毕生求,泽畔歌吟几度秋。三黜投荒经九死,孤忠抗节历千愁。 仙游剩有鸣弦在,星陨空余黄卷留。师表人伦传警句,国门自许敢悬头。 依韵和流沙河吊吴祖光、李慎之二老诗 招魂万里泣鸠天,到面麦风生暮寒。在昔常闻惊世论,于今不复啸歌喧。 仁人委蜕行将远,志士乘云去不还。故国伤心堪拭泪,尚多懵懵赞威权。 夜饮东坡 白 水 虽说眉州渝州不直接相望, 算起来我与你总归老乡。 不妨一醉,五粮液是川人老窖, 想尝茅台?国宴上才有真酿。 干杯,第一盏先祭屈原, 楚国方言至今让注家穷忙。 再奠李白,不负蜀中酒好, 一出夔门就诗吐盛唐。 三杯敬你,从容俯仰, 赤壁从此增色,中秋不再感伤。 何以劝酒?不不,对联免谈, 一粒石子把秦少游投进洞房。 还是猜枚吧,我学过概率论, 不同意,要跟我辩禅对讲? 别骗我,你和佛印是酒肉之交, 自诩八风吹不动,一屁打你过江。 不如棋枰手谈,内飞天元, 包你盘盘亦喜,幽窗指凉。 哪怕烂柯谱你倒背如流, 我可以用手机找聂旋风商量。 不算作弊,博士硕士也请人代考, 进士三场,倒是你的学位硬朗。 慢饮,这酒后劲太猛, 当心语伤王安石,罚你琼崖逛荡。 你说酒酣挥毫最妙,送我寒食帖, 谁希罕,兰亭序都已被电脑收藏。 已经吩咐老板娘,今宵我会酒账, 听说家中三代人靠你笔墨供养。 倾耳过来,传你一个高招, 用东坡肘子的专利入股经商。 再不,把西湖苏堤承包给小蜜的老表, 政绩工程,还能得联合国褒奖。 不愿?干脆派官军护送私盐, 兵部尚书总不能白当。 你又摇头, 说随时都会下课, 更不敢走私汽车石油和砒霜。 得得,不忍心坏你名节, 还是脱屣纵酒,各暖愁肠。 正经话,杀人放火说成替天行道, 案子就出在贵朝水泊宋江。 听过逻辑学吗,用周延和归纳, 可以演绎出三个代表,姑道其详。 矿泉水代表酒,鸡公车代表路, 看你喝麻了,中山狼代表绵羊。 吓得你三更醒复醉, 竹杖芒鞋,要去爬黄泥岗。 最后请教,新诗天下孰高? 朦胧解构,格律自由各有所长。 拈须晃脑,你遥指匡庐, “横看竖看都逑一样。” 夜太深了,送你个电子表, 莫误明日湖上,再举百觞。 2003,7,19 怀 念 谢 庄 她,柔弱而平凡 平凡得不露水显山 石榴花开的季节 又忆起 十多年前 那个年轻的女孩 往事依稀 青春的梦幻犹在 明天 献上一束洁白的花 放在她碑前 忘不了 忘不了那期盼的泪眼 燃烧的遗憾 生死临界点 天公不作美 风雨交加 雷鸣电闪 难为她了 以稚嫩的肩 杠起沉重的十字架 倾其最后一滴爱 铸就无字的丰采 安息吧 诗样美的女孩 为了那些 忘却的纪念 伫立她墓前 撑起一把伞 2002年6月于成都 怀 秋(外一首) 蔡 楚 九月的晴空 沉醉于农家的镰下 群星坠落 静谧的湖也失去安祥 水面的箫声 同瓜果一样酣熟 故乡的秋燃在山野的红叶上 悠远的号子声 透出峡谷 牧女的铃响 流着透明的寂寞 稻香使牛背上的笛声更悠扬 故乡的秋跌进牧童的笛孔里 残荷聆听秋雨的淅沥 白霜点染了青瓦 促织的吟唱日趋寥落 雁唳声声撕碎了乡心 我的相思眠熟在故乡的秋天 故乡的秋眠入圆月的银梦中 2003年7月2日 Lake Tahoe 蔡 楚 粼粼的,粼粼的水波, 微微的,微微的山风。 苍苍的,苍苍的青松, 皑皑的,皑皑的雪峰。 我驱车百里来探望你, 却怕惊扰你静谧万年的梦。 浑圆的山石诉说着岁月的皱纹, 拍岸的水声是你在叩问苍穹? 六十条溪涧汇入你的安祥, 润育出大自然的礼赞----- 生命的搏动! 哦!Lake Tahoe, 天空上的湖, 印地安人蓝色的梦。 我丢一块石头沉入你梦里, 仿佛雪山在偷窥你梦的行踪。 我采一朵水花别在心上, 托付溪水把我的吟咏, 叮咚不息地向四壁播送...... 2003、2、23于匆匆车上草就 那一天…… --“五·一六”祭 杨 琦 一 那一天 卷起 一股黑旋风 从此 十年间 天空是黑色的 大地是黑色的 山川 林木是黑色的 城市 乡村是黑色的 最后 太阳和月亮也是黑色的 人类和动物也是黑色的 (而撒旦们却说那是“红色的年代”) 二 我们的“教主” 那一天宣谕 你们从来就是黑色的 因为 你们的家世是黑色的 你们的亲人是黑色的 你们的知识也是黑色的 你们在娘肚子里就有罪 你们必须向上帝“赎罪” 洗净你们灵魂上的“污垢” 三 黑色风暴 席卷了 我们的一切 我们一无所有 于是 我们异化为虫豸 我们异化为鱼鳖 我们异化为“牛鬼蛇神” 我们被打下了黑地狱 我们每天必须 叩头 跪下 忏悔 我们每天必须 请罪 祈求 宽恕 撒旦们凶狠地残酷地强迫 我们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颊 我们用带钉的皮鞭鞭打自己的灵魂 我们不能不违心地向“教主”发誓: 我们要彻底冼净我们的脑子 我们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四 今天,整整过去三十年了 “上帝”、“教父”都已死去 “撒旦”“恶魔”都已隐去 天地山川以及人们 开始褪去浓郁的黑色 又都恢复了昔日的面貌 可是还有人警告我们 “不要再提那些过去的事 大家都要往前看……” 今天,在这夜色仍浓的凌晨 我这侥幸活下来的年迈诗人 悲愤无言地 捧起一束心香 举起一杯泪酒 写下一首悼诗 来祭奠那些与我一起追求真理的亡友 来祭奠那些被黑风卷去的众多死者 虽然 我们将在地球上消失 我们将变成灰烬 但我坚信 血泪书写的历史不会褪色 我们 以及我们世世代代的子孙 将会永远地记住 那一天 是黑色岁月的开始…… 1997年5月16日凌晨五时写 (注:三十年前的今天是《五·一六通知》发布之日。) 编者按:杨琦今年已83岁,老年能反思,难能可贵啊! 老 农 纪廷孝 花花从山野 流淌到闹市中消融 人海中老人徒劳地打捞 用一个馒头支撑24小时的守望 丈量都市踽踽着两只酸眼 脸颊被烦躁灼焦 眼睛里泪光泛滥 我翻转的那张报纸 登载着《打工妹被卖失身》 妄图以这拙劣的医术 预防他再添伤痕 找几件旧衣物相送 说几名国泰泰民安天下太平 (老农杨某,暮投我家求宿。云有十六岁女随人入城打工,即无音讯,寻觅数日未 果而返。此类消息,比比皆是,诚不新闻,然仍心潮未平,试以记之。) 牛黄丸系列之三 ●无慧 1. 聪明的警官 牛黄丸的朋友周老师跟几位事先约好的老师在某公园见面。周老师到了大门口,迎 面立着一个牌子,上书:打击街面犯罪执勤点。周老师生来谨慎,左右看看虽然没 有守车人,但是距门口保安不到十米处有个车棚。于是锁好车放心进去。不大一会 事情办完出来取车,发现刚买不久的电动自行车不翼而飞。 问及门口两位保安,答曰:除非有人抬车出门,否则毫无理由拦截。周老师兼着两 所学校的课,两校相距很远。好不容易凑了三千元买了辆电动车代步,刚才一个多 月就被偷盗,十分沮丧。无可奈何之际,周老师只得听人劝告,问明辖区公安派出 所办公点前去报案。那位派出所值班警官漫不经心地听完,对周老师指教道:现在 小偷厉害得很,车辆被盗是常事,你不是认识自己的车吗,赶快到二手车市场去, 看见有人卖你的车就抓住他,交代给我们,我们晓得处理。 周老师一介书生,那里有办法寻得盗贼。只有心存侥幸,请警官记下报案情况,万 一找到以便通知。警官说,不必了,我的脑袋里记着呢。 周老师垂头丧气地出来,正好遇见牛黄丸。牛黄丸听完前后经过,叹道:这个警官 真聪明,竟教失主当侦探。 2. 瞎 操 心 牛黄丸跟少根筋聊天。 牛黄丸问:“你说,党中央的总书记、还有国家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比较,哪个的 权力应该最大?” 少根筋笑起来:“牛哥,这个都不晓得啊,毛大爷早就说过,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 枪,而不是枪指挥党。那自然是党的总书记权力大。” 牛黄丸问:“那幺,党的书记同时又是国家主席就应该指军队罗,这位总书记兼国 家主席却在军委当副主席,你怎幺解释?” 少根筋说:“你问我,我问谁去?那是他们几爷子在分配,要你我两个平头百姓在 这边瞎操心!” 牛黄丸道:“我们不是在聊天吗,何况古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虽说一 介草民,人微言轻,遇到疑问讨论讨论也不犯王法。再问你个问题:你说军队该是 国家的还是党的?” 少根筋毫不犹豫:“当然是党的。” 牛黄丸又说:“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解释,军队和警察都是国家机器的组成部分。这 就很明确地界定了,军队应该属于国家即全体国民。如果专属于某个政党,那不就 是为少数人服务的咯?” 少根筋说:“此话怎讲?” 牛黄丸笑道:“人口统计说我们中国人口是十三亿多,其中有六千万共产党员。六 千万跟十二亿五千万哪个多?” 少根筋敲敲脑袋:“对呀对呀,报刊杂志新闻媒体,都是这幺说的。军队是老百姓 养着,按时下的说法,是靠十亿以上纳税人的钱养着,自然该是全民的。过去毛大 爷在世的时候,曾经批判过‘全民国家全民党’的提法。当时吗,糊里糊涂的不明 究里,今天总算可议论了,难道只有党员才纳税,我们没有纳税。现在更好,枪自 己指挥了。真是,长期以来我们被愚弄。。。。。。” 牛黄丸点头:“算了,别再说下去。你小子今天总算开了点窍,长了一根筋出来。” 3. 今非昔比 牛黄丸遇见过去的老同事假老练,打个招呼问知假老练下岗后在家赋闲,只有一个 任务就是每天替女儿女婿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假老练的女婿在外地当着不小的官, 所以把孩子就送到军区幼儿园。 牛黄丸知道凡是机关或者部队幼儿园,不论从园内设施、还是教师能力,照时下流 行语言,叫做软硬件都是最好的,并非是人人都能进得去。顺便问起入园需交多少 门槛费。假老练就十分详细地作了介绍:入园门槛费三万元,生活费学习费保健费 还有幼儿英语乱七八糟月费用超过一千元。因为近来流行萨司病,幼儿园已经全体 放假回家。 牛黄丸古道热肠,很替假老练高兴:你可以退回门槛费,就不再去那家,另换一家 私营便宜得多的!假老练道:老牛,你有所不知,那门槛费是只进去不出来的。不 仅门槛费不退,就是放假期间,原来交出每天的生活费也只退两元。 牛黄丸愤愤不平:这不是在抢人吗,简直不要人活了,进去每天交几十元,出来就 只退两元,哪有这种道理? 假老练倒是心平气和:那种高档的幼儿园,不是一般人家有条件进去的,家长们不 会计较这点小钱。不过牛黄丸还是想不通,为啥子要花那幺多钱去上个幼儿园。 假老练笑道:老牛啊,那有钱人自有花钱的去处。要不他拿那幺多钱干啥子用呢。 再说也就是个攀比嘛,你未必不晓得,眼下我国正在教育产业化。不单幼儿园,那 小学、中学哪所学校不是利用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理,打起五花八门的主意 收取高额学费。那幺多的家长自己省吃俭用,却供子女上高价学校。你说又有几个 成了龙凤呐,其实只为了自己孩子将来的同学都是非富即贵,有个上等圈子。 牛黄丸长叹一声:“罢了,学校历来都是起教化作用,教师都被比作‘灵魂工程师’ 的。听我老辈子说,过去,学校收费都很低,甚至还有洋人办免费婴儿院和学校的。 现在教育产业化,学校成了创收机器,真是今非昔比啊”。 4. 看风水 牛黄丸一天经过本市某著名餐馆,见餐馆屋脊上塑着一只大鸡公。觉得有些奇怪, 遂问同行的百事通。百事通对阴阳八卦,测字看相,堪舆数术无一不通。当即解说: “老牛你看,对面那家酒店十二层楼,中间进去两边出来呈人字型。立在那里,你 说象不象一只蜈蚣?” 牛黄丸一笑:“照你这幺一说,倒还有几分象。” 百事通继续解读:“这家餐馆的老板觉得自家生意日渐清淡,想了许多办法,采取 许多措施,始终不得要领。于是听人建议,请来一个堪舆看看风水有什幺问题。堪 舆一看,就说,老板,你对面那幺大一条蜈蚣,生意哪里好得起来?” 牛黄丸急道,“那老板居然相信?” 百事信道:“当然,老板立马封上一个大红包,讨教解破之法。堪舆先生三天之后 就叫人送来一只铁公鸡,安装在这家餐馆的屋脊上。” 牛黄丸道:“他的生意好起来了吗?果如此,对面那家酒店又该想个啥法子来解呢。 我说这个老板有点弱智,” 百事通笑道:“不然,你知道本市最有名的那家商场,自从被大火烧过,就大兴土 木彻底翻新。待一切就绪,有人发现对面新开了一家酒店,楼宇辉煌,气势巍峨, 大有占尽风头之嫌。老总听人建议,赶紧作了一对大石狮子,正对着那家酒店大门。 为的就是怕坏了风水影响了自家生意。” 牛黄丸恍然大悟:“对了,记得我小时侯,见有些人家在门楣上挂面镜子,问为什 幺,被告知照妖怪;有的人家在屋瓦的斜面上开一个天窗,俗称‘狮子口’,原来 是为了对付邻居的。” 百事通继续指导牛黄丸:“这是东方文化也即中国神秘文化的一部分。” 牛黄丸不服:“要是都这幺干,不是翻来覆去尽在对方的风水上打主意幺,若是靠 风水上占优势,干脆就别工作只选风水好的去处,从此一劳永逸那才好呢。不好不 好,东方神秘文化就是这幺些破烂,应该取缔”。 百事通指指牛黄丸脑袋:“你呀,才不开窍,所谓存在就是合理的。百业萧条之际, 如果没有这些神秘文化支撑,人人都得急死愁死。一方面风水先生帮那些个老板缓 解精神上的压力,相当于作了一次心理治疗,同时人家也要生存,弄点钱养家糊口, 岂非两得其便,按时下的说法是双赢。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牛黄丸点头:“噢,今天又长了一回见识”。 5. 牛黄丸过大街 牛黄丸在斑马线等红灯。一对老夫妇大约八十岁了,也在等红灯。 终于,对面绿灯闪烁,三人急急赶着过街。牛黄丸仗着腿脚还灵便,迅速过了街, 回头见老夫妇还颤巍巍地在马路中间。此时红灯又亮起来,而路口转弯的、直行的 大小车辆洪水一般地冲过来。老夫妇进退两难,只得惊慌失措地站在中心黄线上任 凭过往车辆马达的轰鸣和卷起的灰尘肆无忌惮地攻击。本来牛黄丸居住的这座城市 是座古城,有许多具有文化含量的街道,名称也很有文化品位。但是,最近几年, 为了拉动经济,各届政府把大街小巷翻了一次又一次,房子越建越高,马路也越修 越宽,街道名称改得越来越没有品位。牛黄丸也不止一次遭遇明明是绿灯,尚未过 完又变红灯而被困在马路中间的情形。 所以牛黄丸曾经很不满地对百事通说:“这马路修那幺宽,好象中国只有坐汽车没 有步行的人似的了。马路只为汽车不为步行人服务,其实中国还是步行者居多嘛。” 百事信道:“不然,再过一阵,开汽车的肯定超过步行者。君不见,国内汽车生产 厂家风起云涌,大干快上,还有许多外国名牌高档车大量进口。就跟当年彩电冰箱 录音机生产厂大批跟上一样,车一多价就下来了。搞不好你我也可以玩上一把,扔 掉两轮换四轮。” 牛黄丸道:“瞧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我的老母亲总不至于也弄辆四轮吧?”百 事信道:“老牛,你的姓真合适,总是钻牛角尖,你我的老母亲吗,就别让他们出 门在家看电视好了。”牛黄丸还不服气“喂只鸡还要放出去兜兜风呢,何况是人。” 通往比傻帝国:试读王怡《满载鹅的火车》 冉云飞 我有两个朋友看电影看DVD成癖,如今已渐成众所周知的事实。一是女作家洁尘,她 的两本电影随笔《暗地妖绕》、《华丽转身》均是在万丈红尘中别立姿态;二是疯 狂抢碟猛看,提到某个漂亮女演员就比对自己太太,尽管他太太的漂亮也不输于很 多自视甚高的女子,--我熟悉的思想者王怡。洁尘的读了,惊叹于她的敏慧绚丽, 细达毫芒。王怡的阅了,诧异于他的别有用心,直捣黄龙。这自然是在下的私见, 私见固然不足以耸动成公论,但贡献给艺术欣赏的领域,哪怕稍有差池,却也是可 以饶恕的个人偏好。 2001年7月,藉李陀先生到成都之机,阿来邀扎西达娃与我会于黑夜吧,始识雷立 刚和王怡。彼时寡言的王怡并没有引致我太大的注意,他给我写了网址和电话,之 后瞬忽一年,无片言只语之交往。忽有一日,廖胡子亦武告知我说有人在网上假他 之名痛骂余杰,殊为可笑,并说读到有个叫王怡的家伙写的文章,极为难得,并加 重语气让我一定要看,且告我网址。我想,狗日的这个猖狂孤傲到顶的廖胡子有何 人可入他眼目,居然赞起人来,莫非变天了幺?于是开了电脑,上得网来,一阵猛 读,始知此人识于一年前,悔无任何交往。好在当初的电话尚在,于是在电话中将 其佩服一番,表扬一通,好在再会思想的人也服这包药,遂重新订交。之后交锋与 论辩,赞同与反驳,酒精与饭局渐多,始知其不特极有思想,而且爱好广泛,趣味 良多,尤其对电影情有独钟,竟然出了本电影随笔《满载鹅的火车》。 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自己固有的知识背景,学文者自然好从影片的审美分析、艺术欣 赏角度着眼阐述影片,前述洁尘便是;而学法律的王怡则多从影片的立意入手,探 讨影片里所包含的宪政与自由、法律与犯罪含义,但行文绝不枯燥,时有出人意表 的调侃,给人耳目一新,醍醐灌顶之感。在关于《七武士》和《蜘蛛巢城》的评论 里,涉及到信仰给一个人所带来的矛盾时,他说:“(生活)总是需要一两处地方 是没有大粪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上帝是一个清洁工。找不到上帝的人是不卫生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信仰也是一种媚俗。需要信仰就等于是在发春,向我主祷告说: ‘官人,我要’”。这些话就像他所赞赏的黄药师,有股“邪”味,在调侃之中让 你看到是一个真人所说的话,不像有些扳起教师爷的脸嘴、以一副真理在握的面孔 自居的人,完全像个死人,而这样的死人在我们的生活比比皆是。与死人生活在一 起,不只是普通老百姓害怕,就连像我这样有点匪气的人,都经常感到毛骨悚然。 不知道大家是否想过,自己活了一辈子,在没死之前就天天在与一班行尸走肉的死 人打交道。当然最主要的是这是个盛产死人的制度,身边没几个活人,这样的生活 是何滋味? 常人只会见到一种不好的制度譬如专制制度,对人的显性危害最大,因为肉体上消 灭一个事关重大,这自然正确无比。譬如残暴已极的孙治刚案件,是一种怎样非人 的暴力,这无论如何应该受到严厉的讨伐和谴责,并追究当事人以及主管者,乃至 收容制度之责,这是毋容置疑。但在一个专制社会,铁幕国家为何使那些收容遣送 站的人如此灭绝人性,这些残害孙治刚的尤其是收容管理者为何禽兽不如,其主要 原因何在,不只是手中握手生杀予夺的大权,更重要的是,整个宣传机器所运用的 暴力命名术,小时看电影最爱问哪个坏人哪个是好人,谁是正道谁是魔道,以为世 界如此简单易分。王怡在《蜀山传》中探讨“暴力和暴力的命名”,正好挖掘一个 人在专制制度为何会培养出如此强烈如火的整人及暴力倾向?“因为对于未成人年 人而言,产生最恶劣影响其实并不是暴力,而是对于暴力的命名”,这就像杀人盈 城的行为,只要自己手中握有权柄就会命名为“革命”或“正义的事业”一样,岂 止名实难副,实在颠倒黑白! 数年前开始写作《中国告密史》,读毕二十四史,包括查阅无数明清史料笔记,以 及我在旧书市场收来的其它杂件,深感一个社会依靠检举告密,其代价之昂贵,实 在难以用笔墨来形容。一个民族的政府靠检举告密来维持其运转,不说让那些检举 告密者获益的显性成本,单是整个民族素质的降低、人格的损伤,以及让每个人生 活在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生活环境中,其危害可谓千秋万代,而中华民族不幸就 是这样的民族,一个如此灾难深重的民族不从对专制制度的改良入手,哪里会有什 幺伟大的复兴,恐怕只会重复千百来年血泪循环。在《闻香识女人》里,王怡探讨 了窝藏包庇罪,以及与亲情之间的抵忤,批判现在中国法律的不人道以及非人性的 一面。因为所谓大义灭亲,至亲告密如李九莲之被男朋友告发,如流沙河之被兄弟 检举,哪怕他们是罪犯,实在比犯罪者本身更可恶更可恨,而我们的现实是至今仍 在沿用这种方式来进行其统治,实在是罪莫大焉。摩罗兄在《巨人何以成为巨人》 的文章里比较了中俄两国生存土壤区别,就痛彻地批判了中国这种告密制度的黑暗, 指出吾国为何不能诞生精神巨人的深层原因。反右及文革等一系列运动,父子相告、 夫妻反目、兄弟阋墙、朋友成仇,就像植物,挖掉你生存的土壤,断掉你的空气、 阳光和水,除了死路一条,实在别无选择。正如王怡所说:“如果仅仅为了更有力 地打击犯罪,而去伤害每个人心中最宝贵、最柔弱、甚至可以说构成一个社会最根 本的价值,实在是贻害无穷”,“除非包庇窝藏的行为手段本身涉及到了其它的犯 罪,一个社会是不应该鼓励、威胁和强迫一个公民出卖自己的亲人”,诚哉斯言! 电影作为一门大众艺术,其娱乐性和票房价值注定了它是与民众最亲近的艺术品类 之一,活生生的细节和充满动感的画面,决定了它的可接受性是许多艺术门类无可 比拟的。而在这些活生生的细节和充满动感的画面中,更能深切地包含着每一个国 家每一个民族人们的集体无意识,从这些人们习焉不察的细节中探出该影片所具有 民族心性和思想资源,是王怡电影评论的绝大贡献。我常说生在一个专制的国家本 身就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灾难。这种灾难在王怡这种清醒的思想者也不免时有发生, 下意识的流露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奴才有罪主子无过的思想,如他用现在的政治 制度术语解读《青蛇》,说作为大内侍卫的大鹏金翅明王够狠毒,而如来佛反到并 不在意一个科级女士蝠由于思想不能统一放了个臭屁,据此说明大鹏金翅明王如何 的令人生厌。如果如来佛不纵容,大鹏金翅明王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如果不是专制 制度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网络,如来佛纵有豹子胆也是枉然。换言之,不要出了 问题,只停留在爪牙有错,主子无过,小的该死,领袖万岁的层次,那幺不仅个人 无救,民族亦将无望。二十世纪后半期,据粗略统计,中国非正常死亡人数达八千 万,还有什幺资格大言不惭说自己“伟光正”,实在令人齿冷。 “满载鹅的火车”这句话,是苏联电影《毒太阳》里的音乐老师波里临终时所说的, 这句话说尽了所有铁幕国家的真正思考者临终时该说的所有秘密。读了王怡所有的 文章,我才想起他的书名是为我现在这标题而准备的:满载鹅的火车,通往比傻帝国。 2003年7月15日 吃 的 残 忍 张义奇 中国人很讲究吃,而且吃得很艺术,于是才有了“饮食文化”一说。既然“文化” 了,这吃的“艺术”也就被纳入了人类文明史的行列。然而,只要人们稍加留意, 却不难发现,其实这“艺术成就”的背后,实在是以无数生灵惨遭涂炭为代价的 结果。所谓饮食文化,也就常常与野蛮结伴而行。而且这种野蛮至今还在延续着。 我有据为证。 成都的火锅店众多。许多火锅店都有一菜品名叫“生抠鹅肠”、很受食客青睐。 可是有几个食客曾想过,这“生抠”是如何抠的?说来真是惨不忍睹:宰鹅人(简 直就是刽子手!)手拿一张锋利无比的刀片,倒提着鹅。将刀片沿着鹅的肛门迅速 旋上一圈,然后用手指一抠,再一拉扯,鹅肠便整个脱体而出,失去肠肚的鹅并 未气绝,扑楞着翅膀,拖着淌血的身体,在地上惨叫着,乱窜着,而此时杀鹅者 的刀片早已旋向了另一只鹅的肛门。这就是生抠!据说只有生抠的鹅肠烫火锅味道 才鲜嫩。 为了满足嘴巴的快感,人们可谓是不惜一切残忍的手段! 对鹅的虐杀,并非现代人的发明。古人的手段更是堪称绝世无双。清代顾公燮《消 夏闲记摘抄》卷上记载:有人喜食鹅掌,遂“以鹅置铁楞上漫火烤灸;鹅跳唬不已 ,以酱油醋饮之。少焉鹅毙,仅存皮骨,掌大如扇.味美无伦。” 不仅鹅们惨遭虐杀,几乎所有被人吃的动物都难逃“凌迟”的悲惨命运。活吃猴脑 便是众所周知的、令人心惊肉跳的人类罪恶,清代野史有详细记载。清代钱泳《履 图丛话》卷十七记载山西人生割驴肉的“艺术”同样惨不忍睹“用草驴一头、养得 极肥,先醉以酒、满身排打。欲割其肉,先钉四桩,将足捆住:以木一根横于背, 系其头尾,使不得动。初以百滚汤沃其身,将毛刮尽,再以快刀零害割:要食前、 后腿,或肚当,或背脊,或头尾肉,各随客便;当客下箸时,其驴尚未死绝也。” 对惨叫不止的动物,人尚且不能动恻隐之心,对不能哀鸣的冷血动物,人就更不当 回事,活蒸甲鱼就常常被人津津乐道:将甲鱼置于蒸笼中,笼沿掏一小洞,使甲鱼 头能伸出,笼外装一碗液体佐料,锅下文火细煨;笼热,甲鱼口渴,遂自饮佐料, 佐料自然循环至甲鱼体内。如此蒸熟的甲鱼当然其味无穷,可甲鱼却死得实在痛苦: 如此吃法.国人丝毫不觉残忍。反而以“饮食文化一绝”向老外炫耀。多年前在电 视中看到,某地宴请外宾,上了一条鲤鱼,肉已熟,嘴却还在张合。据说这是一道 清宫名菜。老外看见后,除了像桌上的鲤鱼嘴一般张合惊叹之外,没一人下箸。这 些“不识好歹”的老外大概在想,难道这就是你们的中华文明? 人类常常自诩为地球的文明生物、尤其是咱中国,很是骄傲自己生长在人类四大文 明发祥地之一的国度,每时每刻都在宣扬华夏文明如何光照世界。殊不知,在文明 光辉背后的阴影中却隐藏着极端的残忍和极端的虚伪。诚然,某些动物终归是要被 做成菜肴,送上餐桌,供人类享用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就有充分理由对动物们 可以采用虐杀的手段。动物之间也有血淋淋的杀戮,但那是自然的法则,是生物链 的环节使然;但动物相食时则往往是一齿毙命,除了猫玩老鼠以外,极少见拿被食 者凌迟而食的。人却连兽类都不如,不但要吃它的肉,还要欣赏它的痛苦。这种以 “牺牲”的痛苦来祭奠嘴巴的快感,只能证明人性中固有的残忍,这是人类的恶!, 然而,“作恶”的人却并不认为是恶;明明是一种野蛮的行径,却偏偏要包裹一层 文明的外衣,还美其名曰“饮食文化”。这实在是文化的悲哀和文化的羞耻。 人的残忍,在和平年代被发泄到动物们身上,而一旦到动乱时期则可能“移情”至 人类自身。人类的相互虐杀千百年来就从未间断过,远的不说,“文革”中还上演 过一派抓住另一派的俘虏后,将其“点天灯”的惨剧。而且这惨剧同样有个美丽的 名称叫“革命”。 因此,动物是人类的一面镜子。人类如何对待动物,实际上正体现着人类如何对待 自己。动物的命运有时恰好是人类自身的命运! “真正的野兽生活在人口最稠密地区” 毛泽东诗词的硬伤 计陀 一九四五年毛泽东发表《沁园春·雪》。 一九五七年元月,毛泽东酝酿“反右”前夕,豪气干云的他一口气发表《毛主席诗 词十八首》。迄至一九九四年,毛泽东分十次共公开发表五十余篇诗词。 毛泽东诗词一发表,“注家蜂起”,郭沫若、周振甫、臧克家、张涤华、张歌、刘 汉民、马连礼……还有四川的安旗,争先恐后歌之颂之褒之扬之,把毛泽东推上超 越苏、辛,总领风骚的词坛诗坛霸主地位。没有一句纠谬,没有一字指正,除了吹 捧还是吹捧,仿佛在比试谁的吹功精纯。毛泽东对车载斗量的注释文给出一句意味 深长的总评:“全是好意”。 我也曾认为毛泽东词诗已臻化境,我也曾鹦鹉学舌地大讲特讲毛词诗远胜苏、辛, 我相当长的时间把毛诗词的霸气硬说成“革命的豪放”,把“热泪欲零还住”诠释 成“革命的婉约……二十年前,恩师张默生先生在为我修改诗词习作时,除了指出 我用典,直陈等谬误外,特别指出我不该犯“合掌”的错误。 过了几年,我重读曾被我奉为圭臬的毛泽东诗词时,悚然一惊--经天纬地的伟大 领神,空前绝后的伟大诗人毛泽东的诗作里,竟有不少的“合掌”诗句! 中国旧诗词,特别讲究蕴含量,如“枯腾、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字 省景多意隽;如果两句一义(或同义),称之为“合掌”。“合掌”是旧诗词的硬伤, 雅好此道者必避之。 毛诗词犯了“合掌”大忌。 “宜将剩勇追穷冠,不可沽名学霸王”--“合掌”一。 “恶煞腐心兴鼓吹,凶神张口吐烟霞”--“合掌”二。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合掌”三。 “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天河铁臂摇”--“合掌”四。 “神州岂止千重恶,赤县原藏万种邪”--“合掌”五。 毛泽东对旧诗词的研究甚有造诣,他还帮不懂旧诗词又偏爱写旧诗的陈毅改过诗。 但他的诗词都有“合掌”这样的显明硬伤,这使人感到非常奇怪。 更令人奇怪进而不可理解的是,周振甫、郭沫若、臧克家之辈,再加上康生、陈伯 达、姚文元这些谄佞……难道都没有发现毛泽东诗词的硬伤吗? 他们只须悄悄提醒提醒,悄悄修正修正,不仅能为领袖讳,而且又能邀功,两全其 美之举衮衮诸公中竟无一人去作,太奇怪了。 引一首毛泽东的《咏蛙》诗作结吧: 独坐池塘如虎踞, 绿荫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 哪个虫儿敢作声。 中国散文的虚伪 ● 马 建 文人的逃遁意识 翻阅一下当代的散文,就会从中看出中国人文精神的阳萎。 中国散文的文化核心是逃遁的。“难得糊涂”是从古至今的文人的灵感来源。 以“无为”精神滋养着的专制社会,正好又用这些“出污泥而不染”的“文化荷花” 遮着污泥之丑恶。可以说,装疯卖傻从唐宋八大家直至今天,活在专制社会的那些 老的小的作家群体,除了接着装糊涂,毫无新的思想发现。这是个不再产生思想的 民族。 散文之所以不同于诗歌和小说,区别在于散文并不是创作,而主要是呈现作家 的心境。写散文,也是作家可以放松地和自己说话,则散文是诚实的,可信的。因 此,什幺样的人格,就呈现什幺样的散文。像巴金、郭沫若或汪曾祺的懦弱,鲁迅、 顾准的真诚,或者同样生活在铁幕社会的高尔基、帕斯杰尔那克和哈维尔的拯救, 周作人、林语堂或沈从文的逍遥,便都一目了然,不管他们在创作中怎样躲藏了自 己的心态。 对自己的真实是散文的伦理。 “安贫乐道”和“孤芳自赏”也是中国散文的境界之一。竹林七贤及苏轼的以 物抒情、天人合一的情操,一直是中国人格甚至性格的内核。文人们神化了泥土, 美化着虫鸟,给树和山顶的石头命名题字,可以说中国没有一块山头逃得过去,它 们大都成了望夫石、仙女,唐僧和猪八戒等,而现实社会依然见不到文明的影子。 中国人还把专制养活到二十一世纪来了。文人虽不趋炎附会,但那精神也是所谓 “处惊不变”,或者“知足者常乐”之类的伦理。这种以柔克刚的阴柔思想,早在 主张变法的王安石、范仲淹和欧阳修的心态里都存在着。这也是中国散文的一种精 神归宿。到了百姓的生活准则里,就成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或“枪打出头鸟”了。 在道家的一个典故里,师父成仙得道之前,张开嘴叫徒弟来看,徒弟看到掉光 了的牙齿和完好的舌头,就顿悟出了人生的境界:逆来顺受,以柔克刚。这其实也 成了儒家的普及版,并在南京大屠杀时又一次集体发挥了出来,三十万人都是带着 这颗中国文化的魂,被日本兵一堆一堆地弄死。在这样苦难沉重的中国心态里,添 加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佐料是必须的了。 把人生、狗生、草生的命运混为一谈,从而躲避现实,不仅是庄子的逍遥,也 是东方,包括印度文化的一个核心。今天,随便在印度的街道碰上个瑜迦乞丐,都 可以讲出一套和庄子一样的思想境界,而街上确实还走着牛、象等畜牲,是人畜共 存的现实;耗子们干脆在朝拜者的肩上、口袋里吃着拉着。这种回归自然的人生, 也算天伦之乐?失去个人自尊,而仅仅找到民族尊严的社会只会变成个垃圾站。好 在中国人身上还保留了勤劳的本质,他们倒能毁掉人和自然的供求关系。不完善的 社会必然要毁掉完善的自然环境,同时也毁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和力。中国农村的穷 困丑陋因此也成了悲惨的代名词。历史上的悲剧惨案,从广西的人吃人到道县的大 屠杀,都在农村连续发生了。 逃避现世,必然会造成一个人格真空的社会;而一个人格低劣的社会,又会把 这些逃遁者逼成疯子或撒谎的求生者。整体社会一旦坏下去,便成了合法的存在了。 今天的中国人是最会造假,最不讲信誉,最唯利是图的;中国人甚至会侵吞给残废 人的赞助,贪污救援穷困儿童的钱。 民族人格的下降,除了政府的责任,还有文化人的责任。在苏联作家的人文精 神里,面对暴行,沉默就是犯罪,可在中国作家的人文精神里,沉默就是高尚。像 汪曾祺、沈从文,不落井下石,已经就是“士大夫”了。这个民族的智能都用到 “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求生本能里了。 缺乏心灵的境界,而渲染生存智能,是中国散文的主流。这种心和智的不平衡, 不能不解释为中国文人的内省是脱离现实的,不会以心灵建立人与人的亲近关系, 只要自己“出污泥而不染”就行了。像余秋雨那样住着高级酒店写“文化苦旅”, 到欧洲旅游一圈就可以陶冶出情操来,他那种快餐散文式的“心灵的荷花”,恰好 是中国这个文化污泥大国的一个旁证。 当代散文的虚伪性 阅读散文的快感,来自读者与作者的心灵和生活经验的沟通。一篇真诚的散文, 就是心灵真诚的验证。散文的书写也是人格的体现。翻开余秋雨的《行者无疆》, 会被一股迂腐和装腔作势熏倒。巴金的散文,犹如断了脊梁骨,又要巧妙地撑硬, 这一点汪曾祺、邓友梅、王蒙都属同类。特别是郭沫若,临死了还作秀,把骨灰撒 在大寨梯田上。人格缺席的老少一代,包括王朔的痞,池莉方方的笨,余华莫言的 滑头。相比起来,海子、王小波和余杰是“牙齿作家”,都有很强的散文力度。当 代散文中有思想个性的作品太少。但是,从社会学和哲学领域去阅读,又有秦晖、 徐友渔、李慎之、刘晓波等,虽然不是作家,却用厚重且犀利的笔锋,写出散文性 之外的价值,也应了北宋散文家曾巩“蓄道德而能文章”的观点。 中国散文以德修性,但这种“大悲悯”在封建专制里,无疑是救了皇帝害了民 众。以泯灭个人自由为代价的任何修心养性,都是小乘之道。像鲁迅和顾准这样有 风骨的知识力量,虽如丢进了水里的火,却毕竟闪出了一点人的光彩,也是对知识 的尊敬和承诺。 在一个“统一思想”不是犯罪的社会里,一个灵魂已经“麻木”了的民族,个 人价值的获得,不仅是身份独立,更是心灵的获得,这首先要你拿出真诚来与他人 分享,同时分享他人的恐惧和痛苦。那种“老顽童”式的散文,撒娇的散文和专制 造出来的“空心人”散文,甚至一堆“商人思想家”们演说的“呼唤良心,改变生 活”,都是心灵的麻木,都走向了中国式的精神真空地带。 鲁迅的“救救孩子”,该改成“救救文人”了。 以心灵为载体的散文,在中国只剩下了以消解苦难、为拈花微笑的阴文,也成 了陶醉在花草丛里的一些兔子。直到今天,中国都没出一个如卢梭那样勇于剖析心 灵的作家。 中国正处在一个新兴的资本主义初级阶段,一个最糟糕的物质瓜分时代,一个 急需公德的时刻,一个正在碰撞出善恶与美丑的混乱时期。二百年前的西方,在资 本主义上升时代,曾出现了大量的作家和心灵撼人的思想家,奋起与资本这只怪兽 抗衡。然而,中国作家群体面对资本怪胎,不仅不对抗,反而怀旧社会主义去了。 中国的社会政治正由共产往私产转化,也由杀富济贫往杀贫济富恶化。在这个和平 演变的时期,正应该由作家们而不是商人们,敏锐地嗅到未来的气味,并去批判和 建立一个对称的人文的社会空间,而不是返回清代、明代甚至古代。今天,散文作 品不仅不趁着经济的宽容政策,去催化一个文化领地,却都退回到破胡同破房子, 去怀念高梁面、煤球和肉票,怀念插队、临时工和毛主席像章去了。 中国散文一窝不如一窝的原因,还有一个假知识的问题。周作人在题目为《历 史》这幺一个大题目的仅400字的散文里,说了句“天下最残酷的学问是历史”, 就算了。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用了五千多字,写一个“爱惜鼻子的朋友”,在 落款处却写道:“10月1日在昆校,时市区大轰炸,毁屋数百栋”。你不难想象 这些中国文人在听着炮声,看着死人,仍在写着另一个题目的那种超然的心境了。 而朱自清的《伦敦杂记》,通篇都在写博物馆、公园、圣诞节、房东太太,他决不 会像马可波罗那样好奇地走进一个民族的内部去反省更深的心境,接下来出《行者 无疆》那样的“散文家”也就不奇怪了。 刘亮程的散文心境 新散文家刘亮程,在麻木的中国散文中是一个异数,应该说把生存、苦难和农 村诗意化,是刘亮程的散文核心,这种心境其实也是庄子的道家境界的复制。重复 别人的思想,只能证实自己的空白,与之不同的是刘亮程带着出世的心态入了世, 没有幻化成仙,仍游走在城乡之间。 阅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时,我非常惊讶他沉着的语言魅力,以及泰然 处之的道德智能。若再深看一层,还充满悲天悯人,如《狗这一辈子》、《修门》 和《寒风吹彻》等。希望这些作品正是有力度的中国散文的起点。 刘亮程的心灵是坦诚的,他也没有贾平凹式的“农民秀”。如李锐所说:“这 片语言的绿洲与我们身边这个腐败的文坛没有半点相像之处。他保持了他个性的健 康和理性的智能。” 我看,刘亮程多了内心沉思,却少了社会承担,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只逃脱 了将被宰杀的牛,但他不会去拯救他的同类,更不会去消灭屠夫,他逃遁了,这种 明哲保身的人生策略,在中国农民身上也确实保存了下来。中国社会发展不出民主 和自由,就是因为这种被宰割又不敢面对的心境。 刘亮程发现的生活真谛是“爱痛苦并痛苦着”。这是一个奇怪的犬儒式的架式。 我不明白,世间的和谐怎幺会只来自农村,来自自然,来自没有工业的农业?难道 人类的悲剧没发生在自然,没发生在农村吗?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不也是人吃人 吗? 中国人的文明不能总是立足于被苦难压着并承受着,这是“东方侏儒”式的低 度。“通融达观”与周围正在发生着的不幸共存,是违背“不忍”的;特别是有能 力追问“不忍”的文人群体,就更显得超凡脱俗的残忍。 刘亮程把“天意”作为万物消解的药方。他虽然摆脱了国家话语的支配,也还 原了万物的真面目,采取的模式是:家园--出走--返回家园,依然停留在民间 散文陈旧的话语框架之内。他个人经历的乡愁离恨以及大西北残酷的生态魅力,虽 然优美纯朴,却在道家中消解了。法国的法布尔虽然在《昆虫记》里大量描写了昆 虫世界的生活,写作心境是还原了动物的家园,而不是人类的去处。人与动物各自 的生存美感是不同的,我们知道了它们,但不能去体验昆虫们的幸福。 一块“垃圾遍地,精神腐败,互相复制的沙漠”(李锐语)社会,是需要改造, 而不是观赏。刘亮程具备了生命的平等意识,但他的“见死不救”的心境是自私的。 靠回归原始自然的药浴盆,来浸泡文人良知的脚,只是农业时代的知足常乐, 它的道德资源无法和整体社会生活平衡,并依然沦为精英式的语言推销者。那只是 吃着泥土的营养,但结不出心灵的信息,最后连自己也就变成泥俑了。 刘亮程写了穷困的美,但他写不了富有的美。他用了村民刘榆木去代表庄子 的“长生”情结,只蹲在墙坯上,看着勤劳的可笑。这使人想到庙里的和尚,靠庙 外的凡人养着,去达到超俗的境界,这境界也是低俗的。与世无争其实是农民们的 外衣,一旦修上一条柏油马路,谁还敢说路边的农民善良?挖条沟收过路钱还是为 了图财,抬着死人挡车要安葬费,恐怕只有忠厚的中国农民干得出来。刘亮程用有 滋有味的农村来反衬水泥堆砌的城市,把城市当成了虎口,也正如城市人把农村看 成狼窝,是一样的心态。 我们都对科技工业、甚至电脑业主宰人类不乐观,它的污染和浪费,以及环保, 几乎是这个时代丑恶的象征,特别是中国的城市几乎就是一堆迭高的房子。但城市 生活的文明还处在起步阶段,几百年来,城市也早就成了自然和历史,一切古老在 城市里都有。刘亮程太土了,他太小看人类的能量、人类创造生活的价值了。自然 早已不是土生土长的树和谷子,城市的教堂、广场、街道房屋甚至树和墓地,从生 到死都是自然,都是古老的文明。我无法想象在一个电脑时代,刘亮程的失落有多 远。 中国正从一个农业国往现代资本主义飞奔着,这个时期,一切金钱、资本、权 力、欲望等,正铺天盖地蜂涌而来,要进入一个较合理的社会,起码也要上百年。 跟不上时代的作家群体,到穷乡僻壤去失落,是骗自己的。中国作家们的身体都在 城市里,心灵却逃到了农村。这才是真正的人格分裂和造假。中国的精神垃圾太多 了,它能再造出一篇篇优美的“荷花散文”,但造不出一个文明的社会。 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自由知识分子● 肖雪慧 一。文艺复兴以来的欧洲自由知识分子 一如现代西方其它许多事物的源头要追溯到古希腊,自由知识分子的开端也在古希 腊。在否定了王政的自由城邦格局下,以米利都哲人的出现为标志,希腊开辟了自 由知识的传统,诞生了后来被人们称之为自由知识分子的独立世系。这是一个恐怕 只有欧洲才存在的独立世系。可以归入其间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有着对知识进行 无私追求的非功利热情,以及对一切现象进行批判性思考和通过对话达致真理性认 识的理性精神。在精神气质上,他们心态自由开放,思想既不受任何身份或职业的 羁绊,也不受任何教条的束缚,更不归属于任何派系。作为一切迷信、偏狭、狂热、 独断和宗派性的天敌,身上具有一种令各种势力尤其令权力不安的力量。 是古希腊的自由条件使得这个独立世系横空出世,她在古代的辉煌从希腊时期 一直延伸和贯通了几乎整个罗马时期,其后又活跃在欧洲每一历史阶段。即使被视 为思想沉寂的中世纪,也因他们的存在而在表面的静默下涌动着自由思潮并酝酿着 重大革新,而且事实上,以大学的诞生为标志,自由知识分子在这一时期有了很具 规模的存在。他们利用教权和王权之争来争取和扩大了自己的独立空间,维护和发 展了学术独立、思想自由的传统。而在文艺复兴时期人的壮丽日出中,最绚丽壮观 的是一大批自由知识分子的勃兴。他们多才多艺、思想奔放不羁。其中,彼特拉克 和卜伽丘从被基督教文化湮没了近十个世纪的希腊罗马文献中发现了古代文化中挺 立着的人性,他们以异域探险的热情和勇气去冲破罗网,最早用自己的作品传达了 新时代的信息,宣告了人的发现。伊拉斯谟、蒙田则在宗教争端面前以不寻常的超 然态度反对狂热,提倡宽容......。文艺复兴无所不包的近代精神就是由他们来表 达和传布的。诚然,自由知识分子的精神特性使其招致权势嫉恨,尤其在17世纪欧 洲民族国家大多作为专制国崛起后,思想自由遭到严重压制。但欧洲从来就不曾有 过东方式的绝对专制,对思想的钳制也从不曾达到东方专制社会那样的程度。何况, 作为自由知识分子大本营的大学还拥有在中世纪二权之争的空隙中争得的独立特权, 这一特权早已成为受尊重的传统,所以尽管自由知识分子与政权之间的冲突是经常 性的,他们也曾因此备受磨难,但仍然有着生存、发展乃至施展拳脚的空间。即便 在专制落后的德国,那位穷兵黩武的威廉一世极端仇视知识分子,称“所有学者都 是饶舌者和混蛋”,据说还下令以此为题举行过唯一一次大学辩论会,但也并不能 以言定罪把他痛恨的“饶舌者和混蛋”关进监狱,更不能以言杀人,随意从肉体上 加以消灭。而在全欧最为专制的法国,由这个独立世系的伟大后裔进行的启蒙运动 不仅震撼了整个专制体系,并且使整个18世纪都处在了他们思想影响之下......。 这支从古代延续至今承载着欧洲自由知识传统的独立世系,其阵营之壮观,别的不 看,仅从启蒙运动之后,直至20世纪中叶罗马教廷发布的一份份有心无力的禁书目 录上的作者名单便可知晓。而他们的作用,可以说在西方历史的每一阶段都举足轻 重。 人的解放是西方文化的独特成就,这一成就的取得,自由知识分子功莫大焉。 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在既以步步进逼的怀疑和发问摧毁由偏见和迷信筑起 的愚人之塔,又以不懈的探索推动人类思想的发展和知识更新。作为人类在意识中 进行伟大探险的先锋,他们刷新人类精神,牵引着人类理智拨开成见、偏执的迷雾 而前进,同时又维护着使人的尊严得以确立的古老自由传统。特别是自文艺复兴以 来,经18世纪启蒙运动、19世纪英国自由主义等环节,自由知识分子在以探索和论 辩推进人类自由知识的同时,孕育了近代人权思想这一全球性价值,传输了以人的 权利为中心的一系列建构现代民主社会的基本原则。其中,在后世受到许多非难的 18世纪启蒙思想家们的贡献是很特出的。他们在教权和王权双重专制的社会条件下 极其卓越地行使了批判职能,审视和拷问了历史和现实的几乎所有既定之规和既成 体系,无论这些规则或体系是社会制度的还是思想、精神方面的。由他们重新点燃 和传递的思考的火炬烧毁了谎言编织的帷幕,从偏见、迷信和专制制度的层层重压 下解放了人类理性,使人类精神走出黑暗而豁然开朗。他们在怀疑中强烈地信仰着, 破坏着同时又建设着。在寻求以普遍有效的标准取代君王反复无常的意志和教会的 专横的过程中,孟德斯鸠的分权理论,伏尔泰的个人自由必须受到保护,使之免受 警察的专横和司法机关的错判的思想,卢梭的人民主权理论等,都力求突出和规定 “对于人类最为基本因而又最为普遍适用的原则”。这些原则与他们伸张和确立的 如思想信仰自由、人道、宽容等一系列重要精神原则一道,经几个世纪时间的洗礼 已经成为进步人类共同尊奉的公理。其中,思想宽容是在文艺复兴时期由伊谟拉斯、 蒙田提出后经伏尔泰们的斗争确立为原则的,这一原则使人们以开放的心态面对人 类经验、目标和信仰的多样性,使每一种诚实的信仰得到尊重--这既是现代民主 社会的公民不可或缺的精神素质,也是世界和平所倚赖的人的条件。 诚然,启蒙思想家有他们的局限和偏颇,尤其是在他们确立理性信仰的努力中 隐伏着的理性的僭妄而受到强烈批评。然而,揭示理性的限度而提防理性僭妄的, 也正是他们精神上的伟大传人康德。他在维护启蒙运动伸张的理性的同时,通过给 理性活动的范围划界,给情感、意志保留了地位,从而给人的精神活动敞开了更大 空间。事实上,每一代自由知识分子都有他们要面对的新情况。例如,20世纪以来, 在国家权力不断膨胀的情况下,如何防止国家权力对个人自由的威胁,便成了自由 知识分子关注的重心。而一代代自由知识分子之间则不仅有思想传承关系,还有一 个后来者审视、批判或修正前人思想的关系。西方文明具有深刻反省的力量并因此 而具有最大的改进力,可以认为,正是具有如此关系的自由知识分子独立世系的存 在和延续造就了西方文明这一最独特之处。 2003年6月9日 二。 悼念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李慎之先生 肖雪慧 我与李慎之先生算不上有交往。纪念他,不是因为他是“中国自由主义的领军人 物”,说实在的,我并不怎幺认同这个前些天才从一份征集签名的祭文中知道的提 法,据我看,如果一定要说现在的中国存在着一个算得上自由主义的思想派别的话, 那也不过是一些共同的倾向使得相识的或不相识的、各自在干各自活的人们之间有 了一种精神上的联系。我纪念李先生,因为我敬重他是一位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光明, 探寻真理的理想主义者。 有着超越自身利害之追求的理想主义者现今已经非常稀缺了,但这种追求曾经在好 几代人胸中激荡,特别在外部强敌压境内政混乱腐败的时期,它曾使许多人为了追 寻心中的光明舍弃了舒适、安定而以身赴险。在人们寻求走出黑暗和混沌的光明之 路时,以思想的先进性和救国救民的主张相标榜,以自由民主的未来为许诺的共产 运动吸引了很大一批怀抱理想的人加入营垒。李先生是其中之一。无论这运动带来 的是什幺,他们当初作这样的选择,是值得我们尊敬和理解的。 然而,当发现那曾经感召了自己、自己也对其真理性深信不疑的思想体系其实傲慢 而荒谬;当发现那个运动用以吸引自己加入其间的种种标榜更多是一种宣传,实际 奉行和追逐的与公开标榜的大相径庭;当这个运动所宣示的目标兑现为现实,是一 幅专横冒充自由、独裁冒充民主、极端自私和狭隘的集团利益冒充国家利益的讽刺 画......。奉献了青春、才华和热血,却当了问鼎角逐的工具,换来与自己追求的 理想南辕北辙的现实--这是莫大的人生悲剧。正是这种幻灭的悲剧使人对理想的 信念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没有谁能一贯正确,真正的勇者不在于曾经有没有被愚弄,不在于有没有在追求理 想的过程中曾经误把谬误当真理,而在于意识到真相后有没有勇气去面对。许多当 年的理想主义者并非意识不到受了愚弄,甚至并非意识不到自己对共产运动的全身 心投入对后来的现状负有责任,但他们把自己的全部梦想、全部人生价值都系在这 个运动上,已经丧失了正视真相的勇气,宁可陷于理智和情感的冲突而不能自拔, 宁可在“革命光荣历史”的自欺中回避真实,也不肯对自己以及那场与自己的人生 紧紧纠结在一起的运动作重新认识。至于那些理想早已随着权力带来的既得利益异 化、蜕变的人就根本不是什幺正不正视真相的问题,而是心安理得加入了掩盖真相 并用谎言冒充真理的既得利益集团。 在当年那一批理想主义者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以非凡的勇气终身坚持独立的思考和 言说,无论是残酷的整肃还是位居高官的好处都不能使之放弃;他们为了追寻真理 而在不断反省中探索向前,在勇敢地否定该否定的过去中实现自我的超越。李慎之 先生是他们的杰出代表。还在现体制建立之初,他就已经在为独立思考和说真话付 代价。特别是在1989年高压时期,已经身居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显赫位置的李先 生以“不在刺刀下为官”的态度表现了一位纯正理想主义者的风骨,而此时,那个 事件中的一些弄潮儿已经在开始向现体制递送秋波,拼命想挤进权力系统。也就从 这个时期,李先生开始了对现体制及其意识形态的彻底反思和揭露。1999年,在权 力高层怂恿下泛起的复古思潮中,李先生在《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五四运动八 十年祭》一文中尖锐指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专制主义,并指出由专制主义必然 衍生出蒙昧主义。他提出重新启蒙的思想任务,表明专制主义不仅是历史的梦魇, 而是现实的存在。如果说重新启蒙的任务对现体制的本质是一种暗示,那幺他的 《风雨苍黄五十年》则在对现体制的本质作深刻理性剖析的同时提供了无可辩驳的 事实证明。在这一过程中,他对自己投身其中的那场催生了现体制的革命进行了痛 苦的揭露,作出了历史性的否定判断。有人指责李慎之先生在揭露革命和它造就的 体制时缺乏对自己的反省,这是不公正的。对于一个几十年的人生道路都与这场革 命联系在一起的老人来说,否定这场革命和由这场革命催生的制度性怪胎,本身就 意味着对自己走了大半辈子的道路的否定,它需要经历极其痛彻的自我反省。在读 先生的《风雨苍黄五十年》时,我强烈地感到浸透于全文的痛彻。但最为痛彻的自 我反省,是从邵建传来的纪念文中李老致邵建信里读到的,他写道: “我以过来 人的身份可以说我们这一代是被误导了。‘误导’这两个字,可以说是很沉痛的, 也可以说是分量很重的。”邵建纪念文中还有一封丁东的来信,信中转述的李老关 于自己一生的一段话更是感人肺腑,他坦陈“直到老年,才反省自己一生走了弯 路”,甚至说出:“我们这些革命党对民族都是有罪的”。这自认“对民族有罪” 的痛彻反省文字出自这样一位老人:他为着民族有一个自由、民主的光明前景投 身了革命;他在理想遭受一次次惨痛挫败下不改初衷,不惜代价勇敢揭露真相, 不遗余力在新的探索中进行民族的重新启蒙。他对历史真相的勇敢揭露和锐利剖析 振聋发聩,他作的重新启蒙令蒙昧者开智,令制造蒙昧者胆寒。而他对一生所作的 自我反省,那是一个心地无私而又大彻大悟的人才可能达到的。这种自我反省精神 的震撼力和人格启蒙作用丝毫不亚于他在揭示真相和思想启蒙上的力量和作用。 终身追寻光明的李慎之先生,在晚年唱出了一个理想主义者最美的天鹅之歌。他留 给我们的不仅是一个真理探索者的思想遗产,更是一个光明追求者勇于面对最残酷 真相的精神和人格遗产。 2003年5月11日
《走向共和》:三个陌生人和两个名词解释 王 怡 《走向共和》是一部令人惊讶的电视剧集,编剧张建伟,他的《深呼吸--未曾 公开的新闻内幕》一书,当年和余杰的《火与冰》一起,是“草原部落”丛书推出的 三匹黑马之一。他的《历史报告晚清篇》尤其是其中的《温故戊戌年》曾引起读书界 极大的关注。近年来随着宪政话题的逐步升温,晚清民初那数十年的宪政史成为学界 内外知识分子注目的一个焦点。此剧把握时代脉象,将学界对清末民初宪政运动的重 新认识通俗化,用一部表演出彩、气势恢宏的电视剧把“宪政”这一时代的崭新价值 走向传递给吃过晚饭的百姓大众。仅此而言,这部电视剧就称得上二十年电视剧文化 之冠,堪与十四年前那部洛阳纸贵的电视纪录片比肩。 尽管诸多地方囫囵吞枣,尤其是张建伟未参与撰稿的民国时期的戏份有较重的概念化 倾向。也无论该剧在人物塑造与历史叙事上引发了多少闹热的争论。但《走向共和》 最大的价值用尼采的话说,就是为大众的“价值重估”带来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契机。 把一些被公众耳熏目染甚至盖棺定论的人物,一些与我们今天对历史和现实的基本理 解密切相关的概念用一个个镜头推开,让哪怕受过高等教育的观众群也惊呼乍唤,跌 破眼镜,甚至拍案而起。让熟悉的概念“陌生化”, 让隐藏其后的价值颠簸摇摆。这样给了我们一个重新诠释、重新教育和受教育的机会。 《走向共和》给我们带来了三个陌生人:李鸿章、袁世凯和孙文。并带给我们两个陌 生的名词:共和与宪政。 李鸿章 如果读过李鸿章一生之死敌梁启超撰写的《李鸿章传》,就不会对电视剧中“卖国贼” 成了“治世之能臣”的描写感到天地旋转。电视剧中借伊藤博文之口,向考察宪政的 五大臣之首端方提到了这本书。梁启超在书中自称“敬李之才,惜李之识,悲李之遇”。 他认为李鸿章为时势所造之英雄,是大清国数十年来第一等人物。可惜他不知道世界 大势所趋和民主政治的原理,所以终究成不了“造时势”的非常英雄,为此扼腕长叹。 电视剧中,编剧让李鸿章拒绝做总统的建议,亲口对梁启超说,“一代人只能做一代 人的事情”。反映了梁启超对其为“时势所造之英雄”而非“造时势之英雄”的喟叹。 对于甲午之战后清流舆论指责李鸿章为汉奸的骂声,梁启超予以痛斥,说这些言论 “出于市井野人之口,犹可言也。士君子而为此言,吾无以名之,名之曰狂吠而已”。 在西洋各国眼里,对作为政治家的李鸿章也评价极高。电视剧中提到了“东方俾斯麦” 的美誉。中国百年之间在世界政治史中声望最高的人物,唐德刚先生认为仅李鸿章与 周恩来二人。1896年李鸿章访美,所受礼遇为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格。港内所有 船舰鸣炮致敬,纽约曼哈顿万人空巷,50万美国人来到街头,为这位来自衰败帝国的 杰出政治家高声欢呼。李鸿章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抨击《排华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 平的法案,并欢迎外国资本来华自由投资。他说“所有的政治经济学家都承认,只有 竞争才能促使全世界的市场迸发活力”。如果这话令我们有恍如当世的错觉,再听听 这位李中堂对于新闻自由的高见吧: “我们办有报纸,但遗憾的是我们的编辑们不爱将真相告诉读者,他们不像你们的报 纸讲真话,只讲真话。我们的编辑在讲真话时十分吝啬,他们只将部分的真话。由于 不能诚实的说明真相,我们的报纸也就失去了新闻的高贵价值。” 袁世凯 《走向共和》中对袁世凯的权变厚黑之术有淋漓尽致的描述。这一层令观众并不陌生。 但袁世凯一生服膺德国的现代化思想,在清末宪政运动中作出的杰出贡献却让大部分 观众感到诧异。因为这是把人一棍子打死的历史课上从未提及的事实。自1901年乱世 之中得揽军政大权到1908年被满清权贵一脚踢开。7年间袁世凯变法维新,建树颇多: 建立以“北洋六镇”为首的现代化陆军及“保定陆军学堂”、“军医学堂”等一大批 军事院校;创办北京、天津两市的现代化警察部队(民初京津两市的治安曾享誉世 界);创办山东大学,兴办新式学堂,最终于1906年水到渠成,与张之洞联名奏请废 除科举制;兴建科技、路矿及各种现代企业(没有拿过一分钱的股票);说服西太后 批准12年立宪计划,派遣五大臣出国考察宪政;设各省咨议局,推动地方自治;创办 或改革邮传、无线电报、招商轮船局、新式币制等。这些政绩斐然,循序渐进,可比 拟于沙俄末代之铁腕首相斯托雷平。武昌首义之所以能够星火燎原,没有袁世凯7年 主政的功劳是不可想见的。没有各省咨议局翻云覆雨,哪能一夜间改朝换代,免去中 土大乱。这也是袁世凯1911年卷土重来,振臂一呼,能够得到各方面认同和雌伏的主 要原因。刺杀摄政王而入狱的汪精卫一放出来就看穿形势,说安定天下“非袁不可”。 袁世凯为人诟病有四:一曰戊戌政变的告密,二曰辛亥年间的窃国,三曰接受“二十 一条”,四曰背叛共和而称帝。告密是袁世凯一代枭雄政治投机主义的一贯做派。但 目前的研究表明这与戊戌变法的失败并无直接因果。窃国之说更加颠倒黑白。袁世凯 举重若轻,收拾残局,维持了中国的统一,使革命引发的全国混战、天下大坏的不堪 设想的后果化于无形。设想辛亥革命发动时,袁项城刚刚过世,中国将会是怎样战乱 不止的局面,倒令人不寒而栗。袁世凯实乃民国的开国功臣,而不是陈伯达篡改历史 称为的“窃国大盗”。而恢复帝制不过是一场闹剧,因此名誉扫地、一命呜呼的还是 袁世凯自己。对于中国历史之进程及对宪政民主道路的负面影响倒是无关于痛痒的。 至于二十一条事件,目前研究资料证明是袁世凯授意故意透露日本的要求,借国内舆 论来增加拒绝的筹码。而和日本军方有秘密勾结、甘愿接受二十一条的恰恰正是想借 机反袁的孙文。但这一节学界尚无定论,牵扯又过于重大,所以电视剧中彻底回避了 这一历史教材中轰轰烈烈的事件,干脆对此只字不提。 孙文 针对“国父”孙中山长期以来的正统形象,电视剧中对他外在形象的刻画激起的争论 比前两个人物更甚。但随着民国建立后的戏份中,孙文形象开始由谐变庄,也有人认 为这恰恰增加了领袖人物的亲和力。是不是欲擒故纵的艺术塑造手法姑且不论,孙文 一生以二次革命为界,前半生为民族主义革命摩顶放踵,推动了两千年帝制的瓦解。 这一点功在千秋。但后半生他为追求民主主义目标,却开始背离早年崇尚的英美宪政 民主的道路,过分推崇武力和领袖的个人独裁,先后与主张议会道路的宋教仁、主张 法治道路的黄兴和主张联邦道路的陈炯明发生分裂。最终开创了国民党长达80余年的 党国极权模式,对蒋介石建立在训政名义下的独裁政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谓成 也萧何,败也萧何,最终使中国追求宪政与共和的传统发生中断。 《走向共和》或明或暗的提到了关于孙文的几处负面史料。其一是借助黑社会势力, 并在兴中会中以权术谋夺杨衢云的首领地位。电视剧中第一次广州起义描写了这些事 实,并以一个镜头点到为止。筹划起义的会议结束时,杨衢云问孙文,“民国成立后, 谁来当president(总统)”?孙文戴起帽子,背对杨,犹豫了片刻,说“当然是你”。 其二是1907年日本政府迫于清廷压力,逐孙文出境。孙文不与众议,私下接受日本政 府馈赠的5000元及日本商人铃木久五郎的赠款10000万元,于当年4月3日卷款潜逃。 此举触怒了留在东京的全部盟员,在章太炎、张继带头下,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驱 孙怒潮。同盟会当时几乎为之瓦解。电视剧中也反映了这一幕,但以黄兴的一段话为 其辩护。 其三是孙文为发动革命多次在海外以提供“股友生财之捷径”的引诱进行募捐,并多 次接受德国、法国和日本政府军方的资金扶持。在民国成立后也多次不经参议院批准 私下举借巨额外债,以各种优惠条件进行秘密外交。1915年,陈炯明与黄兴、李烈钧 等人在海外便针对孙文,共同发表宣言,声称“绝不依赖外力干预中国内政”。电视 剧中有一段,就是描写一位曾经捐输革命的旅店老板娘认出孙文,对他追讨本息大打 出手的狼狈场面。 其余如1912年初不惜以武力威胁干预参议院定都北京的决议,与宋教仁的总统制与内 阁制之争,错误发动二次革命以及1913年组建“中华革命党”开始走向独裁,要求党 员按血手印,向其宣誓效忠。这些事情,电视剧都颇有分寸的予以了表现。 共和 中国是亚洲第一个建立了共和的国家。“共和”的意思就是共有和共治。“共”到什 幺程度各不相同,但最起码的一个底线是不能一个人独裁,因此共和首先是与君主制 相对应的一个政治概念。在电视剧中,宋教仁向乡村选民解释“共和”,提到了我国 历史上周公和召公共同执政,称之为“共和”的典故。尽管事实上那不过是寡头体制, 但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两人共同执政的事实就在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突破了君主 制的概念,但昙花一现。真正的共和传统诞生于古希腊的城邦国家。古希腊城邦一开 始就有着君主制与共和制的分别,一些城邦自始就没有君主,国家权力在各种制度安 排下被分散于一个或大或小的群体。但那时的“共和”还没有与民主概念和宪政制度 相结合,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参与共有、共治的权利这样的理念尚未出现。因此所谓 “共和”仅仅是上层社会集团和社会各阶级之间共享权力的某种政治模式。这被称为 “古典共和主义”,具有较强的贵族精神和精英化的自由传统,并非常强调公共美德 对于共和制度的重要性。正是这个意义上,斯塔尔夫人曾在法国大革命之后说,“自 由是传统的,专制才是现代的”。 到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中,西方古老的共和制度迈过一千年的封建君主制,再次获得 了新生。共有共治的范围逐步向普选权扩大,开始与民主制度、联邦制度和宪政制度 相结合,产生出以美国联邦党人为代表的现代共和主义。这就是一百年前孙文等同盟 会人所追求的“共和”。推翻帝制仅仅是走向共和的第一步,是古典的、初级的共和 概念。把民主宪政制度的内容放进共和国的篮子里,才是现代共和主义的功德圆满。 由此可见,在一个君主制度已经被抛弃的现代社会中,离开了民主制度和宪政的价值 观,“共和”一词其实缺乏足够的内容。古典的共和主义是远远不够的,只讲古典共 和不讲现代共和就是“假共和”。而就如徐锡麟在剧中所说:“假共和一定会带来真 革命”。这正是清末立宪失败的教训。但如果远离了民主与宪政的价值内涵,一旦真 革命,又往往会带来假共和。这却是民国建立之后漫长时期内的教训,是徐锡麟等烈 士不可能意识到的。 读 稗 琐 议 陈 墨 (一) 马超呼字 --古人习惯朋友亲密者皆互呼其字。如孙中山,姓孙,名文,字逸仙;杨 度,姓杨,名度,字皙子。孙中山称杨度为“皙子”,杨度称孙中山为“逸仙”。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 明·冯梦龙《增广智囊补》中有“马超呼字”一段妙文。说的是西凉人马超被刘备 收为帐下后,官封都亭侯,刘皇叔待他很仁义,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北方回族人 马超一根肠子通屁儿,以为刘备“忒够哥们”,故人前人后称皇叔为“玄德”,显得 十分亲热。这个不太懂“中国文化”的家伙做梦都想不到,为此差一点就掉了脑袋。 于是这天,忍无可忍的关二爷约了三弟张飞去见刘备。关二爷气冲冲地说:“大哥! 那马超不是东西,以为自已是个啥子了不得,竟然开口闭口呼大哥的字,简直无礼 之极,无教养之极,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依我所见,干脆把他虾子杀了算球!君威 事大,大哥切勿大意!”刘备心想,君威固然重要,但现在还要打仗,正需用人, 好不容易弄来的一员虎将,岂能因他不识中原礼义而轻率杀之?但二弟所言,全为 帝业作想,忠诚可嘉,不能拂其热情。这事不好表态了。于是默不作声,面微露难 色。此时,心细如发的张飞早将刘备心思读透,逐温言曰:“大哥!二哥所言极是, 一国礼义不可因一人而废。但马超是北方蛮子,罪非自觉,现在杀他,恐天下人误 解,以为借故找茬,坏了大哥仁义召贤大事。何况现在等着用人?我看还是以教育 为好,使之知礼知义,感恩戴德。”刘备问:“那如何教育他呢?”张飞便将计谋 如此这般细说了一遍。刘备大喜。 第二天刘备召开核心军事会议。众将军早早分坐左右,专候姗姗来迟(其实是提前 了十分钟)的马超。马超一进帐,觉得气氛不对,一个二个马起脸,超乎寻常,再 定睛往上一看,妈妈耶,刘备身后一左一右立着执刀的关张,如护法神一般目光炯 炯一脸杀气。当他战战惊惊以君臣礼见过刘备,正要坐下那一瞬,他瞟了一眼坐在 他对面的赵云,象触了电一样,他终于悟到了中国文化的精髓:“日他娘也!老子 这才懂啥子叫兄弟,啥子叫君臣!你看这个跟老子杀了五百回合不分胜负的赵云, 刘备明明称其为‘四弟’,这虾却从来一口一个‘主公’执礼甚殷。别看这个乡巴 佬放牛娃,这方面他狗日的先天就比老子强得多。老子毕竟也不赖,向你学习就是 了嘛,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从此,蛮子马超被汉文化彻底同化,成了礼义中人,对上下左右皆执礼甚殷,再也 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所以,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旷世逸才杨度在大庭广众之下仍呼其为“逸仙”, 革命元勋竟也“面露不悦”。 所以,旷世诗才柳亚子当毛都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后还一口一个“润之”叫得天响, 怎不令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呢?“还敢写诗发牢骚要挟老子!还想当部长,做 梦去吧!你以为老子的江山是捡来的?随便哪亇都可以来分一坨?臭老九可恶之 极!”结果柳之热脸贴上了毛之冷屁股,从此只有在边边上吞口水的份。而旗人老 舍则深悟此中奥妙,故在大庭广众之下领导全国知识分子首呼:“毛主席万岁!万 岁!!万万岁!!!”终以无功之臣,居文坛之首。至于当年知识分子打出“小平 您好!”横幅,以为跟领袖间是平等的,亲切的,殊不知老军头王震见后大骂道: “‘小平’也是你们喊的?!老子革命几十年也没得这份资格!真他妈给你好脸色, 你就要认亲戚了!”说不定后来知识分子拿给机枪扫坦克辗,正是当年把“明规则” 当了真,严重伤害了这些革命老人的面子,才埋下这段祸因。 所以,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就凭它的纳税人可以 任把总统拿来丑化漫画戏谑调侃挖苦讽剌开涮,竟不会掉脑袋进班房,我就免不了 向往美国,赞美美国文化。 2001·3·21 (二) 拉人同陷和墙头着粪 明·张和仲《千百年眼》中有唐伯虎故事一则。 唐伯虎小时跟许多天才一样,既调皮捣蛋,又聪明机灵,每每撞了祸,皆能逢凶化 吉遇难呈祥(其精灵善变跟韦小宝差不多)。只是这盘偷邻院李子,没有防着邻院 主人这般阴险,算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原来邻院有好李,他去年就率领几个哥 们偷了不少。今年那李较去年更好更多,他遂约了最铁的莽娃和偏花去偷。岂料当 他首先翻墙跳入时,双脚却陷在了主人为他们准备的大粪秽物上盖之以树叶草皮的 陷阱之中。当他情急之下正欲呼救时,双眼一转,生生地将“救--”字咽了回去, 改以激动语调呼曰:“莽娃!偏花!快来!快来!遍地皆熟李也!”待莽娃翻墙跳下也 陷其中,尚未开骂,乃急捂其口,仍唤“偏花快过来!”待偏花也陷了进来,二人怒 责他唐虾扒不落教,你一人遭困可呼俺二人救之,何苦拉人同陷哉? 唐伯虎笑道:“第一,我呼救我,你二人未必不闻声而遁,故我将陷你二人于不义 也;第二,纵你二人果真援手,奈何墙高粪臭,也无计可施,说不定惊动主人,告 之家严,我三人都要遭屁股打肿;第三,万一你二人真把我救出,便有恩于我,我 将从此在二位面前抬不起头,说不起硬话,一想到将来二位随时可拿此事踏我谑我 欺我嘲我,我还活得出来?我还有何颜面在江湖行走?故骗你二人同陷,今后大哥不 说二哥,都球差不多矣。” 毛始皇深谙此心态乃一大中国特色,故从“延安整风”起,搞起“群众运动”(群众 斗群众)来可谓得心应手,从来没输过。可怜无数唐伯虎拉人同陷,一次次充当了英 明领袖的运动成果。 春节期间,塔子山公园梅花怒放,遂有成群结队附近农民省时抄近翻墙逃票冒险赏 梅。名为公园,修筑高墙,此本荒谬;门票价高,且园中套园,要主人翁们掏钱复 又掏钱,此更荒谬;农民惜钱,男女老幼纷纷爬墙,实在危险,实在不雅,又不是 看什幺三头六臂之怪兽或航天员,而是欣赏高洁之梅花,何苦如贼一般?此更更荒谬 也。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公园管理当局竟令该园工人挑来大粪,泼于墙头。 电视台录播了泼粪全过程,镜头跟拍泼粪工人,该同志难掩一腔怒火,对着镜头义 正辞严地谴责(骂)曰:“这些人吃国家的欺头,太不要脸了!”(这组短短的镜头可 获“人类臭恶”金奖,真太具中国特色了!) 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就凭它的纳税人可以随便参 观白宫,进公园不买门票,更用不着为赏花翻墙而“不要脸”,我就免不了向往美 国。当然,美国保护私产入了宪法,未经许可进入私人领地便违了法,要吃官司。 故也有栅栏也有高墙,有恶狗也有报警器电子眼,但绝对没有阴整闯入者的伪装之大 粪陷阱。美国法律重证据,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拉人同陷,--拉也白拉。美 国没得“群众运动”,只要你照章纳了税,管你革命不革命,爱国不爱国,管你信 仰什幺教,管你性交用什幺姿式,政府统统不管。他们政府从来不“统一思想,统 一认识”,从来不树典型学标兵,要求人人灵魂革命斗私批修,故从来没有“人为 刀俎,我为鱼肉”以邻为壑的意识,进而也就从来没有“要烂大家烂,要穷大家穷, 要倒霉大家都倒霉”的拉人同陷的丑陋心态了。就凭这点,我免不了要赞美美国文 化,而从心底厌恶我们自己的颇具中国特色的文化传统。--象“墙头着粪”那种 以大丑恶对付小丑恶,以大价值遮蔽小价值的“集体无意识”。 2002·3·1 (三) 明规则与潜规则 明·张和仲《千百年眼》有《李广杀人》一则: 汉将军李广,长期守边关,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多有斩获,匈奴甚畏之,号 飞将军”。后从卫青击匈奴,因失道,被卫青怀疑,故愤而自杀。李广神勇,猿臂 善射,故唐·卢纶《塞下曲》颂曰:“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旧羽,没在 石棱中。”当然这是艺术夸张,没得人能够将箭射进石头中去。不过借此我们可以 看出后代多推崇敬仰这位“飞将军”,并对他战功赫赫而终身未能封侯,以及受倾 轧而自杀深表遗憾与惋惜。如陆放翁诗曰:“李广不生楚汉间,封侯万户宜其难。” 作为将军,杀人乃其职业,“一将功成万骨枯”嘛。然而李广在战场外仅杀了一人, 竟使其一世英名黯然失色,尤为现代人所深恶痛绝。 有段时期,李广被削职,闲居灞陵,每天便游猎饮酒,至夜始回城。这天玩得实在 太晚,城门已关,手下人就对守城门的小吏喊道:“故将军李广要进城,把城门打开 一下!”门吏回道:“现将军也没得特权深夜入城,何况过去的将军?不开!”李广一 行人不得已宿于城外亭下。 就在这年,匈奴又来犯境,皇帝再次起用李广。李广勉强受命,但提出唯一条件: “请派灞陵门吏随军!”皇帝当然满口答应。谁知第二天那门吏刚到李府报到,就被 李广杀了。真可谓“一朝权在手,杀人如踩蚁。” 试想这个门吏何错之有?纵然当初得罪了你,伤了你的面子,可那是他的职责所在呀! 退一万步说,他是狗眼看人势利恶侩,打他一顿也就算了,他毕竟罪不至诛啊!民 族英雄飞将军何小肚鸡肠如是? 我们设想一下,倘若那门吏是个聪明人,是个深谙“潜规则”,随时用手中那点点 权力将大门变后门的人,他就是个从来不得罪人的人,是个未来可能官运亨通的人, 官场中如鱼得水的人。但他的确是个以权谋私玩忽职守破坏“明规则”的人。所以, 自古以来,“中国社会在正式规定的各种制度之外,在种种明文规定背后,实际存 在着一个不成文的又获得广泛认可的规矩,一种可以称为内部章程的东西。恰恰是 这种东西,而不是冠冕堂皇的正式规定,支配着现实生活的运行。”(吴思《潜规 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故李广在战场外拥权杀人,开了一个极坏的头, 无形中他让人们认可了一种厚黑的处世之道,即人人为其生存皆口不离明规则而实 际奉行着潜规则。 这五十多年来,中国的问题是统治者将所有利益集团中人都改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李 广。它不是没有制定《宪法》,但国人上下谁也将其视为一纸空文,它也制定了几 百部各式各样的《法律》、《草案》、《办法》、《通知》以及无穷无尽的《文件》, 可事实上这些明规则除了装点门面,根本被现实生活的趋势所长期悬置。所以才有 强烈的“法治”和“以法治国”的呼声。譬如《收容遣送法》,原是民政部门的救 助法,原是体现“优越”的社会福利措施,对象仅限乞丐、疯子、老弱病残或无力 返乡者。后由公安部门接手,就成了专政工具甚至敛财途径之一。发展到九十年代 后期至今,变成公安机关“最来钱”的机构。因为公安机关有权将任何无罪的进城 农民关进去,逼其以钱赎身。而这一切又是公安假所聘之保安来完成的,而且差不 多全国所有收容所都自然产生“抓人、收钱、放人”一条龙流水线。所以,大学生 孙志刚因无暂住证,明明不属收容对象,居然被强行拘押了;因其是大学生,把所 学的明规则当了真,遂与警察“理论”了几句,警察认为“顶撞了老子”,伤了面 子,“非教训教训不可”,竟然将孙活活打死。 我想,我们的教育当局如果把现实生活中“警察专门收拾嘴嚼(即与之辩理)的人” 这点处世基本经验教给学生,也可免去这些刚入社会的秀才白白挨了多少打,白白 丢了多少年轻的生命啊!潜规则盛行总是标明:奉行明规则的人处处碰壁孤立无援, 甚至懵里懵懂就断了生计,糊里胡涂就丢了性命。无数孙志刚以及遇罗克、张志新 的鲜血教育了所有趋利避害的人,使之虚伪化、厚黑化,形成一种生存智能的看不 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左右人们行为的“场”。这种“场致效应”终于把《宪法》变 成了一纸空文,让“代表人民根本利益”的公仆们掏空了国库、被坏了生态、草菅 了人命、刮尽了地皮,还封严了所有人的嘴!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难道为了活命人人都必须顺从潜规则的控制?! 前不久在网上读了东海一枭的《遗书》,真使我老泪纵横,唏嘘不已。老枭者,一 介书生也,在网上发了点异议,就必须付出进监丢命的代价?一一足见这个“利益 集团“自始至终发扬光大了潜规则,并唯潜规则是生,如人体中之癌。癌者,正常 细胞排列组合规则之反也。这最具中国特色之大恶瘤通体长满,如何能去?我为老 枭们呼唤明规则的不谙世故的真诚悲哀,也正是为这个无可救药的中国悲哀。 所以,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作为一个自我感觉特 别不适应潜规则生活的我来说,就凭它只有明规则而无潜规则,我就免不了向往美 国,赞美美国文化之公开透明,而诅咒我们自己这一种表里不一阴阳模糊的文化传统! 2003·5·31 (四)地老鼠·猫毛疯·与美国狗 宋·周密所撰《齐东野语》中有《御宴烟火》一则。 说的是穆宗初年,也就是耶律璟刚坐上龙椅那年,为了庆祝,在上元节这天,宫中大 排宴席,百官同贺,并恭请了皇太后来赏灯观烟火。可就在上下欢乐无比时,忽有一 火鼠,即俗称“地老鼠”的鞭炮,不知怎幺搞的,竟窜上宫阶,直奔太后的御座而去, 直吓得太后失体尖叫。好在没有伤到人,但惊魂初定的太后此时怒容满面,也不言 语,拂袖而去。弄得新皇上兴致大败,且忐忑不安,盛会于是不欢而散,草草收场 第二天一早,穆宗就令人将宫中买办官及几个施放烟花的太监抓了起来,打入死牢。 然后诚惶诚恐地去觐见太后,瞌头谢罪,并告之肇事官工等已下狱,听凭母后处置。 谁知太后笑道:“你有没有搞错喔?他们又不是成心来惊吓我的,何罪之有?快把他 们统统放了!” 倘若这太后的心理心态如后来的慈禧,非但权欲极重,且长期性压抑患有严重性变 态症,那这几颗人头早就落地了。而且,说不定连皇上的权力也要被其收回,只配 当个帘子前的傀儡。那这枚小小的地老鼠,一次偶然的方向失误,就有可能导致全 国人民的命运完全改変。 这就是“人治社会”最本质之特征--牧者个人的道德修养意志情趣心理素质生 理健康都直接影响羊们的命运! 故运气好,碰到仁君明主清官廉吏,尚能大体上安居而乐业;否则,人祸烈于天灾,独 裁者猫毛疯一发,山河都要变色,生民必然涂炭。就连他昨晚性生活不太爽,今天都 有可能有几个语硬直臣要倒大霉,如他感觉到威望受到损害,他之至高无上的权力受 到了挑战,那天下就休想再有好日子过了。 可惜中国人的运气从来都不怎幺好,而且愈到后来愈糟糕透顶。我们这几代人深受 猫毛疯的瞎折腾,折磨得死去活来,洗脑换心抽筋剥皮蔽目骨软灵魂癌变人性扭曲, 人治社会的所有灾难似乎都让我们尝遍了! 譬如一现任某派出所所长的老同学曾向我述苦道:“本来我们警察跟圈圈功并没得 啥子仇,当初也睁只眼闭只眼,可后来上头忽然命令全体总动员,以头等大事来抓, 而且规定--凡所管辖区域有一个圈圈功上京,全所干警全年奖金扣完!你晓得,没 得奖金意味着什幺,那还活得出来幺?所以,我们的屁眼儿比他们夹得还紧,详细调 查,落实人头,严加看管,恩威并重。可是,哪怕你好话说了一箩筐,利弊交待得很透 彻,有些死硬分子就是油盐不进,还阴倒搞串联、散传单,还妄图上京闹事。对这种 死硬分子,你不仁,我们也就不义了。既然你想把我们的奖金戳脱,我们不修理你修 理谁呢?所以抓到这些死硬分子就朝死里整,反正整死了我们无罪反而有功,又出了 心中恶气,还保障了全年的奖金。” 无疑,圈圈功就是偶然窜上宫阶的地老鼠,它无意中惊了驾,引得上之猫毛疯大发. 由于人治社会的权力结构是金字塔式的,所以只要塔尖那块发了猫毛疯,便会迅速传 染到下面,下面之下面,……直到底层。其形式也颇具中国特色,那就是“通知精神” :《XXX关于XXX转发XXX关于XXX转发XXX关于XXX转发XXX关于XXX转发XXX关于XXX 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的通知》。在如此重重迭迭高压威慑作用下,各级官吏 要想不得猫毛疯都难,而且一多半一级比一级更左更凶险更疯狂。当然,得了猫毛疯, 也就由不得你了-- 一方面你会在官场拼搏,拉邦结派阴谋阳谋冒功构陷邀宠献媚 以继续享受权力者所有的既得利益与甜头,另一方面权力也让你放任自流地不受监 督地干了些丑事恶事,甚至于两手沾满鲜血而暗室亏心头悬报应利剑。 可见在人治社会,受害的远远不止普通百姓,官吏工具本身也未能幸免.只是他们身 陷其中,或曰骑虎难下,不识不愿识不能识“庐山真面目”而已。近来官场中流行一 句警世恒言:“让谁去主肥差,意味着不久将拿你祭刀!”这虽谈不上是什幺“是非 成败转头空”的浩叹,可也算得上是起于黑幕之中的点点反思了。 因此,我们一旦把视野放到历史的维度,则身受其害的恐怕还包括独裁者本人。因 为他们最终会象希特勒、斯大林、波尔布特、卡扎菲、萨达姆一样,被钉在历史的 耻辱柱上,除了骂名,甚幺也没有留下,甚幺也没有带走。而且最不幸的是:要幺他 们的后人死绝,要幺他们的后人以他们为耻。 在网上,新左派和愤青们骂自由主义者为“美狗”或“美国狗”。读了肖雪慧发在 《野草》89期上的《假如SHEP在中国》,我想,我将以变一条这样的美国狗而深感 幸福与自豪。肖文说得好,“围绕着SHEP发生的一切巳经成为小城全体居民的一种 宝贵的精神资源。”在中国,自由主义正是医治猫毛疯的唯一的精神资源。为了使 此资源共享,我们才写文章,才发议论。虽然我们清楚地知道,SHEP在中国必“召至 嘲笑和奚落”,甚至“被人诱捕”遭人屠杀。但,我仍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我还是要 努力当一条美国狗(虽然我目前还无资格自称是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 所以,纵然美国有万般不是,或者简直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就凭它“人总会感染猫 毛疯,因此总统是靠不住的,唯靠法治,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那怕你是在任总统”这 点,我就免不了向往美国,赞美美国文化,而无比仇恨我们自己这比CHAS病毒更难消 除、更无可奈何的传统人治猫毛疯! 2003.6.4 竹 枝 泪 --选自长篇记述《曲径》 乐加 一九六五年的眉山县城同以往一样,没有多大变化。我下乡画画路过县城,去访问 五O年住过的老家-县城东面的附街2号大院。到了目的地,原来的样子没有了,变 成了一家农具工厂。 此刻,逝去的时光不断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县城里奔跑的解放军马队、押着戴高帽 游街示众的地主和官吏们、三苏祠广场的公审大会、枪毙人的场景等等,都历历在 目。 出东门到了那棵黄桷树下,水码头仍同先前一样没有变化,红砂岩条石砌成的码头, 长长一段。那些停靠木船的条石砌块,仔细看去缺缺丫丫,被水冲刷得没有了轮廓, 水位退下后湿湿地露出涨水季节浸泡的痕迹。两条运载红糖的货船靠在码头石梯旁 卸货,我感到这码头比我儿时的印象冷清多了。树下两个中年妇女,面前摆了个竹 篼,篼盖上搭了一张毛巾。红苕粑和玉米粑露出一半。她们见我站在码头观望,便 使劲叫卖:“红苕粑!玉米粑!还热着呢快来买呵!” 她们头裹着青布帕,老蓝布中式短衣,腰束青布围裙,那色彩,在褐色的黄桷树根 和黄色土地的的陪衬下显得十分深沉。她们坐在裸露的树根上,不断向我张望,我 感到一种要求在召唤,说实在的,我一点不觉得饥饿,但是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 都得照顾她们的生意。 “红苕粑多少钱一个?”我上前问道。 “每个五分,便宜又大块。”她们齐声回答。 我照顾她们各买了一块红苕粑和玉米粑。将我背上的画箱放在地上,坐在树根上同 她们搭话:“这树有千年寿命了吧?”我指了指黄桷树。 “这眉山县城,数它最老。”她们回答。 “你们天天都在这里卖粑?”我再问。 “不一定,农活不忙时才来这里卖粑。”她们其中一位回答我。 “你们的篼里怕要装三五十个吧?今天能卖完吗?”我继续问。 “我们没有你们城里人有钱。农村缺现钱,卖点粑好打油买盐,卖不完拿回家自家 吃。”她们其中一位再回答我。 人家要做生意,我不好再问什幺了,背上画箱起身告辞:“两位大娘,打扰了。” “哪里!哪里!倒是要感谢你照顾我们的米粑生意。”她们又齐声说道。 “刘家渡”便是我此行的第一渡水。三月的枯水季节,河床露出了宽宽的卵石坝和 沙洲,河水流淌处只有十来米宽了,渡口的船家索性将船身横截河面,船的两端头 搭两块木跳板便成了一座浮桥。无需苦撑,只须在船头一坐,过河者一一交了钱才 能到对岸。 渡口旁立一草窝棚,是船家食宿方便处。窝棚背后,卵石坝连着沙州,往岸上一望, 菜花一派金黄,几个养蜂人正在取蜜,他们紧靠窝棚背后,也搭了个简易的毛毡棚。 两可之间,一缕蓝色炊烟徐徐升腾,直向高空。大抵那里也在煮晌午。一块红砂石, 像一只卧地的山羊雕塑,横在窝棚前,几个咖啡色的土碗放在雕塑背上,我猜想那 一定是卖的凉水。此刻,一阵饥渴之感向我袭来,我想起我的口袋里装的红苕粑和 玉米粑,心想幸好在县城码头买了这东西,现在派上用场了。我拿出一块玉米粑, 猛咬一口,觉得十分难咽,喉头无比干燥。前面不就是个凉水摊吗?我立刻走向前, 几碗红白茶水闪着清凉晶亮的光芒,我这饥渴的路人哪里经得起如此诱惑!端了一 碗凉茶只顾咕咕直喝,一阵清凉直透全身,感到十分爽快。 “多少钱一碗?”一碗水下肚我才问价。 我把视线投向漆黑的窝棚,窝棚里走出来一位上了岁数的太婆,满头银发,佝偻着 背,她短发上几缕银丝被风吹乱,显得满面风霜的皱纹似乎在颤抖。这里上了岁数 的农妇都裹着头帕,她却不裹这东西。虽说已是阳春季节,还披了一件棉中山装, 补了无数钉钉疤疤。她出窝棚从容坐在一块如同小板凳大小的鹅卵石上,望着我贪 婪的喝水像,露出十分羡慕的表情。见我一口气又喝了两碗,她说道:“小伙子, 尽管喝,两分钱一碗。” 我觉得她和蔼的表情十分入画,立刻放下画箱,从口袋里掏出六分钱递给她,试探 着问:“老人家,我可以为你画张像吗?” 她打量着我手上拿的画夹,并不觉得意外: “你是美专学生?” “我是美术爱好者。” “我想为你画张速写,最多占你十来分钟。”我再补充道。 “要我当模特儿?”模特儿三个字她说得很慢,使我觉得她有些在行。 “我觉得你很明白模特儿的含义。”我对她的话迅速作出反应。 “年轻时我在成都南虹艺专读书,也学过两笔。”她说着并摆好姿势让我画她。 她摆姿势极像美专的专职模特儿,我用画箱当板凳,手执画夹并说:“我开始画你 了。”想引起她的注意。我一边用炭笔起稿,心上却有些惊奇:眼前这位卖凉水的 老人,想不到她是一位受过绘画专门训练的前辈。她面孔很黄,银色短发蓬松,病 态,十分落魄。她那双眼炯炯有神,只要你目光和它相遇,你会感到一种智能,深 不可测,布满面部的皱纹,按头部的构造方向,无需画明暗,运用线条表现,都会 感觉很实在。那皱纹又分明在告诉我她历尽的沧桑。我画得很认真,而且很顺手, 自以为画得很成功。 大约画了一刻钟,炭笔头像画成了,我将画像递给她,希望她指点。 “我的业务早荒废了,说不出什幺意见。你画像用笔熟练,显得训练有素。不错, 很准确,挺像我!”她边看画像边对我说。 “在我面前,你是前辈和老师,我希望你说点我这画存在的问题。”我感觉她很客 气,不愿给我指毛病。 “几分钟的速写,只要大致表达对象就够了,我还能再说些什幺呢?”她补充说。 我越发觉得眼前这问老人亲切、和蔼,很想同她交谈。我从旅行包里拿出喷瓶,给 画面喷上固定液,将画面保护起来。她收好画,并在画上垫了一张报纸,生怕弄脏 画面,小心地卷了起来。 “难得!我一定好好保存它。”她将卷好的画放进凉水摊旁的一个竹篼内。 “很想听听你读南虹艺专的故事,亦很想向你学点绘画技艺。”我向她道出心里话。 她面色有些为难,我以为自己明白了些什幺,从衣袋里掏出两角钱递给她: “不好意思,耽误你做生意。” “你误会了。”她脸上又泛起那和蔼的笑容。我将钱再装进衣袋,显得几分尴尬。 “到我家坐坐,我家不远,过河有两里。” 我十分高兴地接受了她的邀请,我们相互介绍了自己的姓氏,知道她姓陈。她收拾 摆摊用具:木桶、茶碗、毛巾等连同剩下的几碗茶水一块端进窝棚。 “这里还有几碗水,你们口渴尽管喝。”她对窝棚里的人说。 “不做生意了?看样子你家有亲戚来。”窝棚里又传出声音。 “对!来了亲戚,今天的生意不做了。”她回答那声音。 我们离开窝棚,也离开了刘家渡。她一定要帮我提画箱,另一只手提着她那竹篮子。 说实在的,我已经很累了,觉得画具带得太多,很沉,心上想巴望有人帮一下忙。 客气了一番后把手中的画箱递给了她。 “陈老师!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试探对方的反应。 “你刚才不是称呼我老人家吗?我觉得满亲切。论年龄你我距离一代,给你当一回 老人家我觉得很开心!” 周家渡正好是我渡过的第二渡水。我跟在她的后面听她一个劲的讲她见到我的感受, 她说她特别兴奋,在这种环境遇见了知音。“知音”是什幺?一种共同的追求,它 能让两个年龄相差40岁的人谈到一块。她开始介绍她读艺专时的种种印象。她喜欢 工笔花鸟画,如何拜在于非闇门下学习,后来又如何去了北平中大美术系听徐悲鸿 先生讲课,在艺专读书时如何调皮,她们几个女生在校外玩到深夜,回校时看门的 工友已关闭学校大门,于是翻院墙折断了一棵小树而受到学校的处分...... 她一个劲的道来,像封闭太久的闸门,开启后滔滔不绝。我静静地听她讲述,反而 使她不安,她觉得该让我说点什幺。 “你是专程下乡画画,还是看望亲戚?”她问。 “两者都有。我母亲出身在王家场咸木林,父亲出身在思蒙镇.此次从成都南行去 思蒙老家画画,家母嘱咐去王家场看望儿时就被别姓抚养的五弟。”我向她介绍说。 “川南河坝的风景特别美,到处可以入画。”她也向我介绍。 “我很愿意听你讲述你的艺术人生,很能启发我去追求。”我表示十分愿意听她讲 述她的经历。 “你跟哪些老师学画?”她问。 “说来话长,我在自己最不幸的少年时代走进了绘画。”我回答。 我面带难色,自己觉得要详尽介绍十分困难,她似乎觉察到我的难处,便什幺也不 问了。 周家渡不愧为岷江主干,枯水季节仍汹涌澎湃,渡船过江在急流中颠得似乎要翻了, 船被波浪冲到下游一华里才能靠对岸。我们顺江西行,她指了指约半华里处黑压压 一片竹林: “我的家就在前面竹林下面。” “很美的地方。”我说。 “我没有这种感觉。”她答。 我们边走边望着江水,沉默了一会儿。 “一九五一年,我外婆从县城接我去王家场咸木林,船至河心,那急流和大浪几乎 掀翻木船,船家用撑杆靠紧船舷,用船舷边固定的篾绳缠绕着使劲打结,船舷边发 出”嘎嘎“的声响,使人觉得顷刻之间船就要翻了。我心里好紧张,那年我六岁。” 我将儿时的故事讲给她听。 不知为什幺,我这故事令她很伤心。她望着江水,脸上的皱纹变得紧张起来。使我 的心沉沉地,将儿时的回忆一扫而尽。 “一九五一年,他从这里跳江,好几个船家见他扑向江心,在急流中挣扎了好一阵 子,消失了。”她脸上的皱纹紧张得使人不安,我感到她心里的痛苦也在加剧。 “他是谁?”我问道。 “我丈夫。”她回答。 我心上一阵惶恐,我不敢再说什幺了,觉得触到了她的伤心处,后悔讲了这个故事。 彼此在沉默中走了几分钟,空气显得很闷。 “人们在下游二十余里处发现了他的尸体。”她忍不住打破这沉静。我依然不敢开 口,默听他继续道来。 她上艺专时认识她丈夫,她说她丈夫姓郑,祖籍仁寿县,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在川 大攻中文。他们四六年结婚,夫妻双双毕业应聘仁寿县中执教。一九五一年,祸从 天降,有关方面通知学校,说她丈夫的成分是地主,夫过妇牵连,双双被清洗离开 了“灵魂工程师”队伍,送回仁寿原籍农村接受监督改造。虽说躲过了一九五O年对 地富的斗争高潮,却躲不过其它政治运动首先管制地主富农的残酷现实。 一个晚上她对丈夫讲:“我们换个环境,争取回我眉山老家。” “换个环境或许好点。”夫说。 他们找农会提出要求,写申请恳请批准迁移,力争了好大一阵子才获准迁到眉山老 家。但那顶地主帽子岂能离去?仍在农村实行“监督”。丈夫喜欢读书,家中虽然 一贫如洗,但竹架上书却不少,谁知这些书却招来横祸。一个夜晚,夫妻一天辛劳, 腰酸背痛,躺在床上休息。农会一群人冲进屋内将所有的书籍搬走,丈夫被拉去乡 政府集中悔过,交代问题。白天集中在田间劳动,挑粪挖土,他趁人不注意跑到河 边,投向滔滔河水。大抵旧时的知识男性没有抗御那种折磨的能力。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迁来眉山。留在仁寿或许没有这一大劫。”她不断叹息。 此刻,我真想说几句安慰话。我极力在头脑中搜寻恰当的话语。 “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你不是挺过来了吗?听了你的故事后,我认为你是一个坚强 的艺术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句安慰话起了作用,她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地散去。 密密重重新竹林下,一座茅屋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便是我的家。”她指了指那茅 屋。茅屋在如此茂密的翠竹环抱中使我感觉到田园的隐居味道,我想再趁机安慰她 一句: “真有点世外仙境的感觉。” “哪有那幺浪漫!”她道。 屋檐下掉了几串干透的玉米,桔红色一笼笼成为这茅屋的最亮点。一座石磨置于房 门左侧,右侧一张大方桌,方桌前放了四条长木凳。木凳上被刀宰得满目疮痕,密 密麻麻全是刀口,我想那可能是宰猪草留下的刀痕,但它却稳稳地,使我感觉非常 牢实。她让我把所有画具放在石磨上,进屋倒了满满一盅开水递给我: “请喝水,我不会让你白来。”说完又进屋取出一大卷画让我欣赏。 我确实大饱眼福,见到了张书旗先生的原作《秋鹜》,黄昏的芦苇上空,一群忘归 的野鸭在暮霭中展翅,画面的情调让人伤感。于非闇先生的工笔牡丹原作、白色和 粉色中一朵大红花,使人觉得金碧辉煌,大有王者风范。她读艺专时的课堂人体作 业,其素描功底深厚,画得很深入。我赞赏她的素描结构正确,质感画得很好。那 两幅国画是大师的作品,我不敢妄评。 “在这里有机会观摩你收藏的作品,真是意外惊喜,受益匪浅!”我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们那时上艺专,学国画,也要兼学西画。”她接着道。 一席谈话,她面部的伤心表情慢慢地消失了,我为此感到高兴。 “可以参观你的画室吗?”我问。 “没有画室,我早说过,业务都荒废了。陋室一间,欢迎参观。”她说着并示意我 进屋。两间房,里房卧室,一张粗糙简单的木床到还宽敞,起居和堆放拾物两用。 蚊帐上钉钉疤疤,像贴上无数膏药。一口大木箱,足有三尺高,怕遭潮气,在底下 垫了两根方木,大抵里面装了画作。外房是厨房,双眼灶,一个陶壶吊在梁上,壶 的底部紧靠灶口上方,让火苗熏,黑黑的,周边全粘上烟墨。农村煮饭烧菜都在灶 口吊这东西,里面的热水随时用,十分方便。 我无法拒绝主人留我吃晚饭,又担心太晚无法过河,她看出了我的心事。 “过河之事,你尽管放心,再晚我也能让你过得去。”她将晚饭摆在门前方桌上对 我说。 此时,我肚中早已咕咕作响。老人家的晚饭很可口,一份腌菜回锅肉,一份米汤煮 萝卜,特别一盘泡青菜被我一阵风卷残云吃得精光,她赶忙又端来一盘,并向我介 绍这泡菜手艺是她家祖传。 暮色弥漫渡口,明晃晃的水影散出寒气,她在邻居处请来两个小伙子为我撑船过河, 船徐徐离岸,渐渐地,她站在岸边的身影变得昏暗起来。 “欢迎你再来这里画画!” 声音宏亮而清晰,包含着一股热情,让我好感动。 “谢谢盛情招待!一定再来拜访。”我放开嗓门,合掌在嘴前做了个喇叭口高声大 喊。 为了这个夙愿,二年后的深秋,我终于有了机会。专程再访老人家。 原来的竹林依旧重重密密,竹林下的那座茅屋却已经不见踪影,变成了庄稼地。我 在周围邻居处打听,才得知去年夏天,一场暴风雨将茅屋掀翻,灾难夺去了她老人 家的生命。人们搬走了茅屋倒塌的废渣,开垦了这片土地。 我的目光回荡在竹林下那块阴影上--那茅屋、那石磨,那张大方桌和满是刀痕的木 长凳,还有吊在梁上的干玉米连同她的身影,在阴影中不断呈现...... 直率的老人家使我后悔没有给她讲讲我的身世,致使我那段沉默变成了长久的遗憾。 我同那老人家存在相同的遭遇。她丈夫是地主,我的家庭何曾不是地主?若我当时 也讲讲自己的遭遇那会怎样?这便是同命运的相互慰籍。人在身处不幸时,遇见了 一位与自己一样不幸的人,而且是一位青年人,你说这安慰有多大? 左手的遭遇 剑 秋 在荒唐和愚昧的年代里,人们的认知功能完全昏愦和颠倒了。连最显而易见的道理, 也会被弄出许多令人喷饭和啼笑皆非的事来。假如说安徒生笔下《皇帝的新衣》只 是描述了一个灰色的幽默,而我们在那假话连天的岁月里,却常常要遭遇“黑色幽 默,并几乎弄得性命攸关。人们生活得十分艰难和局促,不但说话要处处小心谨慎, 并且要时时检视自己的行为,生怕有不“规范”的地方。像我这样一个大而化之的 人,不经意动作出了偏差,几乎给自己酿成大祸。 时间回到上个世纪的中叶,那是1966年《国庆》的前一天。虽然,北京《炮打司令 部》的啸叫,过去了几个月,但余音还是传到了四川盆地中叙永县知识青年的茶场, 这天早晨,在场部破败的木工房里,召开了节前总结动员大会。主席台上,几个颐 指气使的当权者轮番讲演,在劣质麦克风的传导下,嗡嗡营营、嘈嘈杂杂,使人昏 昏然不知所以然。台上讲了些什幺,我实在不感兴趣,于是我选了靠后的一排坐下, 从衣袋里掏出一本从同学那里借来的书,如饥似渴地看起来(因为说好了两天以后 归还)沉醉在书本中的字里行间……。 不知何时,会场上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无 产阶级专政万岁!”我慌忙合起书来,仓促之中,竟举起了左手。我这不经意的下意 识动作,早就被暗中躲在角落里窥视良久的×××女士看得真切,她以为是大逆不 道。会后,就反映到当权者那里。 总结、誓师完毕,知青们三三两两同到自己的生产队。或美美地睡上一觉,或到后 石山坡上采点野菌,或把几天来的“战天斗地”换下来的、散发着汗臭味的衣服洗 洗。“社教”运动刚过、又躬迎“史无前例”,长久的精神紧张和压抑、以及超常 的体力劳动,把大家搞得身心疲惫不堪。终于有了两天休整机会,大家显出了少有 的惬意。而我只想趁此机会,多看点书。躺在床上,放松四肢,实在妙不可言。正 在我陶然怡然之时,我被告知,队长找我个别谈话。像我这样被划入“另册”的人, 队长单独谈话,绝非善事。此时天刚黑,四周的山峦隐入夜幕中,隐隐约约像蹲伏 的野兽。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队长的寝室。进门一看,生产队的最高领导全 部在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几张不动声色的脸,冷冷的。四双幽幽的眼睛,在我 的身工逡巡着,如一群猎豹舔食着一支待毙的羔羊。我被这深不可测的严肃气氛怔 住了,显得很木然,不知所措。大概相持了两分钟,还是×××打破了沉默;此人 头脑简单,但一身发达的肌腱疙瘩,对知青们很有“威慑”作用,故当权者相中了 这一点,委以生产队长之职。只听他怒气地问道:“你好生想想,你今天究竟做了 些啥?”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同时也感到很可笑。我们 除了每天开荒、种菜、筑路和天天晚上无休止的思想改造,(美其名曰:民主生活 会。)又困于这极小的天地,还能做啥?于是我平静地答道:“上午开会,下午看书 睡觉。”大概我的无所谓和执迷不悟惹恼了另一位队领导。此人阴白的寡骨脸上, 少有笑容,即便笑起来也是皮肉不合。只听他阴沉沉地说道:“何剑秋,你不老 实!”居高临下不容争辩的口气,无异是在审讯。我突然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可 又实在想不出我今天究竟做错了啥?只好以沉默抗之。×××等得实在不耐烦了, 叫大家翻开毛着,只听他缓缓地说道:“请大家翻开《南京政府向何处去》这篇文 章,”显然在找我个别谈话之前,他们就统一了认识和口径的。只听几个队长在他 的指点下,齐刷刷地朗声道:“……戴季陶,举起右手打倒国民党,举起左手打倒 共产党……”在念左手二字时,特别提高了声调。念完之后,问我有何想法。这更 叫我茫然了。戴季陶关我什幺事?他是前国民党大员,我是六十年代的小知青,时 代不同,背景不同,简直风马牛不相及!看我一脸的不解,×××挑明道:“今天 上午开会,你为啥举左手?”此话一出,我差点想笑,急忙向他们解释,这是伟人 毛主席的比拟,以在右手来比拟戴季陶的两面性。比拟也是文章的修辞的规定和分 工……等等诸如此类,但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还认为我是在狡辩,并一定要我从 “灵魂深处”查找原因,看他们的认真劲,我也十分恐慌,想起刚过去的“社教” 运动,周永年君只因说了“自由万岁”,就被工作组投入大牢!而举起左手打倒共 产党,这还了得!但要我承认我这仓促不经意的举动,是包藏祸心,我是绝对不服 的!因此心一横,也不跟他们争辩了,任随他们去引经据典、上挂下联,我就是不 承认强加给我的罪名。就这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大概他们自己也感到累了,只好 收刀捡挂,叫我回去好生想想,写份检查来。 第二天是休假,我也没有交检查去,他们也没有跟我要,此事不了了之。 若干年后,在母亲和妹妹的多方奔走和哀告下,我终于调回成都,虽然只是生产组, 但我也心满意足了。总算远离了那个炼狱般葬送了我们青春的地方。闲遐之时,朋 友相聚,我把“左手”的故事作为笑话摆给他们听,他们都忍俊不禁、笑笑而已。 虚 室 生 白 王锡平 对于陈墨,我早就耳闻,只是还未谋面,倒先自读过他的《何必集》。后来见过几 面,皆因人多嘴杂,而没有与其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谈。但就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几 次见面,得以目睹其除了文学作品之外的书法作品。虽说见过,也只是在不经意间 的潦草一瞥。当然也就谈不上能与他有在书法艺术上的切磋与商榷。在我的记忆中, 总共见过他的作品有三次,而三次所间隔的时间又大约在三年之间,这还是20世纪 末21世纪始的事…… 初识陈墨书法,是在他送赠朋友之际,与会人士争相为其展开作品,我曾有过漫不 经心的一瞥。然而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瞥,我看到陈墨的作品还未成熟,当然也就 谈不上是否得到书法真谛的事。尽管在个别的单元空间有一些张力,但就整个作品 所给我的印象仍隶属“大字报”之列,即便拿包世臣《艺舟双楫》中“上下直如贯 珠而意不相承,左右齐如飞雁而意不相顾”这句话来论其作品也恐有褒奖之嫌。书 法是以汉字结构为造型依据,但书法与写字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一般文字书写不 涉及艺术语言问题,它仅仅要求能够辨识以完成交际作用,而只有当线条本身获得 足够的张力时,书写才上升为艺术,线条组织也才能上升为艺术语言。仅从这一点 上,就不难看出陈墨在书法上的苦心经营是如何的艰涩与迷茫。可以这样讲,这一 时期的陈墨,应该说还停留在对汉字表征浅层意义上的追求,如此必然导致其无从 对一件书法作品作整体上的思考。 我认为,决定一根线条的“表情”的,只能是对笔和墨的控制,以及笔和墨形成于 宣纸之上的那种运动、力度和情感关系。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在古代对书法艺术 的连篇累牍的论述中,发现人们对笔法运动形式强烈而持续的关注,而所有古代笔 法理论都可以看作是艺术家对线条内部运动的一种探讨。书法仅仅追求所谓的美观 是远远不够的,一些通常认为并不漂亮的字,可能正具作品意境所要求的表现特质, 这正印证孙过庭《书谱》之言:“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 毫芒。”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种艺术肯在漫长的历史中花费如此多的篇幅来讨论 形式构成因素的运动问题,这其中当然包括中国绘画。因此,对线条的感受和认识, 将成为深入书法的必经之途。 再见陈墨书法,是在他家的书房兼客厅的书案上,这大概相隔几近一年的时间。说 是再见,不过还是存在一种粗略浏览的成分在里面。但这次粗略的浏览,却让我看 见陈墨在原有小心翼翼与循规蹈矩之中,有了一种新的突破的姿态,而这种姿态无 疑隐含在作品的字里行间以及他对线条的控制与把握。而对书法线条的细微变化以 及区别分辨,将促使我们去体验线条掠过宣纸所带给我们微妙的心理感应。毕竟, 书法是线的艺术,它同时拥有自己的空间与时间。当你触及到线条时,不论你的眼 睛落在什幺地方,你会不自觉地顺着被线条所分割的空间前行,并沿着线条所展开 的地方把你带入一个特定的时间流程之中,而书法对生命的依恋和追求,就在于线 条无穷无尽的运动变化。 如果说西方民族的艺术素质得益音乐,那幺东方民族的艺术素质则源于书法。书法 如此深刻的与各个时代的人们发生关系,是由于书法形式的不断变化,由于这些变 化几十个世纪以来不断对民族心理所发生的作用。如果一个艺术家的思想、激情不 能影响形式构成,那幺这些思想、激情便毫无意义。因为,形式构成承载着作品一 切精神内涵,线条结构的不同情调,无疑是书法艺术的又一表征,用线条结构的不 同组织形式来表现人的精神生活是书法艺术的本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结构控制 着线条运动的方向,线条由于自身所形成的张力,将宣纸分割成无数空间的组合而 具有丰富的表现力。被分割的空间,或者说单元空间,由于形状可能引起张力的不 平衡而使其具有运动的趋势。在线条运动的暗示与引带下,书法作品中的空间将会 与线条一同流动,从而获得深刻的艺术感染力。 三见陈墨书法,是在一个星期二,清晨刚刚下过的雨,使得大慈寺满庭的枝叶还挂 着水珠。待我去的时候,恰好陈墨也在那里,并见他将自己的书法送赠于人。于是, 想让陈墨为我写一幅书法,并在一张纸片上写下“虚室生白” 四字,以期自己的书 房能飘逸些墨香,淡淡的。只是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陈墨真的写了,并托杨致 白转交于我。那天我去“白齐艺术工作室”,杨致白与苏齐都在,她们也都未曾打 开看过。其实,我在未看到这幅作品之前,也是无法想象陈墨是如何结构这幅作品 的。就在杨致白与苏齐展开这幅作品的瞬间,我的心为之一颤,尤其是看到在落款 钤印处有“大汗淋漓”四字,我真的有些感动了。在这夏日三伏,想陈墨案前凝思, 沉潜在一种几近冥想状态,以及在冥想状态之中任凭灵性的波涛汹涌,在你来不及 思索与遐想之际,他已饱蘸墨汁,以一种不可遏制的情态气势走笔如龙,“错落跌 宕”,有若“飞花散雪”,“惊涛骇浪”,更显“坚若金石”,其法度已达“虚室 生白”之境界。其时“大汗淋漓”,尔后抛笔离案,再见作品竟疑是否为己所作。 于是,乃有《书林纪事》“既醒,自视以为神”之感叹?! 对于这件作品,我真的有点儿舍不得把它仅作为自己书房里的挂件,甚至觉得陈墨 应该自己珍藏。我认为,这是我所见过陈墨最具表征意义,以及在他书法艺术创作 过程中最具战略转折性的作品。说实话,我对书法艺术的喜爱与鉴赏由来已久,也 和许多书法大家有很好的交往,但却从未想过要哪位书法大家赐字于我。此次请陈 墨赐字,乃基于陈墨对书法艺术的执着,而我又尤其关注一个艺术家在他艺术创作 过程中的所潜在的新的可能性。我在大学时曾选修过《书法艺术》,认为书法在诸 多艺术形式的发展中,以其自己的简约而纯粹位于最高境界,但后来却有相当长的 一段时间没有关注书法。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就是当下很多书法明显存在一 种误区,即便是包括一些所谓的书法大家,也没有从真正的意义上去解读书法乃至 书法艺术。于是,更多人停留在“既丢了了亲娘,又没有找到后妈”的状态上。这 些人既没有真正逼近过杰作,也没有找到如何逃离杰作的信道。而我坚持认为,对 杰作的感受与领悟,是获得书法艺术形式支点的最重要的途径。深入杰作,不是为 了逼近杰作,而是为了远离,甚至为了超越。如此,你必须在深入杰作的同时深入 到形式元素的构成和表现之中,并让它们与自己的精神生活交融,再发而为诗,发 而为画,发而为书。艺术创作的过程,也就是自我塑造的过程,而自我塑造的过程 也就是产生不朽作品的过程。如果一个艺术家能有如此深刻程度的自觉意识,那历 史将会把他创作的作品摆在大家的行列。 我常去文殊院,在大雄宝殿左侧寺院门口有一“空心及第”的匾额可与“虚室生白” 形成姊妹。“虚室生白”出自《南华真经》。“虚室”以“致远”,“生白”以达 纯。文殊有一联楹:“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 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这是一种“虚室生白”的境界,也是一种“松”、“动”、 “空”的状态。“松”、“动”、“空”是一个信道:因此,“虚室生白”,或者 “松”、“动”、“空”是一种虚无的状态,虚无的状态就是一种无限的状态,而 无限的状态就是一种大的容量,它可以让你的心灵从此浩瀚…… 聚散云不断 恩情水长流 维 才 自从野草朋友们有了如期相聚的约定,每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就成了我翘首期盼的 日子。 于是,锦江河畔,草堂林荫,洛带会馆,仙女山麓,天台脚下,悠闲的农家园林, 雅致的茶楼歌厅,还有我们新津的“三维园”里,一次次地留下了大家欢乐相聚的 身影,不尽的话语,微笑与歌声。于是,在复刊的“野草”刊物上有了这样一个栏 目--“月月会”。 我喜欢这样的聚会,如果不是有非常特殊的原因,我每一次都会如约前往。因为我 喜欢野草的朋友。虽然我在野草里,还只是个新人。但自从在九眼桥“三业书行” 因为签售、代售书籍等活动认识了野草的朋友们,可谓一见倾心。后来通过以书会 友,我见识了草友们的学识才华,侠肝义胆;知道了“野草”刊物一波三折,几起 几落的曲折坎坷;更为野草同仁们在艰难困苦,黑云压顶的日子里那份甘苦与共, 相濡与沫的守望和友谊;顽强的,不屈不挠的生命力而感动。随着交往的加深,文 学爱好上的相知相惜,我情不自禁地融入了这个我非常看重和欣赏的群体,成了野 草中的一员。更因为认同刊物“决不歌功颂德,也不箭拔弩张”的办刊宗旨,我参 与了撰稿和编辑,也成了每次聚会的积极份子。 我喜欢这样的聚会,是因为我和野草朋友们虽然只是都市人群中极普通极平凡的一 族,同样少不了衣食住行的困扰,七情六欲的纠缠。但我们的心却向往着自由,渴 求着知识和友谊的交流。在这样的聚会中,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利益牵扯,大家是 平等的,真诚的,敞亮的。聚会的形式不拘一格,草友们时而忆旧:曾经过去的一 切在回忆中变得那幺鲜活灵动,一个个有趣的,痛苦的,欢快的,缺德的故事,从 你的口中,他的口中,众人的口中活灵活现的讲述出来,让人大饱耳福;时而大家 又天南地北的漫扯:国内国外,时政评论,轶闻趣事,油盐柴米,家长里短;你一 言我一语,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讲得义愤填膺,有时逗得哈哈大笑。氛围始终 是宽松的,自由的,散漫的。 我喜欢这样的聚会,还因为好多次的活动因精心安排让大家过得兴味盎然,为平凡 的日子添了几抹亮色,比如在三维园的有奖猜迷和拍卖人生的游戏;远足江口游仙 山观落日;在天台山下新修的农舍里,我们饱享老友的款待,大碗喝酒,大啖鲜肴; 还有前年难忘的望江公园莲池傍边中秋祭月活动,大家兴随景起,对酒当歌,诗词 歌舞,随意挥洒……,一次次的情景让我怀念至今,常常会如数家珍的向人炫耀, 引起我的另一些朋友钦羡不已。 正因为我看重和喜欢这样的聚会,我才会敏感地觉得,不知从什幺时候起, 月月会已经有些走味。先是野草的一些组织者和灵魂人物(我个人认定的)因为各 种各样的个人原因渐渐对聚会若离若即起来,经常在聚会上我会听到这样的问讯, 为什幺谁谁谁又没来?这样的问讯中,有牵挂,有关心,也不无一丝忧虑。接着聚 会也变得更加松散起来,一次比一次来的人少。直至上个月的大慈寺相聚,前往者 还不足十人。看到这种状况,我着急,我心焦,也曾奔走于一些朋友之间,搞清了 一些究里,只恨自己不具有亲善天使的本领,无法让互为对垒的观点风化消逝。于 是借用了我十分喜欢的一篇文章中的几段话表达我的心声,不是说教,是共赏。 “朋友就是一种自由,一种潇洒,一种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精神上拥抱一体, 此外一切都排好了一段美妙的距离。门一关,两个人三个人就是世界。打开门,迷 蒙的雾里,飘摇的雨里,狂暴的风里,就有同行者,就有一个小站。泥泞沙漠与沼 泽却往往叫人走得开心,走得忘乎所以,走得想唱一支歌。 为了朋友的聚会你可以忘记家庭。一瓶红高梁一包兰花豆一小时一通宵,吹得天旋 地转,聊得日月无光。所有的无聊就从这儿来,所有的懒惰就从这儿来,所有的牢 骚就从这儿来,所有的失望就从这儿来。佛家的苦,道家的空,好象都集于你一身, 就是释迦,就是庄子,也要花钱来买。那种无聊的开心呀,那种痛苦的痛快呀,比 所有的欢乐还欢乐。 巨大的灾难来了,朋友也来。不声,不响。你要的也有,不要的也有。而带亲带戚 的却逍遥着远去了,也不声不响。成功的乐音有时在远方响起,嫉妒你的人眼里冒 绿火,朋友却要糖吃要烟抽要好酒,你于是流行最繁华的大街最高级的商店,买来 兴奋与奢侈甘愿让朋友分享近乎飘渺的幸福。为了别人,为了社会,为了一种无端 ,你大哭,你大怒。朋友沉默着,或是笑,不陪你流泪,也不拿刀杀人,你却可以 一泄千里又可以嘎然而止,那种会心会意恨不得把他劈了。你发作,你蛮不讲理, 把所有的垃圾都堆在他那儿,他一点也没有污染的感觉。这是朋友。但是你离了谱, 你昏了头,你不人道,不够朋友,他雷电交加唾沫直飞用巨大的轮子将你碾成小不 点。之后又玩笑,又卿卿我我,又把盏临风荡气回肠,也是朋友。 得到一个好朋友谈何容易?是福气,是奢望……假若,好长好长年月的朋友不得不 离开你,你的肉体还在,你的灵魂却被抽走了一半,那空间是多幺荒漠而可怕啊! 培根说,人生短暂,一个好朋友实际上使你得到了又一次生命。其实这太不洒脱, 死后何必去管它!在你的生平。若实实在在有一个或多一些的好朋友,你就会觉得 同时生活了几辈子。” 张爱玲说,国际关系就像老妈子吵架。可见草野之人更是在所难免。既然国与国之 间打完了仗还得互派大使,草民之间又何必怨尤个没完。咱们可都是弱势群体呵! 怎幺样?我的野草朋友们,就凭你们几十年的患难之交,知识积累,情感历炼,难 道还化解不了曾经有过的一些小小矛盾和芥蒂吗?我相信,野草的朋友们都会珍惜 我们这块园地。会精心地培土浇水。我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聚会有一番新景象,新 气氛。 好朋友,相期相会吧! 三 瓣 草 邓 垦 对于三瓣草--一种野草,我是有罪的。 去年初夏,在后花园出现了一种疯长的野草,妻后来告诉我叫三瓣草,我采用了坚 决拔除的态度。每每草一出头,便被我连根拔掉。一年中花园里不见一根野草,眼 里干净了,园里却少了许多生气。 今年深春,这些草又在花园中出现了。妻说:“留下它们吧,这些草还是很美的哩!” 这些草受到了呵护,便从蔷薇、紫藤、月季、茶花等花木脚下倔强地探出若干纤细 的身子来。 我开始关注这些小草,并一天一天地爱上了这些野草。 一窝上百根的三瓣草在花台的四周伸展着它们长长的茎,每一根茎的顶端张开着三 瓣绿叶,每瓣叶都只有豌豆叶般大小,呈蝴蝶展翅状。几窝三瓣草几千根茎上的绿 叶伏卧在花台边沿,就象是一道绿色的波涛。而最令人心喜的是在这片重重绿叶簇 拥中,竟长出若干粉红的小花来。这些小花由细长的茎挑着从绿叶丛中伸出来,仿 佛古时客栈挑出的一盏灯或酒肆挑出的一面旗,分外引人注目。每枝茎上少则三、 四朵花,多则六、七朵花;每朵成五瓣,粉红色;花蕊也是五粒,金黄色,象一盏 盏点亮的灯。无数的花在绿波之中,红成一片,亮成一片,蔚为大观。 最奇怪的是,这些花只有在晴朗的日子,它们才纷纷抬起头,睁开眼,向着阳光的 方向张望,它们心里肯定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秘密需要向太阳倾诉。黄昏时它们又都 从容地收瓣关闭,垂下头,象一支支小吊钟,敲响只有它们能听见的收工的钟声。 第二天,如果阳光明媚,它们又重新开放,落日前又重闭。月季、茶花等,花期却 很短,开不了多久,便匆匆凋谢,不象三瓣草,它们日复一日,热热闹闹,不凋不 败地开下去,使你在它们面前不知道什幺叫飘零! 也许正因如此,这后花园多了许多生气,来了许多“贵客”,蝴蝶、蜜蜂就不说了, 单是那久违的白头翁,麻雀们常常光顾这里,就让人吃惊不小。我无意打扰它们的 兴致,常隔窗透过翠绿的芭蕉偷瞧它们翘着尾巴伸长嘴壳跳着脚叽叽喳喳议论三瓣 草的神态。我保证,只要它们不伤害三瓣草,我是断不会赶走它们的。三瓣草对白 头翁,麻雀的议论无动于衷,却对蝴蝶,蜜蜂们特别感兴趣。只要蝴蝶的煽翅声或 蜜蜂的嗡嗡声一贴近,三瓣草就激动得颤抖不已;若再给一个颠狂的长吻,三瓣草 那沉醉的模样就象一个酒后的少女。 这后花园每日的盛宴使隔篱的邻居投来怪怪的眼光,流露出“蜂蝶纷纷过墙去,却 疑春色在邻家”的猜忌。 三瓣草,给了我许多喜悦;三瓣草,给了我许多启迪。我感谢三瓣草! 在国花、省花、市花的包围中,我曾忽视了三瓣草。三瓣草,我向你请罪! 一生的愧疚 --献给吴爷爷的亡灵 蔡 楚 一九五八年,为修建成都长途汽车站,我家居住的临江西路11号院落,被撤迁到离 江边稍远的临江路。院落建好后门牌编为65号,原来大门后的门房,被改建到门后 左侧,成为一间独立的小屋。这时,搬来了院主谢妈妈的亲戚吴爷爷。 吴爷爷高瘦的身材,穿一件那时已少见的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子;夏天,头戴一顶 灰色的线帽,冬天,在线帽上再缠一张蓝布帕;一张丝瓜布似的脸上的高度近视眼 镜似乎已无济于事,成了一种装饰品,吴爷爷看人或看书时都贴得太近,被我戏称 为“闻人”或“闻书”。 吴爷爷搬来后,我与小伙伴们逮猫或下江游泳的时间开始减少,因为复建的院落光 秃秃的,失去了原有的绿荫,因此需要重新种植。而于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失去了 我们逮猫的躲藏点,和我们曾有过的偷摘青涩的苹果或花红果的乐趣,因此需要重 新找回。 想一想,白天没有知了的鸣叫,夜晚听不到叫咕咕的吟唱,该有多枯燥。因此,放 学后我自觉地成了吴爷爷的帮手。开始栽万年青形成信道,然后在几块空地上分别 植上了苹果、橘子、枇杷、桃及桑树的幼苗。记得一个星期天,吴爷爷叫上我,拉 起板板车到东郊的果园里拖回了一棵碗口粗的柑子树,种在谢妈妈住的正房前,寂 静的院落里便渐渐地增添了许多生命的喧闹。 偶尔,我也窜进吴爷爷的小屋,听他讲那重鼻子的故事。说他在老家资阳县乡下, 曾种过多幺大的果园,又曾业余医好过多少病人。他会从枕头下翻出几本破旧的线 装书给我看,然后摸着我的手说:“娃娃,你手掌上的脉象很旺,将来你会发达 的。”那时,我一定会好奇地问:“吴爷爷,你咋个会算命呢?” 五九年下半年,城市里开始供应“高级点心”。同样的质量,不用粮票买,每个人 民币0、50元,而用一两粮票买,每个人民币0.05元。天真无邪的我不理解这现象, 因为我相信政府,而政府发的粮票背面印有说明:“粮票系无价证券,严禁买卖云 云。”少年的好奇心驱使我在中学的政治课堂上向老师提出了我的疑问,老师没有 回答我,但期末我的成绩单上政治品行这门是三分。评语是:“对党的粮食政策有 怀疑。”那时代,这已经足以决定我一生多舛的命运。吴爷爷哟!你怎幺没有算到? 城市里的公共食堂也散伙了,人们重新购回大炼钢铁时献出的铁锅铁铲,吴爷爷的 小屋内也冒出了炊烟。但当时城镇居民的粮食定量不高,记得起初是每人每月27斤, 后来最低降到19斤,这才真正决定了吴爷爷的命运。 六零年起,我与吴爷爷见面很少,因为我就读的师范学校规定住校,每周只返家一 次,但有时却能遇见他的侄孙九九来叼扰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煮了两斤米的 干饭,自己都吃不饱肚,还叫上我。我俩一阵风卷残云似的把它吃个精光光。吴爷 爷还未尽兴,于是抓出一只他捉到的活耗子,血淋淋地烤在炉火上,我看着有点恶 心,赶快逃出了他的小屋。 六一年下半年,我从下乡劳动的龙泉驿回到成都,再见到吴爷爷时,吴爷爷已经脱 形。我去小屋内看他,吴爷爷蜷缩在床上,完全不理会我,母亲说吴爷爷饿疯癫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被母亲的惊叫声惊醒。冲出门一看,吴爷爷正用右手伸进我 家熬稀饭的沙锅里面,抓滚烫的稀饭吃。我家没有厨房,蜂窝煤炉就摆在门口的屋 檐下。惊惶中,我用手推了吴爷爷一把,吴爷爷向侧摔倒在我家的大口水缸上。虽 然缸破水泻满地,吴爷爷幸而没有摔伤,只是右手掌和手腕上满是血泡。我赶紧扶 他起来,吴爷爷却突然惊恐地呼叫:“蔡天一万岁!蔡天一万万岁!”,惹得全院 老小都围过来观看。我即扶他回到小屋,吴爷爷仍不停地呼叫:“蔡天一万岁!蔡 天一万万岁!”。凄厉的呼叫声回荡在他那黑暗的小屋内。 吴爷爷的女儿住在青石桥正街,离临江路不远。当天傍晚,谢妈妈就把她请来,接 走了吴爷爷。不久,她还特地来陪了我家一口水缸,并说吴爷爷已经去世。 八三年,65号院落又被撤迁。建成楼房后,我家搬上了五楼。虽然楼房已接通了自 来水,但我还是把吴家的水缸抬上了五楼。每当看见它,吴爷爷凄厉的呼叫声又回 响在我的脑海里,鞭笞我?警醒我?想起我在惊惶中的那一推,推倒了吴爷爷对我 的关爱,使我愧疚一生。直到九七年我移居美国前,还特地请来九九,在那棵于世 事的变迁中幸存下来的柑子树下面,我俩拍了一张照片,作为对吴爷爷的怀念,也 留下一树苍绿无言的见证。 安息吧!吴爷爷,请接受我迟到的愧疚。 2003年2月28日夜于LAKE TAH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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