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草选 (总第89期, 2003,06,10 )

诗词选

悼李慎之(外二首) - 邵燕祥
吊吴祖光、李慎之二老 - 流沙河
哭沙 - 文玉
鲁连遗作三首 - 鲁 连
孟浪诗12首 - 孟 浪
珍惜 (外三首) - 蔡 楚
送鲁连 - 白 水


文选

牛黄丸系列之二 - 无慧
为殷明辉作序 - 流沙河
触摸沧桑 - 殷明辉
对比引起的联想(外一篇) - 计陀
走过那段日子 - 黄维才
五姨妈 - 蔡 楚
陈墨 杂文四则 - 陈 墨

	 悼李慎之● 邵燕祥


	一、

人生八十复奚疑,桃李无言下成蹊。
屡议世情能补阙,一开风气便成师。
民主果然分大小,人权闻道判东西。
张家界里欣相遇,天子山前头不低。                

二、

人生八十复何求,有目难瞑天地秋。
斗士激情犹烬火,书生思辩哀牢愁。
欲回沧海扁舟远,不采苹花劲节留。
多难当年曾许国,瘟神今日又临头。


	 吊吴祖光、李慎之二老

			流沙河

京中二老忽归天,春日迟迟风带寒。
正气歌残鹦鹉叫,大钟响歇盏盆喧。
自由民主来何易,高士哲人去未还。
政界文圈双寂寞,烦听小丑颂皇权。

	 哭沙	文玉 

无人吹奏 岁月将一切变成沙土
玉箫歇在墙头 掬一捧紧攒
春风探进窗口 它仍然
轻抚了全身的小孔 飞快从指缝间逃走
听天籁
响一曲梅花三弄 不敢松开手
怕冷风嗖嗖
仙乐因何渺渺 再吹散手心中
是谁 这唯一的一小捧
摔碎了玉箫
何苦要匠心独运 何处去求索
将好好一块实心玉 纵然愿
琢磨成箫的空肚肠 用生命去换
碎了也好 一把永恒的保险锁
还原这石头本身模样 长相守


 鲁连遗作三首      鲁连

致舒婷

哦你,远方的诗人,
别唱那支揪心的歌,
为榕树下凄苦的离别,
为海边拾回来的贝壳。

你曾孤单地从那儿走过,
潮水在沙滩轻轻涌着,
抚平了沙上的痕印,
淹住一双小小的赤脚。

我知道了你的迷惘、沉思,
我听到你沸腾的脉搏,
也许还有你的柔弱,
和你难与人眼的寂寞。

当昨天的梦尚未消失,
明眸已在清晨闪烁,
阳光下苏生的世界,
泛起绿滢滢的光波。

1980年

草堂

我来草堂问春梅,
一腔愁怀一掬泪。
清溪不见浣纱女,
茅亭空留少陵碑。
十年蹭蹬忘小吏,
千载寂寞念大挥。
悲凉谁与共舒啸,
郁郁寒林白鹭飞。

1975年

墓志铭

年轻的头颅苍白、僵冷,
周永年,死去了,不幸的人!
那颗巨大的心不再怦然跃动,
大地啊,安静吧,哀悼吧!
他那静息了的歌声,
曾是那么热烈、真诚。

他怨诉过、咆哮过,
更多地歌颂过,
如同动荡喧嚣的大海,
如同奔波于太空的星辰。
死者生前辗转于苦难,
如今,他沉睡了,
从此与世无争。

但少女呵,不要哭,
请拭干眼泪,
在这儿献上一束大红的春天的鲜花吧!
这样,他有福了。
他受之无愧,
因为他曾经为祖国和人民,
为欢乐和爱情的权利战斗终生。

1965


 孟浪诗12首

 1.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旧军队拖着革命的步伐
或许也打这里走过
或许落伍的游兵散勇
远远绕开还在幸福的家庭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安于另外的道路两侧
心室以外的悬铃木把兴衰重覆
没有人看懂落叶之堕落
摇身一变又没有人看懂
那堕落后的种种情操
旧军队一律在远方的墓中。

一生一次的法华镇路
太勉强了就好像没有尽头
撤退的号声冲进了落日深处
谁听得懂?真是我的哭声
让破烂战斗服里的身子打颤
让大眼睛一样黑的枪口一阵阵剧痛
活到了,活着了,活过了,活完了。
 

2. 过桥的鱼

过惯了放荡生活
这尾鱼更喜欢从桥上慢吞吞游过。
从此岸到达彼岸

我们低头就看到桥下的河
她的身段。
流水闪闪发亮的颤抖、啜泣 

不在黑暗中。

和这尾鱼一起通过桥面
我们是正经人。
去办些正经事
从此岸去向彼岸

桥的阴影被河流的起伏掀动着
桥上已空无一人
我们落在了这尾鱼的后头
看他正优美地游进深土 

3. 冬天

诗指向诗本身
我披起外衣 
穿过空地
在这座城市消失。铜像
我无法插足
诗指向内心
四壁雪白
这间空房子里可以住人

相反。我们还是一起穿过
这片空地穿过
这座城市穿过
诗本身

在那里我们也可以住下
升火,脱掉外衣
甚至内衣
露出我们本身。面对诗
或背离诗 

4. 村里光膀子的男人

在洪峰即将到来之际
捣衣声密如骤雨

而我们光着膀子,手
渴望着

曾在孵满青色卵石的河床上晾晒粗布衣裳
曾在粗布衣裳襟边绣一对凤凰鸟

逃过这永劫!

而我们光着脖子,手 
垂死

当洪峰到来之际
捣衣女子浮现,袒露腰肢
披纷秀发
是浴神正向远山徐步而去

洪峰正亲近我们 
 

5. 在这条路上我用过一个成语

情有所钟
你一直徒步而行。这条路

也结实
拐了几拐把你的脚
死死捆住。这条路

又特地走近
我的眼前。我也行走

根本与路无关。但我必须

替你解开
随手把这条路卷成一团
扔远。我

始终与路无关。这条路

也许并不存在
你根本不存在。我的

历史就是空白。明摆着

氧气那些疑团
别人走得太累
正大口大口呼吸。路

有所终!路对我有把我排除在外的最终目的  

6. 面对我的手

忘在桌上的手
还在那部书上
还在历史中
还在磨那把巴古人的剑。

忘在那部书上的手
是我的手
忘在历史中的手
只能是我的手
忘在磨亮古人之剑的时辰里。

我从此不再回到桌前
面对我的手 。

它,单独地
把书合上
一段历史已经结束
剑刃滴下那洁净的、有力的水珠。 

7. 抽屉中的回声

我也在丛林深处
被母兽的母性所感动
我也曾试图抱走幼兽
来到人群中间
我也奋力驱赶着兽群
向一座城池迁徙
我也充满兽性
伏在一张书桌前酣睡
在我的梦中
我仍在丛林深处
母兽拥着幼兽向后退去
把一座城池腾出
人群奔逃着
长发起伏着披在身后
我醒来就一声长啸
抽屉中的回声沉闷  

8. 靶心

飞鸟被冻结在空中
我用手指敲了一敲。

不变的仇恨
使我身边的人有了笑容
冰层很厚
透出人的热情。

水面脚印清晰
弃船而去的我早已被船浸透。

这片濒死的林子里
我被落叶砸伤。

斧子离开人的手 
继续把我当作大树来砍。

飞鸟的伤口在飞。鲜血
至今没有落到地面 

9. 诗人

他是这个时代最初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梦中的喊不出声。
他喊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声。
他哭出来了。

他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声音。
这时代总是那人山人海中传来的一阵阵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声音。 

10. 你所目击的脱险

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
几乎不可动摇
我连再迈出半步也难
信仰的敌人从四周包围过来
偏偏信仰发生在我的身上。

敌人的呼吸已喷到我的脸上
信仰不可动摇
我升了起来,纹丝不动
星空发生在我的身上。

偏偏你瞪大眼睛
要观察它的变化:
信仰的敌人
头,撞到了一起
陷入更深的黑暗

偏偏星空发生在我的身上
大地上无端端奔走的众人若明若灭。
 

11. 总的想法

学会在方法上失败,流
高尚的泪水

在我拒绝接受的概念的核心里
森林泛滥

这是远景
我生命中最弱小的考虑

我旅行般地逃避
在总的想法上休息了片刻

海洋愉快地面向我
我是怎样的一颗咸的泪珠 
 

12. 从五月奔向六月

1
尘埃也在砸向我
请让我传给大地一阵疼痛。

2
我在寻找,哪里有
伟大的休息
它的地点,在涌动。

3
哪怕轻薄的夏天到了
对每个人来说
我们每天都在自己身上装卸衣裳
故意把自己打扮得沉重?

4
留给世界的那些歧路
世界自己不会去走。

世界留给人去走
去远方从事整座整座迷宫的攫取。

5
走在世界上
才发现这世界多像一阵倒退的风
在我身上的那一点点进取心
难道比这世界还要落后?

走在世界上
才发现自己走在风中
一阵倒退的风把个人卷了个干净
在我身上的那一点点进取心
让我在风中铺下一张向天的凉席。

6
世界席卷而去!

7
连尘埃也在离开我
让我、让我释放大地持久的疼痛。 

 珍惜 ——园中野草渐离离......    蔡楚 

   昨夜,她的来信象摇摇的旌旗
   墙上的风筝又撩动放飞的希冀
   思念在晚风中撒落如雨
   用飘零的花瓣酿造成蜜   

   把剪裁过的记忆缝合在一起
   依依是熨平后的珍惜   
   
   或许,有一缕细细的光缆
   能穿透时空与大墙的隔离
   使太多的声音不串成叹息
   够担得起今天,不辜负往昔   
   
   把磨损的纸张粘贴在一起
   沉沉是挥不去的珍惜   
   
   今夜,热带的飓风识别彼此
   辗转于没有街市的雨季
   梦中的行客已杳不可及
   心底的死水却泛起涟漪   
   
   把放置的笔依然拾起
   匆匆是生生不息的寻觅   
   
   2002-12-25   

夢訪魯連居	蔡楚

   清溪板橋﹐黃竹葉未掃
   桃林掩映,红鹃花缭绕   
   我輕敲木扉叩問你
   卻惊鸣众声雀鳥   

   生锈的輸氧瓶仍依在床頭
   數隻禿筆斜插入牆角
   半堆書稿爬滿天空
   砌成一個巨大的問號
   流水不腐﹐青山未老
   我的詩友﹐你到哪兒去了   
   
   
   ※詩友魯連曾以「現行反革命罪」身陷囹圄16年。於3月30日手書
   "贈汪倫"後羽化。
   
   蔡楚痴夢 2003年4月15日夜
    
   遥祭鲁连	蔡楚

    你手书<赠汪伦>后即羽化,
    遗下我们凝视碧血似的桃花;
    那一片片一点点涂满天际,
    默默地昭示著秋实春华。

    肆虐过的狂想早已崩解,
    坟前的古柏却也冒出几枝残桠;
    生命的脚步终究会休止,
    我也要念你到海角天涯。

       
    蔡楚遥祭 2003年4月3日


我想她是舒卷的云 蔡楚 

你泼墨后浅浸的突兀
象含化的甜在指间复苏
一片透明的翼溢满局外
款款的飞在摇曳里模糊

她的裙裾飘逸已多年
活脱脱恰如水灵灵的露珠
在草叶间悄然翻滚 
又於目灼灼时被晨曦淡出

2003年4月10日


   送鲁连  白水

终於解缆要驶入忘川,
且慢,请回头再望望人间.
春风依旧在天外徘徊,
苦雨凄凄五十载连绵.
拖着十六年漫长的镣铐,
挣扎着想解开喉头的锁链.
生怕扭曲了人格的脊梁,
步步逆境如纤夫挽船.

世道象身份证号码拐拐弯弯,
非要注销了户口才放你平安.
无边恩怨拗不过一案香烛,
尾随着青烟共云鹤杳然.
谁的诗接引你打桨前往,
舟行处三月碧水桃花深潭.
趁着夕照我踏歌而来,
长叹,笔端写不尽万千波澜.

200,4,10

		

牛黄丸系列之二 ●无慧 1. 帮倒忙   牛黄丸住家附近,在街的拐角处有一报摊。每天早上买份报纸是牛黄丸生活的重要部分, 多年如此就跟报贩成了熟人,因此顺便还可翻翻免费杂志。 这天早上,牛黄丸照例东张西望地慢慢望那边去。刚好报贩摆完摊子,忽见开来一辆微型面包 车。跳下几个壮汉,掀翻摊子抱起大堆报纸扔上车。报贩本来有点残疾,还是想保住自己的财 产,无奈怎经得起这帮人的推搡。 眼看就要收拾完毕,牛黄丸说声:且慢,你们是什么人,请出示证件。那几个人一楞:什么证 件?你是谁?牛黄丸道:你们不懂?没收财产不出示证件,岂不是人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了?我 是什么人?牛黄丸灵机一动,立马答道:不好意思,小小记者,请各位少待片刻,在下回家取 记者证来。那几人略作商量,从车上扔下报纸,轰动油门,绝尘而去。 牛黄丸松了口气,以为报贩会感谢他。殊不知,报贩道:牛先生,糟了,你倒是好心,可是给 我帮了倒忙。 牛黄丸愕然。 2. 世风   由于“傻死”sars病流行,牛黄丸在家呆了两天。电视上就跟前段时间报道伊拉克战事那 样,几乎全是关于“傻死”病的消息。起先还只是别的省份,随后本地也耳闻某某人感染了或 是有谁成为疑似病人。终于,原本就喜欢东游西荡的牛黄丸憋不住了,决定冒险上街转转。 走上平日车水马龙的闹市区,只见公交车上稀稀拉拉的乘客、马路上行色匆匆的过客大多戴着 遮住整个脸面的口罩、大小商场门可罗雀。牛黄丸觉得行人的眼光有些怪异,且有避让自己之 嫌。心下思忖:他们把我看成恐龙,大约因为我没有戴口罩的缘故。遂拐进一家药店,叫声: 拿个口罩来!店员递出一只,收款四元五角。牛黄丸问:不是一元吗?店员道:你还嫌贵了, 我们只是涨了三元钱,可质量总是合格的嘛。你到别处买去,跟你装些烂棉花在里面,你不照 样用?不瞒你说,眼下还有的买,搞不好你拿着钱还找不着地方买哩。 牛黄丸边走边摇头:出了这么大一场灾难,倒让医药奸商趁机捞了一笔。真可谓: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啊。 3. 牛黄丸废话 牛黄丸看电视新闻,见一对夫妻在家看影碟,忽然闯进几个人抓走了丈夫,指控他们看黄碟, 没收了机器和碟子,并罚款若干。丈夫被关押两周回家即出现严重精神障碍,经医院确诊为精 神病。妻子因此要求赔偿,上告多次均被驳回。绝望中好在有两个年轻的报社记者,追踪采访 将整个事件爆了光。“上面”追查方始获得警方近三万元的赔偿。 牛黄丸愤然关掉电视出门,正好遇见邻居少根经也看了出来透气。少根经招呼“牛哥,那两口 子咋个搞的,怎么在家看黄碟就把警察惹了呢?那么多出租出售黄碟的抓住也就是罚点款,没 听说谁抓进去住多少天啊。”牛黄丸叹口气,“这你就不知道了,扫黄要从根子上扫,不准人 看自然就没法出租,没法出租就不能销售,那贩黄者当然就没有市场了。至于给造黄贩黄罚款 自然是为了创收,如果将他们收监,这以后需要款子上哪儿找去?” 少根经不服:“照牛哥你这么说,自个家里两口子看黄碟的罪过倒比那造黄贩黄要要重些,两 口子‘做黄’岂非该杀?”牛黄丸正色道:“所以呀,现在是只准乱干不准乱看,只准乱吃不 准乱说。你两口子只管随意,可千万别张扬出去就是。” 少根经还是想不过:“这,人家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警察到人家里作了违法的事,就应该依法 处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上面’某一位大人物发话才追究呢?”牛黄丸笑道:“亏你天天都 在看电视,你不见那么多的古装戏全是一个套路。皇帝是最辛苦最体察民情,都是下面的各级 官吏乱搞,老百姓的事情只要皇上知道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所以呀,你若遇到冤枉,一定 要想法叫‘上面’知道。明白吗?”少根经似懂非懂地点头称是。 4. 公交车上 公交车停站了,上来一妇女。售票员叫她出示车月票,妇女大怒,称上车时就已经拿给你看 过,你还要看几次?售票员解释刚才要看车门,所以没看见你的票。妇女不依不饶,声称要上 告公交总站,叫小伙子下岗。车上众人都看不下去,但也不好多说,只劝那位太太息怒。牛黄 丸本来就爱管闲事,劝解道,售票员没看见再给他看一次也不妨,此等芝麻小事也够不上该下 岗的条款。再说,现在年轻人找份工作多不容易,人人都有子女,应该知道的。妇女余怒不 息,说小伙子脸色不对,用眼睛瞪了她,侵犯了她的人权。牛黄丸见此人如此不可理喻,故做 惊讶:“真是与时俱进呀,维权已经深入人心到如此地步。服务人员脸色不善,乘客就可让他 下岗。只不知,这位太太叫多少不称职的公务员和腐败堕落的贪官污吏下了课?果如此,今后 成立中国人权协会非请这位太太当主席不可”。 那位妇女在车上人一阵哄笑中,下了车。 为殷明辉作序 流沙河   明辉幼染吟癖,十三岁时悲逢大饥,已有诗作,集内首篇《荒年即景》是也。观其诗思, 宛转曲达,居然老练作成人状。迨及中年,萍漂鄂陕,客寄异乡,春朝花发,秋晚叶落,乃有 登山临水之篇,尤多遣愁抒困之什,覼缕不绝,盈囊满箧。这类诗人,古往今来,多如过江之 鲫,添一明辉汩没其中,几时能出头耶? 然而终于出头,明辉何其幸也。 若问幸从何来,予曰,彼以敏感之良心,备受生活之煎熬,身经社会之动荡,目击现实之丑 恶,渟滀醖酿,发而为诗,便成云锦,斐然悦目。此天助也,瓯北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也。 集内佳作之深得我心者,多继少陵诗史传统,兼承白傅剌世风格,《文革杂咏》五十首,《讽 时》二十首,《书市漫吟》十首,皆是。此外,《壁虎三章》嘲谑眼线,《论交十首》回顾友 朋,《感旧杂诗》忆述往事,《咏马十首》入古翻新,莫不穷竟情致,皆堪击赏。而《拟古诗 十九首》之伤时责官,体现社会良心,流露悲悯胸怀,当推压卷之作。 集名溯洄,寓“道阻且长”之意欤?序短意长,何必尽说。吟业有成,可喜可贺。 2003年2月22日 触摸沧桑 殷明辉 我早就想暂时告别一下这座惠我衣食既爱又恨而又同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城市,我早就想暂 时告别一下这座汽车废气浓度日甚一日,钢筋水泥建筑密度有增无减,人潮拥挤令人窒闷,喧 闹之声震耳欲聋的大都会了……我想走远一点,再远一点,我亟需到广漠无人的原野上去释放 一下自身。啊!我太需要去亲近大自然了,我随时期待着同纯净无垢的山水接吻,我象迷恋着 久别的情人似地迷恋着这一切……然而,我却总是苦于没有机会去完成自己的夙愿,说来其原 因既简单又可怜我之所以一再隐忍迁就,不过为了在此间“讨点生活”而已,这与行乞者何? 小大之别而已。啊!冥冥中我的面前横亘着一扇巨大的无形的门,将我长年禁锢在里面,我身 后有一双无形而又万能的手不分昼夜将我死死地拖曳住,我到底难于悚身一摇将它永远彻底摆 脱掉。 我终于获得了一个出走的机会,这一回,我不顾一切地暂时关闭了赖以谋生的店铺,暂时告别 了朝夕相伴的妻子,独自登上西行的列车,开始了我平生最为奢侈的一次旅行。我躺在舒适的 卧铺车上,不,更多的时间是倚窗而坐,贪婪地欣赏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锦绣山川,我要饕餮地 餍足大自然恩赐的视觉之娱。几个小时之后,柏条河、青白江、鸭子河、石亭江、绵远河、涪 江、嘉陵江等我早年十分熟悉的河流一一被车轮抛在身后了。美中不足的是,我途中经过的大 大小小的河流水量都极有限,即如涪江、嘉陵江也都见不到汹涌澎湃、涛声震耳的气势,时当 农历五月下旬,按理应当正是江涨的季节哩。无庸讳言,“缺水”早已成为我们无法回避的现 实,连素称“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竟也无可奈何了……而我先前较为熟稔的田园风光、城市 轮廓全都变得非常陌生起来,当年记忆中的旧貌一丝儿影子也找不到了,我充满惊喜却又满怀 惆怅,我的心在新旧交替的大潮中猛烈地碰撞着。啊!跳跃式发展的步伐何其匆匆,急功近利 趋向工业化的行为显而易见。步履蹒跚,畏首畏尾的群体注定一落千丈了。天色渐渐暗淡起 来,列车在朦胧中投入秦岭山脉的怀抱,我最后了望了一眼窗外的景物,两旁虽乏蔚然深秀的 林木,却也长满了各种灌木和新植的小树,其基调基本是绿色。我躺着却不能入睡,单调的隆 隆的车声令我睡意全消,也许我不适应在动中进入梦乡吧。我的心潮随着车轮之翻滚而翻滚, 我在思想着,说切近点,是在想念着我的儿子,他是我的独子,我此次出行主要是因了他的缘 故。五年前儿子考入兰州大学求学,从此十余度往返于这条铁路线上,寒来暑往,日居月诸 ……如今,儿子已顺利完成本科学业,即将赴美攻读博士学位,今后要想再回兰州,已非易 事。于是,儿子打来电话邀请我无论如何也要到兰州一游。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明白,此举完 全是为了偿还夙愿。因为在儿子就读兰大期间,我曾不止一次念叨着要去看望他,结果,因了 种种的原因,情随事迁,终未能实现这个愿望,我在儿子面前食言了,这给我留下很深的负疚 感。试想,一个在他乡求学的学子忽然见到从数千里外赶来看望他的至亲,他该受到多大的鼓 励和备感温馨啊!我该如何诅咒这充满缺陷的生活呢?我该如何诅咒陷入事务圈内不能自拔的 自己呢?啊!在我还来不及去进行补偿的时候,这一切早又化作烟雾,消逝得无影无踪了。车 轮碾在铁轨上不停地发出隆隆的响声……我仍然不能入睡,再过10多个小时,我便能见到亲爱 的儿子了。 当我从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状态中清醒过来时,列车已经由陕西驰入甘肃地界了。晨光熹微,窗 外景物尚较模糊,我用冷水漱洗之后,顿觉头脑清醒多了,远近山峦渐渐清晰可见,我沏上茶 后默念着古人“清晨发陇右”的诗句,心情开始振奋起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西行入陇。陇右 的风光地貌是什么模样?丝绸之路的魅力究竟如何?一本大部头的写满人文历史地理山川的活 书已经非常逼真地次第映入我的眼帘…… 碧空如冼,万里无云,东面山巅透过来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我急不可耐的脸庞上,我庆幸着自 己的脚踪正在步入历史的长廊之中……眼前的实景与我的憧憬想象却完全相左,只见车窗外群 山逶迤,绵延不尽,山体植被渐显稀疏,所有山峦都象遭了“鬼剃头”似的裸现出枯瘦刺眼的 怪模样,愈往前走山上的树木愈见疏落,到后来与我擦肩而过的岗峦峰壑竟然连草都不长一根 了,我的心底不禁涌起了几分悲凉。南风吹拂,骄阳似火,灼热的炎光似乎要将大地烤焦似 的。偶尔,在山峦尽处散见的一些村落景致稍微好一些,从表面上看,村民们的生活状况还较 质朴原始,令人联想起“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古诗句来。村落周围生长着旱柳、白杨、榆 树一类的树木,给空旷贫瘠的大地平添了许多生气,田垅间待刈和正在收割的小麦兴许会给勤 劳憨厚的村民带来温饱的希冀。村中的建筑以平房居多,样式简陋,老而且旧,墙体悉用黄土 从地上直接夯筑而成,不需用石条或砖块作基础,过去本地方压根儿缺乏提供石条砖块的条 件。这与西北地区自来干燥少雨,原本无需忧虑屋基会被雨水冲毁有关。我同时目睹经济状况 稍好一点的村民在开始修建或已经建成砖砌的瓦屋及楼房了。但倘和内地相比,内地即使修得 最孬的民居也比这儿修得最好的民居要高明许多。这儿村民们的住房条件的全面改观较沿海晚 了近二十年,比之内地其余地区,至少也是十年左右的差距,但这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地区差 异使然,不是任何政府任何个人喊几句口号就能一蹴而就,圆满解决得了的问题。或许,操之 过急,拔苗助长,反倒欲速不达,适得其反呢。正当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之际,一幅幅雄奇 壮观的画面不断地进入我的视野,在“西部大开发”的雄壮深沉的历史号角声中,宝兰铁路的 复线建设正紧锣密鼓与时俱进地向前推进着,而另一条交通大动脉宝鸡到兰州的高等级公路也 在争分夺秒地不断向前延伸着……中国老百姓有句口头禅“要得富,先修路”,这句话强烈地 反映了民众的愿望和心声。而衡量一个地区先进落后的标准,恐怕首先就要看它的交通及通讯 设施了。让我们为西部人民奋起直追,高歌猛进的开拓精神热烈鼓掌吧!我紧靠车窗凝视着在 烈日下挥汗如雨,忘我劳动的建设者们,我向你们鞠躬致敬!我正叼惠于你们的创造成果带给 大众的福祉。 为着把旅客安全正点地输送到终点站的崇高使命,列车马不停蹄地继续隆隆西进……烈日照临 下的一丝不挂的群山羞愧地低头向后退去。天底下偶尔能见到一些骑在毛驴上晃悠着的行旅者 和跟在驮着货物的马匹后面踽踽而行的甘肃老乡,偶尔经过一些小站还可见到三三两两肩挎布 袋,衣衫不整,甚至有点邋遢的手杵竹杖,神色不定,不知道是从哪条山沟钻出来的正欲离乡 背井,专事乞讨的大叔大婶。啊!好熟悉的面孔啊!这不正是我平时常见的那些可爱的“伸手 大将军”们吗?我竟然走到他们的发祥地来了……唉!细想起来,世间还有什么比贫穷更为不 幸的事呢?面对一张张连苦笑都挤不出来的面容,我能责怪憎恨自己的同胞吗?我有颐指气使 呵斥自己同类的权利吗?我不能,永远不能;我没有,绝对没有。凡事易地则皆然,要得公 道,打个颠倒,何况人生飘茵落溷谁能自我把握得住?假如我并非生长在温柔富贵之乡而偏偏 出落在寸草不生的穷山沟里,甭说讨老婆,连供养自己都成问题,假如我自幼生长在衣服穿上 身就不换冼,平日里洗头洗澡都属奢侈的所在,那么,也许我更要走在出门乞讨者的前列,亡 命地攀上东去的列车奋力寻找摆脱贫穷的路子去了。 列车迈着豪迈的步伐缓缓驶入兰州车站,黄河母亲敞开博大的胸怀欢迎又一批远方客人的到 来。儿子早就在站台上迎候我了,他快步接过我手中的简单行李,同我有说有笑地步出车站。 从读初中开始,儿子一直住校,大学期间更有两三个假期没有回家,一为参加军训,一为到北 京新东方外语培训中心进行“充电”,故他同父母相聚的日子实在太少,随时令我感到歉然。 我将利用这次不可多得的机会近距离全方位地好好解读一下儿子,念及他不久更要远走高飞,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同父母团聚,顿时产生恍若有失之感。其实,儿子已经毕业一年了,在此期 间,他一边在兰州化物所上班,一边忙于办理出国留学的事,故同父母始终天各一方。他住在 紧靠学校的一条小巷内的一幢楼房里,是租用学校一位员工的富余房,房子不算小,可容纳五 口之家居住。有时儿子也转租一两间屋子给同学住,家具大部份是主人的,简单实用。电脑必 不可少,电话是儿子出钱安装的,便于经常同父母保持热线联系。儿子花钱买了很多书籍,这 些书籍成了他日后通向成功的阶梯。这条约有一公里长的小巷是典型的餐饮一条街,主要是卖 莘莘学子们的钱,因为除了大牌的兰州大学外,里边还有一所中等技校,在校学生亦不在少 数。由于市政建设需要占去了小巷的二分之一,我去的时候,只剩下“半壁江山”了。儿子在 这一带生活学习达五年之久,故同许多家餐馆老板都很熟识了,有的老板甚至称呼他为老师或 师傅呢。当晚儿子带我到一家由四川广元人开的川菜馆进餐,接待顾客的老板果然十分周到, 令人顿生宾至如归之感,当他得知我是儿子的家严大人之后,立刻表现出几分肃然起敬的样 子。 次日,儿子先去研究所上了半天班,午后他提议陪伴我去游览黄河风景区,经过市区时我执意 步行而往,这对我观赏兰州认识兰州大有裨益。初到一个地方,毕竟充满了新鲜感。 黄河挟带着泥沙从青藏高原的群山万壑间奔来,浩浩汤汤地流过号称金城的西北重镇——兰 州。迎面映入眼帘的是雄峙于黄河北岸白塔山上的白塔,在绿树掩映,夕晖照耀下分外抢眼。 此塔始建于元代,到了明·景泰年间又进行重建,天然成为兰州的标志性建筑。而号称“万里 黄河第一桥”的兰州黄河铁桥的雄伟气势更令游人留连赞叹不已……铁桥旧名镇远桥,前身系 一座浮桥,由二十四只木船贯连于河面,冬拆春设,十分不便,且耗费人力财力颇巨。其在古 代此地乃控制河西走廊及青海、西宁的交通要冲,“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史称陕西之路可 通甘凉者,唯兰州浮桥,敌若据此桥,则河西隔绝,饷援难通,足见此桥实为一条极为重要的 生命线。夏秋之季,河水暴涨,桥常冲毁;冬春之际,冰凌冲撞,亦常冲桥。迨至清·光绪三 十三年(1907年)始采用新型材料将此桥改建为固定的铁桥,且工程系由德商泰来洋行负责承 建,而物资运输、施工等悉为我国承担,各地民众用骆驼、大轱辘车等原始运输工具,远涉千 里,最远者东至天津运来架桥所需材料,其场面当是相当感人的。铁桥于1954年再度进行加固 维修,其上架以弧形钢架拱梁,遂成现在固若金汤美观大方的模样了。由于载重车辆日繁,该 桥已经不堪重负,所幸在上游不远处已开始另建一座现代化桥梁以取代该桥。不久的将来,铁 桥将只作为供行走观赏的步行桥,然其作为地区标志性建筑将永久保留下去。我站在铁桥中 央,对着滔滔的河水,瞻望四顾,不禁大发思古之幽情,遥想古代“丝绸之路”上络绎不绝, 驼铃叮铛的队队商旅不正是从这座桥上缓缓通过的吗?那些如诗如画的场景早已化作历史的烟 云,徒给后世骚人墨客留下靡有穷尽追怀咏叹的品料。 我同儿子更逸兴遄飞地登上黄河游艇劈波斩浪,游目骋怀,饱览两岸粗犷雄奇旖旎迷人的风 光,这恰恰是我居住的那座城市所领略不到的呵!倘有人问我:“今日之游乐乎?”我会不假 思索地答道:“乐!不思蜀矣!……” 最后,我们徐步来到黄河南岸的巨型石雕“黄河母亲”塑像前合影留念。杰出的艺术家们为我 们打造了一尊贤良美丽,端庄慈祥的永恒的母亲造像,让四方炎黄子孙都来凭吊寻根,慎终追 远……啊!母亲啊母亲,你是黄河的化身,黄河就是你!你就是黄河!离开了你,炎黄子孙迨 将梗泛萍飘,孤苦失依。黄河啊黄河!你是中华民族的圣河,抛开了你,我民族的历史将不成 章句。啊!母亲,我来了,载欣载奔,喜跃抃舞,让我大声地呼唤你,让我目不转晴地端详 你。母亲啊母亲,你怀中吮吸乳汁的婴孩非我而何?不,非全体炎黄赤子而何?母亲啊母亲, 我炎黄族类之藩息蓄藏生生不已殆将永远沾溉得益于你的倾情奉献博施普济乎?母亲啊毋亲, 我要紧紧倚偎在你身边,我愿终身沐浴在你春风化雨般的慈光之中……啊!凝聚我民族精魂的 慈母啊,鼓舞我民族中气的女神啊,让我双手合十,一万次地对你馨香祷祝顶礼膜拜吧!我儿 子在旁咔嚓一声按动快门,我的这张礼拜黄河母亲塑像的照片便永远嵌入我生命的年轮中。 我到兰州这几天正好遇上大学毕业班学子们即将离校,大照毕业照的阶段,我便有幸目睹了无 数圆满完成学业,满面春风,身着大方素净,潇洒矜持的“学士服”的男女学士们。他们穿梭 于校园之内,选取最佳位置,或单独留影或集体合照,风吹衣动,如彩蝶翩翩,来回飞舞。说 实话,这是我平生所见最美的服饰,任何妖艳昂贵的服饰都不能与之相比。我坐在校园石凳上 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年一度高等学府独有的风景线,我尽情地分享着眼前这些不相识的优秀学子 们的喜悦之情。我在沉思之余提出一个假设:倘若一个社会着学士(当然更包括硕士、博士在 内)装的青年越来越多,那这个社会的进步腾飞必然指日可待;反之,假如一个社会着制服戴 大盖帽的人越来越多的话,那这个社会肯定毫无希望,最终必将彻底崩溃无疑。 这几天这条小巷是够热闹的了,仿佛临近过年似的,这是因为即将离开校园的兰大毕业生们到 了中午或晚间纷纷相邀到这儿的餐馆来叙谊话别,弹冠庆贺“社会通行证”——本科文凭的成 功到手而举杯。是啊,怎么能不庆贺呢?在一个唯文凭是认的社会里,离了它,所有就业门道 便会毫不留情地对你亮起红灯……怎么能不痛痛快快地庆贺一番呢?在一个“千军万马争过独 木桥”的现实社会里,作为一个侥幸没有被挤下桥去的幸运儿,一路题海书山,斩关夺隘,其 间要经过多少艰苦努力才能够顺利完成学业啊!质言之,今之学子比起旧时秀才们的“三更灯 火五更鸡”“十载寒窗无人问”的境况犹有甚焉。我每经过这里一次,心灵就要受到一次强烈 的震撼,而印象最深的一次便是我离开兰州前一天的中午。那天,广元老板开的那家餐馆座无 虚席,热闹异常。我举目一看,与会者全部是兰大毕业生,男女均有,济济一堂。会逢其适, 我正好在邻座用餐,眼见青年朋友们鱼贯而入,依次坐定。我饶有兴趣地旁听了有的同学热情 洋溢的祝酒辞,其中真不乏温文尔雅,聪颖幽默之士。我走出餐馆欲行又止,仿佛被一块巨大 的磁铁牢牢吸住,学子们的纯真无邪将我彻底打动了,我真想叨陪末座,融入其中,虔诚地接 受一次真情的洗礼。但这显然不能,我这个陌生的长者倘若唐突其间,或许只会焚琴煮鹤,大 煞风景呢。于是,我只好伫立窗外檐下,对着他们久久地行着注目礼。稍后,我悻悻地回到儿 子的住所休息。再稍后,儿子电召我到市中心某处同他会合。在我重新经过广元老板开的那家 餐馆时,一看时间已近下午四时了,使我非常吃惊的是,刚才在这里举行午宴的学子们依然曲 终人不散,他们个个热情饱满,碰杯之声不绝却并不见有人醉倒,谁也没有借故离开的意思。 杯盘狼藉,洗盏更酌,广元老板的服务质量是勿庸置疑的。这时宴会再次掀起高潮,大学生们 相互挽紧手臂反复唱起《友谊地久天长》的歌曲,这场面实在感人,令我久久难忘,唏嘘不 已。正在这时,校方派人来通知应走的同学立即返校收拾行李准备登车。情意绵绵的分别宴会 遂嘎然中止。面对此情此景,我在想,人生临歧,动如参商,有的同学或许终生再难相见了。 我到兰州一晃就是几天了,儿子每天奇忙,颇有日理万机的味儿。目击一批批像是被“打批 发”似的送出校门迳往火车站的返乡男女学士们,我这个“爆眼子”老头儿自忖也该走得了, 我暂时要同儿子分道扬镳一些时间,尽管亲如父子,我和他的人生路线却不尽亦不可能完全相 同。唉!儿子实在太忙了,今又远行在即,诸事待办,老师同学朋友,饭局约会酬答,纷至沓 来,穷于应付。我既给儿子帮不上半点忙,他也不可能全天候陪伴我游玩,何况他已经陪伴我 登眺过皋兰山及征西大将军霍去病驻扎过的五泉山,他已经尽够了人子之道。他的时间如此紧 迫,如此宝贵,我不能再去占用他的时间了,我留在他身边或多或少会给他增加一些麻烦。眼 下既然出了门,十天半月,千里万里,家中即使火烧房子我也丝毫不起作用了,不如借此机会 杖策西行去游历一下蜚声世界的敦煌莫高窟罢。儿子倒是非常赞同老爸的动议,他一再叮嘱我 注意身体和安全。他为我配备了一台较为高档的望远镜,一部照像机,又手把手教会我具体的 使用方法,他还把可以随处取用现金的牡丹卡也交给了我。这一来,我在原有的出门基础上又 增添了不少"精良装备",庶几乎可以"攻无不克"了。 华灯初上时分,儿子和他的女友将我送上兰州至嘉峪关的卧铺车笑吟吟地目送我远去……这情 景一如我在成都车站一次又一次目送儿子远去一样,只是时间地点对象不同罢了。更为不同的 是,儿子身边增加了一位女朋友,这是他的同学,同他一样亦将赴美攻博。啊!儿子什么时候 交上女朋友了,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啊!假如……那么,我家生活的乐章又将增添新的 音符了。生活是多么新奇和丰富啊,它正在不断谱写和创造着新鲜的内容。兰州滨河大道上的 最后一道灯光消逝在我深情的颙望之中,四周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我现在不须顾虑什么 了,我获得阶段性的解放了,我以文学朝圣者自诩,我正在实现我走远一点再远一点的夙愿, 我将义无反顾,痴迷而又执着地上下求索寻访我心中神圣但却缥渺的诗歌毗卢遮那…… 对比引起的联想 计陀 公元一七八八年,在地球的西边,美国开始实行宪法,民主选举总统。 第二年,法国颁布人权宣言。 这一年,(1788年)在地球东边的中国,收书三千四百柒拾种共柒万玖百零一十八卷的<四库 全书>峻工。乾隆皇帝额手称庆。 这一年,西方民主自由列车轰隆隆启动;东方封建统治臻于完善_仅以皇皇巨卷<四库全书> 为例,这部被褒为"天下图书之总汇"足以与三山五岳比美的文库,被御用文人改得面目全非惨 不可言,有"骨"之文荡然无存,有"骨"文人变成软体诌佞! 不仅如此,乾隆还把不合自己口味的书包括他老子雍正的<大义觉迷录>_通通低列为"禁 书",全部销毁。销毁的数量竟相当于<四库全书>的四分之三,已入选的而又被抽毁的也相 当于<四库全书>的八分之一!这焚书的"壮举",使秦始皇九泉之下也汗颜不已!那时中国, 人人自称"奴才"而无悲。 二百多年前的东西的差异如此之大。 二百多年后呢? 皇权极权已经扫进历史博物馆,中国已经签署<人权宣言>_ 然而,<大明宫词>、<武则天>、<太平公主>、<戏说乾隆>、<雍正王朝>、<康熙微 服私访>。。。。。。诸多借历史以还魂的东西充斥荧屏跳踉舞台蛊惑人心。 如果作家按历史本来面目展示,即便小有失误,也算古为今用吧。 实际情况并非这样。胡编瞎造无中生有的东西太多太多,尤以"清宫戏"为最。就以乾隆为例 吧。这是一个心狠手辣卑劣至极的扼杀中国文化钳制万众思想的刽子手,一个理应遭万世唾谴 的政治文化流氓。而现在荧屏上的乾隆,风流倜傥,爱民如子,宅心仁厚,励精图 治。。。。。正是这些假货,象鸦片一样灌得百姓傻乎乎神拙拙瓜兮兮乐呵呵_吸毒之乐如登 仙境。 在二十一世纪已经到来之际,中国还有那么多香臭不分是非不辨的作家,你说怪不怪!还有那 么多为毒品开绿灯的权势者,你说奇不奇? 做人的下限 计陀 做人可以没有上限,但决不可以没有下限。 没有下限无异于拒绝一切标准、一切约束、包括良心的约束,直言之没有良心。 不管你是否有心理的预设防备,总之,有些事你是决不会干的。你有你做人的下限。 王朔的底线(下限)是:可以无耻,但不能伪善。他具体铨释道:“你丫的无耻的事没少干, 但掉过头来又正人君子式地谴责这种事,这我就觉得做人没有底线了。“ 王朔认为可以接受的做人的底线是“不伪善的无耻。“你可以嫖娼,但你嫖娼后又道貌岸然地 谴责嫖娼卖淫,这就是“伪善的无耻“_ 就没有做人的底线了。 公开提出“可以无耻“的当代作家,除王朔外没有第二人;公开提出把“伪善的无耻“作为人 生下限的当代作家除王朔外没有第二人。你可能坚决反对王朔的如是预设,你会义正辞严地指 着痞子作家的鼻梁骂到:你真无耻! 你猜怎么着?王朔会心存感激地向你鞠躬:谢谢,谢谢,我是真无耻,而非伪善的无耻_我守 住了人生的底线,知我者君也。 我也反对王朔的观点,不过我想用“归谬法“击溃它;我要用逻辑学上的武器。 司法腐败已是旧闻。十年前民谣<十等公民歌>中就有这样的吟咏:“二等公民大盖帽,吃了 原告吃被告“。按王作家的标准,这样的司法宫肯定是伪善的无耻,此辈人生已无下限。 执法腐败已是旧闻。有教育民众不要赌博的执法官员,围抓了聚赌人员并罚款以后。意犹未 尽,团坐一起打通宵麻将,输赢金额使职业赌哥自叹弗如。有不嫖娼难以释闷的执法人员,嫖 娼完毕即去打击嫖娼卖淫活动,然后再心安理得地去宣传打击嫖娼卖淫的必要性。。。。按王 作家的标准,这样的执法人员肯定是伪善的无耻,此辈人生已无下限。 除司法、执法腐败外,近又听说立法腐败。果真如此,则权力腐败的深度太可怕了。 不必再举例论证。“归谬法“并没有归出王朔的荒谬,反而令笔者困惑。是的,不预设人生下 限的个体甚至不如禽兽,没有人生底线的个体如果执掌权杖,伪善的无耻大行其道,民将何 堪!国将何堪! 走过那段日子 ● 黄维才 2002年9月6日那一天,对我来说绝对是一个黑色的日子. 我出车祸了! 那一瞬间是怎样的一种情景,记忆中印象全无,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的急 救室里。想动弹一下,左肩和左额钻心地痛,一股粘粘的液体顺着脸颊还在流浸。神思恍惚 着,觉得自已悬在半空中,周围的人影摇摇晃晃,面前是几双陌生而焦急的眼睛。一时间,我 还不明白自已出了什么事,努力地想睁大眼睛,努力地想思想一下,却力不从心地又迷糊起 来。胃里一阵痉挛,翻肠倒肚地呕吐起来。耳边只听见有人急切地问:大姐,请告诉你的亲友 电话,你出车祸了,我们要通知他们…… 啊,车祸!大脑一激灵,有了些许清醒。尽管还不能相信我真的已遭此劫难,却下意识的报出 了一串我最熟悉的电话号码,有蓉姐的,有玉妹的,有公司的,还有。。。。记得我当时反复 念叨的是这样一句话:快叫吴果来!快通知吴果!有人问:吴果是谁?我拚出全力喊到:吴果 是我的儿子,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当时真有一种生命濒临绝境的感觉,真怕自已 就此昏迷过去不再醒来。没有多少恐惧,只是急切地想看到自已最亲近最熟悉的面孔。那是一 种对亲人对至爱的难舍难分的牵挂啊!稍一睁眼,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又是一阵剧烈呕吐,我 又晕晕沉沉的了。恍惚中只觉得我被放在一辆急救车上忙乱地推进推出,抬上抬下。在经过了 一糸列照片、照CT、缝针,固定绷带等处置手续后,我的神志才慢慢清醒过来。这时,我已躺 在住院部的病床上了。此刻的我,左手吊针,右手测压,鼻子里插着输氧管,头上裹着纱布, 双肩被绷带捆得死死的。那情景,真象一棵斑驳的病树,正被无数藤蔓缠得紧紧的,不知是怎 样的惨不忍睹。好在我的姐妹,我的朋友,还有公司的同事都闻讯赶来。此刻围在我身边的那 一双双关注、心疼,亲切的眼睛,都流泻着爱的清泉。它们让我心里顿时温暖起来,知道自己 遇难末死。动动四肢头颅,觉得没有丢失零件,一阵轻松,向大家展颜一笑。遂听到玉妹向我 讲诉伤情:头上撞了一个大包,包上面有一条大口子,流了好多血,缝了好多针;左肩锁骨粉 碎性骨折,肯定有脑震荡,已呕吐了好多次。同事讲她路过事故现场看到的情况:你是骑车靠 右正常行驶,一辆出租车迎面开来,司机内急,见左边有一厕所,急打盘子逆行,就撞上你。 好险啊,你的车倒在前轮边,你的一滩血却流在后轮傍,定是你被撞得从车子上翻飞了过去。 想想都后怕,我竞演绎了一出电影里才看到过的惊险情景,不觉又庆幸,遭此一撞,只伤到一 个大包一条口子一块锁骨而已。若是后脑着地或颈椎受损,那后果才不堪设想呢! 至此,我才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确实是出车祸了。它让我懂得,人生的许多东西是自己可以选 择的,而伤痛和意外却是我们无可选择的,它说来就来了,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2) 那是我此生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因为头部受损,医生怕我颅内出血,得24小时特护观察,不能喝水和吃东西,而我当天只是早 上喝了一杯牛奶,又流了那么多的血。此刻我是又饿又渴,口里苦涩不堪,嗓子干得要着火一 样,多么巴望着能喝一口清清凉凉的水,滋润一下焦烈的嘴唇和喉咙啊!侧目望着床头柜上的 水杯,我低声下气地求着守候在床边的玉妹:给我喝点水吧,就一口也行。可满怀同情的她也 不敢违背医生的叮嘱,只是用棉签蘸着水给我润润嘴唇,更加引发了我的欲望,真想不管不顾 的端起水杯来一饮而尽。奈何身手都被束缚着,我只能无助地望杯兴叹。仰面朝天定定的躺在 那里,不能动也翻不了身。不多久就觉得背在疼,腰在疼,全身都在疼。看着我身边自在走动 的每一个人我都充满了羡慕之情。才知道人一旦失去身体的自由是一种什么滋味。由此我想到 了已卧病多日的老父亲,此刻他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睛如荒芜枯萎的小湖,只剩下一汪浊 泪,时断时续拉锯似地喘着一口口气,苦苦地挨着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那份孤寂和无助,凄凉 和悲哀。可是我们这些儿女们的探望和守候能解脱的吗?啊,爸爸,我仿佛看见一只黑色的乌 鸦幽灵般地停在你病房的窗前窥探,我真怕你不等我稍稍康复就撒手西去,我连你的面都见不 着。一想到此,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真恨老天怎么就这么无情,偏偏让我在这时候遭此飞 来横祸。(不幸我的预感成真,爸爸在中秋前夕驾鹤西去,让我痛上加痛,长歌当哭。) 白天静静逝去,黑夜悄悄来临。蓉姐玉妹被我催走之后,临时请的陪护小周给我擦了脸、脚, 看吊瓶里的液还多,竟躺在傍边的床上呼呼睡着了。(也难怪她,一个人陪护3个人,钱倒是 挣得不少,可也够累的)此时,静下来的病房里显得空空旷旷。无边的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又溢 出去,间或还有几声长长短短的呻吟透过门缝冷嗖嗖地钻进我的耳膜,更给病房的冷清添了几 分凄凉。我闭上眼,努力地想让自己睡上一会儿。可因为一身的疼痛和不适,加上干渴和饥饿 的感觉也在折磨着我,让我睡意全无。我只有咬牙忍住不让呻吟冲口而出。数着吊瓶里的水珠 一点点滴下,大脑是如此清醒,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被禁锢、被压抑、被扭曲的煎 熬。想到日常人们形容失眠用的那个成语“辗转反侧“,此刻我在失眠中却连这也做不到。伤 痛这东西,严酷地剥夺了我在床上翻一个身,打一个滚的权力,生生地让我鲜活灵动的身体变 成一具被捆绑着的活尸。长夜漫漫,我真有些难耐这无边的痛苦了,直想自己的灵魂挣脱这不 自由的身体,那怕一觉睡去,从此不再醒来! 啊,这一夜,过得太慢太慢了,我就这样大睁着眼睛,咬着牙关,捱着时光一寸一寸过去。脑 子里千回百转,一会儿自怜一会儿自惜,思绪象被淋湿了的小鸟,倦怠着,无法张开想象的翅 膀,备尝了无助无奈的滋味。终于,天边出现了鱼肚白,我的情绪也随着天光渐渐晴朗起来。 我知道自已已渡过了最最艰难的一关。我相信,我会一天比一天的好起来。 (三) 遭遇车祸,是人生中的一场意外。生命走到这里,有了更多的体验,变得丰厚起来。我承认, 人有了病痛,情感显得特别脆弱。这时的我,不够坚强,不够勇敢,而且害怕孤独。刚开始承 受这飞来横祸带给我的种种苦痛时,我也曾沮丧、郁闷、烦躁、失落过,也曾在心里咀咒过命 运的不公。但恰是因为车祸而得到的时时萦绕于怀的亲情和友情的关爱,似冬日里一束温暧的 阳光,渐渐地驱散了伤痛笼罩在我身上的阴霾,让我的心境和身体远比预期恢复的更好更快。 感谢我的父母,让我有了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尽管平时大家都为生活和工作奔波忙碌着,就是 节假日也难得有机会聚会整齐。可当我车祸一出,几个电话,她(他)们都扔下了手中的一 切,不约而同地来到我的病床前,围着我忙得团团转。玉妹深知我的爱好,数次往返我的那个 小窠,为我取来了我喜读的书刊、适合我卧病起居的便服、用具。还特意带来一面小圆镜摆在 我床头,让我能时时一睹“惨容“,知我爱喝稀粥,备了精米、红枣、咸菜。蓉姐看我流血过 多,需要滋补,在陪伴老爸的间隙还抽空给我煨了当归乌鸡汤和苏妹一同送来。待父亲走了以 后,她就专职做了我的陪护。为我梳洗,照顾起居,为让我能走出病房活动活动,她骑上为父 亲买的老年车将我送来送去。而其间跑事故科处理善后的诸多事宜,自然是大弟弟全权包揽。 小弟也从新都赶回来,内向的他不善表达,只是默默地守护在病床前,有了什么事,跑得风 快。惹得同病房的刘大姐羡慕地说,你有这么些兄弟姐妹,真好,真幸福!我也从心里感到骄 傲,尽管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只是都市人群中最平凡最普通的一族,然而我此时却觉得自己是多 么富有。 除了亲人,更让我感动的还有我的诸多朋友,不知怎么的他们三五相传竞惊动了这么多人。公 司的同仁来了,野草的朋友来了,好久未联糸的旧友也来了。一时间,小小的病房被情谊的鲜 花、水果、礼品堆得满满的。我的心也被温暖和感动涨得满满的。属下的员工代表送来了花 篮,且捎来了这样的话:黄主任,好好养病吧,别耽心工作,我们一定加倍努力地干,不让你 病中操心。不给你增添麻烦。。。。一句话感动得我热泪盈眶,千叮咛万嘱咐地叫他们再不要 来。说这里有亲人和朋友的照料,我的一切都会很好。可不是吗?怕我病中寂寞,有朋友再忙 也会抽时间来陪我小坐、聊天;耽心我胃口不开,有朋友不厌其烦地为我泡洗澡泡菜见天送 来;知我睡眠不好,有朋友专程送来“眠纳多灵“。。。。更有远方的朋友给我发来一条条祝 福的短信,诚挚的关爱溢于言表。 就这样,伴着亲情和友情,我一天天地恢复了。当医生告诉我又能开车,又能上班的时候,别 提我心里有多高兴了。 我深深地感谢,慰我于病中的亲人和朋友。 (四) 一场车祸,一段人生。 我从光明跌入了黑暗,又从黑暗回到了光明。 病痛就是这样,它向我们展现了平时看不到的、体会不到的生命的另一种状态,它让我们知道 了生命是脆弱的,又是顽强的。因为病痛,我经历了一段陌生的、刻骨铭心的日子,获得了回 头察看生活的机会,知道生命的进程都是一次性的。当灾难降临而人又无法避免它时,最好的 办法“莫过于顽强地与它同行。“只要不被它压倒,只要走完这段日子,就意味着自己战胜了 这场灾祸。 一场车祸,让我更加懂得敬畏生命,珍视生命,知道了能象一个正常人平平安安的生活,能在 阳光下自由自在的行走,也是一种幸福。因为这场车祸,我更深地懂得了爱,懂得了感恩和回 报。我想,在我未来的日子里,我会怀揣着我在这段经历中收获的一枚枚爱心,一无反顾地去 历经生活中的风风雨雨,既温暖自己,又温暖与自已同行的人。 五姨妈 蔡楚 五姨妈,瘦削而哮喘。七十多岁了仍然满头青丝,讲起话来细声细气十分吃力,但从 她身上轻易看不出岁月的磨痕。 八七年春节时,我们兄妹因父母去世多年,全仰仗五姨妈及老辈们的照料,所以,照例到五姨 妈家团年。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大表哥提议合影留念,五姨妈却突然说:"快来照唷,不然 二天照不到罗。"当时我们并未在意,不想没过几天,五姨妈即发作"肺脑病"。我到医院去照 料她时,五姨妈已不省人事,但是口中不断有节奏地数着数字。任你怎样呼唤她,五姨妈始终 用1、2、3、4、5、6、7……来回答你。仿佛在诉说她象数字一般有序的一生经历,又象在翻 阅着一本又一本她酷爱的书籍的书页,令人在单调重复的数字声中,听出许多悲怆。 大表哥告诉我,前几天五姨妈曾说:"不想活了。" 一个人正值儿孙满堂,可享天伦之乐时,虽有哮喘病的折磨,却断然"不想活了。"这话中难道 就没有难言的隐痛? 五姨妈出身于书香门第。我外祖父邱光第老先生系前清举人,曾任过民国时期成都市长黄隐的 文学顾问,和成都外国语专门学校的训导主任。他曾同时应聘于成都石室中学、树德中学等八 所著名学校,是著名作家巴金的老师,也是蜚声于当时四川的学者和书法家。 五姨妈毕业于益州女子中学。在上个世纪的初期,这已算受过良好的教育。1932年,五姨妈与 王新培结婚,从此,更与文化结下了不解的因缘。 王家自清道光28年(1848年)即在成都学道街首建书坊-----志古堂。其时,由於志古堂刻印的 书选题对路,校勘与制板精美,从而深受当时文化学术界的好评。原四川总督张之洞、吴棠都 曾先后捐资志古堂刻印出<许氏说文解字>、<望三并斋>、<韩诗外传>、<杜诗镜铨>等精美刻 本。志古堂不愧为晚清四川首屈一指的书坊。 1945年,姨父王新培去世后,五姨妈即与王家婆婆一道艰难维持住志古堂的开业,在军阀混战 民不聊生的状况下面,五姨妈与志古堂员工一道担负起文化传承的苦苦生计。 大陆易帜后,开始一系列的运动。前朝的高官及亲属早已逃往海外,而人微言轻的小老百姓开 始还以为民主、富强、平等、自由的新中国已经从天而降。待运动一一展开,就感到自己变成 了一叶颠簸在大海的风浪中的孤舟,只能听凭风暴的安排。除了死亡可以自行选择外,自身已 经别无选择。 在我的亲属中,最早选择死亡的是我的外祖父和二叔父。土改时,外祖父因祖上传承下二十多 亩田地,被划为"职员兼地主"。他认为土地被没收,有辱于祖宗,遂吊死在汪家拐街的家中。 我二叔父是个游手好闲的川剧滚龙,虽说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但在戒大烟运动中,吊死在小淖 坝家中门板后的挂钩上。在激烈的社会兴替中,生命于当权者是微不足道的,好在我祖上还算 积了德,家族中还没有被枪毙镇压的。 其余的人虽然活下来,但大都活得提心吊胆。五姨妈就因为是志古堂的业主,加之家中有几亩 薄田,被划为"地主份子"。所幸只戴帽管制两年,没有象其他的"地主份子",帽子戴到死,还 要由子女继承。究其原因,怕是大表哥在福建前线保卫祖国,作为现役军人的"光荣军属",五 姨妈戴一顶"地主份子"帽子,于当局的脸面也不光彩吧? 志古堂自然只能关门大吉。抗美援朝时期,五姨妈又将志古堂的书板全部捐献给成都市人民政 府,由政府派员运走,存于成都文殊院内。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不幸在文革中被作为"四 旧"焚毁,而志古堂的匾牌,这块文化见证物,却可怜惜惜地被五姨妈送到乡间亲戚家。 不无辛酸的是,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这块文化的见证物在乡间亲戚家也是秽物,亲 戚只好把它反转扣在猪圈前面,作为粪坑的踏足板,反而在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幸存下来。 从此,五姨妈被管得服服贴贴。织毛钱、打临工,好不容易才混入卫生部门,充当一名挂号、 划价、收费的勤杂人员。家中的书籍、字画全部荡然无存,剩下破裂的墨砚被垫在破柜足下作 为平衡的支点。直到改革开放初期,五姨妈婆家的亲戚从香港来信寻找他们时,五姨妈还不敢 回信,悄悄地把来信烧了,怕又来个"秋后算帐"。 五姨妈啊,你三十一岁守寡,含辛茹苦守着一爿文化家园。可是1979年时,成都市某些人要自 诩为中华文化的传人,异想天开地要为一已之利,修成都市的出版志。他们千方百计出重金要 收购志古堂的匾牌,这时你从罗家碾的粪坑上找回了这块文化见证物,你的勇气和文化秉性却 突然闪现出来。你同大表哥俨然拒绝了他们,你的形像在我心中陡然高大起来。五姨妈啊,你 不愧为志古堂的传人。你的一句"不想活了",流溢出多少中华文化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浸透了 你在那个无奈的社会里的悲哀! 1、2、3、4、5、6、7……这数字透着中华文化的宁静和书香,将永存于成都的文化史中,让 后代更加警醒,给当代诸公数落着他们的斑斑劣迹。 安息吧!五姨妈。 2003年3月16日
	陈墨 杂文四则		陈墨 

一。“剌梨蓬草” 辫


北大教授、“鲁学”专家、余杰的导师钱理群先生在《随笔》2000·2期上发表了一篇给老同
学兼老乡的“乐群同志”“抽起”(川话,意指吹捧,但比吹棒多一层朋友间的“义”意)的
文章。文章題目是:《“咬紧泥层根不死”》,副标题是“——读韩乐群《剌梨蓬草》”。文
章自然狠狠地、独出心裁地、高屋建瓴地吹捧了一番。
那么乐群乃何许人也?原来是成都人称之谓的“大屁爬”,一个大歌德派吹鼓手,专洑上水的
烂文人。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可能还有点印象,五十年代末至文革末好长一段时期,灌满我们
耳朵乃至头脑的许多颂歌,其中有些歌词,就是这个乐群写的!据说仅“歌颂三面红旗”、
“高歌大跃进”歌词就有千首之多。足见此人屁爬之彻底,足见在独霸文坛的歌德派中也属重
量级人物,其受宠之程度与显赫之地位可以想象。
然而,时过境迁,自从港台流行歌曲入侵大陆以来,吹鼓手们的日子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象
乐群这样毛时代的红人, 到九十年代中期, 差不多也就彻底失落了。
加之他的红色桂冠、前朝朝服比阎肃重,尾大不掉,让阎肃占了“歌颂新时代”的头彩;他的
才气又不如乔羽,当乔羽向流行歌曲靠拢,写出《思念》(毛阿敏凭此歌一炮打响)而重新名
震海内,他只有搥胸顿足的份。这双重失落令他有刻骨铭心之痛,犹如破落户阿Q的口头禅:
“咱们那二年比你还风光……”
俗话说:“离干牢骚多,离干越大,牢骚越多。”因为他们毕竟从“利益集团”中退了下来,
再也享受不到特权了,说话也没得人听了,故必然牢骚满腹,对“改革开放”后许多物欲横流
后的种种怪现象,当然看不顺眼,本能上大反其感,观念上大嫌其恶了。于是,耐不住寂莫的
他也“有话要说”,也“有情要抒”,也要“载道言志”,也要“抨击时弊”、“体恤民
瘼”、“哀民生之多艰”。于是,他转向不再写他现而今卖之不脱的歌功颂德的红歌词,自然
而然写起了古典诗词(“离干体”乃当今社会一大文化现象,受他们崇拜的“老一代革命家”
即“百元死人头”诗词的影响,虽现身处边缘与民间,但决不放弃“表忠”与“爱国”)。几
年下来,居然出了一本诗词集《刺梨蓬草》。
引他的诗,也是对本文的一种侮辱,还是看看他的题目罢:《哀童工》、《悲童商》、《愍女
婴》、《吸血鬼》、《下岗愁》、《官倒难倒》、《反腐》、《官迷》、《吃公宴》、《涨
声》、《裙带风》、《枕头风》、《造坟热》、《斗富狂》、《硕鼠》、《官蠹》、《大出
丧》、《行路难》、《哭笑难》、《特区舞厅》、《色魔》、《造神》、《假祸》、《名
骗》、《赌风》、《逆子》、《卖珠叟》……光看这些题目,似乎的确是一付古道热肠、一身
正气的样子,的确秉承了杜白“美刺”及社現爱国传统。
啥子叫“掠美主义”?乐群老屁爬的《刺梨蓬草》就是!歌德派的著名红人,摇身一变,就自
封为“刺梨”“篷草”了。对此,我等自放江湖的“野草”该说些啥?对此,幽默的流沙河先
生说:“那你们就冒充‘官方’嘛!”
出于义愤(球大爷喊他要自比“蓬草”),我不得不对掠美主义多批几句。所谓掠美主义,乃
是一种专制独裁或极权社会的一种文化现象,再腐朽再万恶的统治者绝对都要把自己美化为
“正”的、“道德”的、“真善”的,没得那个承认自己的统治“吃人”,那怕血流成河、尸
骨遍野,饿死几千万人摆起。因此掠美主义的横行总表明:一,独裁者总是要把自己打扮成
“爱民如子”、“替人民谋福利”的光辉形象,二是表明了民间的话语权被“鹊巢鸠居”。譬
如“人民的声音”,早在四十年代的陕北,就被和珅一流歌德派变成“东方红,太阳升,……
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的伪民歌;就掠了民歌之美,替主子打了粉,又掠夺了人民的话
语权。希特勒当年就以“国家”(其实是他个人)全权代表“人民”挑起了二次世界大战,而
德国人民只配在其指挥棒下充当侵略工具,最后接受战败国应得的惩罚。直到現在,德国还有
“新纳粹”势力,足证希特勒肯定掠了“民族英雄”之大美,否则,那样大的民族灾难怎会未
曾惊醒那些德国人?
我这个人从小在古典诗词审美上就有些怪癖。念书时,就特别反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
骨”、《三吏》《三别》、《卖炭翁》以及陆游、辛弃疾等的所谓“爱国主义”诗词。我以为
教育当局选为课文的这些“现实主义”名篇,乃为政治服务,強灌给我们的“意识形态”;而
这些名篇矫情、炒作、伪饰。如杜甫之“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才是真情实感之写照。
我偏爱那些没有儒家载道言志色彩,纯属个人的言情或唯美之作。我固执地认为:一切站在
“大我”立场上说的话都有可能其中有假。因为传统儒家的载道言志跟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官
方文艺思想)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十分强调文学的神圣性和人民性,十分强调文学“担当道
义、教化人民”的责任性和服务性。而在这种“神圣”旗号后面的,又总是人类最丑恶、最骯
髒的东西——敲门砖、登龙术、蒙汗药、勾魂香 
、AX 
片……不外乎一己之私利,一利益集团之特权而己。所以传统大话文化总是乘着“神圣”的翅
膀直上青云,翱翔天空,遮天蔽日;掠美主义歌德派吃成顺门的话语,总是未经任何人同意,
就“代表人民”——“我们翻身得解放”、“我们当家做主人”、“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
发斗志昂扬”、“我们的幸福生活比蜜甜”、“我们的祖国为什么这样繁荣富強?因为有了我
们心中的红太阳!”……
这辈子运气不好,不得不长期面对掠美主义对人的精神的侵蚀与捉弄,此中感触颇深,困惑也
不少。譬如:一方面,对后现代主义的一些文学理论抱有同情——強加给文学的那些神圣性、
人民性的话语权力本身,明明是伪善的渊藪、罪恶的掩体、丑类的工具,蒙蔽人们的眼晴,腐
蚀人们的良心,的确该解构解构,掠美主义不能再横行无忌、再得意猖狂了。不管是向它吐口
水也好,比中指拇也好,是红歌黄唱也好,把圣旨裁做月经带也好,……无厘头解构文化令
“神圣”之光芒不再,或曰“黯然失色”,总是令人愉快的事;心中的愤恨,总算被“你也有
今天”撫平了一些。再说,敢向圣坛屙尿,敢向红太阳比中指拇,总也是一种进步。然而,
“解构”总得看对象吧?解构一切神圣、崇高与伟大,不分清红皂白乱解构一通,未免矫枉过
了正,难道人类不该有理性?不该追求社会进步?道德与文明?
另外一方面,汉语语言经这几十年政治化、意识形态化改造,受严重摧残与污染。筱敏《词的
命运》讲得很清楚:八十年代前的中国人就是在这些癌细胞一样病变的词的包围中被洗了脑、
被奴化、被扭曲而不自知。除“群众运动”不断外,学习《文件》、学习《社论》,几乎是所
有人日常生活的必修课,从不间断的。故中国人长期在忍受政治化、意识形态化语言的折磨;
受害愈深,其反弹必然更大。我虽然心中一直比较鄙视“痞子的聪明”,但陈村评他的语言价
值说:“正经得太长久,就有了假正经,接着假正经倒成了正经,于是有人就羞于正经了,甚
至以不正经来反正经了。”不能不说确实也有点道理。痞子自抹白鼻梁的反叛,确实也有点颠
复伪价值、伪语言(姓社名语)的意思。(而这点,我以为恰恰是成都民间语言之特長,“成
都文化”之光彩照人处。如“雄起”、“屁爬”之类。)所以,我曾在《野草·86期》的《边
缘人语》中象流沙河先生叫成都人的魂一样,叫那些失魂落魄、躁动不宁的文化人的魂——
“从‘陈辞烂调’中逃亡吧!”
一切假正经的话都是冠冕堂皇的,而一切冠冕堂皇的话都是陈辞烂调。所有掠美主义受自己观
念与水平的局限,他们只能在陈辞烂调中讨生活。而象秦晖那样对农民问题、对公民权力问题
的言说之美,象肖雪慧那样对民主体制、个人自由的言说之美,他们就没法掠,跳起跳起地
掠,也掠不到,因为他们太“矮”了。同理,王维语言的空灵,李商隐语言的玄妙,李白语言
的丰逸,孟浩然语言的朗润,温庭筠语言的华茂,杜甫语言的沉郁,白居易语言的素朴……但
凡艺术成就有一定高度,掠美主义都徒叹奈何,想掠也掠不到。相反,适合装冠冕堂皇的假大
空话的古典诗词,掠美主义用起来最顺手,最能藏拙卖乖。
            
乐群之流歌德派离干们只有那点点脓血,其实并不可怕,只是其不甘寂寞,白白糟蹋了祖先留
下来的这些美的形式而已,影响并不大。倒是象钱理群这样素有“自由主义”称号的名教授的
“实用主义”转变,才令人大失所望,最近竟同新左派搅到了一起,反什么战。这种不自我珍
惜的行为就远比马原等先锋向商业文化投降,陈凯歌、张艺谋之流向威权政治缴械并卖身投靠
为其冲锋在前更令人无法理解,更令人痛心。
         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害了什么病?!

2002·12·15
2003 .  3.20改



二。我的“意志形态写作”观
	——读葛红兵《意志形态的诞生》

在21世纪的中国,任何一个写作者都将面临“你如何写作”的抉择困惑。因为,主流文化(伟
光正喉舌文化+浅俗烂消费娱乐文化)繁荣昌盛,泛滥成灾,势不可挡。它将从根本上动搖人
对“意义”、对“价值”的追求。葛红兵将21世纪的写作分为三种:意志形态写作、意识形态
写作和意象形态写作。他的“意识形态写作”相当于我的“伟光正喉舌愚民文学即体制内写
作”;他的“意象形态写作”则相当于我的“浅俗烂消费娱乐文学”外加“错把西方减肥药当
成穷人救命粮”的先锋写作和实验写作以及解构主义写作。正是由于“主流”太繁荣、太強
大,它也就格外显得扭曲、铜臭与堕落,格外趸卖灵魂;正是由于它太昌盛、太泛滥,那些身
处边缘特别不甘心堕落,特别不情愿被异化的人,为“坚守”计、为“自恋”计、为“风骨”
计、为“独立”计、为“本无意义之人生寻找意义”计,不得不高扬“意志形态写作”同现实
抗衡。所以,“意志形态写作”先天就象诸葛孔明借箭的“草船”一样,当敌人的箭插滿全身
时,既有一种痛感,同时也有一种快感,或曰一种胜利感。而意识形态写作则象张艺谋《英
雄》中的刺客李连杰一样,当遍身插满始皇的箭时,就只能给人一种正义被亵渎的愚昧感、堕
落感和失败感。
由此可知,“意志形态写作”之“意志”,决非“国家意志”、“民族意志”、“集体意志”
等大意志,而是跟以上大意志相对立的“个人的自由意志”。在极权社会里,个人的自由意志
长期受到压抑、摧残与消灭,但这是人性所必然——人可以在威权下做奴隶,却不甘心变成机
器。倘若全民族都在使用同一种“假大空”程式化的意识形态大语言,那这个民族是相当愚蠢
並危险的。如果苏联没有索尔仁尼琴等“异议”作家,俄罗斯语言将变成非人类语言,丧失它
全部的辉煌与风采。正是从这个角度,以“异议”作家自居的吴祖光先生总结自己的人生时才
说他“生正逢时”。任何意志形态写作者都可以从这四个字中读出“痛感”,而意识形态写作
者却以为他在歌颂当今“太平盛世”。方舟子说:“因为在我内心深处爱着这个多灾多难一点
儿也不可爱的民族,悲悯她的前途,然而仇限她的现在。”(《我的经典》)正因为如此,我
觉得这个民族之所以还能挽救,就是尚有秦晖、朱学勤、徐友渔、肖雪慧、刘晓波、任不寐、
王怡等一大群怀着同方舟子一样的心情的意志形态写作者顽強地存在着,在一切可以发言的地
方不屈不挠地言说着,昭示着她美丽未来的微弱的脉博。
葛红兵将“意志形态写作”界定为有如下四个条件:
1、精英立场 
2、思想上的先锋性 
3、技术上的探索性 
4、审美上的前卫性。我以为这四个条件太过宽泛与空洞,所有先锋诗人、新生代小说家以及
后现代写手们都将自以为——是了。然而,正是这些人的“私人化写作”与俗文化同谋,才将
中国大陆文学失去了重量。马原最近在电视上宣称自己从此告别“先锋艺术”,要一心从事畅
销小说的创作了。这就足以证明葛先生界定的门槛太矮,聪明人可以随随便便进进出出,显不
出“意志形态写作”必须的“痛感”。因此,我将其四个条件界定为:1、普世的自由民主理
念 
2、现代人的良知意识和人文关怀 3、道义勇气与责任感 
4、抗争激情与战斗美学。简单地说,也就是智识分子坚持一种纯个自由意志观照下的社会批
判性话语写作。“社会批判性文化”在社会学中流行的缩写是“CCD”,用中文写出来就是
“西西地”。故“意志形态写作”可以有另一种更具个性化的说法——“我从来都是西西地作
文,因为我害了西西地的病。”
我们《野草》,从来都是主流文化的叛逆与另类,自然一直悽悽惶惶生存于地下。受世风影
响,现而今仁心涣散同门分裂,坚持西西地者所剩不多。而令人尤其痛心的是,我们的毛大哥
居然将一草友应政府之征所撰楹联之“成功登陆”,视为我们“野草”的“又一个里程碑”。
我还能对之抱多大的希望?我之所以一再倡扬“意志形态写作”,一方面自然希望在这寂莫路
上多几个同伴;另一方面,其实在给自己打气。——在这“镜象世界”的迷惘与虚幻中,不痛
下“碰死算球”的横心,有一万多个理由自己就把自己给无脊椎软体动物化了。而这样的结
果,于我说来,死也不会甘心!每每一想到人生居然这么艰难,谋求个人自由意志的实現所付
代价这么沉重(众叛親离,友谊破裂竟全非为生活中“利害”所致),难免仇恨满胸、心灰意
冷、格外孤独。使我一次次走出这淒风苦雨心境的,还是书中那些西西地痛并悲悯着的灵魂,
还是我不得不西西弗斯般地“意志形态写作”。

  2002.11.20



三。 我的“潜在写作”观
	——读陈思和《试论当代文学史(1949-1976)的“潜在写作”》

陈思和,当代著名学者,复旦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以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著称。上个世
纪末,他同王晓明教授一起,发起“重写中国现代文学史”的颠复意识形态学术的口号(檄
文),受到人文学术界及文学界的普遍重视与好评。谁都知道,在极权统治政体下,至今能以
“合法”身分横行无忌于学术、教育等各领域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几乎全是在政治谣威高压下
为政治服务的睁起眼晴的打胡乱说。这种唯皇上意志是从,虚假不实违心悖理之论,早在八十
年代“文艺复兴”时,就受到置疑与挑战。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所谓“四大天王”的位
置受到动搖;胡适、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等洗去了污垢重新登台;过去“左联”的光彩黯
然失色;红色根据地文学也受到冷遇与剔除;新月派等所谓资产阶级文学推上焦点视域;一大
批曾经销声匿迹的人重被召魂,如胡风、绿原、鲁黎、沈从文、萧乾、穆旦、张恨水、张爱玲
等等。所以,“钦定”威权不在,澄清历史,是每一个具历史责任感的学人必然的诉求。陈、
王二位教授“重写”命题的意义正在于现代学术良心两面一体结构:澄清历史正是对未来负
责。——这对于本身身处体制内的陈、王二位教授来说,不可不谓很勇气、很慧眼的。
至于中国当代文学(不包括港台),情况更为复杂,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共识,逐渐为学
人群落所接受:那就是当代文学具“显、隐”二重性。所谓显性文学,即公开发表,进入了
“印刷传媒”,处在流通地位,可以“正当”地、“合法”地拥有读者的作品。而隐性文学则
刚刚相反,未公开发表,未经出版社正式出版,不能进书店上书架,不能跟读者见面的不具
“合法”身份的作品。对隐性文学,专家杨健教授按约定俗成称为“地下文学”;而陈思和则
不同意,认为本世纪才兴起的“网络文学”也属隐性文学,但它显非处于“地下”,而是在另
外一个“世界”。所以“网络文学”又是公开发表了的,进入了网络传媒,高速传遍全世界,
分分秒秒都可能拥有无数的读者。然而网络中的作者,大都使用假名,这虽然摈弃了現实社会
实用主义的功利色彩,但同时也消解了現实社会话语的权力与义务。因而其“正当性”、“合
法性”至今都没法认定。从这个角度看,它又的确跟显性文学有着本质的不同。于是陈思和将
隐性文学统称为“潜在写作”。他认为凡隐性文学者无不最终走向显性,隐性是过程,而显性
才是目的;故从現实历史覌之,只能称为“潜在”。如“抽屜文学”的余杰,“网络文学”的
痞子蔡、方舟子,都是由“潜在写作”弹跳躍入显性文学的。因此,陈教授认为影响並主宰21
世纪当代文学的,很可能就是这种“潜在写作”。因为相对于显性文学必然的扭曲(极权政治
高压、新闻出版检查制度、商业功利目的等),潜在写作最能充分体現文学的本质——个人的
自由意志的真实显现。
不过就我对网络的粗浅认知,我以为网络文学绝大部份仍然流于粗糙、浅陋、轻率,很少有思
想深刻、艺术独特的作品。可能大多数网络写手其目的並不想“我诗我文,岂足以博微名薄利
哉”(何归语)。他们並非在网上“磨刀炼剑”,以便将来行走江湖扬名立万;他们的“江
湖”就在网上,他们是在认认真真地享受写作本身。正如陈思和所说“文学写作在网络上几乎
获得了灵魂转世,文学语言的表现力,它长期被压制的自由表达的属性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
那真是文学的狂欢节。”(《文学的消失或幽灵化》)因此,可能他们就这样一直“潜在”下
去,乐不思蜀,直到拖儿带女满脑柴米油盐后再回尘世老老实实过日子。这样看来,网络文化
(包括文学)只是21世纪青年的生活本身,他们宁愿生活在这“帝力”不达或难扰的虚拟世
界、自由王国。因此,能网内开花网外香的作品毕竟有限,“潜在性”的机率很低很低。倒是
蓬蓬勃勃的网络文学现象本身给文学史家一种全新的挑战——倘若仅以显性文学诠释历史,这
历史必然失真,至少不够全面;须知在网络中极有可能存在着有份量的人和他们有份量的作
品,但他们始终拒绝显性化,而其影响又是显然的。譬如刘晓波、任不寐、王怡、曹长青、秋
风、东海一枭……时代造就了一大批“异议人士”,他们当中难说不有中国的索尔仁尼琴、帕
斯捷尔纳克,文学史家将如何评价他们的存在?如果他们始终隐性地生存在另一世界,而且始
终没有获得诺贝尔或其它什么国际大奖的话。
同理,象我们《野草》这样真正的“地下文学”,文学史家又将如何对待?最近我在网上查阅
到陈思和教授的《当代文学史(1949~1976)论稿》已经出版,我又从旁的渠道得知其中只字
未提《野草》。那么,显然我们有理由认为陈教授这本书还不能称为“信史”。不过,我们倒
是确信陈教授之所以有“重写”激情,非商业头脑谋略智慧所致,乃当初赤心热肠学习历史
时,被张毕来、冯至之流的《新文学史》等一大堆“伪史”结结实实地欺骗过、愚弄过,至今
尚有隐痛。既然一切非信史必然为过眼云烟,而且害人害己,我相信陈教授此书当随岁月增
递,资科渐丰而愈趋完美!
正因为我对《野草》、对我自己超常自信,我才能够坚忍执着以近于痴顽;因自信乃自恋之唯
一原因。当然,自恋者往往把自己的美丽估计过高,让世人笑话。如我在七零年下乡期间,在
一首《永遇乐.隐意》词中就写道:“黎明风来,推窗成醉,天外晓星亦出。——认碧血,深
山久埋,化为美璞!”被时代掩埋,被红潮打入浪底,命运明明让我当普通鹅卵石,我却做着
“化为美璞”的梦。我自始至终认为:在独裁和极权统治的话语霸权时代,是没有真正的人的
文学的,只有隐性的地下创作(不只文学),才具独立精神、尊严、品格与风采。然而虽是这
么认定,毕竟被埋得太久,不仅灰头土脸,一副死相,而且五脏六腑头脑神经皆趋钙化,运转
不灵。故神头神脑地总以为当今时代,並非“黎明风来”可以“推窗成醉”也;它正以大家喜
闻乐見的形式把大家统统“洗白”!——所幸这种出头无望的想法竟让我多少找到了一些宁静
与超脱,日子过得並不很累很累。
所以,才有了一篇篇以上这种並非“潜在写作”的“异议”文章。爱因斯坦告诉我们:
满天繁星。当人们看到某些星光时,其实那巳是若干万光年前的存在了。(《我的信仰》)

                                                                             
                         2003.4.10


四。 我的“不合作主义”观

文革中,我曾同九九、窝哥一道去偷书,其中就有一本二寸多厚的《甘地自传》。我花了差不
多一个礼拜昼夜兼程才把它读完。奇怪的是,我竞未被甘地“完全无我,绝对利人”的高尚品
德所感动,而心存疑虑--——天啊!啷个外国也有做戏的活雷锋呀?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对甘
地主义(不合作运动)没有什么好感,不外乎乃政治家欲当“人民救星”、“民族英雄”和“爱
国领袖”以及“开国元勋”的努力表演而己。在我看来,一切“功成身不退”的政治活动家,
愈矫情,则愈伪善。
近来,由于美伊战争的缘故,网络中众声喧哗、十分热闹:拥战派骂反战派,反战派骂拥战
派,俨然一派文革文攻武卫时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战争场面。这差不多算得上是好事,
应该首先感谢21世纪这高科技的恩赐,中国人才有一个互骂互打然而又不流血的场合(流行
语:平台)。然而中国人素质太差,厚黑主义太过泛滥,新左派及其部份愤青的言论根本不顾
基本事实与基本逻辑,一味反美,一味紧跟,一味表态,把个网络文化又变成了毛独裁时代的
具表面“言论自由”(所谓大鸣大放)实则奴才文化的“大字报文化”。奇怪的是,无论这些
出卖灵魂者在网络上表演得如何爱国,如何与中央保持一致,如何“逢美必反”,如何“主权
绝对高于人权”,可事实上他们中的佼佼者並未吃到糖,还不如专门走私“国丑”的老谋子
——一不留意就混进了全国政协。而据说张承志由于巳操成“中国穆斯林精神领袖”,已被当
局监控;张广天也並未如愿以偿地当上区人民代表;汪晖还在打工;何新也並未升官……所以
种种迹象表明,那些主动出卖灵魂的积极合作者,跟当年狂写大字报的厚黑之徒一样的命运,
其实主子並不买他们的账,纯屬一厢情願,浪费表情。至于那些愤青的爱国激情,说不定正是
太子党公司、党产公司花小钱顾来的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的日常工作作业呢!所以,在网
络硝烟弥漫中,我只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阿公不伸手则已,一伸手又把“网络”给做坏了,
给糟踏了!(这当然並不包括它顾佣了十万网络警察!)正如它必然要把“股市”、“产业化
教”、“福利保险”等等西方早已成熟定型的特优产业给做坏了,给糟踏了一样。
所以,我以为在“潜規则”异常盛行的当下中国,所谓中国的不合作主义理论及其运动,必然
夭折。其一,当年甘地碰到的是讲人道讲理的主,而你们碰到的是比司马氏伪善万倍,比钟会
凶恶千倍,比沙威狠毒百倍的主及奴才以及奴才的奴才;其二,时代大变了:在21世纪,全球
性的价值混乱,文明间的殊死冲突已将“怎样做人”放到了末位,国家、民族和个人都将“生
存”放到了首位。这样,独裁专制或极权专制国家势必高举民族主义、爱国主义大旗;对外抱
团沆齑一气互相帮助,对内势必压制不同的声音,消灭那些不“与时俱进”(识时务者才配享
有生存权)者。而西方民主力量又必然受制于自身的文明,专制的力量又必然得力于自身的野
蛮,故人间正道屡屡受挫,独夫民贼枭雄魁首却横行无忌得意猖狂。连忘恩负义的法国、贼心
不死的俄国、蠢而贪婪的德国这次都不惜自抹白鼻梁尽干了些自私自利为虎作伥小而且矮的
事,可见这个世界的确变了。正义的旗帜被邪恶抢去,並且到处挥舞。联合国的变化就是这个
世界变化的一个黑色幽默象征。所以西方有人警告西方说:西方新左派将是西方文明的掘墓
人!
我同我的几个文友从六十年代初离开学校正式变成“街娃”起,在思想上便可谓走上了一条
“叛逆”的不归路。但还不敢说自己是“不合作主义”者。因为它配给我的26斤口粮、2两清
油及所有票证我不敢不要。所以凡是派出所、街道办事处以及居委会等代表国家的所有命令指
示决策倡扬口号……(话语权),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无条件地服从,点头如捣蒜;表态会上
发言还必须积极热烈做出一副大义凛然豪情满怀的样子。否则,两年不调你临时工,眼睛都要
给你饿大(我本黑五类,先天不足以配调正式工)。然而转过背,或者竟做上了临时工,我必
然对之竖起我的中指拇,恶狠狠地骂一句:“去挨球!”——我当然知道这行为纯屬阿Q,不
过面对吃人不吐骨头的话语霸权,我也只有做做阿Q聊以自慰了。否则,这么多年来,不是饿
死就是堕落或者早就疯掉,怎能保持叛逆个性至今?我是成都人,先天地得益于成都文化中的
生存智慧——面对一切话语霸权,神也好圣也好魔也好怪也好,老子心中有数,当你是人间戏
剧丑类汇聚连台上演,不看白不看,看了不竖中指拇白不竖。所以要大竖特竖中指拇。其目的
一在拉开与丑类的距离,二在谨防舞台的诱惑,免于在不知不觉中也钻上去跟朵闹不扯票,那
就活得太不够洒脱了,那就要被资格成都人笑话了。再辉煌的人生,只要活得累,成都人都是
不取的。成都人先天具有一种老庄哲学,什么荣华富贵权力威望这些身外物大都看得穿甩得
脱。而且成都人懂得,一切荣华富贵权力威望者你不召视他,比日死他先人还恼火!所以成都
人如我者,基本已不是合不合作的问题。何况当下中国巳是“掌勺者私分大锅饭”的时代,你
想合作别人还瞧你不配呢!这世界如此堕落邪恶,丑类狂产蔓生,且掠尽世间之美,嫁恶于
美;群氓愈愚而独夫更毒。面对猖狂恶魔还讲什么道理?还文明地抗争个球!老子只对他们竖
起我的中指拇,並恶狠狠地骂一句:“去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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