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 (外二首)● 阳光和 没有到泛情的日子 周围已长久无度地躁动 没有日子的生活 充满妩媚的诱惑 丽日下 裸露身躯 种植原始 挥霍情感 任意替换男人和挑选服饰 灿烂的太阳下 男人们开始萎缩 呵 不敢大哭和大笑 怀上众多的种籽的目光 越过河流 打捞一个走失的女人 那一夜 枕着你豪放的粗野呼吸 通体透明与雪崩之水同行 无法明智地飞翔 飞扬到那伸手可触及 叫人想死的高度 胸怀与肉体旋开的降落 惊讶回归的时速 风幡降临的雪子啊 仙凡边界且笑且哭 触目惊心的灵魂 在浑厚的声带中 系于荷马的第七根琴弦 躲在骏马的心脏里 震动草原的车辙 辉煌的先民呼唤 载我向原始部落挺进 ...... 我们没有嘴时 抑制不住全部眼睛的狂放 辣烈的咂酒 用刺刀在雪地上把我刻画成裸女 弦子的高山流水不尽的诱惑 羌藏汉同体腾飞的急促锅庄 沉沦了整个夜和季节 空白的思维如此美丽动人 我大胆执拗 烤全羊篝火的火星落在 想象半悬天空的中秋之月 遍体鳞伤夕阳的悲壮 用伤口吮吸自己 酒中的影子过滤着不朽 夜深了,夜失眠 无度地挥霍情感 腐朽也是无与伦比的举措 我逃遁了 逃过你一阵阵浪潮 逃离你一泓泓湿漉漉的音印 逃避你一片片敲击心扉的红枫 躲过白雪神箭在旷野中追射 那一夜雪崩之水无休止地奔腾 象飞鸟在唱 逃也是一种飞翔 春韵 湿润的早晨 你是雾,还是云 我们什么都不用说 ——花朵里,含着万千绯色的泪 可以用目光和语言捕捉 渴盼在路边燃烧 但,谁也不敢伸手触摸 冬把这些那些都忘了 什么都是从头开始 清晨,你就是我的霞光 于是 在柔情融融的河边 在草地上两个嫩绿的蕾一碰 便绽开了春韵 。。。。。。 一 棵 老 树 ● 谢 庄 月牙湖濒临干涸 沙尘暴呼啸而过 大漠中 一棵老树 挺立着 视野定格处 枯燥、单调而麻木 尽管 寂寞而孤独 悲切又痛楚 无可名状的日子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生命之躯 依然不屈 老树 总算步入了新世纪的目录 仅此意义 或可创吉尼斯记录 但,有谁关注过 给其生命以水分子 予其生存以多种维生素 被人遗忘的树呵 为何生命常绿 忽忆起 司马迁早有所述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但见、老树 好一派葱葱郁郁 宛如梦中 那幅美妙的童话屏幕 依稀闪亮着 闪亮着 粒粒晶莹的小小水珠 市井三十二怪● 九 九 红带白带加蓝带 眼快手快脚杆快 硬起心肠乱豪迈 劝君潇洒看世界 街道常无窨井盖 打的没得走路快 大庙小庙香火多 迷信乱把菩萨拜 穷人不敢把病害 父母孝顺下一代 狗儿当成奶娃儿带 文人学者吃小菜 挥霍公款慷而慨 罚没物资倒拐卖 贪官转向吃伟哥 懒人发财扮乞丐 三陪小姐懂得爱 二奶小蜜最富态 性品商店打涌堂 少妇离婚嫁老外 没钱男人通缺钙 有钱老头长得帅 富婆私下找鸭子 爷爷恋爱下一代 超级老板肯背债 银行磕头求老赖 股市行情暗道多 专家不敢乱表态 满街麻将象比赛 洞洞舞厅阴到怪 黄昏恋中抢感觉 足球场上买痛快 学校收费成摊派 练功练成反动派 要说世界有好坏 大家死了我还在 选自《九九怪名堂》 寻旧居● 邓 垦 这里是我的旧居 一处风水宝地 安顺桥在东, 新南门在西。 锦水长倘, 织一匹灿烂的云霓, 茅屋横卧, 戴一顶硕大的斗笠。 对岸古城墙下, “大南海”敲响远古的神秘。 这里是我的旧居, 染一片永不褪色的晨曦。 黑暗敞开在屋前的菜畦, 棚架上栖挂着晶莹的露滴。 屋顶的炊烟缠绕着屋后的桉树, 喇叭花吹破四周的沉寂。 麻雀在密密的树上吵, 乌鸦在蒙蒙的江边啼, 蟋蟀在丛丛的草间吟唱, 野鸭在粼粼的江上嬉戏。。。。。。 这里是我的旧居, 是一段永不消逝的花季。 我的蝈蝈喜欢南瓜花, 父亲不同意; 我的蟋蟀讨厌竹筒, 母亲大鼓励。 姐姐去挑水, 怕我跌进井里; 妹妹捉蝴蝶, 怕我走漏消息。。。。。。 这里是我的旧居, 是一个个故事串起的惊奇。 年年夏季, 江水如蛇爬上岸堤。 古槐作成的井架下, 诉说着投井女夜半的暗泣。 秋月如镜的竹影里, 蓦然掠过一阵阴风鬼气。 雪花狂舞的小路上, 飘动着打更人瘦长的布衣 这里是我的旧居, 每忆起,是忧,不是欢喜。 1997年12月23日夜草 送峦鸣君北上 ● 野 鸣 你走南闯北四十年 月台不敢喊,码头不敢拦: “老兄,又是你呀 今日又去闯哪块天?” 饥荒年你逃进枪眼, 友谊关锁不住你求生的渴念; 民工潮你跳入商海 南国风吹不进你朝圣的心愿。 你记得戈壁滩上救命草, 你记得大梁山中牧羊鞭, 你把目光伸进历史深处, 用脚丈量出中国几多苦难。 一抹胡须,你把豪情斟满: “人生,就是在恶流中行船!” 好!老天也为你洒泪壮行, 引领望北风,努力加餐饭。 2001年 4月10日 半亩园 (外二首) ●饮 茗 悠悠的房前石径, 通向天地的尽头。 森森的柏枝滴翠, 伸向风云的飘游。 静静的草坪如茵, 画着泥土的温柔。 弯弯的老树墨绿, 护着柔弱的豆蔻。 淡淡的灰色居室, 消溶了满腹离愁。 飘飘的花儿无果, 零乱了一怀情由。 路 从黑暗里冒出的新芽, 把希望伸向了光明的穹苍; 从冰雪里流出的小溪, 将幻想婉延到温暖的海洋。 浓荫密密的树榛, 落叶飘向黝黑的土根; 波光闪闪的大海, 蒸发雨滴到寒冷的山岑。 青春是一匹脱缰的骏马, 激历你走出了家门,国门,故乡门。 岁月是一头眷恋的老牛, 拉着你回到了国门,家门,故乡门! 归 甜润的故乡雨, 朦朦浓浓的浸-- 那焦渴的路人, 行囊轻轻。 绿波漪漪的故乡港, 叽叽喳喳的迎-- 那落蓬的归帆, 网罟罄罄。 温柔的故乡风, 呢呢喃喃的迎-- 那归来的游影, 情怀殷殷。 2001 年 2 纽约问答 (外一首) ●蔡 楚 在你自由的旗帜下﹐ 為何弱肉強食﹐美丑並存﹐ 让我一眼便看透你腐朽的真实。 纽约:你好!孩子, 自由正如你這樣无拘束的表达﹔ 或是天賦的权利﹔ 是人类无止境的 包罗万象的永不完美的追求。 在失去自由的地方﹐ 首先你无法公开表达﹐ 或因表达而获罪,其次嘛, 即使再多看几眼﹐ 你也找不到真实。是吗﹖拜! 1999、7 致 大 海 ─流星的歌 海浪是你的皱紋 海啸是你的呻吟。 亿万年潮起潮落, 礁石也站成背影。 假若你停息一日呼啸﹐ 天空会奇怪你的宁静。 把水珠交給浪花、还給云朵吧, 這是流星在夜空中划出的声音。 偷生日记 ●刘清之 1998年12月28日 读《水浒的灾难》 这篇文章(《读书》12期)面对眼下的“水浒热”公开宣布:《水浒》是一部坏书。作 者对几十年来的“革命论”大张挞伐。谴责了始作俑者吴趼人和陈独秀,顺便也小心翼翼地 烧了一下后来的伟大领袖。文章否定“农民革命”之说,首先分析了一百零八将的成分,说 他们:“没有一个是地道农民”;行动呢,更说不上什么“革命”,只不过是一伙纯粹为了 “金砖”而烧杀掳虐的“好乱之徒”罢了。又引了许多金圣叹封杀此书的判词,尤其谴责宋 江罪魁祸首的作用。说他以“忠义”之名欺骗了一百零七将,而后世的好乱之徒们又用这 “忠义”反过来美化他。其实他们既无一点忠亦无一点义。现在这些掀起“水浒热”的人, “他们都是后世的好乱之徒”。 这个提法还是算比较惹眼的,文章用了继批判义和团以来最为激烈的措辞,从宋江的 “替天行道”,一直批到“文化大革命”的“造反有理”,很有煽动性。 这才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水浒》是张什么皮?如此多灾多难?如此让古今“ 配合中心工作”的时论家垂青?金圣叹骂《水浒》,我想,可能是认刚入主的满族为乱臣贼 子篡位而指桑骂槐;陈独秀、毛泽东夸《水浒》,是因为那时正被人骂作匪,建国之后也不 便立即就改口;“文革”中“四人帮”骂《水浒》,据说是想批“现代大儒”周恩来,生怕 红卫兵造反不彻底;“文革”后“四人帮”落马,《水浒》顺便得平反;现在又批它,大概 是嫌谁在“不安定”,在“发杂音”吧?著名作家邵燕祥语出惊人:“一直都称‘革命群众’ 的嘛,怎么一下变成了‘车匪路霸’?”反正,要造反,被人骂作匪时,梁山自是好汉;轮 到骂别人为匪,要稳定时,宋江当然就成了蟊贼。《水浒》,一张皮也。 梁山人爱杀人,似乎的确有点乱杀人,但给人的总体印象还是杀坏官府的人、杀强人恶人。 李逵劫法场、武松血溅鸳鸯楼、大闹飞云浦确也有“杀得兴起,犹如砍瓜切菜”,滥杀无辜、 野性太浓之嫌。但,凡看过《水浒》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主流,至多算个“防卫过当”罢了。 一般都是官逼在前,民反在后;先被恶人置之死地而后快在前,铤而走险怒杀恶人而后生在后。 王静、林冲、解珍、解宝……这些人的冤屈当作典型看,而不应当按书中比例去计算。高俅、 毛太公、曾头市、祝家庄……这些恶势力想来亦属寻常。官民矛盾、霸民矛盾普遍而尖锐,大 至宋江、方腊,小至剪径的李鬼,遍地都是,即为明证。象林冲者流,被人逼到那步田地还不 杀人,还要去求助于什么“王法”,是不是反而有点既“不懂法”且不通人性?手中玩着别人 生杀予夺大权的那时的官,以及养尊处优的现代书呆子,是没有资格谴责林冲之流不遵法的, 他要打要杀的就是你这个混帐法!往天看罗清河的《方脑壳演义》,专写六十年代初大饥荒时 期,“刁民”们行偷鸡摸狗诈骗之事。抽象的护法者们当然看不顺眼,当然觉得“别人再无义, 我也不能无礼”,应该守法,应该依法办事。这是因为这些小白脸们从来就没有连树皮草根都 吃尽的经历,根本没法体会那是一种什么日子,生人啃死人肉是什么景象。在这种前提下讲王 法,讲规矩,连毛泽东都不屑。《封神演义》中有个“闻太师”,《悲惨世界》中有个“沙威”, 一脸的护法庄严,其实不过助纣为虐罢了。本文作者不去找高俅、童贯出气,却来寻李逵、武 松擦痒;不敢找发动、领导“文革”的人算帐,却来骂红卫兵野蛮恐怖,骂四类分子保命拼命。 这“理论”岂是一句“欺软怕硬”了得。 2000年3月4日 关于“减负” 近年教育界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是“减负”。本来,这话一直就有人说,说归说,听归听,大家 还是各行其是。往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杀了母亲,报上不说忤逆子杀母,不说儿杀母,而大 书特书“学生杀母”,于是把减负的闹剧演得怒潮澎湃、有声有色,连我们敬爱的总书也声泪 俱下地写了批评教育界的信。而教育界的罪魁当然不可能是大大小小的决策人,肯定也不可能 是学生及其家长,挨炮火的自然就剩下站讲台、布置作业的人了。我辈自知罪孽深重,埋头老 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的同时,心里也真盼着减负成功,少上课少改作业,多溜达多拿钱,早日 由温饱进入小康。 过了许多日子,从报纸上倒是不断传来减负大获全胜的捷报,可我们的教学生活却仍然与 慈悲的教育部对着干。不叫减负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耍星期六,每天按老传统上七节课。自减 负以来,增为八节,周末上半天课,高三的夜自习增加一个小时,连星期天都不准休息。一打 听外边各地名校经验,我期,而且现在仍然纹丝不动。看来好学校,好教书匠就是有工作狂, 耍不住,仇恨减负。 再说另一“负”学费。我辈两元钱读一学期的“穷过度”干法当然不能提了,那时是原始 “社会主义”,而现在是豪华型“有特色的”,你一提,人家说你忆甜思苦。就说说大叫减负 之前吧,几年来,一个高中生的学杂费从三四百一期直涨到今年的八百多。学生、家长、社会 指着教师鼻子骂,可教师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项目,用往何处,或明知有车匪路霸搭了车也不 敢说。大学就更“超导”了,前一届我的学生上重点,一年交一千多点 ,接下来是四千左右, 今年一路飙升到五六千、六七千,如果还有点什么特殊要求,可以收到五六万。报上的“理论” 说,还要“每年递增”。因为据说老百姓存款有六万多个亿,增收费用可以“带动内需,搞活 经济”。我曾有个学生姓何,住校,一周生活费仅两毛钱。米从家中背来,一年四季只吃床下 罐子里的泡菜,常吃得流鼻血,那两角钱不到万不得已不敢用。还有个姓王的,独自一人进原 始森林打笋子,然后蹬个破自行车跑几百里把笋子驮到成都荷花池卖,以凑学费。比他们景况 好不了多少的这类学生,班上就有四五个(老板却一个也没有),他们家存了几个亿可想而知。 今晨,从初中一年级教室门前过,听见学童们齐诵数学定义:“减负等于加正。”我恍然 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2000年4月27日 罚唱国歌 高一五班有个不学好的学生叫任涛,多次阴阳怪气逗我班女生杨某,杨告到我这里。我把 任叫来审问,看他一副乡坝佬相,并无什么街痞流气,承认错误也很诚恳,心中甚疑,放了他。 打听他的同寝室学生兰进,一听,把我逗乐了。说是任涛远住山乡,家境贫寒,初来时的确老好。 可有一次学友数人逛河堤,撞上一伙街痞,街痞们欺负他们的方式很别致,罚他们列队举手齐 唱国歌。不唱,或唱不好就打。要命是最后一句:自那以后,任涛由萎靡不振转而常搞恶作剧。 我一想到这事就忍不住笑,赶紧讲给同事们听,哪知反而被一同事耻笑,说我久泡书斋, 不懂县情,少所见而多所怪也,街皮罚唱国歌的事早不新鲜,东方公园热闹处时有发生。 我怀惭而归,忍住笑仔细想,这些街痞们的心理实在值得分析。打一顿吧,太简单,何况 对方的冒犯程度还没达到该打的地步;辱骂一顿吧,觉得既费口水又不新鲜,看来罚唱歌有趣。 罚唱什么呢?罚他们爱听爱唱的“黄歌”吧,他们舍不得“亵渎”。想呀想,于是拿他们认为 最没味、可能在校时觉得倍受折磨、心有余寒的国歌来报复“小弟弟小妹妹们”。在他们心中, 唱国歌绝对比挨骂,甚至比挨打更恼火,更侮辱人。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曾被比他们更老的一 批街皮罚唱过国歌,这次也只是报复而已。不管怎么说,这玩笑也开得实在太刻薄、太恶毒了, 是不是?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有点儿艺术性,比赵本山的全部小品和冯巩、牛群的油嘴滑舌更 黑、更幽默。 回头再说任涛也奇怪。按理说这种事对学生不应形成什么“污辱”,更不应该成为他从此 走向堕落的转折点。他应该是越唱越自豪,越唱越精神,唱完归来之后红光满面,从此更加健 康豁达才顺理成章。可怜他不能用多年受的意识形态教育来捍卫自己的心灵,而居然对那些壮 烈的歌词,豪迈的旋律麻木不仁,有权不用,却一心只计较“被人强迫”这点身外小事,让这 小事凝聚、发酵成不可克服的焦虑,最终落得身心两损,蔫头蔫脑的。加之他性格内向,恶气 得不到发泄,于是转而对他人施行恶作剧、报复,成了个不成军器的家伙。(听说后来终于退 了学。)他会不会也去罚别人唱国歌呢?不敢想。 这事的一方可恶,一方可怜,一个学生就这么夭折了,不能不叫人唏嘘再三。进而想到我 们神圣的国歌,伟大的国体,完美的教育受到如此亵渎与戏弄,作为子民,我悲愤不已。 2000年4月20日 读《汉语史稿》打岔 今天,文字学里的一些问题解决不了,必须求助于音韵学,于是去复习王力的《汉语史稿》。 这是他的力作,十年前读时曾获益非浅,可这回刚读完绪论思想就发了岔,他的时代政治语太 让人受不了。一句一个斯大林,斯大林简直成了串。两句一个马列主义指导一切,汉语史成了 《联共布党史》。只要一提到高本汉,前边必须加个“资产阶级语言学家”,讨厌之极! 前一向读陈寅恪、唐兰,就没有这种混帐话。我在书上批道:“刚读陈寅恪、唐兰之后来读 王力,如告别处士来听党卫军训话。”这种“假积极”话,绪论之后进入专业话题虽很少了,但 仍不时出现。或许,他本身就信苏俄那一套,不是假积极,相信汉语言学必须接受苏俄语言学的 指导才有出路。中国几十年来受苏联模式、斯大林模式流毒甚深,语言学方面所受的灾害不亚于 政治、经济方面,在这点上,我认为王力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当然,也可能他根本就不信, 只是时风叫他做这种姿态罢了。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况,都证明了他的局限性。 相反,同是大学者的陈寅恪就卓尔不群,在拒绝周恩来请他出任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长的信中, 他明说:搞研究不要裰饕澹膊灰砹兄饕濉R懒⑺伎迹杂裳芯俊S置魉担难?究生不 能是党团员。那信写得傲骨铮铮,叫人替他捏一把汗。不管他说得对不对,敢如此说,就真不得了。 现在,有些风把胡风吹过了头,实际上,胡风没有公开说过一个顶撞毛圣的字(最凶的一句就是不 满《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时背着说的“其实处处有生活”),相反,他发表的长诗《毛泽 东》写得肉麻之致。另一巨人梁漱溟,站在政协台上不下来,“今天一定要考验一下主席和执政党 有没有这个听我说完的雅量”,但总给人一个“特别像比干”的印象,象陈先生那样的话是绝对不 敢说的。“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的独立精神终不如陈先生。也有一类人如唐兰、钱钟书,学问 做得纯之又纯,表面上不问政治,实际上不知抵抗了多少政治骚扰胁迫,才保存了这份清醇,其难 能可贵在彼时彼地也是可想而知的。至于想到学问政治一齐上的郭沫若,恐怕王力也只有佩服的劲, 他常常自觉自愿舍学问以补政治(包括倾轧陈寅恪),实在辜负了他那绝世的天才。 2001年2月12日 争取“不言论”自由 言论自由太奢侈,我们是消受不起的,我常常心惊胆战争取的是“不言论”自由。比如今天,勒 令全校师生员工必须汇入全县浩浩荡荡的“万人签名”,我就又一次用我耍赖的方式捍卫了我的“不 言论自由”。 签名干什么呢,谴责法轮功。从前年四月就一直疲劳轰炸到今天,舆论一天天升级,敌情一天天 严重,各种各样表态形式使我们仿佛回到了“文化大革命”。从前年到今天,我一个法轮功的人也没 见过,一页法轮功的书也没读过(这小县城里根本就没有)。我猜想,即使碰上一个法老,读了一本 法书,我也不会去练什么功,就好象他们遇见我,读了我的文章,不跟我走一样自然。对一个我完全 不了解、完全不想了解的东西谴什么责呢?我于是装病。下午,学生、同事喜气洋洋回来谴责我: “何必那么认真!我们签些什么克林顿呀、秦始皇呀、李洪志的,很好耍的。”我只有自卑,叹息自 己的确赶不上这代年轻人那种治大国如烹小鲜的豁达胸襟。 上个学期,天天听讲“几个代表”,听完之后又听什么“代表们回头看”,一直没注意它们是什 么东西。期末的一天,突然校长宣布:“必须写好三千字的‘心得体会’才发奖金。”期末奖那么多, 我可没有效伯夷、叔齐公开去吃蕨鸡苔的勇气,可也不愿硬编根本没有的什么心得。大概当时我的脸 色很难看,同事赖师知道我牛脾气又犯了,慢慢走过来,递给我几页纸,悄悄对我说:“我已经为你 打印了一份。”我再铁石心肠也被他的大慈大悲所感化,一迭连声的说谢谢。回家展读,我的大名赫 然其上!亏他赖师想得出,说我如何如何认真学习了从总书记、省书记、市书记、县书记直到校书记 的重要讲话,认识到什么什么,将要做什么什么……,看得我耳热心跳。虽有作弊之嫌,还是决定明 天郑重其事的递交上去。哪知第二天,校长突然又宣布:“打印的一律不要,必须手写的。”一打听 缘由,原来是那赖师的大作太出色,被大量盗版,打印室排起了串。几十份心得除了署名不同,个个 长得如兵马俑似的一致。我这下进退维谷,横了心又装病。可能被学生们太多的“心想事成”贺年卡 祝福灵了,刚心想感冒,嗓子就真疼起来,然后是一身真疼起来,然后是打针、吃药、卧床。惊动了 校长,跑来看望(不敢怀疑? 我敢这样做,一是基于对人性恻隐之心的信赖,乡谚云:雷公都不打吃饭人,何况病人!二是这 搞法渊源已久,屡屡得手,放大了胆。第一次是在“文革”时,我们被编成“战斗连”去鱼鳅顶修路, 我们这个排晚上挤在一间小屋里被一个姓殷的排长用竹棍指着挨一挨二地表决心。轮到我,我双手抱 头放膝盖上,死不开腔。最后,那殷排长说:“他实在头疼就算了。”我的天窗就这样被这位贫下中 农给开了。真是点石成金啊!冥顽不化的我自学得这一手,厚着脸屡试不爽。 八九年学生在天安门闹事,闹得远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我校也凶猛表态,凡识得字的人必须过关。学 校新领导对我又有成见,巴不得把我弄成个什么好看的角色。可我仗着贫下中农所传法宝,又顺利过关。 去年大使馆挨炸,大会总表态之后又细分到各班再表。大家正说:“表都表累了,休息一下。”哪知 局里来了一串官员,扛着摄象机到我的“样板班”摄象。我料想我那风烛般的特立独行这回死定了, 哪知老天爷怜鉴,那校长要亲自导演,又让我起死回生。被他指定的那班干部在台上接连擂了好几次 桌子,慷慨陈词还未过关(他总忍不住笑),台下学生奉命马着脸憨盯着他。几个绷不住的女生实在 熬不住,一下子趴在桌上全身笑得发抖。我本站摄象机背后,见有机可乘,说去端杯水,又溜了。 我教《正气歌》时就反复声明过我不配,我是懦夫,我只能学学软骨头称病不朝。大概从赵高指鹿为 马时,这种“表态文化”就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派杀气腾腾、钩魂夺魄之势。我还争取什么言论自 由呢?能够有不言论的自由就算命大福大,可以偷着乐了。 孔丘上街 ●阿 纪 孔子近来十分寂寞,那“百家学术研讨会”越来越冷清。主张“非攻、兼爱” 的墨子更见黑瘦,奔走于两伊战争,又去南斯拉夫调停。老子呢,骑上青牛,受聘上 青城山当道家“洞天乳酒文化”顾问去了。他便只是埋头写回忆录。人一老,渐昏然。 不想承认现状,只想维护那套过了时的经典,更显得格格不入。连追随左右的一班弟子, 背后都时有微词。 一篇《春秋疏义》竟遭到退稿。编辑部说,“时下纯学术,纯文学不吃香了,庄周先 生根据自身感受试妻事例写的《怎样考查你的妻子有无外遇》就很热门。如果能来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生发,那稿酬可以从优的”。尽管他拿出“大成至圣先师” 的名片也无济于事,悻悻地回到孔府,坐着只是发愣。 同乡公输般(鲁班)在外地经营建筑公司,说是发挥余热,造福桑梓,请他前去给小 青年文化补习。他想到当年周游列国,萌发了出去走一走的雅兴。 鉴于“在陈绝粮,厄于陈蔡”的教训,便请老妻做几个山东大饼充干粮。不料老妻说 外面要啥有啥,那蒸气馒头也比大饼好吃。硬是不做,早早地化了妆,去跳老年健身 迪斯科。把个孔子气得长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先 生讲究“割不正不食”。北宋时梁山地界就有卖人肉包子的,现今不知发展到什么地 步了。切得七零八落不说,你还难保没有其他秽物混杂其间。 学生颜回赶着车,在那里等候。见他出来,躬着身子叫一声老师。他抬起昏花老眼, 才看见冉由、曾参等几个弟子都来给他送行。“老师,还是坐飞机快,又安全。” 曾参嚅嚅地说。孔子没有理他,心里想“孺子不可教也”。他不知道弟子三千,贤人 七十怎么会包括曾参原来曾参被疑为杀人者收容审查,回来后投笔从商,办了“齐鲁 商务公司”。上次给老师捎来两条万宝路香烟,孔子就没有收。做生意要求利,可是 “万般皆下品”,“小人喻于利”呀。 坐在车上,脑子纷乱。“先生,道上画着白线干什么呢?”被临时派做车夫的颜回问。 孔子睁开眼,果然见地上划着许多道粗横的白纹,极象他编《春秋》那篡在一起的竹简。 他不明白,又怕有失师道尊严。“行不由径”,他说。车子随心所欲,歇歇地过了街, 停在“民海商场”。颜回弄不懂苏州电扇这里零售为什么比当地还便宜,正与那眼镜经 理请教,却过来两位带袖套的老人,按违章罚了几个刀型币。 街口闪起红灯,孔子正不知何故,车子又冲了过去,差一点被侧面驰来的一辆汽车撞翻。 吓得先生脸青面黑。警察倒是和气,念他们远从春秋战国时代来,没有过分严厉,只告 诉他们要学习道条。孔子回来后,找到曾参,红着脸问:“那《道条》是怎么样的巨著? ”曾参买了小车,正在驾校考执照,赶忙从皮甲克中抽出一本薄书,双手捧上。 于是先生闭们谢客,拿出当年“苇编三绝”的工夫来,“三月不知肉味”地在家潜心研读。 终于一天拉开帘子吩咐:“把我那论语拿来,俺要改改,什么‘行不由径’贻误后人。” 弟子门心里暗笑,其实那过时的经典人们只是挂在口中,谁又信,谁又照那害人不浅的东 西作呢。 悼杜老 ●邓 垦 我的老师杜远澍,是不幸的,又是有幸的。不幸的是他生活在一个知识饱受践踏的时代。 有幸的是他浇灌出了许多芬芳的桃李。他孑然一身,有许多无人知晓的感受与真情。他深受 蹂躏,有许多无处诉说的隐痛与悔恨。 杜老师最强烈的感受也许是“咸阳执教累青春,悔读诗书悔入秦”。这是我与杜老师分 别四十年后相逢“菱窠”时,他送我的一张照片后面题赠的几首旧作中的诗句。 一九五七年,杜老师从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一九五八年分配到我的母校任教。他那时 大约27岁左右,风度翩翩。只是太消瘦了,象一棵柔弱的柳树在风中摇曳。 我班的语文老师病了,他来代课。他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正对同学,面带微笑。柔 声柔气地介绍说:“我叫杜远澍”。然后转过身去,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出“杜远澍”三字, 又优雅地转过身来,说:“这‘澍’字是及时雨的意思”。同学们发出一片惊叹,惊叹那三 个漂亮的字;听懂弦外之音的同学更多的是敬佩,佩服这及时雨,更佩服这弱不禁风的人竟 有满肚子的“墨水”。 他讲解一首古诗,时代背景,作者生平,这首诗的思想性、艺术性甚至格律平仄,他都 慢慢道来,将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大张着的小嘴灌得满满的。他这样讲课,你简直无法“开 小差”,更使同学们将他同另一位从部队转业来的文化教员不自觉地进行比较。这位教员以 “人,一个人”的教字方式教我们的语文课,而且一上来就将《敕勒歌》读成”弥勒歌,让 我们受用了许多年。 杜老师这样的人,学富五车,又把人格、气节看得比生命还珍贵,不遭人嫉恨不是“中 国特色”。历朝历代大大小小的掌权者,最宠的是贾桂似的奴才;最怕的是一身傲骨的饱学 之士。人一旦长了傲骨,就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就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就不肯 “已经走进主人家中,非帮主人的忙,就得帮主人的闲”。其结果当然不妙。文革中杜老 师被关进猪棚,挨批受斗,简直是中国见惯不惊的最寻常的一段小插曲。但“士可杀不可 辱”的人生信条,使他永远不能释怀。 今年二月二十五日,杜老师忽感腹胀不适,陈墨邀我同去看望。我们力劝杜老师去医院 检查,他却一再拒绝,并声称:“我去医院就出不来了!”这话使我们心惊不已。二月二十 八日,陈墨好不容易说服杜老师住进了市第七医院,后又转入中医学院附院。同学们纷纷前 往探望,连远在美国的蔡楚君也多次打电话来对杜老师表示慰问。杜老师渴望学生们去看他, 却拒绝学校领导去。他一再说:“我有我的学生来看我,不需要学校的领导来!”他甚至拒 绝他的亲属们来看他,他认定了只有他的学生们才是他的最好的安慰。 人类史上,大约只有耶稣即使被人钉死也是无怨无悔的。鲁迅算是把中国看透了,临死 也是硬邦邦的一句话:“我一个也不饶恕!”其怨恨之深,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杜老师走了,在五月十一日晚上带着他的痛悔,也带着一片欣慰走了。 那个从巫山县弯弯小道上走出来的柔弱青年,以他的学识、人品征服了他的学生们。他应 该比春秋时的子贡感到骄傲。子贡也曾培养过不少的人,可惜他培养的是蒺藜,在他落难时, 竟无学生伸出援手。我们的杜老师培养的是桃李,故他落难时,有他的学生把他接进家里,象 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悉心照料;在他生前,学生们成群地去探望他;在他死后,学生们成群地 去悼念他。 杜老师,您安息吧。竹望山,是我们年年要来看望您的地方。 2001年5 月1 解读死亡 认识生命 如 冰 杜老师走了,握着一张单程车票,只有去,没有回。 得知老师大限将至,我就预支着生离死别的悲痛,再没有勇气正视已是风中之烛的老师那双深 邃的几近空虚而又无奈的眼睛。。。。。。 然而,当生命量化到极限的时候,老师却必须清醒地面对死神的降临,面对周围的关爱面对再 也见不到的所爱的、所恨的人,所爱的、所恨的这个世界。他回顾和清点着自己的过去,盼望 和期待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设想自己可以在那里继续做正在做的和曾经想做的而不敢做的 事。。。。。。在剩下的日子里,虽然痛苦到了极致,却又必须冷静和从容。 经过了灵与肉的煎熬,终于,灯灭了,死神来临,老师匆匆地走了。他的清高与学问也随之化 为了一缕青烟。。。。。。 恩师魂归去,苍茫、静寂、洁白,兰花为他香。 站在遗像前,久久地望,长长地想,泪湿衣裳。 生生死死,来来往往,令无数人百思不解,疑惑又迷惘。也许,只有走到了终点,人才能真正 解读死亡,而解读死亡,才能领略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当我们年事不高,健康尚可的时候,是无法感受死亡存在的威胁与恐惧的。然而,死亡却从未 忘却我们,它对我们虎视眈眈,随时都会来一次袭击,来一个措手不及。因而,我们不能不对 它刮目相看。 我们终日或是庸懒无事,或是忙忙碌碌,总是没有时间静下来思索,思索自己的一生,思索活 着或者死亡的内涵。当我们看到有人先行,心中不免对离世的亡者泛起悲伤,而当我们看见新 生命的诞生,不由又唤起对生者临世的喜悦。 世界就是这样,有来有往,反复循环,悲悲喜喜,无法把握。人生于是变得复杂迷离,五光十 色,难以割舍。大千世界,充斥着生的欲望,死的恐惧。生命终将会消逝,濒临死亡的时候, 巨大的哀痛已经麻木,再也不会有什么恩怨、仇恨。命运如此,需要的只能是平静与安详。 生命就是这样,从最初的精彩,到最后的无奈。因而,既然生命之缰是那么难以把握,我们为 何不珍惜生命,善待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名利的角斗和金钱的纷争中激战不休、耗费精力、与 损失体能呢? 当然,为求生存,身不由己,必须顺应时势。然而,一切都应当适度,才能保持生理与心理的 平衡。因为,当人们为自己这副皮囊保鲜之后,当人们庆幸自己算尽机关,名利双收之后,是 否在终极之时就能不再痛苦,无怨无悔了呢? 回答应是否定的。 生命的全过程包括对美好事物追求的过程,包括自我修炼的过程。如何面对人世的幸运或磨难, 更是一个漫长的考验。而“不因物喜,不为己悲”的心态,将使人不致在末了的时候祷告与求 助上苍,却会因创造一种精神无愧于此生而含笑九泉。这种精神的永恒,使人类在躯壳里的生 命消失之后,能获得生命中另一种意义的永生。 生命的全过程包括了生与死。生,是生命的开始,死,是生命的继续。 杜老师已拥有了生命的全过程,愿他获得另一种意义的永生。 我终于释然,我终于不再为老师的辞世而悲伤。 2001年6月 读书笔记(之三) ●杜远澍 重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感 马克思主义有句名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活学活用我国堪称一流。神州解放, 矿山、土地、官僚资本收归国有,清匪反霸打土豪,减租退押收浮财。我摇旗呐喊,纵情欢呼。 后来读书了,学费医疗、生活都不要钱,我由衷感到社会主义好。私营厂店合营、合作,我相 信是创举、是好事。反右开始了,我的同学、老师,有些相继成了大小右派。我想不清、看不 明,理不伸,道不圆。我只有信之由之,一头扎进毕业论文里求平安。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 革命势如暴风骤雨,席卷全国。我被批斗,抄家没产扫地出门,关进牛棚。起初,我还想党定 我作反面教员,那就当吧。一天天牛棚里牛鬼多了,一间不够设两间,两间不够建三间,。。。。。 我糊涂了,怀疑了,反面教员要这么多么?彭罗陆杨为什么成了反党集团,翦伯赞、蒋南翔、 梁思成、钱伟长为什么是党阀、学阀?工人、学生、农民为什么要有革命派、保皇派之争,相 互械斗、枪战?人为什么要分为红黑麻三类五等,黑五类还要增至九等。这与过去的一官、二 吏、九儒十丐有无因果渊源?问题太多,关在牛棚里只有雄文四卷,《红旗》、《人民日报》 各一份。除从中找理由,寻根源、省微末、悟玄机,就只有冥思苦想,搜索枯肠,终于悟出了 一点奥妙,这当然是无聊。但在牛棚里这种神思默看足可慰寂寥,度日夜。刘少奇、彭德怀、 陈毅等大人物的事,不是我这等牛鬼蛇神所应管的,不去想他。我只能想牛鬼蛇神的事,再不 就想爷娘,想想伙食,饭碗。 我就想自己: 第一,枪毙。这倒好,一了百了,但不至于。工、军、革造反派每次斗我,都要审我杀 了多少革命人民,我坦白交代,解放前没有,请调查;解放后教书若干年,误人子弟不少,没算 过。这还不是杀人害命吗?这更阴险,更恶毒!我说,就算是嘛。他们跳起来,拍桌子,赏耳光 “啥子啥子?就算是?你毒害了那么多祖国的花朵,未来的主人翁,你的狼子野心何其毒也!你 和杜勒斯一样,妄想红色江山在第三代四代变色,复辟资本主义”。我只好说,我的罪再大,总 大不过溥仪、杜律明,他们都要给出路,我想我还不至于枪毙。顿时一阵哑然。刹那间,打倒杜 勒斯,打倒杜眼镜的口号如雷劈,如闪电。 第二,监禁劳改。也好,每天有“二二三”果腹,三尺之地遮风避雨。白天劳动练筋骨, 晚上不能练藏头睡,总能学挺尸。这样的好事大概不会给我。如给,再放我出来也赖着,免得误 人子弟。 第三,触灵魂,及皮肉,洗心革面,旧貌换新颜。前者已蒙皇恩浩荡,无数次恩典,后者 正在八卦炉里赐三昧真火,能熬炼成猪八戒、沙和尚还是孙猴儿、六耳猕猴,且待春风秋月。 第四,开除,贬于穷途末路。这可“老拌”。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回家悠然见南山,种 田无地;小本经营暂不说正割资本主义尾巴,即令宽大,身非己由,哪来小本,哪来店铺?就更甭 说仿鸱夷子皮;学李贽出家当和尚,寺院属统战部、宗教局管。谁要?卖文卖字,舆论传媒是喉舌, 是工具。文写什么,字写什么?哪家敢发?卖古旧,“除四害”早已荡然无存,哪样古,哪样就有售? 我终于懂得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正确、英明、伟大。我也懂得了为什么郭沫若甘当南 书房行走,为什么金岳霖曾试图放弃自己的观点,张东荪为什么要保持沉默,陈垣为什么要入党。等 等等等。这些著名文人学者都得靠江西瓷、湖南瓷盛御赐羹黍,那些三、四流,八、九等的文人怎敢 敲土疤碗甩缺缺碗。似我之仅仅识得几字者,能得颁赏破瓢烂罐,既能舀水又能喝汤,不五体投地, 顶礼膜拜,祝祷嵩呼,不是鬼怪,就是豸虫,怎能不被横扫。 弹指一挥间,川西地震,唐山地震,试看天翻地覆。老太爷去找列宁、斯大林高级会商。结论 是毛思想一贯正确、永远正确。马克思主义不能照搬,须结合实际搞出特色,过去如此,今后如此。 “思想”专用,想继承、创造、发展,可另取名。 阿弥陀佛。 沉没成本 ●陈 墨 一次在茶铺头同几个新近认识的文友谈起了这个话题。不过观念差别太大,终归没碰出什么思 想的火花,少焉,就月出于东山之上了。兴犹未尽,还是笔谈罢,反正我们办了个同学间自娱自乐类似 “聊天室”的刊物。 “沉没成本”,显然是个经济学术语,是用泰坦尼克这类庞然大物之沉入海底比喻经济领域的 某些“从此退出历史舞台”的事物的代价总和。譬如美国某航空公司,由于董事会某高级领导违规暗箱 操作被媒体揭露,顷刻之间,该公司股价直线下跌,由几十美元跌至几十美分,变成垃圾股,该公司宣 布破产,从此沉没了。于是无数股民的数百个亿的投资,就变成了它沉没的成本,再也捞之不回。 九十年代中后期,大陆文坛掀起一股“经济热”,经济学家们纷纷改谈社会学、文艺学、写起 了小说、杂文、评论和随笔。影响所及,作家们又把许多经济学术语借了过来,比喻某种政治现象和文 化现象,“沉没成本”就是其中一个。 譬如,有专家说:政府若能坚持“增大造假成本”而“减少消费成本”,则可彻底杜绝假冒伪 劣之再发生。否则,假冒伪劣的沉没成本之高,不仅是老百姓的经济损失、病残伤亡,也包括整个社会 道德生态的恶化与人性堕落的恶性循环,甚至包括政府的威望、它的职能和水平受到彻底的颠覆和解构。 我理解,所谓“增大造假成本”,就是指政府应罚得每一个造假者倾家荡产,或锒铛入狱,这 成本就大得无利可图。纵然凭你九十九盘造假侥幸躲过,只要一盘落马,就教你前功尽弃、彻底洗白, 谁还能睁眼跳岩?若九次罚款不足以抵消他一次造假的利润,百分之百的人都愿造假。这加减法连小学 生都会算,堂堂威权政府何以一根生“手软”,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体制决定了这种政府永远不会 “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这体制既决定了它必然产生“假冒伪劣”,“假冒伪劣”一旦沉没,体制就 必然是它的沉没成本。反过来说,体制一旦翘辫子了,假冒伪劣也就是它的陪葬品。当然,不幸的永远 是人民,在它们沉没过程中,他们搭上了性命、伤痛、财产和道德的沉沦,精神的污染,痛苦的岁月和 扭曲的心灵。 历史可以作证: 58年的“大跃进”沉没了(官方声称那只是跌了一跤,在英明领导下很快爬起来了等于哄鬼), 其沉没成本除了显性的国家财政的亏空、群众没日没夜“大干、快干、、拼命干”的血汗,还有隐性的 制造种种“神话”、普遍睁开眼睛说瞎话的全民扭曲,还有三千万饿死的冤魂!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文革巨轮沉没了,其沉没成本官方在算(三七开或五五开或……),民 间也在算(搬着指头或敲着键盘或……)。“往前看”论者以为影响几代人的这沉没可忽略不计。它改 变了国家的命运,和几乎所有国民的命运,怎么可能忽略不计?上面的算法不公,意味着对下面生命的 漠视,这本身就是受文革彻底践踏人权、为一个抽象理念折腾得亿万之众死去活来的极权主义的思维定 势。以为什么事还是你几爷子说了算。呸!到时候新仇旧恨会一齐算的! “三线建设”沉没了。数千个建在山沟沟里的“国防信箱厂”的大笔投资及后来的搬迁费,算 是供伟人“打水漂”玩了一把,交了学费,那些无数“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的学者、技 师、工人们,到头来“优越性”突然蒸发,厂垮了,岗下了,儿女们悬起了,老境凄凉,被弃之如敝帚、 如破鞋。他们的生命价值,也就化着了伟人浪漫主义大手笔几滴鲜红的油彩。 “人民公社”沉没了。五亿农民的生活也算当了一盘伟人浪漫主义想象力的沉没成本。农民虽 然比工人多得多,但他们命定命比工人贱得多,命定只是养料的养料,只有义务、没有权利。斯大林就 曾公开扬言:“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靠的是对殖民地的剥削和压榨,我们没有殖民地,社会主义的工业 原始积累,只有靠对农民的剥削和压榨!”(见秦晖《问题与主义》所引)故在当今许多人的心目中, 在潜意识里,农民的生命几乎算不上称为“成本”。我则以为,包括城里人和农民自己的这种心态和愚 昧认识,都是“人民公社”的隐性的沉没成本。中国人民对此的付出实在太大,砍完世间所有竹子,都 记不胜记啊! “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终于沉没了!这是国家之幸。可不幸的是老百姓又一次充当了其沉没 的沉没成本。五十年国有资产的积累(其中自然包括工业对农民的剥削)在这次沉没中,流到他几爷子 及儿子儿孙们的私人包包头。并且巧妙地通过“入世”,这批新兴的“中产阶级”就得到世界的合法承 认与合作,进而取得按游戏规则应得的发展。老百姓又一次被彻底淘汰出局,连“电脑信息时代”的劳 动力都不够格,起跑线在哪儿都不知道,难道还打得到方向么?据传媒舆论说,这是社会前进、民族更 生的阵痛,全民所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我以为此话讲不甚通。韩国在二战后摆脱了日本的殖民统治,社会当然进步了、更生了,可韩 国人民并未因此而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倒是美国在联合国指派的“韩战”中付出了比他们买阿拉斯加 州上亿倍的代价。日本人民选择了军国主义,“东亚共荣圈”若成功了,日本若战胜了,日本人民的生 活无疑普遍受惠于此,从而“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战败了,日本人民理应为其选择付出高昂代价(战 争赔款、政治制约、经济制裁,也包括日本电影《人证》中受控诉的那种民族尊严受到凌辱的屈辱感)。 正如伊拉克人民主动选择了独裁统治,你们参加了全民游行,支持政府侵略科威特,你们就希望占有别 国的财产来提高你们自己的生活。战胜了,能吃糖;战败了,当然活该饿饭。有人说伊拉克人民是无辜 的,我不同意,正如我不同意二战中日本人民是无辜的一样。因为萨达姆并未拿枪押着他的人民去“反 美大游行”,去对抗国际社会和国际公理。正如当初日本天皇并非个人野心膨胀,而仅仅代表了全日本 国民的国民意志,对外开了战。军国主义若非上下一统、同仇敌忾,断不会战败五十多年后政府和民间 都不认罪。 可中国人民何时主动选择过“大跃进”、“文革”、“三线建设”、“人民公社”、“计划经济”? 政府从来就把人民的一切都代表完了,人民除了“听X话”、“跟X走”哪有过选择的权利?既然你们正 确完了,凭啥子你们盘盘吃糖,而人民盘盘都要充当你们政治试验沉没的沉没成本?尤其不能令人容忍 的是,人民受了这旷古绝今的不公正待遇,还不准开腔!只准鼓掌,不准放屁!这天下还有没有一点点 公理?! 当然,话又说转来,说一阵、放一阵屁也于事无补,木已成舟,舟已沉底,“成本”都当了,捞 也捞不转来。不过人非木石,熟能无心?吃了哑巴亏,总得发泄发泄。否则易变为仇恨之火,成积薪之势, 鱼死网破的结果,那沉没成本之高,断不会在苏联之下。 古拉格群岛沉没了,它的沉没成本除人民的付出外,就是打从列宁起,斯、赫、勃等领导下的苏 共(及其政府和克格勃)白忙乎了七十年,国家走了一个大弯路,到头来俄罗斯人民及其盟国人民还得从 头做起。正如殖民主义沉没了,它的最后一笔沉没成本就是大英帝国白忙乎了一百年,为我们免费打造了 一颗“东方之珠”。正如满族子孙到现在连个“自治县”都没有,也并不比我们汉人多长出几个耳朵,生 活自然并不比我们更幸福;操得来老窝(满洲国)也丢了,文字也没了,姓也改了,辫子也剪了,只给现 代社会免费提供了“旗袍”服装式样;他们老祖宗三百多年来的铁血统治岂不等于白忙?对此类事情,成 都人一贯揶揄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脱了裤儿打屁,岂非多此一举?” 在我看来,能悟此而不愿再白忙的在位当权者唯有清王朝的开国之君顺治,连皇帝都不当,硬是 估到做了和尚,遁入了空门。当然,用这种高标准来要求当今的权贵们是一点儿也不现实的。只不过给那 些忙于弄权、忙于敛财、忙于为儿孙铺路、忙于为肥躯(树碑立传的忙人提个醒:世间绝没有什么永不落 的太阳,铁打的江山千年的香火,和什么亘古不变的威权。你们白忙,那是天理注定了的。再说,你们的 儿子儿孙、舅子老表都变成了合法的中产阶级了,他们面对的,将是另一套游戏规则,倘你们“以为人民 都是瓜瓜,甘受不公,横顺都是正吃”这种传统统了他们,他们多半也走不到好远,终而成了你们那套游 戏规则沉没的沉没成本。须知新的游戏规则的根本要旨就是:你活,别人也有权要活;你有权说话,别人 也有说话的权力。 祝你们在沉没之前退下来之后,白天能有个太阳晒晒,补补钙,晚上睡得着,不说梦话,不生眼屎, 再也不要痰迷心窍,更不要天都快亮了还来脬尿! 2001年6月 发 现 ●谢 庄 深秋。月夜。友朋相聚。或舞文或弄墨,间或加点生活中酸甜苦辣的调味,还不时泛起阵阵微微的涟漪。 时间,悄悄溜走,谁也未曾在意,就已握住了新一天伸过来的手。此刻,我突然发现一双眼睛,一双沉默着 的黑亮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至今令人难以忘怀。 难忘的正是那闪烁着梦幻般的眸光。恍若几许欣喜,几许惊奇,几丝迷惘,几丝彷徨从那眼睛中流出。那眸 光,时而寂静无比,时而风起云涌,时而欲言还休,时而又好像在期待,期待着急于向谁倾诉…… 想说些什么呢? 可否是在黑夜,在荒芜的大漠,在阴冷的森林深处,或杳无人烟的天际,一颗漂泊的灵魂,一个孤独的跋涉 者,急盼发现一缕炊烟,一堆篝火,暖暖那手、好脚、那疲惫的身躯,还有那特别渴求温暖的心。 我终于发现了,那眼睛里,有条小路,一条弯弯的小路,正等待着,等待着有谁去漫步…… 偶思随想 一 美丽的东西,放在哪儿都是美的。比如一朵艳丽的或者洁白的花,几乎人见人喜欢。 要是发现了美丽的思想呢? 有那么好的福气吗? 二 井底之蛙,也拥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聪明的人,却难以寻觅精神的家园。 前者,因短视而自足;后者,因智慧而孤独。而这二者有个共通点,都认死一个单一的思维。 这是有幸呢还是不幸? 三 目光,总是喜欢在顺眼的地方停步。 但世间,公平本来就不多,而眼睛又总是认真太过。于是失望,于是累,于是眼睛始质疑:哪 儿是我的寄存处,哪儿才是我的栖身之所? 四 有时眼睛会遇上麻烦,第三只眼──天目──出现。基于“天目”的特色与功能,可洞察机体 内核的变化,发现阴影与恶性循环。于是你就忧虑乃至恶心继而愤慨。多少年来,人们可见的, 几乎全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五 有人说,没有阳光的深处,一定很冷。这是不幸的。但你就没有听说过,没有思想的土地呢? 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 六 作家靠作品发言。读者的普遍认可,是对其的最佳回报,在一个讲道德的社会里,这是普遍规律。 要是在一个普遍不道德的社会里呢,这一普遍原则还会行之有效吗? 七 有些人,一辈子可能出版不少专著,却无自己的思想;而有些人,哪怕只写了一首诗,却叫你彻 夜无眠,甚或令你一辈子难忘。要是充当这二者的裁判,是不是正好检测自身的水准与境界? 八 一个对社会现实漠不关心的人,一个对推动社会进步毫无作为的人,大谈其人格魅力是值得怀疑的。 九 而对商人与政客的联姻,派生出一个又一个怪胎,理想主义者就只能抱怨计划生育政策。怎么办? 办法总会有的。简单的方法就是亮红灯,拒发准生证。但谁,具有如此能耐? 十 算计他人,防他人算计,这都需要耗费时间、精力和智慧。值得吗? 莫非人与人的交往,心与心的交流,非得以浪费生命为代价? 十一 何为实在?何为虚无?实在,往往表现为渺小的习俗观念;而虚无,常常体现出伟大的变革 思想。自从有了这种思维的悬殊,人与人之间,就很难相互了解与理解。于是偏见横生,似 乎真理也不复存在。 十二 民主与集中,好比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这二者,很难统一。前者浪漫,后者冷峻,功能各异。 然而要驾驭好它们,产生最佳效果,应该有个度吧。那么,这个度,是什么标准呢? 十三 本份,是种重要的品质。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办事,这是本分。傲视群雄,反叛习俗,也 是本分。而孤芳自赏,天性自傲,同样是本分。其差异仅仅是格调的显示曲线而已。 十四 任何事业的完成,都得有个过程。但仅有过程,未必有结果。当然,无过程肯定无结果。 有人珍惜过程,有人重视结果。珍惜过程的人充实而智慧;重视结果的人,实在而聪敏。 前者往往乐于付出,后者常常善于索取。那么,最明智的选择是什么呢? 十五 为五斗米折腰,为仕途屈膝,为真理低头,构成了全方位的历史画卷。其间,大人物心 系社稷,大丈夫能伸能屈;小人物身缠琐事 ,小布衣欲哭无泪。如今社会浮躁,人心思 变,人心乱变,最大的特色是互换观念。于是大人物患得患失,小人物忧民忧国。你说, 这是文明的进步呢还是倒退? 谁说中国“学而优则仕” ●肖雪慧 有人读了作家李忠效记述一位加籍华人律师在加拿大经历的新著《我在加拿大当律师》,发现 在没有“官本位”的加拿大是“学而劣则仕”,遂感慨“官本位”的中国“学而优则仕”。对 中国作的“官本位”和“学而优则仕”这两个结论,前一个为真。后一个用于科举时代还差不 离,用于当代可就大谬不然。其实,中国奉行“学而劣则仕”有半个世纪了。只是,我们的 “学而劣则仕”与加拿大的“学而劣则仕”相比,此“劣”不是彼“劣”,此“仕”更不是彼 “仕”。 倘若加拿大果真如发感慨者所披露,不少政府官员是大学毕业后找不到(理想)工作才到政府 里去的,那么,所谓“学而劣”不过表明在“学”方面算不得出类拔萃,而决不会是不学无术。 在民主国家,政府受托管理国家并提供只有通过政府才能提供的公共服务。这个责任可不小。 而那里的选民又不似此间百姓,他们挑剔而难侍侯,断然不会同意不学无术者在政府机构里混 饭吃,更不会让不学无术者高踞要津。无论高官还是普通公务员,职务所需的学识是必不可少 的。所以,如果非得说人家“学而劣则仕”,那“劣”也不是真劣。而此间“学而劣则仕”的 “劣”可谓名实相符。“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就不去说了。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学而 劣则仕”,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不学则仕”是当时的通则。如今说要尊重知识了,不过, “学而劣则仕”甚或“不学则仕”的情况仍然多的是,典型事例可随处信手拈来。身为法院院 长的姚晓红集文盲与流氓于一体;只读了初中且无任何专业特长的蒋艳萍可以靠出卖色相爬到 厅级高位......。这类官场丑闻层出不穷。姚、蒋二位若不是犯了事,而且事情已经弄到包不 住的地步,他们还会在官位上继续升迁。莫说政府或其他机构是如此,就连有知识圣殿美称的 大学也未能免俗。在许多大学,无必要学历的、不学无术的、不能胜任教学和学术研究的......, 大多转入校内行政系列,当上大大小小的“长”,从各个方面(甚至包括教学和科研)掌握了 学校的支配权。 至于说此“仕”不是彼“仕”,至少有三个强烈反差可为佐证,即此间官员威风大、责任小、 好处多与人家成强烈反差。说起这里许多官员的威风,恐怕一般人都印象深刻地见识过。还莫 说高官显要,就连七品芝麻官都够不上的小小小官也可独霸一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份 神气以及受到的体制性保护之多,不是此间人,是没法想象的。一个人入了官体系,只要不去 触犯其赖以升迁的体制,无论多么劣行昭彰,百姓(这里没有“选民”一说,只好用这很带被 动意味而且很有些可怜巴巴的称谓)除了“腹诽”之外,是奈何他不得的。有胆大声说话的, 声音也多半发不出来,因为,对这些声音,头带许多紧箍咒、受到许许多多诸如点某一级官员 须经哪一级批准之类约束的大众传媒一般说来是不敢发也不能发的。像加拿大或其他欧美国家, 官员因干了什么不合民意的事而被选民赶下台的事,这里还没有任何记录表明曾发生过。而 “一旦当了政客,你家祖宗三代被人骂个底朝天”的事,更是决然不会发生的,除非谁过得不 耐烦了,想要警官给侍侯侍侯。说此间官员责任小,这也是大家都有体验的。无论决策错误还 是胡乱决策,无论把纳税人多少血汗钱打了水漂甚或导致了什么更为严重的后果,是用不着给 百姓什么交代的,大不了一个“交学费”就可堵了善良百姓的口。事情实在闹大了,上面追究 下来,还有个“集体领导集体决策”的体制可用来推诿责任。但在包括加拿大在内的那些国家, 政府领导人也好,普通官员也罢,不论决策失误还是一般工作失误,都是得承担责任的,谁也 别想用一个“交学费”就可蒙混过关,也没有什么“集体领导”之类说法可供推诿。去年法国 对发生于八十年代的“污血案”的审理就是一例。涉案人员包括前总理、前卫生部长等一干高 官。事件缘起于他们在任时没有批准进口美国先进的验血设备,而当时法国使用的验血设备未 能检验出某些献血者血液中携带的爱滋病病毒,致使上百人因输血感染爱滋病。纵然这些高官 以当时受相关知识的局限为自己辩护,也未能逃避对其政治责任的司法审判。而此间发生过的 情节和性质远比这“污血案”严重的多起血液制品事件,哪个官员受到了审判?再有就是关于 当官好处的比较。在加拿大做官“效益”不高。正如李忠效记述的华裔加籍律师所看到的,那 里的总统、总理,年薪还不如一个私人开业的律师,以下的官员就更不怎么高了。要说官员工 资,我们这里也不算高。然而,官员工资之外还有很多按等级分配的制度性特权,比如住房、 汽车、医疗等方面的特殊待遇。何况,缺乏监督的权力,含金量可以是一个天文数字。在为数 不少的没有自律精神的官员手中,要兑现这含金量并非难事。大概正因为这里的官员享有太多 的优越性,近年来不论学而优、学而劣还是不学无术的,有越来越多的人憋足了劲要挤进官体 系。有意思的是,想挤进官体系的学而优者,如果没有过硬关系,多半不是那些善于经营门路 的学而劣者或不学无术者的对手。 好了,关于“学而优则仕”的话题到此为止。最后声明一下,上面这些文字,不是写来抬杠, 而仅仅为着澄清事实。 遗忘和隔离的工具 ●肖雪慧 去年中青报“冰点”栏目有一篇揭露中学语文课问题的长文,读了怎么也忘不掉。过后,不时 地总要想起那专要把文章意蕴往狭隘里讲的教参;憋足劲设计出来的又多又蠢,不把学生“考 焦、考呆”决不罢休的试题;把学生的思想硬塞进一个死胡同的所谓标准答案,而这些标准答 案,越是大学问家越答不出来;把原本可以写出“铅笔在纸上快乐地蹭痒”如此生动句子的孩 子训练成只会写八股文,只会写假话假感想假故事的作文课要求……如此等等,其荒谬绝伦令 人啼笑皆非,对孩子的坑害又令人惊愕万分。近日找来中学语文课本浏览,发现教参和考题中 那种把人的精神变狭隘、把学生的思路圈进预定的狭窄小道的倾向,其实早已隐含在课文选择 上了。而且,隐含在课文选择上的还不只是造成智力局限性的狭隘。 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中学阶段是打下终身学习基础和人格发展基础的阶段。要完成这样的 奠基任务,语文课有着特别的重要性。语文课通过读写能力的训练使孩子走出口头视听文化的 低级阶段,帮助孩子建立起阅读兴趣,为日后的精神生活作好准备;通过鲜明、生动、准确、 有力的优质语言以及语言所承载的内容给孩子们提供有关真实世界的知识,打开一个广阔而深 邃的人类精神世界,并让孩子们有机会去接触和认识善良、勇敢、豁达豪放、热爱自由、追求 真理、追求正义、尊重公理等人类美质,接触和认识人类一体、生命神圣、个体尊严、自由无 价等观念,为个性发展储备必要的精神资源。 然而翻开一套近些年版本的厚厚六册全国统一初中语文课本,很难见到文字优美、内容丰富、 可激起人阅读兴趣的文章。而且,似乎是有意剔除了使青少年精神自由、心灵丰沛的内容,课 文中读不到人类精神的千姿百态,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自由气息,没有个性启蒙,没有生命力 的舒张和个体生命尊严的表露,没有揭示真相、直面真实的坦荡,尤其没有超越一国一族的眼 界去看世界的大气。大量充斥于课本的是说教性内容。这类作品,语言拙劣、枯索如大报社论, 发起议论来又观念陈腐、读着令人恍若隔世。仅此就够可悲的了,因为枯索和陈腐不是把学生 的阅读兴趣埋葬于味同嚼蜡的“学习”之中,就是使学生在消极应付之余(如果应付了课文和 考试后还有“之余”的话),从别的渠道去胡乱寻求精神食粮。更糟的是,还有一些课文歪曲 历史、掩盖真相、粉饰太平,渗透着党派精神和仇恨。这些课文用谎言去欺骗孩子,用意识形 态偏见去扭曲孩子。 第二册有篇题目为《谈骨气》的议论文,作者是文革初期含冤而死的吴晗。他这篇被选作课文 的短文发表于1961年3月4日,正值全国性大饥荒时期。关于作者,课本只介绍了吴晗的籍贯和 历史学家身份,只字未提他作为文革首批牺牲品这一事实。那场祸国殃民的十年动乱就在这蓄 意遮掩中隐去了。关于写作背景,课本说是我国面临经济困难。一个精心挑选的“经济困难” 中性词,就埋葬了一场导致数千万人死于饥荒的民族灾难的真相。课本介绍是如此,课文本身 也是如此。虽说吴晗几年后在创作历史剧时曲折表达了一些真实思想而惨死于无情迫害,但 《谈骨气》一文却既没有历史学家的求实精神,也缺乏思想者的真知灼见。他叫青年克服困难 与国家共渡难关,但避而不谈造成整个国家巨大经济困难的真实原因:好大喜功的专横意志、 反科学的专断决策。当然更没有揭露应该为经济困难以及由此导致的全国性饥荒负责的人并未 为自己的“失误”承担后果(我沿用了“失误”这一官方用语,但我知道,面对几千万亡灵, “失误”一说实在是太轻飘了,所以加上了引号),甚至没有跟人民一道共渡难关。最无辜的 百姓承受了全部灾难性后果。他们饿殍遍野,累累白骨还为那些挥舞着“割资本主义尾巴”的 令箭搜走百姓最后一点救命粮食,又以吹破天的牛皮去邀功请赏的官员铺平了官运亨通之路。 吴晗掩盖了这一切,跟青年空谈骨气。然而,骨气是个体尊严的人格特征,离开对个体生命的 尊重,遑谈骨气?整篇文章其实是变着说法要青年、当然也包括所有平民百姓在受蒙蔽的情况 下,硬着头皮去承受大人物造下的孽。担了人家的后果,就美其名曰叫“骨气”,末了,还用 “为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建设的胜利,我们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难奋勇前进”这样鼓胀了的气 势给被驱赶去无辜承受苦难的人一种虚假的神圣感。这实在是残酷的愚弄。也许,当年的吴晗 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可能当时连他自己也不一定明了真相却囿于意识形态思维定势写了这篇 文章。但这篇文章出现在90年代的中学课本中,就不能不说是欺骗性、愚民性的蒙昧主义教育 思想在支配课文编选了。 蒙昧主义不只表现在这篇课文。事实上,它作为一种精神、一种原则渗透在课文取舍上,渗透 在不同的课文内容以及编选者加的课文提示中。说起课文取舍,不光是精心剔除了发散着自由 气息的文字,整个六册语文课本中就见不到涉及近四十多年中发生的数次政治运动的篇章,似 乎压根就没有发生过反右、大饥荒、文革……,课本成了横亘在孩子们与历史之间一堵无形的 墙。而选中的文章中,魏巍的似乎特别受青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选入课文。他那篇《谁是 最可爱的人》,我念初中时就已在语文课本中了,如今的初中生还在读它,看来是中学语文的 “保留节目”。可这篇文章语言十分平庸,肯定算不得语文意义上的佳作。什么原因使它反复 被选作课文呢?是它投合了某种既定的原则和标准。课文有一段可疑的背景提示:“1950年6月 25日,美帝国主义悍然发动侵朝战争……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进行抗美援朝 的伟大斗争”。经这一“提示”,二战后美、苏分别在朝鲜以三八线为界接受日军投降,朝鲜 一分为二形成南北对峙局面的事实消失了;北朝鲜违背联合国协议打过三八线向南推进,联合 国号召全体会员国共同阻止北朝鲜南进的事实消失了;美军在南朝鲜军队被北朝鲜击溃后向南 方紧急驰援变成了“悍然侵朝”,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与联合国军作战则成了反对美帝国主义 的侵略……。短短三言两语提示,隐匿着一种改写历史的意图。而充斥于魏巍文章中对美国军 人和南朝鲜军人的仇恨称谓和大量基于意识形态偏狭立场的情绪化语句营造了把历史真相搅浑、 把人的头脑搅糊涂的气氛,正好投合了这种意图。这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文章主题。文 章表面是歌颂朝鲜战场上的志愿军普通战士。不过,稍加注意就会发现,真正歌颂的是热爱领 袖,听领袖的话。魏巍笔下的战士之所以可爱,主要是因为他从他们身上发现了这种领袖崇拜, 不信,请看篇末那几句“画龙点睛”的议论。我不想评论当年在朝鲜战场的战士们的真实状况 和情感,也不想评论这篇写于四十多年前的文章在当时起的作用。我要说的是,几十年的个人 崇拜已经彻底吞食了每个中国人的自我和基于其上的公民精神,彻底摧毁了中国人民在本世纪 上半叶的斗争中逐渐形成的一点微弱的公民社会基础,个人崇拜把权力吞噬社会的危险推到了 极致。我们这个为此付出了过于惨重代价的国家,现今正面临着在精神上立人,在体制以民主 取代专制、以法治取代人治的双重迫切任务。中学语文却在反其道而行之,仍然把鼓吹领袖崇 拜的文章当范本。学校是孕育和庇护人类生命种子的地方,但把跪拜着的精神状态冒充崇高, 给孩子们心田中撒播的是什么种子呢?说是奴性,可能太难听,有些人虚弱的神经受不了,还 是把它表述为消泯自我吧。不要个性觉醒,不要孩子们成长为个人作为独立自信的主体而挺立 的个人,诱使他们附着于某个异在于自己的巨大“自我”之上,靠着无条件地为这个遮蔽自己 的偶像服务去获得某种价值感。相似的蒙昧主义观念同样反映在选作课文的魏巍的驳论文《个 人与集体》中,但此处且不谈它。对《谁是最可爱的人》还有几句话必须要说。这就是这篇课 文连同它的背景提示,在对历史真相和普通个人自我意识的双重遮蔽之外,字里行间还透着偏 狭的党派精神,透着宣扬国与国、民族与民族间仇恨的意味。如果说《谈骨气》那样的文章造 成人对自己国家的历史失忆从而使语文沦为遗忘工具的话,那么像《谁是最可爱的人》这样既 双重遮蔽又鼓吹民族间仇恨的文章则使语文沦为隔离工具。 遗忘也好、隔离也罢,是通过谎言来实现的。课本中对历史事件或似是而非的说法或小心抹掉 历史痕迹的作派,依据党派精神和意识形态偏见对文章进行的筛选,事实上构成了一套系统的 谎言。受谎言蒙骗的孩子将来如果想要朝前迈步,恐怕还不得不像16世纪法国作家拉伯雷笔下 的高康大一样,先接受他那位人文主义教师的一付泻药,去经历一场彻底清洗掉别人塞进自己 头脑中的谎言和废物的剧烈阵痛。 1999年1月10日 只见“皇上”不见人 ●肖雪慧 前一阵子,清宫戏《雍正王朝》在央视台播得红红火火,晚间打开电视一准撞上。虽说这剧的 主题歌中什么“终不悔九死落尘埃”的过头话,“得民心者得天下”的瞎捧胡诌过于离谱;除 皇帝外剧中人开口一个“主子”,闭口一个“奴才”,再加上个答得溜溜顺的“喳”,也不中 听。但我明白,中国两千多年专制皇权,主奴关系是基本格局。这关系格局不仅体现在语言中 的奴才、主子等称谓和应答方式上,还普遍内化到人的心性之中。莫看称别人为“主子”,称 自己为“奴才”太自我作贱,可世世代代都有许多人去争这奴才资格,而且当上的人还硬是把 奴才给当出了自豪感。历史就这样,看宫廷戏,断少不了这些词往耳里灌,没法子。至于过头 话,也不去挑剔了,不就一部电视剧?只要剧还算紧凑、堪看,管它怎么吹捧怎么扯淡,反正 不拿它当历史正剧,更不拿它当历史教科书,不过消遣而已。 谁知,有的人可没打算让观众只拿它休闲娱乐。刚播完,好几家有影响的报纸就炒起了“雍正 热”。演员、编导、清史顾问、清史专家、满学专家、历史教授一齐上阵,摆出一台满汉全席 大餐。起初不知其味,但看到一段段深情款款说帝王的文字,特别是导演以移情式体验替皇帝 发出的“宽”也难、“严”也难,总之“当家难”的感慨,才开始尝出这台大餐的味来:那是 一股在胸中翻涌着的谄媚的热情和奴性的狂热。人各有所好,谁有这股子情,自己要去热,就 热去吧。可偏偏人家又不满足于自个儿往帝王身上倾注全部感情,还非得把教化世人当使命, 要大家都跟着去理解帝王们的“当家难”。其实别的不说(比如,不去说导演囿于“家天下” 的思路使用的“当家”一词太不合时宜。此处姑且沿用之),仅两个事实就足以令这“当家难” 大可怀疑。一是在中国历史上坐过帝王宝座的人里面,似虫一般懵懂的婴儿和少不更事的幼童 不在少数,患老年痴呆症的也绝非个别,甚至弱智靠着暴力和一帮子与其利害相关者的“辅佐”, 也照样坐稳宝座。既然这位置上可以有婴幼儿、老年痴呆、天生弱智当家,我看当家未必就难。 二是从古到今,许多人为了抢到这个位子,阴谋、阳谋、战争、杀戮,无所不为,甚至不惜父 子、夫妻、兄弟反目,兵戎相见。如此血腥的争法,肯定不象编导、演员们说的,怀抱了一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万丈豪情,冲着“当家难”而去。当家后的一干好处诱惑大着呢, 帮着皇帝去发什么“当家难”的感慨,未免太自作多情,也未免太不把历史真相放在眼里。对 帝王的偏爱和对历史真相的蔑视让导演施展出十八般武艺,非要人们相信,因为当家难,无论 是宫廷内的杀戮还是在全国屠刀高举、大兴特务政治和文字狱,都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如此一来,便没有什么罪恶不可以被“当家难”化解了。谁要遣责罪恶,反倒成了不识大体和 数典祖忘。这不,导演忿忿然地发了一通宏论:“在处理雍正‘暴虐’的问题上,我注意到一 种现象:新中国成立后,文艺作品总是要挖掘封建帝王的缺点,他们或暴虐、或荒淫,一句话, 千方百计要把皇帝老儿从宝座上拉下来。法国人谈到拿破仑,美国谈起华盛顿,十分骄傲,中 国呢?康熙、雍正、乾隆,励精图治,特别是雍正,大胆革新政治,因此才把前清历史推向了 前进。我想为中国人塑造一个或者几个伟大人物。”(南方周末99.2.19)。原来,不光为雍 正鸣不平,还为中国历史上所有帝王叫屈。令导演耿耿于怀不能释然的是,1949年之后这半个 世纪中,文艺作品总在“挖掘封建帝王的缺点”,总想拉他们下宝座。这抱怨很有意思,似乎 拉帝王下宝座至今都还是罪过,似乎中国人命贱,非得有帝王高踞于宝座压得所有人吭哧吭哧 出不了气才高兴,居高临下贬得所有人不是人才舒心。“挖掘缺点”的措辞更有意思。似乎帝 王们圣洁、完美得连缺点都需挖掘才出得来,似乎帝王的荒淫、暴虐是挖掘手们栽给帝王的赃。 然而,封建帝王何止缺点!而且,无论过去的专制皇权时期,还是1949年以后,又何尝允许过 挖掘帝王“缺点”!专制皇权下,“挖掘皇帝缺点”是灭九族的大逆罪,别说没几个人有胆去 试,有的人无心犯忌甚或本意要拍皇上马屁却一不小心拍到马背下,落下个“恶攻罪”,也招 来杀身之祸。49年以后,调子也早定下了。秦皇、汉武,不过略输文采,唐宗、宋祖,也就稍 逊风骚,成吉思汗乃一代天骄。有的帝王身后名声不佳,有了这个调子,心领神会者便忙不迭 地做起了翻案文章。虽说也有几个剧作家冒傻气,去写了《谢瑶环》、《海瑞罢官》,直指帝 王的暴虐和昏聩,结果,剧作家落下个“借古讽今”和“反党”的罪名,被弄得死的死、下狱 的下狱,对这些剧的围追堵截、穷追猛打则成了“文革”前奏。其实,从古到今,我们这个民 族最不能发出也最罕有的声音就是这位导演抱怨说是太多了的声音,最习惯于发出而且也最被 鼓励发出的就是她和她的同道们正在发出的赞颂帝王之声。可以说,对“明君圣主”的颂扬一 直是压倒一切的主旋律。这旋律只是在推翻帝制的辛亥革命后,在民主启蒙的五四运动后,才 渐低、渐弱了一阵,但五、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期又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重新奏响。八十年代 开始的反省国民性虽使它一度销声匿迹,但却早已是许多人的生命律动。它让一部分人做着君 临天下的皇帝梦,又让另一部分人膝盖头和嗓子眼痒痒的,总想有个叩拜、供奉的对象,哪怕 有个幻影也会纳头便拜、山呼万岁。近些年宏扬传统,早已作古的帝王们一个个如沐春风,死 而复生,成批重现于影视屏幕上。影视界受许多禁忌和纪律管束,剧目被禁的事时有发生,这 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但帝王剧绝不在被禁之列,它们一路畅通,越拍越红。只见女皇、男帝、 后妃什么的,在银幕上、在几十个电视频道上轮番登台,好些时候还挤作一团。帝王们霸气十 足的声音与臣仆们低眉顺眼却又不乏得意的“回主子”、“奴才在”的应答声,加上一帮有跪 拜叩头癖的人的捧场叫好声,又混声合成为一曲“颂帝”主旋律。 如果说在对帝王的颂扬分明呈强音之际,导演对挖掘皇帝缺点和拉皇帝下台的抱怨,在事实判 断上就是彻底颠倒的,那么,她关于中国人与法国人、美国人,雍正诸帝与拿破仑、华盛顿的 一番中外比较纵横谈则是在把中国的皇上和臣仆的关系、把独领风骚的臣民心态推而广之,走 向世界了。要命的是,这一推就推出了天大的误会;这误会因对别国人民的气质和历史浑然无 知却又过于轻率地横移比附而生。 法国是大革命和人权宣言的故乡,1789年爆发的大革命是法国人民推翻君主制的革命。在这场 革命中诞生的《人权与公民宣言》向全世界宣告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原则。把中国的皇上和 臣民关系横移到这个为自由而起义,这个传播了新世纪的福音、提供了人类自由权利基本宪章 的民族头上,实在有点糟糕。诚然,导演所说的法国人引以为骄傲的拿破仑在他戏剧性的一生 中当过皇帝。但对法国人来说,拿破仑首先是以一个为平等博爱在战斗中久经风霜而且功勋卓 著的战士姿态出现的。他粉碎过王党在巴黎的暴乱,保卫过国民大会。当王党勾结外国君主阴 谋复辟时,他作为军事独裁者上台似乎成了从王党和欧洲君主包围下拯救革命的一种需要。他 把自己强加给了共和制的法国,用新的专制破坏了人民取得的自由,但他又镇压了王党的复辟 阴谋,为维护大革命的主要成果出了力,在他主持下制定的体现了大革命成果的《民法典》大 部分被吸收进了现代国家的法律体系;他用战争侵犯了各国的独立,但他数次击退反法联盟并 长驱直入欧洲各国,不仅使共和制的法国在各君主国包围下免遭覆灭,他的军队还把法国革命 的思想传播到全欧,把现代国家和现代社会的基本原则移植到了他控制过的各国,这些国家在 体制上模仿法国,成为她的“姊妹共和国”。由于他的军队彻底摧毁了欧洲社会陈旧的基础, 各被占领国具有自由思想的人们是把他当解放者来欢迎的。黑格尔赞颂他的名言“骑在马背上 的世界精神”便源出于此。在各国君主讨伐下,拿破仑战败退位。被大革命推翻的波旁王朝趁 着他的失败,坐“外国大篷车”返回巴黎,复辟了王政。这个事实则给人们一个印象:拿破仑 是旧王朝不共戴天的敌人。在复群王朝倒行逆施清算大革命之际,拿破仑曾有过百日崛起。无 论是热烈欢迎他的人民还是对他惊惧仇恨交加的复辟分子,都把这次崛起看成是作为大革命标 志的三色旗的“百日崛起”。但他在欧洲君主的联合打击下失败了,最后终老在囚禁他的小岛 上。这个结局更使他的一生有了一种在与欧洲旧势力决斗中战败的英雄的悲壮色彩。 拿破仑一生的活动轨迹万分错杂,无论历史评价上还是法国人心目中,他都是一个毁誉参半的 人物,而并非我们导演笼统断言的,法国人以他为骄傲。他作为皇帝而建立新的独裁的活动劳 而无功。他顺应人民的要求、顺应欧洲社会向更高文明推进的一面,却给历史烙下了深刻的个 人痕迹。例如,无情镇压王党复辟活动、击退反法联盟以保共和国安全、用法典确保了大革命 主要成果的延续、在对欧洲征战时充当的革新者角色……。虽然他的上台标志了法国革命的结 束,但他的国内外政策使他在事实上成了革命的遗嘱执行人。正是这一面使他作为法国大革命 的战士载入了史册。如果说法国人崇敬拿破仑,那是因为在他们记住了他复杂生涯的这一面, 在想象中把他塑造成了大革命的儿子和英雄,而不是因为他给自己加上了皇帝尊号。实际上, 他生前死后受到的严厉谴责,恰恰是因为他的称帝野心使共和国蜕变成了帝国,并收缩了人民 在大革命后享有的自由。由于这一面,他被视为了暴君。但我们的导演似乎除了知道拿破仑是 皇帝,对他的复杂生涯和那个时代的状况一无所知,对法国人的心态也一无所知,结果错把拿 破仑与法国人的关系同中国皇帝与顺民的关系相比附,误以为法国人崇敬拿破仑是因为他一度 的皇帝身分和帝国的浮华。这实在太小看了法国人。 如果说法国历史上曾有过君主制时期,拿破仑也到底还当过几年皇帝,导演的比附虽说捕风捉影, 总算有风可捕、有影可捉,但搁在华盛顿和美国人身上,就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了。美国是独 立战争的产物,进行这场战争并建立了这个国家的人民禀持一种对中国人来说至今也很不熟悉 的信念:“一切人生来都是同样地自由和独立的”,他们还坚信:“纳税而没有代表权就是暴 政”。独立战争就是因为他们对宗主国干预和课税的愤恨而起,虽说这税并不同于拦路抢劫般 的乱收费或凭借权势登堂入室、明火执仗地强索硬拿。这个国家以《独立宣言》这样一个由组 织起来的人民集体关于民选政府的权利声明为历史性开端,她的出世罕见的干净利落,自打出 娘胎那天起,就没有携带有皇上、臣仆关系的基因。华盛顿作为这个国家的主要缔造者之一, 他是领导独立战争的统帅,也是美国现行联邦体系的开创者和守护者。独立战争胜利后,美国 一度处于缺乏秩序和稳定的动荡局面,一批持君主主义思想的军官们怂恿华盛顿利用自身声望 和手中军权出任美国国王,遭他愤然拒绝。他谴责说,如果在行动上迈出这无法挽回的一步, 借口社会稳定建立君主制,那将应验了敌人和专制主义者的预言,“他们竟然发现,我们无能 管理自己;建立于平等自由基础上的各项制度不过是一种空想和无稽之谈。”1787年,确立了 美国国体的联邦宪法在他主持的费城制宪会议上诞生了。用他的话说,这是这样一部宪法:为 防止国家走向暴政,它“采取了比人类迄今所建立的任何政府所采取的还更多的防范和其他难 以逾越的措施。”人们感念这位开国元勋,因为,当美国在动乱中时,不止一次,有人认为除 了专政以外别无希望,但是,“美国的动乱并没有导致无政府状态或军事专制。国家得免于难, 应归功于乔治·华盛顿坚韧不拔的勇气和绝对的诚实。”作为第一位民选总统,华盛顿还为这 个年轻的国家开创了不连任三次总统的先例。他彻底退隐时是64岁。这个年龄在中国政坛恐怕 才正当青春年少。几年后,华盛顿再次拒绝当总统候选人。尽管要他出任总统是同胞的愿望, 但他认为,如果他这样做了,“将是可耻的”,因为“另一个比我更有才能的人却会因此去职”。 美国人民有许多理由为这样一个人物骄傲。这些理由中有他在独立战争中的功勋,他对联邦体 系的贡献、他对共和原则的捍卫、他的诚实和谦逊……,唯独没有“皇帝”这个理由。拿这位 领导了独立战争并坚决避免了美国走向君主制的美国国父与皇帝老儿比附,他若泉下有知,真 不晓得是啼笑皆非,还是愤怒、悲哀! 幸好,导演的比较议论不是外交文告,要不然,恐怕引起美国人的抗议,引起大革命子孙的抗 议:美国人崇敬的华盛顿何曾当过皇帝?法国人以拿破仑为伟人,何曾因为他是皇上?幸好, 前些年迫不及待给某一本书捧场、硬把充斥书中那股造作的义和团情绪说成代表了中国知识分 子和中国人民的通讯社大概也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没有贺然叫好,没有贺然把将雍正或别的哪 位皇帝捧成伟人的情结又栽给全体知识分子和人民,要不然,外界恐怕会误以为这整个知识界 和整个民族不仅无可救药地无知,把靠屠刀和“密扎”驾驭臣民的专制君王同民主共和的立国 先驱、同大革命的遗嘱执行人拉成一般齐,还无可救药地缺乏荣誉感和自尊,动辄对统治者感 激涕零、匐匍下跪不说,还轻贱自己的民族和历史,似乎这偌大个民族和五千年历史除了皇上, 别的就什么也没了,要树个伟人,就非皇上莫属。好在,这个民族的成员并非都这样轻贱自己, 否则的话,我们会应了华盛顿的一句话,上帝决不会将幸福赐给那些把自由和权利“弃之如粪 土的国家。” 1999.3.5 收藏者的奇异故事 ●茜 子 我喜好收藏,因而接触到许多收藏家和收藏故事。本市有位书画爱好者胡先生,一九九五年以 一千元人民币的价格买了一幅旧字画。经再次修复装裱后,画面上的人物栩栩如生,亭台楼榭, 小桥流水,苍松劲柏尽收眼底。经有关专家鉴定,竟是明代郑千里即郑重的一幅山水力作。于是, 求饱眼福者,有心收藏者,上门的人络绎不绝。最后,一位广东来的收藏家以七万元买走了这幅 画。胡先生的纯利润达到六万多元。 笔者本人也曾在一九九三年以七万元购入了一披清代名家字画。其中包括左宗棠、曾国藩、于右 任、刘石广、王梦楼、李鸿章等名人的上乘佳作。据说这批名家字画是成都一位资深老收藏家的 传家之宝,被视为命根。在抗日战争期间,这批宝物随主人颠沛流离,远走他乡,飘洋过海最后 到了香港,终于躲过了战乱。战争结束,这批字画不远千里,又辗转回到了主人的故里成都。而 我有缘得到了它们,令我十分激动。看了卷起,卷起又展开,真是爱不释手。在一九九六年四川 翰雅珍品拍卖行于锦城艺术宫举办首次文物字画拍卖会时,我收藏的左宗棠四条屏以三万八千元 起拍,竞投者举牌频频,此起彼伏,加价竞价声不绝于耳。经过场上激烈角逐,来自香港的收藏 家张先生志在必得,终于以七万多元的价格竞买到了这幅精品。 不过,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一位香港的收藏家,一九七六年以二十三万港元购得一只康熙粉红地 珐琅彩画卉纺碗。一九八九年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以一千八百八十万港元售出,获利三十八倍;更 有美国人培根夫人一九四七年用八万美圆购得梵高的《蓝鸢尾花》,一九八七年在苏富比拍卖会 上拍出五千三百九十万的天价,获利六百七十四倍!在当今社会,人们普遍关注投资回报,比起 股票,期货等高风险投资项目,收藏具有多大魅力! 当然,收藏不仅具有投资价值,也有观赏价值。更重要的是通过收藏可以大开眼界,增加许多各 个方面的知识,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及品味。真可谓一举多得,岂不美哉! 拒绝收藏 ●无 慧 前不久一位朋友到我家玩。吃饭时她笑我奢华,竟用古董做菜盘。这位朋友是位收藏家。她曾花 七万块钱收购了一批艺术品,后来以七分之一的藏品收回全部投资。自古以来文人雅士都喜欢搜 集古玩字画。所以,许多文友也爱好收藏。 当然,收藏也不仅仅是为了增值。正如文友曲博在一次聚会上说的那样:通过收藏可以帮助你了 解许多诸如美学、民俗学、建筑学、史学等方面的知识。提高你的审美意识,丰富你作品的文化 内涵,从而增加作品的含金量。说起来我对各种古今中外的艺术品和一切美的东西都有深切的渴 望。但我拒绝收藏。原因说不清楚,也许囊中羞涩,也许忙于生计,但追根朔源恐怕是来自遥远 的童年亲眼见到美的毁灭所遗留的恐惧吧。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门上几个大柜子的四界都是用黄铜做的亮晃晃的环,可它们和铜水壶,铜烟 袋一起全都被收去支援国家建设了。 后来,有一个挑着大箩筐的老头总是来找我外婆。外婆会收下几块钱,让他拿走一只花瓶,一个 瓷坛或者一块玉什麽的。有一次,那老头又来了。跟外婆说了好多话,我看见外婆不知从哪拿出 一只紫色盒子,对老头说:“这是端砚,盒子是紫檀木的,你给多少钱?”一阵讨价还价之后, 收荒匠高高兴兴地挑着担子走了。可外婆坐在椅子上,捏着手里那点钱,长长地叹口气。现在想 起来,那些古董制作十分精美,所以我小小年纪就记得那么清楚。除了中国古董之外,我家还有 些英国瓷器,我特别喜欢一只瓷烟缸。雪白的底座,中央伸出一只纤细的光洁的手。手心向上自 然伸开,形态优雅,线条流畅。这只烟缸和其他字画古董一道在“破四旧”的大潮中被毁掉了。 不过那只美妙绝伦的手却给了我对人体美最初的启迪。我长大以后常常以观察人的手为乐趣,大 约就是从那开始的吧。尤为可惜的是一方巨型砚台,笔洗处雕着龙,背面刻着明代书法家玄宰 (董其昌)的题款:山川灵异之气蔚结而成,此为水石之精也。一位爱好者借去不想归还。我费 好大周折收回来,,因为太大,就暂时放在地上。碰巧弟弟要劈柴把它当做石头,一下劈成三瓣。 当时我简直傻了。。。。。。作为曾经存在过的珍贵的艺术品,这砚台碎块至今还放在母亲的书 房里。 所有这些有关美的毁灭的情景不知为什麽总能引起我心的痛楚。有时我想,我的祖先怎麽也想不 到子孙后代竟如此缺乏审美意识。每当见到别人的收藏品,我会在敬重的同时产生一些悲哀:这 些藏品在你身后的命运会是怎样的呢?可能我是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当我看到一棵树被砍伐, 一只猫或狗的死亡,一件成型物品有意无意地被损坏,不由自主地会哀伤。也不管它是自己的还 是别人的。一些物品跟着人许多年,人对他有了感情就觉得它有了生命,不是有“睹物伤情”的 说法吗?除此之外,古董和艺术品往往有很高的审美价值。我记得那年,邻家院里一位高中生带 着“红卫兵”把自家院里他父亲培育的花草树木盆景假山砸得一塌糊涂,从而引发了周围几个院 里的“破四旧”行动。一切旧的,古的,美的物品统统在暴力中粉碎或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我家 因为父亲的缘故,早已破败,所以没被再次抄家。谁知道劫后余生的砚台几年后也被不懂事的弟 弟毁于一旦。说真的,我当时很后悔将它要回来。如果得而复失感到的是遗憾,那末,亲眼见到 它毁灭就是钻心的刺痛。总之我怕。我欣赏一切美的好的古董或艺术品,我热爱它们。但...... 。 我拒绝收藏。 思念 ●蔡 楚 思念,属于从前 每当清明时节 去野草丛生的坟头 悄然无声地 把晶莹的泪珠点燃 …… 前些天,接到小弟从老家四川寄来的信及照片,信中说他和弟媳于清明日驾摩托 车去贾家场上坟,特寄来照片以疗我故土之思。照片上依旧是那座令人魂绕梦牵的,葬 着母亲的骨灰和父亲的照片的合葬坟。坟头上野草青青,坟四周桃李争艳,坟当面墓碑 上的字迹十分清晰,看得出那是1983年清明日立的……许多的往事立即涌上心头。 1968年8月,四川的武斗正逐步升级。记得当年有“八月红花遍地开”的说 法,用以形容武斗造成血流遍地的惨烈场面。那时,我在“开气找油”的队伍中,地 处威远县的一条小山沟里,每日不抓革命也不促生产。闲来无事,或去摸鱼捉蟹改善生 活,或去观看生产队的小煤窑和守窑人的三角形窝棚,或到后山的破庙宇中去寻找一 些斑驳的字迹。一日,忽然接到沙君的电报,要我火速赶到成都去处理好友孙从轩君的 丧事。我有些茫然,赶回成都后才知道孙君是迫于生活,蹬平板三轮车载人路过华西大 学校门口时,被“保卫毛主席”的红卫兵小将用枪射杀的。由于孙君家中只有卧于病榻 的老母,我们只好瞒着老母,通过警司在殡仪馆的停尸房內找到了孙君的遗体。天气炎 热,尸体已经变形。我们请人把孙君遗体上的血汚清洗干净,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就匆 匆运到火葬场火化了。记得当时选了一个刻有荷花的骨灰盒,正中嵌上孙君昔年的小 照,如花的年岁,过往的一切就这样轻易地装去了。 料理好孙君的后事后我赶回家中。听大妹讲,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有音讯了。弟妹 们在五月份照例收到父亲从山西寄来的45元汇单,但过了几天又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张8 元的汇单,汇单上无任何留言,从此就音信杳无。弟妹们十分担心父亲的安危又茫然不 知所措,这两月的生活费都是向姨妈和姑姑借的。我想,父亲每月工资不过五十余元, 平常每月总是汇回45元,留下十来元生活费,手中并无积蓄。而五月汇回45元又汇8 元,这不是连生活费也汇出了吗?联想到母亲因生活艰辛不堪批斗于去年投井自杀的情 况,我感到那张8元的汇单是不祥之兆,也许就是一种暗示。但又想,去年母亲自杀后, 我和父亲分别赶回成都时,母亲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寄存在火葬场。我同父亲一起步 行到琉璃场火葬场去的路上,我曾请求父亲,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能自杀!因为我 们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何况四个弟妹都是在校中小学生,尚无自理生活 的能力。父亲的回答很简单:“我是个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自杀!”。左思右 想,我得不到结论。只好同弟妹们一起去找姨妈和姑姑商议。谁知姨妈和姑姑都悄悄 地把我叫到一边,分别拿出一封內容相同的父亲的亲笔信给我看。信中讲:“这里有人 从山东带回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说此次运动是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要 清理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云云,因此,张村小学的造反派组织对我进行了批斗。我虽曾在 国民党成都军校任过上校筑城教官,但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从未有过渔肉乡民的行为, 历史是清楚的;故每次运动都能改造过关,希望这次也能如此。但是这次打得很凶,所 以一旦遭遇不测,请姨妈和姑姑代为照料年幼的儿女……”读信后我立即提笔给张村小 学负责人写去一信,请他们告知我父亲的情况,以便作子女的好向所在单位的领导交 待,并说如果已经去世,请帮忙寄回父亲的遗物。不久后我们收到从山西寄来的信及包 裹,信中说父亲系历史反革命,又是现行反革命份子,已经服安眠药自绝于人民。包裹 里除了四卷毛选外,还有几件破旧的衣服,其中棉衣裤上满是血汚,联想到“打得很凶” 和父亲绝不会自杀的诺言,使我对来信中所说的服安眠药自杀产生了疑问。父亲于1909 年出生于成都小淖坝巷。小时候家里很穷,无力供父亲继续读书。父亲 遂步行到重庆, 经乡亲资助才辗转南下考入黄埔军校。抗日战争初期,父亲任教于武汉 军校,曾到八路 军驻武汉办事处见董必武先生,表达过对国共合作共同抗战的支持。 1947年,父亲因厌恶不正常的政治争斗而从成都军校退伍。后来为生活计,父亲曾 学过中医,也曾推过鸡公车游弋于街头巷尾,叫卖过小百货。1951年,父亲的一位共产 党高官同学要父亲去北京某军校任教,父亲拒绝了,理由是不愿再当军人。1952年,父 亲被 山西省招聘团招聘赴山西任教;开始在太原市教高中,后来调到临汾地区教初中, 再后来就到了张村小学;虽然父亲从未提起过其中的缘故,但其间的曲折是可想而知的。 1963年,我因所谓家庭出身不好而失去升学机会时,父亲利用假期返蓉的机会带我 到斧头巷姓方的中医家拜师。父亲说一技可以养家,一言可以灭族,要我少读点文学作 品,多帮助困难的家庭。父亲又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生活的接力棒仍然交不出去,要 我一旦到了法定年龄就和当时的一位女友完婚。我不以为然,心想父亲不是能背颂千余 首古诗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么?于是,我天天去泡省图书馆,整日编织着自己年轻又 渺茫的文学梦。 1978年,我先后发出几十封信,要求对父亲的死因重新调查。1982年,山西方面 终于来人。专案组的结论是:父亲是在批斗会上被踢破下身致死的;自杀的现场是伪造 的;所谓现行反革命问题,是父亲在“向党交心”时写了三首诗,当时认为是反党的。 我们要求追回父亲的遗骸,来人捧出一个用红绸裹着的骨灰盒,盒里只装有一张父亲的 照片,说当时是软埋的,由于无任何标志,事隔多年现已无法找到软埋的的地址。父亲 的下半生欲避开残酷无益的政治争斗,然而,无情的斗争并没有放过父亲。 如今,为 使生活的接力棒能够顺利交接下去,我举家移居美国,留下那座坟,在故乡的龙泉山上。 我常思念,在中国的都市和乡镇存留下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庙坟,庙坟内常常灯火长明 香烟缭绕供人们跪拜或瞻仰悼念。然而,更多的却是散落于村野的无名荒冢和裸露的白 骨。他(她)们或死于异族的侵凌,或死于连年不断的内战,或死于彼伏此起的天灾人祸。 无论日出日落冬去春来,年年岁岁他(她)们何曾享受过一次祭奠、一缕烟火?!比起 他(她)们,父母亲算是幸运的。我更思念,在那块世世代代播种仇恨,朝朝代代争夺 皇冠的土地上,悲剧并没有结束。还是那位四川诗人写得好: 思念,属于明天 虽然明天难以预见 但每一朵自在的云霓 每一顶葱绿的树冠 就能叫暴烈的天体逆转 1998年7月30日 读《唐诗三百首》中的隐居诗 ●雨 樵 达则兼济天下。要兼济天下必须作官当权。 困则独善其身。独善其身的时髦路是隐居。 这是古代文人的思维走向。唐代文人皆能诗。唐代与归隐有关的诗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唐诗三百首》中,与隐居有关的诗数十首,占了很重的比例。分析这些诗,不仅能了解 文人的普遍心态,而且可以窥测文人、文化在唐代的地位及作用。 在古代文人的心目中,“隐士”是很有点韵味的。“接舆髻首兮桑户裸行”这是狂味十足 的隐士代表;耻食周粟,采薇度日的伯夷、叔齐,算是为信念献身的隐士。虽然他们的信 念与行为同样可笑;终身不娶,在西湖旁边与仙鹤、长期相伴的林埔可谓有怪癖的隐士;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是自得其乐的隐士。。。。。。如细分下去,还可以 划出若干种类的隐士来。比如庞德公、阮籍、嵇康、陆羽等等,形形色色各具特点。就 《唐诗三百首》而言,我们只能略作剖析及归纳。唐诗中讴歌、羡慕、追寻隐士生活的诗 句的第一个特点是:假。换言之,矫情。 李白是有傲骨的人物,他没有走通过科举求取功名的道路。四十二岁以前,过着半隐半仙 的逍遥自在的生活。当然,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而李白恰恰不缺钱花。一,他是退休宰 相的乘龙快婿;二,哥哥是大商人,对其弟有经济资助。《唐诗三百首》收李白诗二十九 首,差点占十分之一的比例。可见蘅塘退士对他的爱戴。与隐居有关的诗九首,比例亦大。 这九首诗中,《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中的复姓斛斯的隐士,生活过得颇滋润。环 境美(“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酒亦美,还有书童,起码过的是地主生活。李白与 这位无生存之忧的隐士喝到“曲尽河星稀”的时刻还意犹未尽。李白这首诗,对隐士生活 是赞不绝口的。《庐山遥寄卢侍御虚舟》中,太白头两句就开宗明义地自比春秋时隐士接 舆: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常常把隐士与神仙混在一起,这首诗就是如此。神仙 们的生活好象就是隐士的生活。天上人间搅在一起,写得人“忽魂悸以魄动”。《梦游天 姥吟留别》是李白遭谗后想归隐的作品。又是把隐士与神仙混淆着写,“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不知李白是寻隐士还是找神仙?估计这是李白吃酒吃麻以后写的佳作。 只有李白,酒醉后的作品才是具有童真般的“开心颜”的佳作啊!《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 权云》的结句点明主题:“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被杨家那对狗男女和不男 不女的高力士气得血脉贲张的李白已经下定决心,明天就划条小船,披头散发去隐居了! 李白以诗明志,态度何其明确而且坚定。 然而,李白也不过说说而已。历史证明,李白出世以后就从来没有隐居过。 孟浩然同李白的心态有相似之处。李白早年隐居蜀中,一副超然官外的样子。四十二岁以 后不甘寂寞;孟浩然早岁隐居家乡鹿门山,最终还是陷入学而优则仕的泥淖。四十岁入长 安求官,谁知运气不佳,应试不第,仕宦无成,只好灰溜溜还归故园。然而,在孟浩然的 与归隐有关的诗中,我们读到的却是未必与他心态相符的谓叹。《秋登万山寄张玉》是自 叙隐居生活的,首二句“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点明隐居是很惬意的;结句“何当 载酒走,共醉重阳节”又是何等的洒脱!《夏日南亭怀辛大》中“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 敞”,是多么闲适,多么心旷啊!《宿业师山房侍丁大不至》还很有点浪漫色彩:“之子 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夜归鹿门歌》特别提到诸葛亮的好友汉末隐士庞德公。此人终 身不仕,抵挡住了当官的诱惑。结句“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也是能耐寂 寥的高士自洁的口吻。《临洞庭上张丞相》是给当权者的诗,口气变得窝囊了,“欲济无 舟楫,端居耻圣明”,这才是“风流孟夫子”的真实思想:我想当官啊,谁推荐我呢?在 如此圣明的时代,我不为皇上出力,深感耻辱啊!我再把孟诗人的弦外之音捅出来:张丞 相,你是不是推荐我呢?结尾两句把自己羡慕当权者的“庐山真面目”表露得淋漓尽致,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研究孟夫子的专家、学者,万万不可厥遗这首真情毕露的 五律。〈留别王维〉反映出求官不得的凄凉心态,“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显得多惨 然,“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显得多无奈。 孟浩然的田园诗写得好,内中很大一部分与归隐有关。无论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都反映 出他并非真正安于作隐士。他的讴歌也同李白一样,不过是患了时髦病,说说而已。 王维是一个诗、画、乐均有造诣的奇才。他的诗中讴歌隐士生活的诗句俯拾皆是,“即此 羡闲逸,怅然吟式微”,“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桃 园行〉更是把隐士生活推到极致的美满,似乎比作官优裕多多,令人心仪不已。然而,说 了一辈子隐居好的不得了的王维,却始终在政界争争斗斗、坎坎坷坷,官做到尚书右丞。 直到晚年失宠于朝廷,才无可奈何地做起衣食无愁的隐士来。 王维诗中讴歌隐士生活的诗句中,亦深藏有一个“假”字。 李颀更是诅咒发誓要当隐士,“清淮奉使千余里,敢告云山从此始”。 结果呢,这位才气横溢的老兄并未隐居。 张九龄、丘为、常健等等等等诗人,都写了或羡慕、或讴歌、或表态的与归隐有关的诗句。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 穷”,“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终罢斯结庐,慕陶直可庶”。。。。。。这些表 达各异的诗句,构成一道古而怪之的风景线。 如果我们仔细查查,就会发现,要去隐居的诗人十者无一。难怪元代薛昂夫提出一个大大 的疑问:“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 剖析唐代的与隐士、隐居有关的诗,得出并不舒服的如下结论:一,隐居在唐代是一个时 髦名词,说隐居是一种时髦病。“欲写新诗必说隐居”是可笑的时髦现象。二,不管唐代 诗人主观意图如何,他们中的不少人为赶时髦而说假话,而这些假话又穿上美丽而飘逸的 语言外衣,迷幻作用欺骗作用难以估计。文人说假话可憎亦可怕,优秀文人说假话尤其可 憎尤其可怕。古人有先例,今人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如郭沫若者流,他就是当代显例。 剖古析今,颇有悲意。呜呼! 结语不说也罢。 陋室居闲话 ●维 才 一纸拆迁通知,端正地贴在大门上,它是希望之神派出的小天使,给这僻静小院的人们带 来几份憧憬、欢乐和兴奋。几天来,院邻们凑在一起,总是离不开“新居在望”这一话题。 想起在这个小院里度过的日日夜夜,说起那“风天一屋灰,雨天一院泥”的情景,人人免 不了几番慨叹,又是几多欣慰。庆幸啊,这样的日子就将成为过去。。。。 她,自然也是这欢乐人群中的一员,但欢乐之余,倚靠家门,环顾就要分别的小屋四周, 竟觉一股莫名的惆怅,掺和几分眷眷之情在心的一隅沉沉流动。想起日前一位友人的祝贺 “你们的苦日子终将结束”!她竟在心里大声抗议了,谁说我们在这里的日子是“苦“, 不是,决不是的!小屋可以作证,陋室居自有其乐。 这是卧室、书房、客厅三位一体的统一,仅有十六平米的空间,是嫌太窄太小点儿吧。可 恰是这窄小,浓缩了小屋里两代人的天伦,夫妻间的甜蜜、朋友们的情谊。小屋虽小,灯 光却出奇地亮。四壁上下,有诗有画,皆是熟悉朋友的墨迹。人在诗画中住行,倒也陶冶 了几分心性。家有收录机,不需再置音箱,小屋会有绝佳的共鸣。一曲响起,如梦如幻, 心在梦幻中飞升,小屋虽陋,却经常人声、歌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偶有人从窗前过,也 会心生羡念,这小屋里盛了几多欢乐? 站在院内看小屋,小屋和其他的房一样破旧,透过门内张望,里边却是那么齐整、干净。 上有纸糊顶棚,下是水泥地面,在小院里也算“绝无仅有”。四周粉白的墙,再配上一个 出奇大的窗子,更使它在小院里有些出众。这些都是他和她经营小巢时的杰作。虽不是行 家,活干得不算精细,但因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说起来感到自豪,住起来倍觉亲切。有时 风雨突来,顶棚上滴滴答答虽也揪心,却不沮丧。直至纸包不住水被开了天窗,便吟一首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互慰,自觉比起杜老夫子当年的境遇不知好上多少倍。门外几株绿蕉, 撑起一片浓荫,夏可遮阳,冬可阻寒。月夜风移影动,雨天流珠滴翠。博得她常对友人夸 耀,“看我们的芭蕉仙子,多美!”友人中有会意者,便刻一方蕉庐印章相赠,乐得她欢 天喜地,找出几本书来,不管适与不适,乱盖一气。 因屋太小,家具也做得比一般人家小巧。不多的几样,紧紧凑凑错落有致,各在小屋里占 据一方,划出一个独立的天地。靠里的是床,一对枕头,两床棉被,托起一个香甜的梦, 赶走一天奔波的辛劳。最惬意的是睡前小憩,她捧一本书,他拿一张报,各占一个台灯各 寻一份乐趣,有时看得高兴,便要拉过对方一道分享,有时看得辛酸还淌上几滴眼泪。他 们都十分珍惜这个天地里的一切,用温柔、用体贴,用儿女情长将它装得满满的。 屋的当间是一个写字台,小小的,却有很高的使用效率。桌前一盏台灯,常常从傍晚一直 亮到午夜交零,孩子爸爸妈妈写写画画算算,反正让它难得有一会儿清闲,紧靠桌边是屋 里唯一显得特大的书柜。里边重重叠叠,古今中外不乏一些名篇佳作。虽受经济条件限制, 不能成套地收藏名家名著,但怀着“宁可食无肉,不可日无书”的执著意念,从微薄的收 入中抽出一部分来购书,其乐也无穷。每每购得一本向往很久的书,都会欢天喜地作小孩 状,夜来挑灯细读,一饱眼福。自觉青灯照壁,并不足以妨我襟怀,冷雨敲窗,更增添了 无限情致。孩子曾问:人家都有大彩电和冰箱,为何我家独无?答曰:“我们有书!”孩 子又问:“要这么多书有什么用?”答曰:“书是粮食,能吃呢!”孩子竟也信了,于是 将小小的身躯也挤进了这个天地。 最给这个小屋带来生气的,还是门前沙发茶几的那一角。他们送往迎来,接待了几多宾客, 送走了几多朋友。常常是一壶清茶几盏淡酒,虽无山珍海味上席,也无丝竹管弦盈耳,却 是倾尽家里所有,将那碗儿、盘儿摆上一大桌,且酌且谈宾主共乐。座中人达官显贵是绝 没有的,也谈不上是社会名流,但称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家高谈阔论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忧国忧民忧人心,时时表露。这个说,厂里要民主选举,自 己打算“崭露头角”;那个说,不想端铁饭碗了,准备自创新路。这位说某友人已属大龄 青年大家应关注;那位说某夫妻有些不睦大家帮忙劝合。有时谈得情投意合,有时争得面 红耳赤,也有互不相让的时候,今天赌气而去,明天又结伴而来,心无芥蒂,天地自宽。 院邻闻见,大惑不解: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还象小孩?每逢佳节假日也效前人雅趣, 邀三五友人中秋对月述怀,重阳赏菊寄情。诗话吟唱各尽所能,虽非阳春白雪,不登大雅 之堂,却也采来几分春情 趣,给大家平凡的生活之页添上几抹色彩。 小屋虽陋,小屋的主人却有许多讲究,地要一天一洗,衣要隔天一换,宁可少睡一点时间 却容不得屋里显得脏乱。有人说这是穷讲究,他们说,我们虽是经济上的穷光蛋,却要做 精神上的大富翁。执着一念风雨不动,十几个春秋,始终保持了小屋的清新、小屋的欢乐! 情长话短,在小屋里的生活岂能道完。她再次环顾小屋想起一次对一位友人作的介绍:“你 要到我家来吗?请找三道街最末尾的哪个最破旧的小院,进得院来,请找那间显得最破旧 的小屋。。。。。。”友人戏答:“这破旧的屋里会走出一个最破旧的老太婆。”她说是的, 今天还要加上一句,“但你要仔细看看,这老太婆脸上是不是满溢着真正的快乐!” 周俊羿 生性散淡,又疏才学,更惧尘劳世事。为伍贫穷,自是理所当然。清贫虽苦,然闲置一身倒 也自在,个中之乐却也融融。 月末工资发下,扣出柴米油盐费,剩下钞票已无多。淘立交桥下旧书,有获,囊中所剩无几。 咬牙尽数购之,急返蜗居,手抚残页,一气阅毕,其乐无穷。 访友陌上,笑谈禾黍,指点桑麻,餐家常饭,饮苦丁茶。远都市,离喧嚣,把盏闲话,其乐 无穷。 闲来独坐,看《周易》,观《南华》心清神静。哂名利奔逐,得失无常;思天道盈虚,造物 乘除;去俗世心,却红尘恼。小窗遥视,其乐无穷。 观元曲,寻章句,至“贵比我高些个,富比我忪些个,呵呵笑我,我笑呵呵”,细品索味, 不由抚掌。清贫却也自在逍遥。 “鸣锣开道”可以休矣 (外二篇)●甘 泉 古代官吏出巡,总要鸣锣开道,以壮声威。这种情景,现在一般只见于戏剧与电影,但也有特 殊的例外。眼下就有那么一些“当官的”,每逢下去检查工作,总爱事前通知一番(有的情况 必须事先通知,当不在此议)。通知一发,下面的人如闻宣喻开道的铜锣,如见“肃静”、 “回避”的警牌,一个个惶惶然恭候大驾,真有点“古色古香”的味道!这样检查工作,气派 倒是十足,可惜也就难于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其实,今天的“官”已非旧时的官,今天的民更非昔日的民,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如果继续 沿袭“鸣锣开道”那一套,岂不有点像“穿着戏装逛大街”吗?那是会落得人家戳脊梁骨的! 女人首先应该成为人 “三八”节前一天,我与编辑部两位女同志聊天。我说:“真想写篇文章为女同胞说几句话。” 她们说:“正该写呀!还犹豫什么?” “可是,”我说:“我这篇为女同胞说话的文章,很可能首先遭到女同胞的咒骂。” “什么题目?” “《女人首先应该成为人》。” “依你看来,现在女人不是人罗?真该挨骂!” “这不是?像二位这样思想解放的人都接受不了,何况一般妇女?然而,骂尽管骂,现在女人确 实不是人不仅男人这样看,就连女人自己,甚至那些高唱‘妇女解放’的女人,几乎全都这样看。” “你这种说法有根据吗?” “当然有。只不过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成了习以为常的‘潜意识’,因而许许多多的人分明 持有这种观念却并不自知。” “能不能说得明白一点?” “所谓‘应该成为人’,这里的‘人’自然不是生物学概念,而是指与男人具有同等人格的人, 也就是用同一标准来评价的人。” “这个标准指的是什么?” “这个标准集中表现在性观念方面。男人结上三五次婚,只要合法,并不受社会的歧视;而女人 只要结第二次婚,不论什么原因,都似乎要矮下一大截。这能算同一标准吗?目前,这方面已经 有所淡化,而最顽固的在于:男人结婚,没有什么人去过问他是不是处男,即使知道他并非处男 也无所谓;而女人结婚,这是否处女的问题简直就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事。《红楼梦》里贾宝玉 与林黛玉的爱情故事,是古今中外许多人为之神驰的。其实,贾宝玉就是个失贞的男子,却丝毫 没有减损这个爱情故事的价值。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若林黛玉失了贞,情况又将如何呢?恐怕 这个爱情故事早已失去存在的价值了!我的观点是:若要看重童贞,那么对男子也不能例外;若 不看重童贞,那么对女子也不应当苛责。这就叫‘同一评价标准’。” “似乎有点道理。” “事实上,男子的童贞是无法鉴别的,要想看重也办不到,所以这‘同一评价标准’的主张,说 到底,就是反对计较童贞。因为计较童贞实质上是专门针对女性的,也就是专为女性添设的一条 歧视性标准。” “那么你主张乱性罗?” “非也。不看重童贞不等于主张乱性,而是反对处女膜崇拜。女子失贞,不外乎这样几种情况: 一是被强暴,二是受人欺骗,三是出于爱的冲动。其实,在前两种情况中,女子不但没有罪错, 反而值得同情;在第三种情况中,也不过是男女双方感情的自然发展,要说有错,也应当由男女 双方共同承当,为什么男方可以逍遥自在而女方就必须戴上沉重的精神枷锁呢?至于有些女子由 于劳动或运动中的意外而使处女膜破裂,更是不白之冤!再退一步看,即使是那些乱性的女人, 也往往是因上述情况之一受到歧视而自暴自弃的结果。她们本身固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难道那 些男子以及社会的陈腐观念就没有责任吗?以上种种情况,说到底,也不过是失去了处女膜而已。 但不论哪一种情况,只要一发生,便成为女子终身无可弥补的奇耻大辱、千古之恨。其境遇之悲 切,令人痛心;其境遇之凄惨,莫可尽言;而且这类事例,古往今来多得不胜枚举!对处女膜如 此畸重,即所谓‘处女膜崇拜’。一个大活人的价值,竟然比不上自己身上极其细微而且毫无用 处的一部分的价值,岂不是太荒诞太可悲了吗?相反,作为男子,即使是有错的男子,都绝不会 遭到这种磨难,这岂不又太不公平了吗?而所有这一切,还不是什么经济上政治上平等的大事, 仅仅是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人格平等而已。连这最起码的一点都谈不上平等,女人还算得上人吗?” “很有道理。请继续发挥。” “本来,从任何道理上讲,‘处女膜崇拜’都没有存在的理由。然而,如此荒诞无稽之谈偏偏广 为流传,几乎为整个中国社会视为‘公理’。并且,由此谬论所导致的无数血淋淋的悲剧竟然都 无力警醒世人,从而冲破这一禁锢。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一言以蔽之,就是从父权社会(尤其 是封建社会)以来男人压迫和统治女人的需要!男性维护这个荒谬的观念,还可以说是出于自身 利益的考虑。最莫明其妙的是女性自身,明明受着禁锢,受着荼毒,不仅不起而反抗,反而对此 顶礼膜拜,视为‘天条’,并且变本加厉地拿来残害自己的同性。” “女人如何变本加厉?” “从东汉女学者班昭著《女诫》以来,女人们即跟着大讲‘妇道’,竭力维护男性对女性的压迫。 对于失贞的女子,女人们本该悯其同类,却反而比男人们骂得更凶,恨得更深,几乎要食其肉寝 其皮而后快!究竟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是男人忠顺的奴仆!如此而已,岂有他哉?即 使到了现代,在女贞问题上,就连那些‘女权运动者’也依旧噤若寒蝉,有的还对失贞者声色俱 厉地口诛笔伐。翻开最现代的中国妇女报刊,也往往连篇累牍地告诫女子要珍视童贞,其实仍然 在无形地加固‘处女膜崇拜’。” “依你看,又该怎么办呢?” “必须彻底淡化童贞观念,禁绝一切自觉或不自觉的关于‘处女膜崇拜’的宣传与说教。具体说 来,首先是不要再散布什么‘处女宝’、‘女性最宝贵的东西’之类的胡话,而把它如实地说成 微不足道的东西。进一步,让人们深刻地认识到,‘处女膜崇拜’是套在女性身上无形而沉重的 封建精神枷锁。再进一步,大力宣扬感情价值论,即不论男人或女人,只要爱得真挚就值得赞赏。 随着感情价值论逐步取代童贞价值论,让人们彻底摈弃童贞观念,即对守贞与失贞的女子一视同 仁、等量齐观,正如对守贞与失贞的男子不加区别一样。只有这样,女性才能真正成为与男性同 样人格完整的人。” “你的想法不大现实,而且颇有西方‘性解放’的意味。” “不现实,的确如此。任何一种进步主张都是对未来而言的,倘若现实已经如此,还要你去‘主 张’什么呢?至于说到‘性解放’,我没有看过这方面的专著,但若‘性解放’的本质就是我前 面提到的感情价值论,那么我认为性的解放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现实中有些人把‘性解放’ 理解为性泛滥,不分青红皂白地胡来一气。这种认识和行动,一则是对‘性解放’的误解,二则 是对性压抑的矫枉过正。这种认识和行动,有其错误之处,但也是从性压抑向性解放转变过程中 难于避免的。随着对性解放理解的逐步深刻与端正,那种矫枉过正的行为也有可能逐渐归于正道。” “听罢高论,获益非浅。不过,还需要反复认真地思考思考,未可贸然赞同。” “就是要认真思考。不经思考就贸然赞同或断然否定,都是没有出息的。最后我想再讲几句。女 性的解放,关隘重重,而处女膜崇拜,正是第一个关隘。只有冲破这一道关,才能昂起头去冲击 其它的关隘;这一关不冲破,头都昂不起来,也就难以冲破其它关隘了。所以我认为,女人首先 应该成为人,成为与男人同样人格完整的人。” (1988年9月) “记者”与“妓者” 听说有人将记者谑称为“妓者”,最初我还有些不快,因为笔者也做过多年记者。然而冷静下来 一想,如今有些记者热衷于“有偿新闻”,只要给钱,人家要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轻者添枝 加叶,重者瞒天过海,甚至不惜完全颠倒黑白。这样的“记者”,又与“妓者”究竟何异呢? “妓者”所出卖的,一般仅仅是他们的技艺和身体,并不包括他们的感情和良知。至于像李香君、 小凤仙这样的妓女,更是见识高远,大义凛然。而上述那种“记者”所出卖的,不仅是他们的笔头、 他们的良知、他们的天职,而且包括已经不该属于他们的权利,或者说,他们将人民赋予的权利 加以异化,干起了损害人民利益的勾当,是一种“盗卖”!就这个意义而言,“妓者”的称谓对 于他们真有点过誉了,因为他们比“妓者”更下贱,更可耻! 搞新闻的都知道这样一句名言:“历史是过去的新闻;新闻是现时的历史。”由此看来,记者正 如史官,是应当秉笔直书的。君不见,多少史官在皇帝面前也坚持秉笔直书,宁可砍头也不曲意 逢迎!这是一种荣誉,是一种崇高的荣誉。人民之所以信赖记者,不就是因为这“正直”二字吗? 如果记者丧失了正直,为了私利而摇尾乞怜,岂不成为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吗? 当然,在商品社会的现实中,记者也难免受到某些影响,因为记者毕竟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 神仙,不能指望他们一尘不染,至少,采访过程中的某些社交应酬就难以完全拒斥。但是作为记 者,在原则性的大是大非方面,是没有任何价钱可讲的。 这大是大非的标准是什么呢?就是人民群众根本而长远的利益。这是每个共产党员应当遵循的根 本原则,也是每个新闻记者应当遵循的根本原则。不然的话,恐怕就没有资格去责怪“妓者”的 称谓了。 (2001年9月14日 于成都) 谈 医 (外一篇)个●付荆原 内行谈医,分内、外、妇、幼诸类。我是外行谈医,只知道良、混、奸、诈四型。 良医者,医术精良而医德高昭或者医术稍逊但医德不减者也。其回春妙手宛如华佗再世,其扶救 丹心仿佛济公重现,深为世人所景仰。 混医者,医术、医德两皆平平或者有心救人而无力回春以至于弄巧反拙者也。其行未可嘉许,其 心亦无可厚非,只得叫人付之一叹。 奸医者,医术或有高低而且医德皆属卑下者也。毫无仁义之心,但有方孔之求,有利或可令康健, 无利必定任危亡,实乃“白衣市侩”,令人鄙薄厌恶。 诈医者,医术、医德两无而巧舌、贪心两俱者也。其行似狼似虎,其心比蛇比蝎,可谓医界之蟊 贼,当遭世人所共诛。 求医之人,不妨以此鉴其优劣良莠,行医之人亦不妨以此鉴己之真伪善恶。 (1987年6月) 最好救人而不舍己 《光明日报》六月四日头版头条,报道了装甲兵学院干部战士下井抢救窒息农民的动人事迹农民父 女得救了,可惜两名战士为此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舍己救人的精神,无疑是值得赞颂的。不过,我有这样一个看法:在非舍己无以救人的情况下,当 然应该勇于舍己救人;但若在不舍己也能救人的情况下,最好还是救人而不舍己。 就以这篇报道为例吧,最后还是采纳一位协理员的意见,向井中鼓风送氧,才把人救出来的。假如 一开始就采取鼓风送氧的正确措施,那两名战士的宝贵生命不是就不必牺牲了吗? 我的意思不是说这篇报道有什么错处,而是说我们的指导思想值得商榷。我们是否应当更多地赞赏 救人而不舍己,让人们在救人的时候多动动脑筋,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还是以这篇报道为例,因救人而献出生命的两名战士被追记了一等功,这自然是他们当之无愧的; 可是真正取得救人实效而没有牺牲自己的那位协理员曲喜臣(即向井中鼓风送氧者)却只被记了个 三等功,也许就大为失当了。我认为,曲喜臣的功劳不说比那两位牺牲的战士更大,至少也与他们 相当。若不是他,也许再多几个舍己者也达不到救人的目的。 一种是只有好的动机没有好的效果,一种是既有好的动机又有好的效果,在这二者之间,我们究竟 应当更多的鼓励哪一种?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之一。其二,在宣传方面,过分地追求悲壮色彩,缺 乏冷静的科学求实精神,似乎不悲壮就没有足够的新闻价值,这种思维方式究竟对不对? 中国人由于缺乏(或不尊重)必要的知识而好心办蠢事的例子,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了。这与我们 在指导思想、思维方式等方面的失当不能说没有关系。好心固然可贵,好心办好事则更加可贵。这 个浅显的道理,应当不再被人胡弄了。 (1987年6月5日)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