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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选: 诗三首 - 李凌燕; 登西安钟楼 - 明辉; 再答明辉兄 - 蔡楚
文选: 茶铺派理论现编 -陈墨; 小憩”一日 - 微才; 永恒的瞬间 - 无慧; 《四川谐话》故事精选 - 罗清和; 关于《曲径》 - 乐　加; 一株樱桃树的遭遇 - 阿宁; 人物素描 - 龚盾; 牢骚语中透真情 - 雨樵; 庚辰中秋江楼月会书感 - 明辉; 旅途日记 - 谢庄; 峨眉游踪 - 邓垦

诗三首 ●李凌燕

【南国梦】

南国的太阳不睬夏已去
在一个不落叶的秋天里
完全有理由
讲一个温暖的故事
讲一个故事让许多人兴奋
在遥远的家乡低洼的盆地
总有南来的风
使平静的人海波涌浪起
回忆长满冻疮的冬季
真希望自己就是一只燕子
不用抱着火炉瑟缩
只须痛快地向南展翅
然而天涯此去无归路
一次次打好了行装
走到门口又还是退了回去
啊，今生不易
今生不易
南国的灯火为此彻夜不熄
穿过一个又一个晚上
终于确信
往日睡着的梦
活动了起来

【心潮】

真想幻化为一团清新的空气
好在偷偷拥抱你时
让你也惬意
真想幻化为一面宽敞的镜子
好让你能走入我的心房
又保留着自己
把我幻化为一方茸茸的草坪吧
好让你舒心地躺下
为我献身
让我幻化出一只魔术的手
好随时采一朵你的微笑
插在心中

【蛇口之初】

初闻蛇口
在内地
左也惊奇右也惊奇
这醒目的名字
好个性呵
初识蛇口
在“明华”
华灯灿烂人流拥挤
“海上世界”风情千般
别有天地
初问蛇口
在海里
海不言语海不言语
只是依旧托着船儿
摇着岛屿
初描蛇口
在信里
信中有画画中有曲
我这寻梦的路上
也闪闪地有了诗意
初吻蛇口
在风里
风不回避风不回避
风来风去
好潇洒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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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西安钟楼】● 明辉

洪钟荡响震关中楼阁巍峨八面风
一杵深沉传远近几声上下醒盲聋
郊外剩见汉家阙市井仿修唐代宫
霸水年年闻折柳山川满目送飞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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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答明辉兄】● 蔡楚

归来岂料定早已白头，
归来也挥不去淡淡的乡愁。
牧歌似的田园渐行渐远，
何计客程漫漫，生事悠悠。
聚谈与传杯确足慰平生，
浊眼却长恨经书淹留。
斩不断的少年情，江楼意，
叹锦水已沦落于大漠荒丘。
君吟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我唱长亭短亭，春江东流。
故园风情催我们老去，
草堂人日我梦临神州。
此生既定作一棵野草，
岂能不高歌被桎梏的自由!
1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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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丐帮】● 九九

　　古今中外，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人生际遇，生命走向，体健体弱，品格高低，三起三落，三落三起。贫富悬殊，命运机遇，都可能在产生一百个有产阶级之同时，会附带十个无产阶级。这与先天失调和后天努力之因果关系难分难解，富得流油和穷得伤心，是人类社会的通病。

　　一等乞丐美少女
　　打扮纯朴专骗你
 　　二等乞丐假夫妻
 　　男人在后笑嘻嘻
 　　三等乞丐装伤残
 　　你勒裤袋他过年
 　　四等乞丐是乞艺
 　　吹打弹奏加唱戏
 　　五等乞丐是老年
 　　开口俺家在河南
 　　六等乞丐是青年
 　　好逸恶劳收懒钱
 　　七等乞丐是儿童
 　　背后有人在分红
 　　八等乞丐是鳏寡
 　　一半真来一半假
 　　九等乞丐是帮主
 　　专收贡品钞票数
 　　十等乞丐气死人
 　　阿弥陀佛假僧人

　　流落成乞丐，人生本已是大不幸。一般来说，见到任何乞丐在你面前伸手乞怜讨食要钱，人心总难免会一颤一抖，鼻子也难免会发点酸。无论多寡厚薄，总要开启同情之门，施舍救济一点半点，这是传统和常理延续下来的道德惯性定律。古今中外，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人生际遇，生命走向，三起三落，三落三起，体健体弱，品格高体，贫富悬殊，命运机遇，都可能在产生一百个有产阶级之同时，会附带十个无产阶级。这与先天失调和后天努力之因果关系难分难解，富得流油和穷得伤心，是人类社会的通病。乞丐这一无须办执照无需人中介的职业，亦是反常中之正常。
　　随着时代的变迁，历史的进步，经济的发展，时下各色乞丐、叫化子、讨口子们也在顺应潮流，自觉“转型改革”。其形式呈多样化，手段呈连锁化，令许多善良人糊里糊涂弄不清来龙去脉。乱施同情不知不觉上当受骗者大大有之。当然也有许多人开始在被普遍愚弄和蒙骗中警惕觉醒。不知有人调查过没有，时下流行的叫化子队伍，已进入了择优集聚，优化组合，上岗分流，等级鲜明，层次悬殊新阶段。早已是由劳力密集升为技巧密集，并且进入“年轻化”、“知识化”、“智慧化”。花样翻新，形式新颖。简单点说，有专业的、有业余的；有正式工，有临时工，有合同工，还有钟点工。当然，更有领导层和被领导层，舵靶子、穴头之分。从讨口饭吃已进化为资本积累，思想进入脱贫致富新境界。他们队伍中有老弱病残无力自食者，有鳏寡孤独无力自助者，亦有遭天灾之苦、人祸之悲无力自救者。当然，亦有不少好逸恶劳、好吃懒做之专业户夹杂其中。其实，西方社会也有乞丐，中国有，应不足为怪。但是流落成乞丐的个人和社会原因十分复杂，总的说来，都应该给予同情帮助和关注。但是，时下有几种乞丐叫化子不仅不应该予以同情帮助，而且相反地应揭露取缔甚至打击。第一种，诸如乞丐十等人中的第一种，少女乞丐。本人前几年曾下过海做过生意，有次在广州火车站，行程匆匆刚下火车，路遇一年轻女子，突拦住，声称：不慎皮包被小偷扒走，证件丢失，归家无路，乞求帮助，给点打长话发电报的小钱。本人抬头一看，此女唇红齿白，相貌姣好，穿着干净朴实，决非“专业”人士，怜悯之心，人皆有之，无二话不犹豫，顺手扯出一张10元“杠子”递将过去，一边赶路，并不回头。殊不知自以为见多识广，满盏满懂之我差点当盘方脑壳。才行路不上五步，那女子急步跟随，普通话十分标准：“先生，能不能再多给几十元，再帮帮忙!”想当初，老子当社青、当知青的时候，肚皮饿得发慌也曾变相当过乞丐，变相舔过饭馆的残汤剩菜，脑筋一闪，黑色幽默带恶作剧在警觉中出场。我把手一伸：你把那10元给我，我给你大票子。那女子满以为逮着一个四川瓜娃子，把钱公然还我，我侧身把钱往衣包中一塞，说了声：不要哄老子!悄然遁去。我一调头，忿忿回顾，那女子先是一呆一诧，随后用某地方语言立马回敬我一句专业术语：“你去挨!”。也许，有人此时要批我：龟儿缺德，连点同情心都没得。幸好，我的良心不久安稳下来，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做得正确。事过三年，我做生意在北京转火车去山西，当然，还是一身好打扮：一套靓西装套身，头发、皮鞋透亮，提一口密码箱。刚下出租车要进站口，一位身穿上等毛料长大衣的清纯女子像闪电般已接近我身旁：“先生，我不小心皮包被小偷扒走，请帮帮忙… …”这辈子本人曾栽过无数筋斗、吃过无数大中小亏，全凭坚定的立场和敏捷机智的运动员反应才不至闭门。这张面孔，这串声音好熟悉!真是山不转水要转，水不转来人要转——我又把那次广州车站碰着的女子撞着了!我二人双目千分之一秒对视，乞丐更有专业反映，“ 哟”了一声逃之夭夭。现在我更清醒，那些假扮乞丐的美少女，最易使人上当，到时你同情心施行过多恐怕不是骗你几十元钱那么简单。这种人同情不得。
　　还有一种人，本是有手有脚、无病装病、无残扮残，无伤装伤，脸皮敢比城墙倒拐还厚。装穷卖傻，装疯迷窍，装猫吃象。八方坐倒，躺倒，趴倒，又是呻唤又是暴吼，拉着你的裤脚扯着你的衣袖，不给钱不松手。你以为是资格乞丐，其实，是在把你当憨憨(笨蛋)逗。啥子用染料混灰面伪装成某处生疮化脓起疱冒块；啥子用胶布加绳索挤关节拉肌肉装扭曲扮跛子、扮瞎子、扮驼子；啥子身上罩一件脏百纳，脑壳上扣一个烂假发，脸皮、心口、颈子抹锅烟子当痂痂污垢，坚守在庙子门口和公共地段，开口一个恭喜发财，闭口一个生日快乐，喊你青年小伙子为老板，叫你青春少女为大姐。票子给少了不得要，给多了又来二道，你不给还扭倒闹(厚颜不走)，令人反感、讨厌之极。殊不知人家这些假乞丐上下班有规律，劳逸结合有安排。天一亮上班，天一黑收工，下雨天“扎雨班”，节假日加夜班。下班收工后，衣服一脱澡一洗，馆子杀完吃冷饮，深夜进舞厅、酒吧跳贴面舞、唱卡拉OK，还要去蹦迪。只要收获肥，还要找“三陪”。只要口岸选得好，脸皮坚持厚，见风使舵，言语拿顺，每月收入少说几百上千，年收入零存整取多半上万，只要省吃俭用，艰苦奋斗8年，计划经济买车买房能力大，接婆娘供娃娃都说不一定(多有类似事例见报，绝非假打乱说)。这种高薪专职叫化子可恶可恨，他们活得比你我好多人都舒适富泰。有种“学院”乞丐，脚下铺张白皮书，或脖子上挂一个硬纸牌，上面写着的不是家遭横祸就是父母双亡，家庭清贫无钱上重点大学，但本人想读书，还有身份证、成绩单、学生证等证件，结果钱一到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在一个城市换区“布点”，真是骗你没商量。
　　还有一种叫化子，不仅可恶，而且就相当可悲可耻了!大慈大悲是佛之精义，救世渡人是出家人之本色。孰料，偏有人长头发剃成光头，旧西装换成素长袍，斜挂香包，手抡念珠，鸡脚神戴眼镜假装正神。一肚皮男盗女娼扯谎日白，却胆敢冒充出家人。见商店老板就双手合十站在门口装疯迷窍大念：“阿弥陀佛”；见富人路过就横腰拦断假巴意思打躬作揖口吐： “奄嘛呢吗咪……”口水未干，眼神未定，手杆就顺势伸向施主的皮夹子密码箱内，南腔北调“化缘”要钱。“某山修庙子要票子，某庙塑菩萨要银子……”善良粗心之人，虽不一定追问，却多喜行善，多半自掏腰包抠出“老人头”、“青蛙皮”、“工农兵”(均指钱币) “随喜功德”，今生修来世求个吉利。却又偏遇有心眼之人定睛往那秃顶把细一看：咋个光脑壳上并无法定戒疤?问他出家哪座山?他闪电回答：红塔山!问他修行那尊庙，他顺口哇哇衣冠庙(某市街名)；有常识者再一追问何谓心经，回答更妙：路过双流(县)，便是“新津” (县)!有扯师再问他：青城山、峨眉山哪山住道姑，哪山居和尚?回答立马该挨打：我们佛家道家是一家，目前经费有限，和尚尼姑打伙住……硬是去你妈的三十三，气得你跳，怄得你哭。这些冒牌货色多是吞过三两口墨水，“IQ”不算太低，耳朵也多少灌过语录，面相不算丑恶，甚而慈眉善面，说话轻言细语，也识得几个繁体字。可惜良知道德伦理全部一扫光，为了金钱欺世盗名，出卖灵魂。如果不一个扫堂腿把他龟儿丢翻在地，也要吊鸭儿凫水扭进派出所见官关黑房子，定他虾子诈骗罪!
　　第四种该打的乞丐中之丐，(不是广告钙中钙)是丐帮帮主、舵爷。坐收丐利，专事教唆，支人逮蛇，推人下坎，叫化子中也同样有剥削压迫。这些“领导人”多是老油子老鬼老贼。他们自己穿好吃好玩好住好，却除了吃老本还大力发展队伍，以数量代质量，制造新鲜血液。有种丐帮主，专门捡拾街头流浪或迷失丢失的儿童，或从丧天良的人贩子手中收购“原始股 ”，加以强迫武力训练、“技术培训”“思想教育”，凌辱、虐待弱者，或残暴地对其跺脚砍手，或用火油制造伤疤残疾，强迫行乞，坐收造孽黑心钱。这种黑帮主，烂舵爷，真是不抓住闭水(溺水)三天也该枪毙二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民政局，社会各界应多伸手关照、关注、关心真正的乞丐，让他们有个安身、安心、安稳之地，而善良的人们也应有所立场和觉悟，乱施同情则让恶者更恶，糊涂资助则等于鼓励懒惰，真是：

　　假金假银假乞丐
　　装疯卖傻把人害
　　世人千万莫上当
　　忌施同情莫乱爱
　　怜悯之心人皆有
　　助人为乐本应该
　　有朝一日世界好
　　善哉善哉善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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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憩”一日】● 微才

　　秋已转凉，一夜好睡，直到被街上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惊醒，才知东方既白。赶紧起床，收拾梳洗毕，轰隆隆一声拉开卷帘门，一束灿灿的阳光活泼泼地窜进门楣。顿时屋里屋外都敞亮起来，一个多么晴好的天日!
　　门外行道上，自行车流已渐渐显得拥挤，一路行色匆匆，大都是上班一族吧。这让我忆起以前从三道街到三瓦窑二十来个春秋披星戴月的奔忙。个中多少辛酸苦乐，至今犹刻骨铭心，想到自己眼下的这份自由，不必为考勤、打卡什么的着急，心下先有几分窃喜。“水吧”的客人一般都是下午光临，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从从容容地妆扮我的“小憩”。经过一番款款的清扫，里里外外都已干净清爽。象一位能干的家庭主妇劳作之后欣赏自己的成果一样，倚在门外的行道树旁，我将“小憩”细细打量。
　　不大的门脸，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托出一份清凉。透明的橱窗里，彩色的香烟，古朴的茶具，晶亮的玻杯，还有榨汁机、雪克壶、葡萄酒和香啤，都在向客人显示着我这水吧虽小，却是功能齐全。透过门内张望，爱书的客人们定会眼睛一亮：“呀!还有这么多的书，可以看吗?”“当然可以看!”我最乐意接待这样的客人了，因为自己就特喜欢这样的氛围：一卷在手，清茗相伴，漫步于书林小径，作绕室旅行，会晤知音。让你虽身居闹市，却有高卧山野，闲枕清泉之感。此中乐趣，不尽蕴藏在一个“憩”字里吗?
　　忽见卖花女又至。她已知道“小憩”里的插花要常换常新。乍见这一大篮鲜鲜活活的花朵，娇妍、水灵，还带着田园的露珠和清芬，真让我爱不释手，直想一古脑儿都买下它们，将我的“小憩”妆扮个花团锦绣。然而自己囊中尚不富足，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遂收住想奢侈一把的念头，精心地挑选了白、黄、紫三种秋菊，让它们婀娜多姿的开放在我的“小憩”。正是“世外采来一枝秋／几案婷婷点缀幽／好花殷殷迎客至／悠然作乐效陶翁。”
　　过午，先来了年轻的一男一女，我想他们多半是对情侣。径往里间去，赞一声“好清静!” 满意入座。我端上茶水瓜子，轻轻地退了出来，远坐在门口捧起一本书看，以免有听壁角之嫌，渐渐地却听见传出的话语声高了起来，原来他(她)们是在争论工作中的问题，那股认真劲，让人心下赞叹：确实后生可畏啊!世界归根结底是属于这些有进取心的年轻人。
　　陆续地又来了几位客人，看书的在外面，聊天的坐里间。我从容接待，一点不显忙乱。应客人的要求，我打开VCD，当一曲舒缓轻柔的“蓝色的爱”或“小夜曲”悠悠响起，“小憩” 如沐浴在音乐雨中。间或门外会传来“老板，买烟”“拿两瓶矿泉水”的喊声，我虽然脆生生地答应着，心下却好笑，什么老板?孤家寡人一个!只不过自己给自己打工，喜欢这份既不管人又不受人管的自由罢了。
　　学友传呼相约，听说我开了个“水吧”，想来“小憩”一坐，我自然欢迎。客至，一番问候之后，他频频环顾左右，也许没见宾客满座，担心地问：“你怎么想到开个水吧，能赚钱吗 ?”我对他娓娓道来：“开水吧，一是方便，以店代家，生活工作两兼顾，不用奔波辛苦；二是清静，不象餐厅，卡拉OK什么的喧嚣袭人；三是制作快捷，宜于清洗，就在吧台这一米见方的天地，就可以泡制出热茶、冷饮、咖啡、啤酒、小吃等几十个品种，客人随意点取，我也轻松惬意。最大的优点是没有烟，没有火，没有污泥浊垢，一天劳作下来，浑身上下，还是清清爽爽。虽说赚钱确是不多(我也没在这方面多下功夫)，简单地养活自己还是不成问题。因为前些日子走得有些累了，想让自己的身心都小憩一下，也因为今后的日子还长，还不定有多少风风雨雨。于是“小憩”成了我人生途中的一个驿站，繁华闹市里我寻觅到的一处桃源。我在这里放松自己，休养生息，以书为伴。自觉人世间的喧嚣烦扰都远去了，心里是一静到底。往日缠住我的那些疲惫，迷惘和困惑，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种种躁动便化为无了。“小憩”虽陋，我却对她情有独钟。在我心中她是一泓不大却深的清水湖，藏得住云，藏得住月，藏得住空中飞鸟风扫落叶。最让人回味的是常有三五文友相邀来访，“小憩”蓬壁生辉。大家高谈阔论，煮酒品茗，妙趣横生，笑声朗朗，何乐无有，乐之极矣!
　　听我如数家珍地赞美“小憩”，友人也顿生欣羡之情。手书一副古联赠我，“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正对了“小憩”风景，深合我意，心下欢喜，觉得“小憩”又有了一位知音，赶紧找出几本好书相赠，让友人乘兴而归。
　　天黑了，华灯初放，我拉亮门前的星星灯，一串串红的、绿的、黄的……如缀在夜空里七彩的翡翠和钻石，熠熠闪烁。远远地就望得见了，它是招客的“杏帘”呢?这不，又进来几位客人，让我好一阵忙碌。
　　渐渐地入夜已深，客人陆续离去，我三两下收拾干净里里外外，铺开我那“三十六条腿”的小“床”(九张椅子拼成)。满惬意地躺在上面，翻开新买的《译林》，沉入一个惊险而奇特的故事，什么时候入睡的我不知道了，只觉得那一夜睡得很香。
2000年秋夜草于临出让前的“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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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瞬间】 ● 无慧

　　　　——告别父亲四十周年

　　公元一九五九年春天，我刚满六岁。　　中午的太阳在天上照得亮晃晃的，鸟儿在街道旁边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唱得正欢。我提着外婆交给我的“菜盒子”，给爸爸送饭去。“菜盒子”是外婆的叫法，现在该叫饭盒。那是个三层搪瓷盒子，蓝底红花，我喜欢那些花和明亮的宝蓝色，一路走一路仔细看，有时将挂钩弄得脱落无法再挂上，就只好半提半捧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爸爸在一家印花合作社当经理。那儿离我家不远，只有一条街的路程。开初外婆带着我，后来我就争取到单独去。每次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总是夸张地张开双臂接过菜盒子闻一下放在桌上，然后在我脸上亲一下，说声：“唔，好香!”再牵手把我送出大门。走到街的拐角处，我总会回过头去，我知道他正站在那株老黄桷树下向我挥手。
　　但今天有点不对头。怎么平常跟我很熟的、喜欢我的叔伯阿姨们，都象不认识我了?进了大门，又看见墙上贴着许多写着毛笔字的大纸(当时不知后来才听说这叫“大字报”)，虽没上过学，爸爸已教我认识了好多字。我念不通那些文字，但看见了爸爸的名字，上面还划了大叉。只是我仍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走进爸爸办公室，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那儿。我有点惊慌，不过还是做出挺勇敢的样子问他：“我爸爸呢?”那人并不回答我，只说：“把饭给我。”我把“菜盒子”往身后一藏：“不!”挂钩脱落下来，“菜盒子”掉在地上，我急得哭了，大叫“爸爸，爸爸……”那人过来帮我拣起盒子，带我走出办公室，拐弯抹角去了一间有点黑的屋子。爸爸正在那儿来回踱步。他突然显得很瘦，胡子都冒出来了(我从未见过他脸上的胡子)，眼睛比平时更大。他看见了我，便停止了踱步，赶紧走过来抱起我。我觉得他好用劲，箍得我的双臂都发痛了。他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阵子，然后放我下地说了一声：“回家去吧，好好走……”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分明有泪光。　　当天，爸爸没有回家。而我和弟弟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从妈妈铁青的脸上，我们知道出了大事，可谁也不敢问。后来我们长大了，回想当时的情景，或许当时爸爸已意识到和我的那次见面，将会成为永诀。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一群“大盖帽”，叫住妈妈，问了好些问题，又在爸爸书柜里翻了好一阵子。我知道爸爸书柜里大部分是外文书，有英文法文，还有俄文的。我靠在门边看他们折腾，心里却藐视地说：谅你们也看不懂这些书!一头又想起爸爸……那时，我家院子里只住着几户人家，孩子很少。院里种了几棵树，其中最老最大的是株柚子树。四、五月间，柚子花开的时节常有夜雨，早上起来就见院子里一地落叶一地细碎的花。我仔细地在落叶中寻找花瓣和花蕊，用小手绢包好放在枕边。晚上，爸爸会走来坐在我的小床边，给我念英文“五十一个少女的故事”，念过英文再讲一遍中文。我就在醉人的花香和爸爸似乎越来越远的音乐般优美的念书声中沉入梦乡。
　　俗话说：“严父慈母”。我家则不然，父亲快乐随和，母亲却严厉苛责。所以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家失去了往日的欢歌笑语，变得死气沉沉地。在默默地等待中，终于有一天，妈妈给我穿戴好，她拿个大包袱，先是坐公共汽车，继而又坐三轮车，到了个叫“宁夏街”的地方 (这是我从街口的牌子上认得的)，因此这街名，是我几十年来印象最深刻的街道名称了。我没有问，妈妈也不曾告诉我，不过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去给爸爸送东西。想着就要见到爸爸，我又高兴又激动，怕妈妈不高兴，终是不敢流露出来。
　　三轮车载着我们在一个很大的门前停下来。门口有人站岗，双手抱着枪。妈妈拎着包袱进了旁边的小门，片刻之后，又空手走出来。我呢，正呆呆地望着那两道高墙夹着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通道，眼泪象两只小爬虫在眼角蠕动，最后终于滚下来。我知道，我是再也见不着爸爸了。
　　记不得我们是怎么回家的。我的眼前只是晃动着那条高墙夹着的灰色通道，还有那天爸爸抱我亲我的情形。尽管在以后漫长的艰难岁月里，除了生活的艰辛和每到“运动”来临时，那近乎恐怖的心境全都是因为爸爸的“问题”。甚至在学校和邻居们中间，我们都受到很不公平的待遇，我们也不曾怨恨过爸爸，更没有被压垮。但我和弟弟们也从不提起爸爸，象是有种默契，或者是谁也害怕去触摸那条永在滴血、永不愈合的伤口。我心深处更有一种奇怪的意识：好象我为他所承受的压力越大，他的压力就会减轻些，这样，我才对得起他的爱。
　　爸爸也真的没有一点消息，只是妈妈告诉我们，她已办了离婚手续。虽然年纪很小，我们都明白，她是为了保护我们，尽管后来证明是徒劳的。我们家里那时有许多张爸爸妈妈在教堂结婚的照片，爸爸穿黑西服打领带，妈妈披着雪白的婚纱一脸灿烂。连我们都知道这离婚是无奈，别人岂会相信?更何况，妈妈就再也不曾涉及过婚姻之事。在那些一切都匮乏的年月，我们四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首先学会了生存。我们拣煤炭，喂鸡兔，挑水拾柴，上房检漏，下河捞鱼，上小学时就在寒暑假期间找些零工做，挣点角票、分币，补贴家用。我们都懂事得很早，希望用我们的优秀换来与爸爸的早日重逢。
　　得到我爸爸的确切消息，是在“文革”中期。妈妈单位的“革委会”通过“内查外调”，将妈妈定为“国民党师长姨太太”、“反革命分子家属”。根据是我爸爸在上海读大学时，参加了国民党，并在抗战初期，担任过国民党汉口区分部书记。特党委委员。套上共产党的官阶，该为“地师级”。又在担任合作社经理期间，用集体基金给每个职工发了十元困难补助，即所谓“挖社会主义墙脚”。本来，准备把我爸爸抓来和妈妈一起批斗的。红五类们调查的结果是，我爸早在进监不到一年即已告别了人世间(到底情形如何，只有天知道了)，只好单独揪斗我妈妈。只是缺了我爸，他们感到有些扫兴，两次揪斗以后没有新鲜东西，就只好限制妈妈自由。让她去干又脏又累的车间里的活儿。两年以后才得脱离“牛棚”生活。
　　“文革”过后，许多受迫害的当事人或家属，纷纷奔走于“平反昭雪”之路。我们没有。19 86年，大概是“平反昭雪”已接近尾声了。某个下午，我接到电话，让回家一趟。原来是法院来了人，主动为我爸“纠正”，带来一份约两百多字的文件，道是当年错把“内部矛盾” 判定为“敌我矛盾”，现予“纠正”云云。我问：“他人呢?”他们说早在六零年就病死在劳改农场。“那么骨灰呢?”“这不归我们法院管。这是监狱方面的事。”我冷笑一声：“ 拿这《纠错通知书》给我何用?一条人命和我全家二十多年的苦难，给一张小小纸片就结束了?”他们并不尴尬，陪笑说：“这通知书一方面可以交给你们这些亲属的单位备案，对你们的政治前途有帮助，另一方面，可以找你父亲原单位作些经济补偿。”“真是荒唐!‘反革命子女’的十字架已背了二十多年，要什么政治前途?我愿意继续背下去，直至到天国与我父亲相见!至于经济补偿，简直太可笑。当初母亲带着四个小孩濒临饿冻死亡的边缘，又靠着健康的基因和坚强的性格挺到了今天。我们需要什么补偿?莫说让我拿这单子东奔西跑上下游说，就算你给我送上门，我也不要。若我接受了我会恶心，我会感到是在喝我父亲的血!”说完，我冲进母亲房间，让积存了多年的泪水在脸上汹涌。
　　流年似水，往事依稀。而父亲与我最后见面那一瞬间，欲说不能的目光却牢牢地定格在我终生的记忆里。现在我的年龄和当年父亲的年龄差不多。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们家已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也没有他的任何遗物。时近清明，人们都会去祭祀亲人的坟墓，可我爸爸的坟呢?哪怕我想为他造个衣冠冢，也没一张照片可葬。只有在静静的夜里，让我重温那永恒的瞬间。我坚定地相信，他在等着我，与我用眼神对话。
　　　　1999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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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谐话》故事精选】● 罗清和

　　　　说到非份之想，我就想起古人说的知足常乐的道理。在现实社会中，物欲横流，人往高处走，人们往往容易这山望着那山高，因此，真正要想做到知足的确不容易。蹬圆有个姓郑的朋友，是个米粮店的老板，就结了一个不知足的老婆。郑老板中年丧妻，找了个姓胡的二婚女士来续弦。胡女士虽然四十开外，但貌似精明，又假巴意思读了两本书，练了几天毛笔字，自认为琴棋书画打样样都来，层次高。结果琴是噙(含)润喉片，棋，是骑烂自行车，书画是麻将桌子上输了话多，打是打锅魁。
　　正因为胡女士肚皮头有二两墨水，自我感觉良好，因此，她刚刚同郑老板扯了发票，还没点大蜡举行婚礼，就开始后悔了，认为郑老板开米粮店赚的是分分角角的小钱，没取头，想去搞那些汪几嗨活的大生意，总想一笔生意下来，这辈子睡倒吃睡倒屙都够了。照理说她不满意这门婚事，可以趁早另外去找自己的好事。哪晓得她把郑老板当成鸡肋，既不满意又不退箍。直到郑老板把结婚请帖都送出去。临到举行婚礼的前一天中午，她突然拿了一本书，对郑老板说：“我到北门大桥王老师家去还本书就回来。”
　　下午四点过，郑老板正在家里望眼欲穿时，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只听见她娇声娇气地在电话里说：“你猜我在哪儿?”她没等郑老板回答又说：“我跟你月亮坝头耍关刀明砍，我现在是在广州，刚下飞机，在白云机场外边给你打的电话。”郑老板听了这话以为她在开玩笑，哪晓得胡女士接着说：“你不相信，我就把这里的区号和电话号码告诉你，你马上给我打过来，你就会明白我没有撒谎罗。”
　　果然，郑老板通过电话证实她的确在广州后，立即就象遭人掀了个坐笃似的，差点把屁巴骨拌断，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问她跑到广州去干啥子。胡女士回答说：“不满你讲，我欠了一屁股帐，也不想靠你卖米赚钱来伸皮，所以我在思想上斗争了许久，决定出来闯一下，捞点世界。我晓得你不会答应让我远走，只好来了个先斩后奏。说实话，一下飞机我又有点后悔了，我还是有点想你。”
　　胡女士说完为了安慰郑老板，又说：“现在社会在发展，你还是不要太保守了，要适应现在婚姻家庭新格局，不要把婆娘当成金丝鸟，成天关在雀雀笼里，要让她自由翱翔才对讪。”说完她情不自禁地在电话那端唱道：“不必费心地把我约束，更不要想我给你承诺；一张发票想把我拴倒，对你来讲是办不到的，枕头下面有我写的诗，你看了后就会明白
罗……。”
　　郑老板果然在枕头下边找到胡女士写的那首所谓的诗。诗的原文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内容的大意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思想被装进了米口袋，遭米虫把美丽的翅膀啃坏，成了饭胀哈老三的奴隶，这样等于把自己汪几的前途出卖。”
　　郑老板遭胡女士抽来吊起后，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啥子药，只得去找律师咨询。刘律师听了前后经过后说：“以我看，她是个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的意马星。她过去之所以离婚，背一屁股烂帐，肯定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猴跳舞跳，想一口吃个大馍馍，结果是意马踏空，盘盘整个倒栽冲。”刘律师停了片刻又说：“照理说，她这次嫁给你都应该收刀捡卦，倦鸟归林，同你齐心合力，把生意搞上去，二天你成了郑百万，她就是百万老板的“娘”罗 。看来她的确是目光短浅，没看到你这个米粮店的后劲，但反过来讲，也说明她这种人硬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她这次还是有点精灵，她老毛病发作，把你挂起来又让你靠边站的目的，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如果她这次出去在外面捡到金砖，她就会回来找你离婚，如果出去打来卡起，她就把你当成腊肉骨头啃，反正你们扯了发票，几年后，你离不离婚，你的米粮店她都有一半。”
　　郑老板听了刘律师的分析，当时就傻眼了，连忙问计于刘律师。刘律师说：“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到法庭去起诉，通过法庭缺席硬判，等拿到离婚证后，再掀她一个坐笃，还她一弹绷子。”
　　郑老板采纳了刘律师的建议，半年后刚刚单方面拿到离婚证时，胡女士就灰溜溜从广州兵败回来。当郑老板见到她时，也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只字不提自己已单方面砍了“草垫子”。
　　胡女士被蒙在鼓里，见郑老板对她爱理不理的，心头有点不舒服，不由大声武气地说：“你不要看倒我这次回家晒得黑不溜瞅的，瘦成了干豇豆，就不理我了，不管啷个说，我们还是夫妻山!我这次到广州去事前没来得及给你打招呼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急，况且我又没拿你一分钱走。这次我在广州尽管没搞，但学到了不少经验，练达了嘿么多的人际关系，认识了王总经理的舅子的老表的姨妹的哥，从长远看，这些不是钱是啥子喃? 我看你硬是鼠目寸光，不懂得超前投资的深远意义!”郑老板见胡女士至今仍然执迷不悟，只得同她最后摊牌。
　　胡女士一看到郑老板手中的离婚证书，当时就面色卡白，矮了半节，闷了好半天才运过气，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小声说：“看不出来嘛，你的东西烫!”这时郑老板开始反攻，洗她脑壳说：“哪是我的东西烫嘛，是我这个小小的米粮店容不下你这条大鱼。说实话，我刚拿到离婚证时，就跟你当时到广州刚下飞机时的心情一样，也有点后悔。其实我还是有点喜欢你，只不过我把细一想，你到王老师那里去还书，就飞到广州去了，下次到李老师那里去还书，说不定会飞到莫斯科去，像你那么能干的才女，我咋个高攀得起嘛!我看你还是去找个做嗨活生意的大老板才相匹配。”
　　胡女士听了郑老板这翻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开不了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言细语地说：“哎呀，你不要挖苦我罗，像我们这些四‘斤’多重的女人，啥都没得，你都不要我，哪个要我呢?我现在是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太空人，没得钱还拖个娃娃，咋个办嘛?”郑老板见她下矮桩，继续洗她的脑壳说：“总还你琴棋书画打样样都来，你不如去打锅魁，只要你的锅魁打得泡臊，你完全可以到工商局去注册一个《胡锅魁》的招牌，就说你的胡锅魁吃了消饱胀，是保健食品，今后如果能操得跟蹬圆他们那条街的《锦城香小包》一样，成为成都的名小吃，我也沾个光。你现在实在困难，我给你两千块钱的遣散费，另外再赞助你一口袋灰面，但愿你大器晚成。”
　　郑老板说完话，见胡女士没有开腔，点燃烟，吐了几口烟圈圈，不觉悠然地又说：“不是我不愿意接你的招，是因为我店里面的米虫多，我怕今后把你的翅膀啃烂完了，我还脱不了爪爪嘞!”
　　郑老板越说越得意，望着胡女士苍白的面孔笑道：“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读了你那首所谓的诗，我就想起《方脑壳传奇》里边那个憨保长，他为了讨好他的女朋友转田坎时，故意卖弄风雅，随口吟了几句出洋相的Y诗说：“呵，今天的天气是多么的辽阔，红苕花硬是一天开到黑；你看那冰口的田里，红苕肯定长得又大又白。”郑老板说完，见胡女士还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嚼她的后悔丸吃，不由大声地唱道：“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停留!嘿大的金砖在前头……!”
　　　　98年12月9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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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曲径》】● 乐　加

　　以真实叙事，记录人生，是本书作者的出发点。作者不谙写作之道，只想用摆“龙门阵”的方式将曲折的经历告诉人们。
　　在写书过程中很多朋友给予作者的帮助，作者都想一一致谢。已故著名花鸟画家张友岚先生重病时，作者赴医院探望，他拿出保存了多年的“杨平素描”和“李师傅油画头像”对作者道：
　　“这两幅画‘完璧归赵’，我保存了卅五年，今天该‘落叶归根’了!”
　　两幅画都是作者在狱中所画，它涉及《曲径》中两个人的故事，至今已远去近40年了。作者复得两幅画，真是意外惊喜，正好为《曲径》一书排上用场。
　　友岚在一月后去逝，成都画派的花鸟画家行列中陨落一星，作者在这里对他表示沉痛哀悼，深深地怀念他!
　　60年代初，作者在狱中的画作如何能传到友岚手中?作者常常疑问。同友岚相处多年，又从未听他提及，想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方才打住，对于此事要问究竟已无意义，倒是画作能插入《曲径》书中增添了图文并茂的特殊效果。
　　《曲径》的写作过程中，最令作者伤感的事是身边部份老师和画友相继离开人世，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曲径》手稿，曾送给其恩师邱成久看，希望批改，尤其是狱中一段，作者希望给予核实，亦求纠正。见到恩师在重病中呻吟，作者深感不安。无奈恩师一定要看，作者只好留下书稿，对恩师道：
　　“老师，劳心多了怕影响你的病情，看稿时不必太用心。”
　　老师回答：“我有的是时间，我会认真看。”
　　一九九八年底，作者的画友，恩师的儿子邱克病逝。他任教于四川教育学院美术系，多年疾病缠身，终不幸英年早逝，给了邱老师沉重地打击。
　　一九九九年五月《曲径》写完第二稿，作者接邱老师电话，让他去拿第一稿的手稿。见到恩师，他病得更重了，他在病床上激动地告诉作者：
　　“你的手稿我已全部看完，是一本很好的纪实文学作品。很多地方还像原始材料、好好整理、并刻意描写、发挥一下就更好了。错误和犯忌处我作了批注，供你参考。二十多年来，我是一事无成，看到你写的东西对我触动很大，你以个人的经历和遭遇从侧面反映了历史，这本身就使人感动，使人觉得欣慰。”
　　一周后作者接邱师母电话：“你快来看看邱老师，他胸口疼痛难忍，每晚只能睡一小时，有时彻夜不眠，他说他疼痛时不想活了。”
　　作者坐在恩师床前，听他一个劲地谈《曲径》，作者几次岔开邱老师的谈话，邱老师说：
　　“别打岔，我现在只想说《曲径》。你应该把它作为你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来抓。”
　　作者再岔开恩师的谈话道：
　　“邱老师，你应该上医院，让医生为你诊断治疗。”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多再活一年。我特别厌恶现在的医院，他们认钱不认人，我觉得死在家里比死在医院快意。”
　　作者不敢再说什么，顺其心态去谈《曲径》，似乎谈及《曲径》，恩师的情绪会好得多。邱老师对自己的生命预测过长了，他一周后因肺癌辞世，终年七十五岁，《曲径》一稿上的批注成了遗嘱。作者亲自为恩师布置灵堂，并向友人陈墨先生求得一幅挽联：
　　　　笔底波澜　　恰听一路欸乃　声何悲壮
　　　　纸上霓裳　　如临万顷茫然　气更萧瑟
　　横批是“艺术人生”。
　　此联对恩师的人生给予了高度评价。
　　恩师去了，画圈内的友人也去了，他们都在生命轮回中匆匆而去……。作者最为感慨的是恩师生前遗言：“二十年来，我是一事无成……。”道出了恩师心上的悲鸣。他从一九七九年平反到去逝正好过去了廿年，他在平静中走完人生历程，将不幸和痛苦隐在心间。中国有数以百万计这样的知识分子，遭遇了迫害、经历了不幸。
　　《曲径》一书，只是摆摆龙门阵，其间的故事能同读者共鸣，对作者是万幸之事。写书的过程中得到很多朋友的支持和鼓励，这才是动力，没有这些动力要道出这些龙门阵决非易事。借此机会，还得感谢文圈中的友人徐坯先生，谢庄先生、杜九九先生、袁基亮先生、邓垦先生、陈墨和罗鹤先生，他们曾给于作者很多帮助。记得前年，作者因绘画工作忙，要完成客户的订画，搁笔不写了。谢庄先生知道后，专程来打气，鼓励作者说：《曲径》原材料很好，不写下去太可惜了。仅此一句话，引动了作者的写书愿望，又奋笔疾书。陈墨、邓垦两位先生主编的《野草之路》也天天催稿，只好以节选奉之，并予以选用，令作者非常感激。作者从事绘画三十余年，自感写作是不务正业，四川人叫“插烂窝”。但是，要将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和遭遇全部以绘画去表现，确实不可能，因此，只好跑进文圈来“插烂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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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樱桃树的遭遇】● 阿宁

　　“五一”节，妻子带着一群娃娃回乡下摘樱桃。下午回来说，上树的人多，把树压断了，好在没有伤着人。
　　每提起这棵樱桃树，我的心就很沉重。
　　我家是六二年被整回农村老家的，自留地划下来后，我于六三年春围着边际栽了二三十棵桃、李、樱桃。初次栽树，非常专心，一棵棵长得很好。六四年“社教”，那妖风本来就凶，再加上父母亲的所谓历史问题，我家成了黑典型。天天看斗争父亲，又说要打垮我们的经济。退职费、安家费全赔出去还差得多，家里的粮食卖得只剩点救命的，又卖旧家具。有天赶场，父亲这位老知识分子和我一道背着家里七八只鸭子去叫卖。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在与人讲价时眼圈都红了。一元一只又凑了八元。还差老远。又没收了屋后那些父辈们创业时栽种的果树，我也被逼弃学回家。心想，现有的财产都保不住，还栽什么新的呢?六五年春，我手提一把锋利的柴刀，对那二十多棵枝繁叶茂的嫩苗大开杀戒。第一刀真砍不下去，眼泪水流在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下巴上。横了心，闭了眼，摸着树干，蹲身一劈，第一棵倒下了。坏事可真是开不得头呀!接着是一刀一棵，边哭边砍，倾刻之间就只剩了一棵樱桃树。这时，肯定有鬼使神差，心头突然一悲，刀不是落在根部，而是落在与我头顶一样高的腰间。收拢一抱青枝绿叶的柴火拖回家，全家人久久没有开腔。
　　第二年春，那棵独苗子的顶端发了许多枝条，又嫩又粗壮，像把小伞。我留下一枝向外的，其余又都剔尽。从第二年起开始年年吃樱桃。这是本地最优良的品种，不是很红，但大个，很甜，水份丰富。
　　相邻姓张的老两口，倒不很霸道，但爱占点小便宜，女的仗着当贫下中农协会副主席，总把她栽在那边的土耳瓜藤牵过来朝这棵樱桃树上爬。大约是八二年，虽然我们已“说得起话” ，但她的土耳瓜爬我的樱桃树已成历史现状，我们不好翻案。这年，她的土耳瓜太好，结得如马铃铛串串，而我那棵多年忍辱负重的樱桃树终于超过极限，轰然仆地，树根翘然如张飞的胡须。我赶回家，又把它剔成根柱头。在它翻兜的地方挖个大坑，倒下一担粪，请两个人来帮着把它扶正，培好土。第二年它又一次焕发青春，又吃了多年的樱桃。不知从什么时候，在它那独臂与干相连的地方开始生虫。而我们这些一年回家光顾它一次的人怎么知道她的苦衷!所以今天就从那里断下来了，说是主干都朽了半边了。
　　我听了并不心焦，因为它根部周围年年都在发新的枝条，除都除不赢。有根留下的嫩秧已有手腕粗了，而且去年已试花结果，听说头年就结得大而多。哪天回去整理一下，让它来接班算了。
　　这樱桃树悲惨而坎坷的命运多么像我的家庭。它和我们能活下来究竟是出于一种偶然还是必然?想起你我就难过，更不敢想像那些从根部砍掉的小苗苗小伙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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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素描】】● 龚盾

　　疯子

　　他一定住在附近某个角落里，因为他常常在这一带出现。五十岁左右，满脸胡须。一头披肩长发，但决不是现代青年艺术家的那种长发，是蓬头垢面的那种。春秋穿一件遮不住肚皮的单衣，但决不是现代女青年的那种薄透露，而是红卫兵时代的那种。夏天赤膊。冬季裹一件破棉袄，腰系一根麻绳。趿着一双破鞋，济公的那种。
　　人说他在文革时期参加过什么派，写得一手好字，专刷大标语。后来抓人，揪斗过他，就吓疯了。也难怪，小青年一个，那颗红心的承受力太脆弱了。那时，刷大标语写错一个紧要的字，确实是要命的，眨眼就成了现行反革命。我不知道眼下这位是不是写错了字?这一带到处都有他的手迹，且数十年不断。只要有墙，有壁，就有他的大作：“毛主席万岁”，及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人们见了就气，费了好大的劲清洗干净了，成了梁小斌诗中“雪白的墙 ”，可没管几天，那见得烂熟的“毛主席万岁”的标语又出现在“雪白的墙”上。
　　最叫人惊心动魄的，是前段时间他居然萌动了商品意识，“下海”经商了。他在小巷的公共厕所旁摆了一个地摊，坐在地上，面前铺一张破烂的塑料布，上面放了八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番茄，其中有半数明显腐烂。如果不是他手里还捏着一杆他自制的秤，谁会相信他是在出卖这些东西?他就这样坐着，并不吆喝，只默默地盯着惊恐的路人。
　　他似乎发现生意并不好做，终于没有再摆摊，依旧写他的字去了。
　　　　1995年7月31日草

　　卖酱油的老妇人

　　记不起那苍老的叫卖声始于何时。
　　清晨，那老妇人一声声长长的吆喝，便从弯弯小巷的尽头传过来：“打酱油，酱油来罗……”她只把“罗”音拖长，给人悠远的感觉。这声“打”，系成都土语，指卖酱油时的一种动作。附近楼上常常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嚷一声：“太婆，等一等!”她立即停止吆喝，连声说：“好!好!好!”当一群人购后散去，那吆喝声便又重新开始，越来越近，又有人叽叽喳喳地围了上去。当吆喝声依稀可闻时，她已转入另一条小巷去了。
　　一次周末，清晨下雨，煮面吃，发现没有酱油了。正哎呀，隐隐听见“酱油来罗”的声音，急急奔下楼去，站在大门路旁恭候，深感生活中真还缺不了那些吆喝声。她骑着一辆三轮车，穿一件雨披，边蹬边吆喝着过来了，几桶酱油放在车上。看她那如霜白发和满脸皱纹，就知道是近七十岁的人了。我说：“散装酱油还准卖嗦?”她不动气，笑着说：“这要看是哪种?我一直卖这种酱油，专门去大厂进的，买主都信得过，没有人说它是歪货。”此话不假。街坊上的人，精得很，某人被某小贩“烧”了，口碑极快，那小贩从此别想再露脸。这太婆的酱油若有问题，早就该消声匿迹了。
　　许久没有听见她的吆喝声了。先听邻人说，她病了。后听邻人纠正说，她遇着麻烦了，说她无证经营，没有健康证，没有卫生许可证，没有执照，没有税证，没有……甚至三轮车也没有营运牌照，等等。我想，她的身份证决不会也没有吧?倘若她连身份证都没有，还叫活人么?但仅仅有身份证，就能活么?
　　小巷中，从此少了一种吆喝声；而她的生活中，从此又多了些什么呢?
　　　　1995年8月2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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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骚语中透真情】--读《唐诗三百首》中的牢骚诗 ● 雨樵

　　文人牢骚不少。当了官的有牢骚，没有当上官的也有牢骚，当了官又垮了台的更有牢骚。气不顺形诸文，是谓牢骚语。
　　搛出诗三百中部分牢骚语，略作剖析，可见文人郁结心中的块垒；推而测之，能识文人之可爱、可悲、可鄙也。
　　李白发牢骚比较可爱。受了气，大喊大叫，可谓怒目金刚式。《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他在长安受了阉人高力士和混帐宰相杨国忠的气后的作品，本来是梦想与神仙们在瑰丽神奇的神仙世界逍遥自在，谁知写着写着，想到朝廷那些王八的丑脸，情不能抑，高声喊将起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四十几岁的李白，童真未泯，岂不可爱!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一开始就发牢骚：“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大约是面对族叔的缘故吧，李白的牢骚语吼得不很凶，“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写到这里，太白先生又诅咒发誓要隐居了：“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文人爱发誓，又不爱兑现。李白是其中代表之一。他本真，故不妨也看作可爱。
　　《行路难》又是大呼大叫式：“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象李白这种直言无隐发牢骚的人儿，在唐代是不多的。
　　李白发牢骚的原因是统治者没有重用他——虽然他曾自我安慰“天生我才必有用”。话又说转来，李白除诗写得好以外，其它方面的才能我们到也无缘见识。
　　杜甫是把忠君爱国悯民揉在一起的诗人，是儒家思想深入骨髓的文人，一辈子不得意，但决不敢像李白那样大喊大叫。他的牢骚语就像他本人，含蓄、平和又带几分无可奈何，暂归纳为“怒不高声”式。他和李白是好朋友，眼看那些不学无术肠肥脑满的混蛋峨冠博带招摇过市，而才高八斗的李白却戴枷流放夜郎，老杜的心理怎么平衡得了?不过，老杜也只发出如是牢骚：“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怨而不怒、中庸之至。杜甫极推崇曹操后代曹霸的画，对曹霸的命运深深同情，为此写过两首长诗，不平的牢骚变成了对曹霸的安慰：“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坷缠其身。”这如蚊声般的安慰，多么无力啊!《古柏行》借咏孔明庙前老柏抒发自己不被统治者重用的愤懑：“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与其说杜甫在安慰志士幽人，不如说老杜是安慰自己。我们联想到安史之乱时杜甫冒着生命危险去追唐玄宗表忠心，历尽艰辛，“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可这天子只赏了他个芝麻官儿左拾遗，杜甫感谢零涕，情不能禁。中国文人的卑微萎琐在杜甫身上显示得何其充分!你能指望杜甫这样的儒家文人发出震天憾地的牢骚么?见鬼也吆哥。
　　杜甫式的文人，杜甫似的牢骚，在唐诗中俯拾即是。这说明在中国诗歌的顶峰时期，中国文人在玩技巧方面确实是登上山颠，一览众山小了。但是，在思维的解放方面，并没有长足的进步，幸好还有三李特别是李白兀立其中，否则，连本应令人遐思无穷的牢骚语也如一杯杯白水，毫无可品之味，岂不可悲也。
　　在诗三百中，很容易发现一个悖论现象：书读得多，自以为学富五车的文人，总想求官做，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李颀·送陈章甫)当上官的，却又要申明自己淡泊于名利，想去隐居，“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李欣·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房已经官至宰相，仅仅因他爱听董庭兰弹琵琶就可以证明他 “高才脱略名与利”吗?这是拍马屁!上述两类文人，诗中牢骚颇为别致，不妨摘点看看。
　　还是上文那位“腹中贮书一万卷”的陈章甫，上京求官，“因藉有误，蒙袂而归”。官是做不成了，只好悻悻回乡，低头在草莽了。朋友李颀邦他发牢骚，说他“心轻万事如鸿毛”，无国事缠身，就可以一天到黑喝烂酒——这叫潇洒!“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空望”二字只需一字注足：惨。
　　前面文章提到的孟浩然，同陈章甫一样求官不遂，灰溜溜回乡隐居，有时自我安慰，“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自来去”，孤孤单单，颇不是味。正是在这种心境之下，才发出“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的喟叹，我们仿佛听到“我想当官，谁拉兄弟一把”的企求声。孟浩然老来肝火较旺，“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牢骚语份量可不轻啊，“明主”肯定昏庸，不然怎会野有遗贤呢?“故人”看来也不怎么样，否则怎么会疏远老友呢?弄得孟夫子“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孟浩然给自己算命，“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这算是有自知之明的牢骚。
　　李商隐一生在党同伐异中捱过，夹缝中的生活在他的诗中也烙下印记。这里只谈他的牢骚语丝。《蝉》为五律，李商隐以蝉自喻，通篇皆牢骚。“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的怨恨之声岂不是李商隐的怨恨之声，叫了一夜，碧绿依旧，无情者无情依旧。李商隐对蝉的感谢，“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是无可奈何时用别具一格的方式发出的牢骚。至于李商隐是否象蝉一样高洁，是否“举家清”，我们可以质疑。《风雨》用郭震、马周因武则天，唐太宗识才受重用的故事与自己有郭、马之才而无郭、马之遇而叹气，牢骚满腹，结句“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令人既有回味又感叹再三。《北青萝》结句的牢骚冷隽，似佛中人语，“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赠?”这语句如从大和尚口中发出，很正常；李商隐笔下流出，却滑稽。
　　心中气不平，牢骚语自出。诗中牢骚，可见胸中阴翳。唐诗中的牢骚可爱者少，可悲可怜可鄙者多，读了书的文人，总以为“天生我才必有用”，都以为统治者会象文王寻吕尚一样需要自己，在这种傻子心态导引下，不演悲剧，不发瓜兮兮的牢骚才怪。
　　中国文人的悲剧，就在于总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赏识之上，总把自己才能的体现放置在为统治者服务之上。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属于自己的人；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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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中秋江楼月会书感】● 明辉

　　在我的生活中，同野草社众友每月一次的聚会无疑是极为重要的内容和备觉惬意的事情。今年八月之会，正值佳节来临，朋友们将聚会日子定在八月十六这一天，聚会地点先即由夙具兰心慧性的无慧女士选定望江楼公园后院一荷塘边，其地背郭倚江，绕树环竹，楼阁参差，仿佛画图，实在是一处绝好的清凉胜地。是夕，野草社酒朋诗侣先后驾临，计有30余人躬逢其盛，尤其是丽人慧所三位女史的光临更增添了无限欢洽的气氛。
　　野草社同人是一群遵循传统，提倡新知的人们，每次聚会务期达到交流信息，增进友谊，取长补短，携手共进的目的。于是，“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古训就成了大家信受奉行的准则。当此人心浇漓，世风日下，物欲横流之秋，谁能说这不是一种沙里淘金，难能可贵的精神呢?本次聚会多位文友的新作一如既往地同大家展开了传观探讨赠留活动。成都中秋得月颇不易，不想是夜月亮却分外明彻，清辉洒下，绿叶泛光，俨落仙境，我们应该感谢上苍的慷慨赐与才对。酒酣耳热，众友欢歌笑语不绝，几位艺术细胞颇为丰富的女友先后伴舞助兴，舞姿婆娑，令人陶醉不已。祖铭轻声对我说：距我们茶座百米开外的江边有一眺台，其下镌有“锦波丽瞩”四字，青少年时期我们一群小友曾在此间合影留念，照片我至今保存完好，照片里除了兰泽中、陈纯下落不明外，祖铭、陈墨、文金、张基、明辉今日犹在座中，只是转眼我们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真乃“沉思前事似梦里”(周邦彦词)，“白驹过隙感韶华”(秋瑾诗)啊!
　　说到中秋，免不了要分食月饼，盘中的月饼早已被贤惠的女士们划成牙状，便于品尝。说实话，我对时下厂家生产的月饼不敢恭维久矣!然而，我对分食月饼的本意却是沧肌浃髓，难以磨灭。当公元1279—1368年之际正是蒙古人对中华民族施行暴虐统治的黑暗年代，其发挥极致到了联保联甲，以家鞑子管制汉人行动，实行8户人使用1把菜刀的地步，终于有一天汉民族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相约在八月十五之夜同时举事，老百姓不约而同地在月饼里夹带一张纸条曰：“杀家鞑子!”不可一世，外强中干的元朝终于在觉醒了的民众面前土崩瓦解了。呜呼!食月饼的历史意义端在乎此。
　　恕我不敬，当今世态较有元何其相似乃尔或有过之无不及。特摘录数阕元人小令，以饷诸君。《醉太平》无题无名氏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醉太平》讽世无名氏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碗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注：此首移赠专搞“三乱”官吏，妙绝!)
　　《醉太平》叹世张可久
　　　　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面糊盆，才沾粘便滚，文章糊了盛钱囤，门庭改作迷魂阵，清廉贬入睡馄饨，葫芦提倒稳。
　　《水仙子》讥时张鸣善
　　　　铺眉苫眼早三公，裸袖揎拳享万钟，胡言乱语成时用，大纲来总是烘，说英雄谁是英雄?五眼鸡歧山鸣凤，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脚猫渭水飞熊。
　　上数阕名曰小令，实乃鸿篇绝唱，竟似预为今世创作的哩。姑算作吾人今岁中秋月会的感想和心得罢。
　　　　庚辰中秋后十日未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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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日记】5月4日星期四于117次特快 ● 谢庄

　　原计划借乘车回成都在旅途将长篇小说“国画”看完。看来不行了，到现在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
　　早就听说“国画”写得不错，但一直没有接触，后来听说要被查禁了，于是想或许还真有些看头。不过，也不一定如此，被查禁者未必就悬。
　　“八百里秦川，这是怎么形成的?”对面一东北乘客这么问道，我才突然想到将视线移至窗外，但见崇山峻岭，重重叠叠，象电影画面一幕又一幕。突然，一群高峰直插天际，遮住了 (几乎是)整个天空，恰似一幅山水国画。但画家只给你留下了一丝空白，我感到有些压抑。好在马上出现了一条河，那是嘉陵江。清清的水，静静地流，阳光灿灿，一阵温暖。此刻心境开始有些好转。最难受也最无奈的是，记此日记之前的那一段旅程。
　　我让作者王跃文那轻松幽默的文字感染了，一心就想了解主人公的命运到底是怎样。啊，好久就不读长篇小说了，一则好象时间不允许，另则怕自己被牵了进去，浪费一些属于自己的有限的空间，再者，坦白而言一般我是拒绝看长篇的，因为几乎所有长篇都是千篇一律，尽量编些故事，自然少不了情爱与性爱描写。我想那些作者要不是深入到夜总会、OK厅、桑拿浴和发廊多有体验，怕是很难有如此细腻的描绘。难受的是往往又总是摆出一副批判的立场，就象某些官员，明知他们也有类似的“病史”，却又装出很精神文明的样子。
　　果不然，我被“国画”扯了进去，从翻开第一页就停不了，一口气读了起来。其间，当然少不了偶尔也同乘客闲聊几句。当感觉饿了才发现肚皮被冷落到了某种程度时，也会抗议的。好在早有准备，方便面可以解决问题。人，也真够可怜的了，一袋方面便就可维持一时的安定。不是吗?一句“再就业，再创自我”，好象也能确保一方稳定局面。
　　正当我读到精彩之处时，突然，一片漆黑，原来是车已驶入隧道。我只好等待。不幸的是，车过秦岭，隧道一个接一个，叫你喘不过气来。此刻我只能闭目静思。不知朋友们是否也有类似的体验，当你看书看得最起劲、最聚神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或者突然有人打扰，或造访，或来电话，或强拉你去干别的什么，那时你一定心烦，此刻我就恰好是这种心态。但烦有什么用，你还得习惯。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是生活在一个真空里，由不得你，有些事你就躲也躲不掉，就象那二年，运动一个接一个，没有片刻安宁，好容易盼来了一点和平，却又突然爆发了“战争”。这里我说战争是不无道理的。难道不是吗?政治运动就是残酷斗争，这跟战争有何区别。历来的冤假错案受害者甚至亡魂者，其数量级怕真也不亚于战争的洗礼。
　　我知道，此刻已不能安安生生的读书了，于是只好另辟蹊径，那就记日记吧。不过我又突然想到，坏事可以变好事，当你什么也不能做时，你也还是有出路的。比如说思考，对，就是思考!这可是你唯一可以独享，也是唯一被他人剥夺不了的权利。想到这里，我笑了，原来 “万岁”还是存在的，所以在这里我郑重的写上：“万岁，思考!思考，万岁!”当然这也得有个前提，你必须活着。只要活着，哪怕赖活，你也可以思考，即便在大牢里。于是我自嘲：“我尚活着。”因为唯有思考，方显示你依然活着。倒也是，一个不思考的人跟死亡有何区别?!
　　车已过阳平关，马上要进入四川境内，估计隧道越来越少了，还是让我再从现实中跳出来，进入“国画”中去旅行吧，或许还能感受点什么……
　　停笔于车过阳平关
　　合上日记本之前，我正打算从头到尾看一遍今日所记，突然想起，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此刻我想起了天安门，不知阳光下，今日天安门怎么样，是人山人海抑或是空无一人。问得好象有点不合逻辑。不管怎么说，如今的民主氛围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但，有时，事情也往往超出你我，或许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意想不到的事随时都可能发生。随便举个例，就说“ 法轮功”吧，去年早就取缔了，但至今阴魂不散，总是消而不绝，天安门广场就可佐证。据说每日北京都要遣返一百多名“法轮功”上访弟子。其实无须“据说”，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媒体早已报出结论：“国际反华势力，如何如何……”当然都是源于该死的“法轮功 ”，这不符合“安定团结”的大前提，为了这个大前提，天安门怎不可以空无一人?有幸我就有缘碰上了(巧遇了)一次，那是前不久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的下午，我陪夫人去逛天安门，准备为她照些相，运气不好(或许正好)碰上了“清场”，身体魁伟的人列队形成一条线，将游人全部“请”(清)出广场，就象赶网子赶鱼一样。幸喜有个当兵的，还颇有一点同情心，或许有些木讷，居然任我在这个最特殊的时刻，眼睁睁的望着我，“卡嚓”一声，抢拍了一张相。有机会当有朋看到这张照片时，也就不会奇怪了，果然是“空无一人”。至于为什么要“空无一人”这个问题，就没有必要回答了，反正总是有其“理由”的。更何况，当时我虽身临其境，也不知为何?再者，又何需问“为什么”呢，问了又有何用?其实，当你真正弄懂了什么是“政治”，你也就毕业了。再提什么“为什么”也就多余了。这里我当然不是说，凡是提问者就一定幼稚。请问，有谁又是政治上的成熟者?包括那些成天玩政治的政治人物在内。不是吗?历史上此类记载屡见不鲜，就说不少革命者吧，革了几十年的命，革到头，不是忘了革命的最终目的，或者初衷，就是自己的命也被革掉了，这就是政治的一般规律与特殊规律。一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不就是由这样那样一些一般的与特殊的事件由后人拼凑排列出来的吗?
　　历史就是历史，芸芸众生，不管你情愿不情愿，还得走自己的路。或者自觉不自觉的走他人为你设计的路，或者自身误入歧途。但路总得继续走，不管是好是歹。因为人世间，本来就没有完美，凡属完美，那些都是哄小孩子的故事。
　　　　补记于阳平关至广元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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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游踪】● 邓垦

　　久居闹市，心烦意乱；夏日炎炎，酷热袭人。偕妻携子乘火车，转汽车，终于躲进峨眉山中。

　　报国寺
　　报国寺创建于明代万历年间，原取儒、释、道“三教会宗”之义名“会宗堂”，清康熙以“报国之恩”之意改名报国寺，为峨眉山的门户，六大名寺之一。
　　与各地寺庙一样，报国寺有弥勒殿、大雄宝殿等等，只是更宏伟壮丽。也有不同处。比如五观堂有苏东坡一联：“溪水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便是其他寺庙所未见。广长舌是佛门三十二妙像之一，以不会说谎，不打妄语而名世。寺内还有一件高2.4米的明代彩釉瓷佛，不知何时何地“飞”来，为稀世珍宝，也是其他寺庙所未有。
　　游报国寺，不可不读今人刘君照所撰的180字长联，也不可不一睹七佛殿上全峨眉最短的6字楹联。游山玩水者，各有所取。余以为，游山必游寺，游寺必观联，必观碑，必观画，必观书，方不虚此行。
　　岚岚、翔翔及同学，侄子杨义、王浩甚至我“老挑”友富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们念念不忘的是庙门外叼烟捏棍等着与人合影的猴子。我与妻径往寺外凤凰堡松林中，去敲430年前铸成的峨眉山第一大钟。此钟重12.5吨，钟身上铸刻61000多字，号称“天府钟王”，原存放圣积寺。“圣积晚钟”原是峨眉十景之一。寺颓圮，钟还在。相传每敲一下，响声可延约2分钟，深夜时可传到相距120华里的金顶。与妻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果然钟声訇然，倘用力一撞，肯定惊心动魄了。
　　遥想寒山寺的钟声，未必有此神韵？

　　伏虎寺
　　沿着涧谷淙淙，林樾雄深的虎溪而上，即为虎浴廊桥。桥头一联云：“云迷大壑觇龙气，路转溪桥觅虎踪”，令人心惊四顾。而孩子们却已下到溪水中作龙腾虎跃状。石径又把我们带入一片布金林。所谓布金林，是指伏虎寺内外那大片苍翠浓密的楠木。据称为明代所植，因系佛门好事，故赞之为“布金”。拾级而上为伏虎寺，是峨眉山最大的禅院，素有“密林藏伏虎”之称。该寺为唐代行僧心崦开建。宋时名龙神堂。寺内有一件元代铸的华严铜塔，塔身铸4700多尊佛像和《华严经》19万多字，令人称奇。更奇的是全庙覆于翠绿之中，屋瓦上却终年无败叶。康熙皇帝因此题“离垢园”三字赐该寺。
　　古时这里地僻林深、野兽成群。宋时士性和尚建石塔“尊胜幢”镇虎患，仍使人心有余悸。宋时范成大游峨眉经此，也只是擦肩而过。100多年前，此处方有“宝殿三层，最宏敞，有五百阿罗汉像”的记载。眼下寺大门高，香火不绝，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仅仅信步于报国寺和伏虎寺之间，峨眉“细而长、美而艳”的姿色便悄然展露了出来。葱茏的枝叶筛下如丝如缕的阳光，仿佛想给这曲曲弯弯的石径镀一层金黄。清亮的溪水跳过如门如坎的顽石，仿佛想给这冷冷幽幽的山谷弹一曲乐章。只有此时此境，才配轻吟“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正如只有登上高峰，才配放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一样。
　　我此时真想把峨眉的秀色当成最好的晚餐。

　　夜上峨眉
　　出伏虎寺往左，有一条公路。有一座石桥。有近百家山民比屋而封，依山而筑，开设的客栈、饭店和各种商店，或一楼一底，或两楼一底，错落有致。在眉秀旅店投宿登记后，又伴妻扶子沿陡崖下到深涧戏水，孩子们或游或涉，水花飞溅，余坐石上观。暮色四合，岸上房舍灯火已明，映得四周群峰一片黯然。二侄乐不思寝，被妻一手一个“擒”回旅店。
　　凌晨三点，冒微雨乘中巴车登山。车沿瑜伽河下，又沿峨眉河上。车窗外夜深似海，万山沉寂。“两三点雨山前”变成了“七八个星天外”，惊得我眼睛发亮。峰回路转中抵山门售票处，只见一片灯火扑来。原来是山民们在此摆摊候客，卖饭卖面卖水卖药出租军大衣等，叫卖声此起彼伏，令人几疑置身于某城夜市之中。四周黑压压的群山对这如萤的灯火、如蚁的人类该是怎样的目光？
　　等候进山门的各型小汽车长龙似地排着，游客们纷纷下车，或打听开山门的时间，或光顾各种小摊。临五点，山门开启，终于放行。汽车们在山道上你追我赶，不鸣喇叭，只用车灯示让。从司机口中得知，到索道处，游人将排很久的队才登得上缆车，稍晚点就赶不上在金顶看日出。难怪汽车们一路疯狂了。
　　车到雷洞坪汽车终点站，已是凌晨五点过。大家争先恐后地在林莽中沿石径往上走。天黑，又不知方向，跟着走就是。翔儿扶着我，不，简直是提着我爬了三华里，终于随人流挤进了接引殿缆车候车廊。
　　人，永远也逃脱不了大自然的各种诱惑。

　　接引殿日出
　　接引殿缆车索道自1988年建成以来，迄今仍是我国海拔最高，单跨最长，坡度最大的一条高山架空索道。在两条长长的队列中，我一边步步紧跟，一边神想着历代的朝山者攀登的情景。一阵阵寒风翻山而来，人们纷纷拿出早备的衣物或租来的军大衣穿上。就这样等着，一步一步移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未登上缆车。　　人们躁动了。而太阳也按捺不住了，象一个睡在层层云被中的婴儿，不停地掀动那云被。人们知道那婴儿将会爬出来，敛声屏气地注视着，似乎又担心他爬出来。因为此处离金顶尚有12华里，大家认定金顶才是看他爬出来的地方。太阳可没有这许多心思，只管在云被里伸手伸脚。云被终于拉开了一道白色的口子，又渐渐透出一抹淡红，并不断扩大甚至镶上一道金边，仿佛有意要造成一种富丽堂皇的气氛。
　　云被最亮处忽然冒出一点红，人们欢呼起来，犹如大梦初醒。那个红点并不因这片欢呼一跃而出，也不因这片欢呼吓回被中，仍不惊不诧地一点一点往上冒。红点由樱桃变成了红桔，由红桔变成了“大红灯笼高高挂”。他终于出来了，鲜嫩鲜红如婴儿的脸。人们又一片欢呼，纷纷伸出双臂，仿佛都想去抱抱这婴儿。
　　啊！高踞海拔2540米的接引殿——不是接引众生，而是接引太阳的圣殿，多么美妙的名字！此时此地，峨眉以她母亲般的笑容，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金顶
　　我们终于站在了高凌五岳的金顶上。
　　万丈光芒下，首先闯进眼帘的是一座高耸的牌坊“银色世界”和巍峨的华藏寺。华藏寺，在东汉时称祖殿，又名普光殿。唐、宋时改称光相寺。明代嘉靖年间修成铜殿，明神宗赐额“永明华藏寺”。因铜殿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故谓金顶。清代时华藏寺毁于火灾，光绪12年（1886年）重修。1972年4月，华藏寺又遭火劫。现华藏寺系1986年重建，历时3年方建成。距华藏寺不远，另有一处寺庙卧云庵，系唐代所建，清康熙年间重修，因其终年俯卧于云海之上而得名，又此庵系以锡瓦覆盖屋顶，故又有“银顶”之称。
　　金顶有四大奇观：日出、云海、佛光、圣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日出未赶上；云海未出现；午后佛光才显现，且未必天天都显现；圣灯非天黑不出，且未必天黑后就有。摆摊的山民说：近来一直没有出现过佛光、圣灯。看来，我们是与“佛”无缘了。
　　一家人围坐在华藏寺外的台阶上，一边吃随身携带的糕点，一边举目四顾。东望岷江如练；南望二峨、三峨如鼎；西望晒经如台，雪山如晶，瓦屋如棚；北望青城如碟。这一幅幅清晰如画的山河图，足以填补未遇四大奇观的遗憾了。　　舍身岩畔，壁立深渊，二侄依栏俯看，妻大恐，紧攥二侄手，怒斥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也真是，这地方从古至今“闹”走了多少善男信女的性命？忽然，一股股白烟似的云从舍身岩下升腾起来，如一把把遮阳伞，撑立在浩浩的晴空；如一叶叶小白帆，飘浮在荡荡的天海。
　　该不是那些亡灵解脱人世后的一种炫耀吧？

　　山匪
　　购杖步行下山。一路上消消停停，不觉已至天门石，有二石峙立如门，旁立一碑。行至桫椤坪，杜鹃花特多，烂熳如海。桫椤，系峨眉山杜鹃的别称，古时又称石楠花，与峨眉山的报春花、珙桐花并称三大名花。珙桐，为我国独有，当地佛教徒称之为“象耳花”、“佛手花”，又因花状若飞鸽，故又叫“鸽子花”。　　到一处小庙前，我独自去朝拜，妻在路旁小卖店等候落在后边的翔翔等人。正细读庙前一联，忽闻路上人声鼎沸，一大群山民在小卖店旁争吵。我急忙奔过去挤入人群，发现两男子扭住翔翔的手，一男子抓住翔翔的衣领，说他偷采了花草，非罚50元不可。翔翔一再声明是在路上捡到的一个花环，并非他偷采的。我一见脑门一热，扑上去就扭那抓衣领的手，妻和友富扳开了另两人的手，一场争吵遂愈演愈烈。我坚持到雷洞坪派出所去解决，拒不认罚，随即带眷往山下走。几个想发财的山民一路尾随，边走边恫吓，说“不拿钱，就在这七里坡（古称八十四盘，俗称三倒拐）把那老东西推下去！”友富担心把事情闹大，悄悄拿了20元给几个“抢匪”，方才“消灾”。五十八年前，民国元老黄炎培游峨眉，“沿途土人携工具作修路状”，黄“大感动”，后恍然悟到上当受骗，不敢“从丰的赠与”了。那时的土人似乎“文明”得多，用一种“善举”的姿态骗钱。今天的这场活剧，俨然是“披着执法的外衣”拦路抢劫了。
　　坡连坡
　　又到了接引殿。黑夜中不知她的容貌，阳光下才看清她的身姿。接引殿，原为高山名寺之一。宋时名新店，明初改称接引庵，又称朝阳阁。清顺治年间扩建。寺中诗人墨迹手稿甚多，所藏书画楹联堪称宏富，可惜1953年一场大火尽成灰烬。下行三里到雷洞坪。雷洞坪位于海拔2430米的峭壁上，常闻雷声发自壑底石洞中，故名。唐、宋时称雷洞祠，明代改名雷神殿。现仅存一亭。往下是连望坡，陡峻得很，俗称阎王坡，古时有印度和尚在这里“缚木架石，以引行者”，故又称胡僧坡。再下罗汉坡，遇上山的游客称：下面猴群拦道，一女孩的背包被抢云云。众大愕，遂结伴二十余人同行。猴群的确出现在道旁树上，但并不比“执法”的土人更凶恶，一抓石、一挥杖，猴群即逃避。到了洗象池，松了一口气。但也如范成大一样，只是一场“错欢喜”。这洗象池，原名明月池，明时改称初喜亭。清康熙时扩建，题名天花禅院。乾隆年间，僧人根据普贤骑神象登峨眉在此汲水洗象的传说，雕石象置池畔，故改称洗象池。“象池夜月”为峨眉十景之一，神往久矣。今下山从后门入，前门出，买票穿堂过而已。最令人不解的是，普贤所骑的一匹大白象，竟深藏神龛之内，帏幔遮掩，极不易察。余绕壁隔隙窥视良久，方粗识大体，怅然出庙。倘在明月之夜，投宿此处，或许我会大欢喜的。
　　继续下山，就是若临绝境，行者咋舌的钻天坡，俗称鹁鸽钻天。当年范成大是“以健卒挟山轿强登，以山丁三十夫，曳大绳行前挽之”而上的。　　对此危磴千寻，微茫鸟道，乱峰层逼，穿云入汉的坡连坡，真要仰天长叹了。

　　坐滑竿
　　这腿脚疼痛得越来越难以支撑了。岚岚扶其母，翔翔扶着我硬撑着下了钻天坡。至后来甚至不能直下，只能走螃蟹步了。有几个抬滑竿的人，自洗象池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不停地游说我们坐滑竿，声称定价每华里5元。细一算，从洗象池至万年寺，按图为28华里，每副滑竿即付140元，我一行8人，便须1120元。滑竿这东西，宋代就有，范成大称为“梯轿”。妻子儿女见我一跛一跛的，力劝我坐。抬滑竿的立即围在我身边，左一个“老人家”，右一个“老人家”地拉。我执意不肯，忍着痛往下挨，到了莲花石。稍坐又往下挨，一拐一拐地又挨到了华严顶。华严顶，有“小金顶”之称。抬滑竿的人似乎认定了我们，半步不拉地跟着。我毅然下寺前行，不料妻子从后面坐滑竿追了上来，即下滑竿，拉我坐上去。事已至此，我只有享福了，将所有的背包抱在身上，减轻孩子们的负担。
　　抬滑竿的两人，年轻气盛，简直健步如飞，咚咚咚地便下了坡，上坡时也不见慢。至初殿暂歇。初殿，传说东汉时隐士蒲公在此见白鹿，西域宝掌和尚谓之“普贤现相之兆”，蒲公即舍宅为寺，是峨眉山开建佛教寺庙之始，故名初殿。殿门一联云：　　莲花石可为枕，翠竹峰可为屏，滚滚百道泉，到处尽空烟云色；
　　蒲公庵位于前，华严顶位于后，遥遥数千年，至今犹有汉唐风。
　　妻儿们走下来了。我执意步行一程，让两个小侄坐滑竿。待我们一步一挨赶到观心坡上的“独持半偈，万缘皆息”的息心所时，两个小侄已候多时，且坚决不坐了。大侄说把他的肚子都压痛了，小侄说是哥哥没有和他配合好。这真是童话中的语言！岚岚又雇了两副滑竿，非要我、妻、友富分乘不可，她带孩子们步往万年寺。
　　坐滑竿下十里坡，明代王世性谓顶心坡。坡长据称有2500多级石阶，下临深壑，羊肠一线如天梯，一足举，膝与心平，故名。而抬滑竿者，仍是疾步而下。道旁松枝柏桠，擦头拂面，防不胜防。过仙女桥，未见仙。过獠牙锯齿的鬼门关，未见鬼。夕照中抵万年寺外的香山旅馆。孩子们亦一跛一跛地来到了住地。王浩声称：这一辈子也不爬山了。
　　峨眉山，你的高壮和险峻，是为了让人畏惧么？

　　万年寺
　　在香山旅馆二楼窗前，遥望万年寺那片蓊蓊郁郁的松柏林，听蝉声蛙声泉声松涛声交织成的天籁之音，恍然有身在尘外之感。
　　一夜好睡，琴声不绝于耳，如羽化登仙。
　　晨起，沿万缕金光一带松林寺墙至万年寺，果然气宇轩昂，不愧是峨眉山六大古寺之一。该寺创建于东晋，名普贤寺，唐改名白水寺，宋改名白水普贤寺。明神宗为纪念他母亲70寿辰，题赠“圣寿万年寺”。此处“白水秋风”，是峨眉山著名的十景之一。在万年寺的明月池（古称白水池），有蜀僧广浚与李白抚琴酬诗的遗址。传说峨眉山的弹琴蛙就是听了广浚为李白操琴而鸣声似琴。难怪昨夜蛙声如琴流入梦中。进山门右侧钟楼处，立一石碑，为宋代著名书法家米芾书的“第一山”三个大字，呈龙跳虎卧之势。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穹窿顶方形无梁砖殿内，有一尊北宋铸造的通高7.35米，总重62吨的普贤菩萨骑六牙白象的铜铸像，今视为国宝。寺内视为国宝的，还有贝叶经、佛牙、玉印。
　　万年寺，因广浚的琴声和李白的诗句唱响天下，我真想在此为李白塑一座金身！
　　出寺沿阶下，山民摆摊于道，售峨眉特产雪胆，峨参、峨茶之类。抬滑竿者塞于道，揽乘者。右转下，一石碑题“大峨楼”，头上双岩如拱，如城阙，此处古名灵官楼。下行3华里到白龙洞，又名白龙寺。创建于明代洪武年间，嘉靖年间重建。传说《白蛇传》中的白娘子就是在这里修炼得道的。白龙洞一带，有大片郁郁森森的楠木林，号功德林，系300年前按《法华经》一字一株种下的，共植69000多株。
　　我老是想：这功德林，是否是向白娘子赎罪的一种表现形式？

　　洪椿坪
　　自万年寺下，一路石径皆为水泥浇铸，盘绕于重重楠木林中，煞是轻快惬意，不知不觉便到了清音阁。妻、友富等在清音阁小憩。我与翔翔及同学游兴正浓，即沿水色如黛的黑龙江上行入白云峡，进“一线天”，过万缘、万渡、万福三桥，爬陡坡，到了洪椿坪。一路走来，仅有“路转溪桥忽见”的感觉，这腿似乎越走越“神”了。　　洪椿坪，初创于明代万历年间，塑有千尊佛像，故名千佛庵，匾称“千佛禅院”。清乾隆时遭火焚，后重修。因寺前有3棵高古的洪椿树，改称洪椿坪。今仅存一棵，据称已有1500岁。寺周秀峰环立，古木扶疏，云雾蒙蒙，空翠湿衣，素称“洪椿晓雨”，为峨眉十景之一。洪椿坪的猴子是出名的，都很温顺。寺内左角立康熙赐“忘尘虑”石碑。按一条极不醒目的字条所示，我独自登爬大殿右侧狭窄的木梯上楼，破窗危栏中悬挂着尘封的清末刻制的七方千佛莲灯一具，高约2米，直径1米，刻纹龙7条，佛像数百躯。如此稀世珍宝，竟冷落如弃履，令人心寒。大殿门两侧，挂著名的双百字联，为目前全山第一长联。原联刻于一石碑上，中刻“什邡冯庆樾于甲子（1924年）季秋游此以百字联语纪胜”，后被埋。此联一问世即广布天下，称其“佚名所撰”。1984年夏维修寺庙时从地下挖出，现立于后殿左侧石阶旁，方为早已仙逝的冯君正了名。为彰其事，特录全联如下：
　　峨眉画不成，且到洪椿，看四壁苍茫：莹然天池荫屋，冷然清音当门，悠然象岭飞霞，皎然龙溪溅雪；群峰森剑笏，长林曲径，分外幽深。许多古柏寒松，虬枝偃蹇；许多琪花瑶草，锦彩斑烂。客若来游，总宜放开眼孔，领略些晓雨润玉，夕阳烂金，晴烟铺绵，夜月舒练。
　　临济宗无恙，重提公案，数几个老辈：远哉宝掌住锡，卓哉绣头结茅，智哉楚山建院，奇哉德心咒泉；千众静安居，净业慧因，毕生精进。有时机锋棒喝，蔓语抛除；有时说法传经，蒲团参究。真空了悟，何尝障碍神通，才感化白犬衔书，青猿洗钵，野鸟念佛，修蛇应斋。
　　清音阁
　　出洪椿坪，沿来路回，路遇妻、友富和孩子们，遂同涉清浅碧绿的江水而下，回清音阁。该阁依山而建，阁势凌虚，翼然上耸，既崇且丽。唐时称牛心寺。阁下的双飞桥，元、明时称三皇桥。传说轩辕帝曾过此桥，故名。从九老洞绕洪椿坪而来的黑龙江和从雷洞坪绕万年寺而来的白龙江交汇在桥下，飞瀑怒出，其间一石悬峙，即牛心石。石上建六角攒尖小亭，名牛心亭。明初，曾与朱元璋一起削发的广济和尚，拒绝了已当皇帝的朱元璋的召见，隐居于此，并以左思《招隐诗》“山水有清音”改此为清音阁。此处风景佳丽，涛声如琴，古称“双桥清音”，为峨眉十景之一。
　　是夜，全家人住宿清音阁二楼上。晚饭后摸黑往双桥亭台上坐观。四周峭壁如屏，偶有流萤闪烁浓荫间。清音阁一派电灯光在浓黑的天地间显得特别耀眼温暖。深涧中的流水声王争琮于乱石之上，仿佛有无数纤纤玉手在同奏着一首古老的名曲。
　　回阁欲寝，问题来了。我一行8人共登记两间房。一间男客房4床在楼后右侧，一间女客房4床在楼前左侧。因是5男3女，遂叫年龄最小的王浩住女客房。王浩打死不从。决定以抢铺的方式解决，王浩积极响应，并最先跑到抢得一床，却不见其他男人跑来，方知上当，气极返回。最后宣布杨义以误唆王浩为“罪名”，全体一致将杨义强行抬进女客房。一家人在清音阁楼上跑来跑去，闹闹嚷嚷，真不知楼阁中的三尊大菩萨是喜还是烦？
　　在琴蛙们的一片弹唱声中，我一直想：广济不攀龙附凤，白娘子不守天规，李白蔑视权贵，三点一线构成这峨眉山的奇特景观，是不是一种天作之合？明代著名文学家曹学亻全游峨眉时，发出的那句疑问：“是出山得到解脱，还是入山得到解脱？”我无法回答。
　　　　1994年8月7日草于蓉城府河旧楼西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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