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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选: 野草赋 - 明辉; 九九谐诗 - 九九
文选: 答案在风中 - 李凌燕; 筑圆记 - 微才; 秋雨如歌 - 无慧; 祖坟 - 蔡楚; 童年记忆 - 长虹; 我是懦夫 - 刘清之; 德 - 陈墨; 风雨雍家渡 - 邓垦

野草赋● 明辉

　诗经“野有蔓草，零露瀼瀼。”左传“蔓草犹不可除。”李时珍曰：“天造地化而草木生焉。”昔“神农尝百草，一曰而中七十余毒。”夫神农尝百草以利生民，其所尝者皆野草之类也。时珍续曰：“刚交于柔而成根核，柔交于刚而成枝干。叶萼属阳，华实属阴。由是草中有木，木中有草，得气之粹者为良，得气之戾者为毒。故有五形焉，五气焉，五色焉，五味焉，五性焉，五用焉……”故知草之为用大矣哉!不徒蔽荒原之丑，且亦疗人身之疾。贵如参、芪、天麻、虫草、三七、首乌之属，曷莫而非野草族类耶?其余苁蓉，国老、长松、列当、稀签、莨宕、夏枯、车前之类，盖不胜其数矣!世人安可因其鄙贱而轻之哉?爰感于兹，遂作斯赋。其辞曰：
　独萋萋于千里兮，长见背于芳林；岂华圃之难寄命兮，缘山泽更能固其根?；乐江浒之荡荡兮，喜大野之溱溱；伴松楠以为侣兮，邀麋鹿以为邻；易荒坡为翠兮，变赤地为绿茵；蒙医者之仙睐兮，采茎实以回春；信河堤之干城兮，聚羊牛以成群；藏狡兔以衍其种类兮，庶可避网罗与毒(矢曾) ；傍故垒之萧瑟兮，守废苑之凄清；集暗夜之流萤兮，动蟋蟀之幽鸣；秋渐黄而冬近槁兮，寒虽翠而暑复荣；茎承露以扬其葩兮，叶当风而吐其芬；颦翠眉之窈窕兮，舞红袖之伶俜；羊刺指佞而向日兮，虎蒲迎凉而披云。是物也，实禀天地至德，乾坤雨露，阴阳阖辟，生长化收藏之理以生灭者也，奚足假人力拔之助之摧之刈之乎?至若残腊将逝，东风送暖，冰澌泮解，麦天未远，万象方苏，山河更颜，敢与榆柳辈争绿者，非野草而何者哉?
　又若荒岁濒临，五谷绝收，路有饿殍，家无舂粮，当此之时，其能救荒拯溺，简便易得者，非草类而何?采薇蕨兮掘糯根，挖藜藿兮刈甘藤；磨薯蓣兮捣丹棘，烹白蒿兮煮黄精。民因之以疗饥，卒侥幸而获生。再若北地风高，历年苦旱，生态失衡，沙暴弥天，黄尘匝地，井枯河断，鸟兽绝踪，饮水为难，当此之时，兰蕙殒香，桃李惨颜，众芳委顿，殆不可言。独有野草，迈垅际天，瑶枝绛脸，命贱性顽。佥曰：抗沙暴兮横断岸，固水土兮滋涸泉。适造化兮随机变，无媚容兮顺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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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谐诗● 九九

(一)
巨贪作报告
大贪去屙尿
中贪出冷汗
小贪戴手铐
上面怄得慌
群众气得跳

上下有条线
左右有人唤
手中有大权
囊中有亿万
如果你不抓
开价你随便

如果你要抓
谨防饿你饭
就算抓了我
咬出一大串
腐败非独家
看你咋个办

（二）
一佳贼，偷自家
小东小西卖零花
二佳贼，偷爸妈
百事不干想发达
三佳贼，偷隔壁
顺手牵羊不费力
四佳贼，偷朋友
街上见面仍握手
五佳贼，偷恩人
恩将仇报还耍横
六佳贼，偷集体
自己坛子装满米
七佳贼，偷公家
舅子老表随便花
九佳贼，偷国家
黄金美元用车拉
十佳贼，不敢说
说了谨防掉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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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在风中● 李凌燕

　　那年，送走高三毕业班后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信，一看信封上是“重庆医科大学”的地址，就知道是学生杨凯写来的。但拆开信一看，既看不到“杨凯”的签名，也找不到我“李老师”的称呼，只有不知从哪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一篇美国文选，题目叫《老师的吻》。
　　文章的大意是这样的：
　　英文老师布朗小姐很有吸引力，在中学校园里最受欢迎。她特别宠爱班上的好学生罗斯。别人都称罗斯是“老师的宝贝”。为此，罗期既骄傲又感到压力很大。于是他加倍努力勤奋学习，终于以优异的成绩维持了这一称号。后来在毕业典礼上，布朗小姐竟当众吻了罗斯。这使得许多受冷落的学生很妒忌，很沮丧。但布朗小姐却对他们说：“去干一番事业，你也会得到我的吻的。”
　　在这被冷落的学生中就有以后做了美国总统的杜鲁门。他上任后就给布朗小姐去了电话：“您还记得我未曾获得的那个吻吗?我现在所做的能够得到您的评价吗?”
　　读完这篇文件后，我的心里就活动开了……
　　看来我信奉的这句格言没错：“爱胜过利剑。”利剑常常是逼着人往前走，而爱却能在他心里唤起一种必须向上的决心。不管是罗斯还是杜鲁门都证明了这点。
但除此之外，杨凯肯定还要告诉我些别的吧?
布朗小姐是英文老师，我也是英文老师。但杨凯的意思何在呢?他是把我比作布朗呢，还是说“你应该象布朗小姐那样”?
　　再看文中那两个典型的——罗斯与杜鲁门。他又是以谁自居呢?假如他是罗斯，我是布朗，这就是说，我对他的重视还不是件轻松的事。那么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而我却发现了一个严酷的事实：一些高考落榜的学生承受着我的重视的压力，虽暗在发奋，却害怕见我了。难怪有人说：“情到深处人孤独。” 和罗斯不同的是，杨凯的英语并不怎么好，是各科中最差的一门。我一直都担心高考中英语会拖他的后腿，但这最后的冲刺，他却是超水平的发挥。难道此刻他是在提醒我：“您知道您的那张卡片是怎样地给了我力量吗?”
　　那是在他毕业前不久的联欢晚会上，我参加了学生们通过抽签赠卡片的游戏。由于我生性单纯，故常常显得不成熟。偶尔，我喜欢冒充冒充老练，我在卡片上这么写道：“God bless you, my child!”(上帝保佑你，我的宝贝)。结果这张玩笑又认真的卡片就是被杨凯抽了去的。我还记得他当时的兴奋劲。但现在细想起来，那时我可能低估了这张卡片的作用。此刻，杨凯这封特殊的“信”好象在暗示我他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当“老师的宝贝”。
　　伽利略说：“人是不可能被救的，只能帮助他发现他自己。”正是这种观念的驱使，在教学中我从不以教育者自居，而只是带着一片爱心尽量地给他们一些启发和激励。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称作人?
　　白鸽要飞越多少海洋才能在沙塚里安眠?
　　炮弹还要飞舞多久才能是和平?
　　朋友，让我告诉你这答案，这答案啦，可就在风中。
　　从第一个问号开始，学生们就开始在等待结果，可是等了半天，竟然是毫无结果。答案在风中?学生一阵哗然，感到十分困惑。但过了一阵，想了一会儿便觉得天地开阔、余味深长。
　　终于，他们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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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圆记 ● 微才

　　久居闹市，半生奔波，不堪粉尘噪音之烦扰，厌了钢筋水泥之冷漠，如倦鸟思归山林，游子向往故乡。羡陶令之采菊东篱，慕苏子游赤壁作赋，也想闲来归去，栖身于山水，寄情于自然，远避沉浊，自造精神家园。于是托人寻访，远涉乡郊，几经周折，终于五津镇西，岷江河畔寻得这处佳景。
　　时已深秋，正橙黄橘绿，沿江而至，见丛丛刺棘围几亩庭园。园内绿树参差，硕果累累，金灿灿一片。一座两层灰楼立于斜坡之上，炊烟起处，犬吠鸡鸣，主人相迎入室，捧茶奉果，挚朴热情，让人宾至如归。待到登楼观望，远近美景尽收眼底：窗外山野横翠，大江奔流，门前几亩方塘，佳木深秀。有鸟歌于林间，有泉低吟涧中，空气清润，悦目爽神。小楼虽旧，构架却好。有宽的门廊，大的平台，稍加改善，就可安居。此情此景，令我一见倾心，即刻拿定主意，与主人商谈长租事宜。蓉姐苏妹受我感染，欣然参股加入；亲友朋辈也被感动，多方支持，出车出力，助我们筑园五津，寻梦成真。
　　其后两月余，签合同、办公证、购料请人、挖井修塔、吊顶铺地，象燕子衔泥垒窝，不辞辛劳，数十次往返奔波。一番修茸之后，小楼旧貌换新颜。自来水、卫生间、客厅卧室厨房，一应俱全，且都宽敞明亮。曾谑而自谓：我这“乡间别墅”，还是跃层双阳双卫呢！屋里家具不多，床皆上下铺，以备待客之需。墙上有画，柜中有书，瓶里有花，也显雅致清爽。平台搭上凉棚，绿白相间，远望格外醒目，夏遮炎阳，冬阻严寒。每有客远至，在台上围桌而坐，可饱餐四野秀色，看日出云归，听蝉嘶蛙鸣，把酒品茗，吟诗赏文，猜谜作赋，挥毫泼墨，能不神醉心迷，其乐融融？中有喜钓者，沿小径，至方塘，临池而渔，池深而鱼肥，若有所获，主人欣然洗手下厨，桌上又添佳肴。饭后漫步田间，见坡上坎下，野花发而幽香，采撷一束，摇曳瓶中，情趣无穷。沿江公路，卵石铺筑，客有喜好者，低首徘徊，寻寻觅觅，偶得一佳石，大呼小叫，众相传看，不胜欣羡，都称不虚此行，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园内是果林，宅后有土地，春来草色青青，柑橘花开，香气袭人。蓉姐长住此处，喜劳作，勤侍弄，喂鸡养猫，种地育果；苏妹蜻蜓点水，偶来小住一段，作后勤部长，供货煮饭。我虽心系小园，魂牵梦绕，奈何是上班一族，身不由已。只有偷闲即归，或邀友，或独行。最喜洒扫庭院，妆扮房屋，提篮摘菜，入厨烹肴。劳作之后，窗前灯下，捧书神游，俯仰古今，信笔涂鸦，自在怡悦。春晓鸟儿啁啾，秋夜雨叩窗棂，心似一叶小舟，恋月随风悠悠，兴来也会披露田间，挥汗健身，劳作忘烦忧，戴月荷锄归，尽享农家之乐，竟然乐不思“蜀”。
　　园成之后，一度春秋，几番送往迎来。友人中有会意者，灵犀一动，赠匾赐名——“三维园”，题记：“维蓉维才曾有知历，维苏退而不休，岁月蹉跎，历尽沧桑，然乡情难忘。知命知年，远离闹市，返朴归真，于西蜀五津筑园而居，以求修身养性，读书农耕。”
小楼高挂此匾，凭添一道风景，我曾立于匾下，倚门庭，步风廊，留下一张“画中人”的小照，特记。

2000初冬草于府南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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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如歌 ● 无慧

　　夜已深了，人已静了。
　　你倚在床头，翻开随手拿起的一本书，继续你永无休止地寻觅。也许，你从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寻觅什么。在那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你只是，只是一再地重复，重复着早已习惯成自然的过程。
　　慕然，由远而近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中断了你百无聊赖的寻觅。莫非，邻家女孩又抱起琵琶，这从她纤细的指尖流淌出来的不正是“雨打芭蕉”？你觉得，包裹着你的暑气正在悄然褪散。声音渐渐清晰。。。。。。淅淅漱漱的的答答，真的是雨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你盼了多久的雨啊。。。。。。你压抑住欣喜，没有起身, 只把打开的书轻轻地扑在胸前，凝神消受这迟来的秋声。
　　雨滴打在树叶上，扑扑地闷响；雨滴打在窗户上，蓬蓬地空响；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就成了叮叮噹噹的风铃。可惜没有残荷，你不无遗憾地想。在我们居住的这座水泥森林里，即使远处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的“泼拉”声也算得上是天籁中一组悦耳的音符罢。
　　如果，你从《春之声圆舞曲》中体味的是温馨祥和轻灵柔美，那么请你仔细地聆听秋雨吧！叮叮咚咚，的的答答，悉悉沙沙轻一阵重一阵的雨声，敲开你记忆的大门，你看见：童年的你在雨帘中奔跑嬉戏时翻飞的赤脚；大雨如注院中激溅起万千灯盏似的水涡；四合院屋檐相交处飞泻而下晶亮的瀑布；还有你顶着草帽用木盆接下的雨水擦洗桌椅板凳和窗户地板时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有时，你听着萧瑟风雨守着昏黄的电灯等待那么晚还未下班的母亲，你就恼恨这雨下得不是时侯，它会泥泞道理阻碍母亲行走的步伐，你总是担心她会滑倒。。。。。。
　　哎，那些过往的岁月，竟然在这初秋美妙的雨夜不可思议地悄然重现。它是赶来慰你的寂寞吗？穿过雨声，你不再去审视你并不美丽的青春，而仿佛徜徉在秋日明亮的原野和低浅的山岗上，悠悠白云送来山寺辽远的钟声。你爱听蟋蟀欢快的吟诵和秋蝉最后的绝唱，你懂得摇曳的稻谷细细的低语和榛子成熟时带着香气的爆裂声。。。。
　　诗云：“霜叶红于二月花”。纵然秋的浓墨重彩毫不逊于春的五色斑斓，然而，你更爱听秋雨。如你之粗浅，不曾识得《秋声赋》，倒也艨朦朧朧陶然于秋雨秋风唱出的歌。秋雨如歌，秋雨如歌！你也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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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坟● 蔡楚

　　清清的山涧幽幽的树，
　　一代代走向这不归路。
　　生与死的界线就在这里。祖父来祭曾祖，父亲来祭祖父和曾祖，我来祭父母亲和祖宗，提著得烛钱纸，走在这青青的山路上。
　　每年都在桃红李白、鹃泣春暮的时节来登这龙泉山。有时还下着雨，点点滴滴象泪似的雨，点染了苍翠而雾濛濛的山，舒缓了无声的寂寞。连山风也来助兴，阵阵细语般的林涛，象父辈的招唤，掠过这山路又不肯消逝，一波一波地掀动我的思绪。湿了的黄泥，沾上了鞋，沾上了心。拖累了我的脚步，却拖不住我年年靠近祖坟的距离。不知何故，已多年未闻鹃声。那一声声缠绵凄迷，闻之令人黯然神伤的哀鸣去了哪里?这怕比“杜鹃啼落桃花月”更为悲凉!唯有路旁的野草野花和涧底的蝌蚪是可爱的，它们躁动着生的乐趣，在这登向祖坟的山路上。
　　可是，也有过迷失的年代，那是六十年代后期。五十年代我们太小，父亲未来得及带我们走这山路。六十年代走得太快，匆匆地把父辈丢进死亡，却没有丢进祖坟。我们因此迷失过，好在祖坟座落在山中，没有被掘去。后来，我表弟去山中宣讲“批林批孔”，无意间找到了祖坟。但那时这山路无法走，只有等待。
能走这山路时，母亲的骨灰已在我家的烂黑皮箱里躺了十多年。姨妈多次劝我，把母亲的骨灰撒进锦江中，也算中国人的入土为安。但我不肯，我一直等着迎回父亲的遗骸。又谁知那个年代，屈死的人除了不能收尸，甚至不必通知家属。等了十多年，总算等到稍近人道的年代，父亲的遗骸却不知所踪。一张父亲五十年代的照片，使我们欲哭无泪。这已淡去的哀思何能挥去?就是这样，我们仍沿着这山路，在祖坟中添下一座，葬着父亲的照片和母亲的骨灰的合葬坟。
　　不必叙述山民的遭遇。一百五十多年来，他们都守着朴实，守着对祖坟的承诺，守着贫穷和悲哀。即使在那饿殍遍野的年代，在那残酷超过中世纪宗教迫害的年代，我家的迷失，并未影响他们对祖坟的照料。但在物欲横流的时候，他们对祖坟下了手。虽然只掘到累累白骨，却掘断了彼此的情谊，掘醒了我的梦。
今年初，我远去了异乡。我深知，那建立在贫穷和风水上的承诺不必去追究。我在祖坟某个角落上的定位并不重要，我不能仅仅为厚重的历史和“无后为大”的家族而生存。令人意外的是，漂泊于万里之遥的我，在寂寞的春夜里突闻鹃鸣声。这真是“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这消魂般泣血似的，如唤“不如归去”的哀鸣，唤起我淡淡的乡愁。给我一种意外的温存感，使浪迹天涯的游子感到莫大的欣慰。
也许，明年我该再去祖坟。至少该在祖父墓碑的下款上，添上姑姑和妹妹们的名字。因为，作为家族的历史，应该更为健全。或许我还会种上几株树，挖出一条排水沟，再献上一束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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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忆● 长虹

　　我曾经有一个弟，名叫一平，父亲给他命名时，可能是讨吉利，希望他一生平安。
弟弟的长象我回忆不起了，我大他仅仅两岁。他是五岁时，过“粮食关”死的。每当我的五岁女儿，带着稚气而又懂事的神情向我问东问西，缠着要我讲故事的时候，我就禁不住要想起我的弟弟，我的五岁的弟弟饿死时的惨状，一九五九年那些哀伤的往事又回到我面前。
　　一九五八年，老毛总导了一场闹剧。虽然这一场闹剧仅是他许多作品中的一个小品，确让中国大地因此“万户萧疏鬼唱歌”。这场闹剧的场次是“大办钢铁”，“大办农业”、“大跃进”，剧情是“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舞台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时间，“空中要粮”、“亩产万斤”的“天方夜谈”竟在报刊杂志的头版头条变成了事实。谎言被一千次、一万次地反复宣传，人们都信真了。老毛及其同党，把这个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度，变成了训练机器人的操练场。老毛魔杖指处，幕僚、臣子都中邪，全国人民齐发疯。 “人祸”漫延，饿殍遍地。我的家乡荥经县，三年饥荒中，饿死三万四千多人，（官方县志所记），几乎占全县人口的半数。五八年荥经总人口是六万三千七百一十七（荥经县志：“人口变动”）一九六二年，总人口骤降至二万九千六百五十人。（同上）
　　五九年下半年，村里每天都在饿死人。有的走着，突然坐下地，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的靠着土坎，像是小息；有的扶着木棍，像是站着，其实已经死了。野狗把无人认领的尸体拖来拖去，活着的人，像行尸走肉，除了饥饿的眼光担露着渴求食物，都已经死了。
　　上面指示，不准说饿，只能说病；不准报饿死，只能报病死。医院里挤满了浮泡脸肿的“病人”，“病人”们进了医院，就很少有再走出医院。医院里有种特效良药“红发丸”，用发酵的麦皮米糠加红糖制成。无论病情多么严重的“病人”只要吃上几粒，病情立刻缓转，此“药”胜过仙丹。当然，能够享用这种特效良药的“病人”，就得同上面攀关系，没有关系的贫下中农，地富仅坏右，“病”死在医院就了，是没资格接受“红发丸”治疗的。
公共食堂——共产主义的“天堂”承诺，兑现每天给行步危艰的人们两勺稀饭。人们捧着形形色色的餐具，有沙锅、铁锅、木桶、木盒、木碗；有瓷盆、瓷缸、竹筒。在食堂门口排起长龙；眼睛整齐地望着窗口，唳节有节律地随厨管师上下飞舞的勺子不停滑动。心里还惦着家人的家长，小心地捧着盛了全家稀饭的器皿，慢慢移回家，珍放起来，驱动还能支动的家庭成员，到荒弃了的田间地里挖草根，寻野菜，回到家里，切碎草根，野菜，放进已经加了很多清水，看不见米粒的稀饭里。这样搅拌家长就能给每一个饿鬼掏心的成员多分一点食物了。五九年底，公共食堂断了炊烟，饥民们吃光了树皮、草根，就用观音土（一种白泥巴）填胃。家乡七百多人的“建设队”饿死了一大半后，除了民兵连长、队长、会计家外，每家每户都有饿死的人。
　　我家同院住着一户张姓，张姓原是七口人的大家，五九年下半年，张家只剩母子二人了。一天，我和弟弟偶然进了张家屋子，看见张么哥嘴里在嚼着什么东西。弟弟饿得直向他靠拢“给我——么哥——我要吃——”，弟弟伸着枯柴丫一样的小手，嘴里发出的声音，只有“要吃”很清楚。我看见张么哥将一团黑色东西穿在火钳上，把钳伸入火塘，在火塘里不断转动着火钳，火钳上的黑团冒着黑烟，那团黑东西发出咝、咝、咝的声音。黑烟弥漫在屋子里，屋子里充满了说不清楚的香味。弟弟和我围着张么哥，盯着他把火钳上的黑团往嘴里塞。起初，他不理睬我们，似乎感觉不到我和弟弟的存在。弟弟拉着他的裤角，爬在地上“要吃——要吃——”地叫个不停。终于，张么哥转过头去贼一样地把半掩着的房门瞟了一眼，飞快地从火钳上撕下一黑团给了弟弟，弟弟接过，一口吞进肚里，又飞快地朝张么哥伸小手。“我呢！么哥！”我大声地喊叫，双手抱住他紧握火钳的手臂摇晃。正在这个时候，门突然大开，姐姐蹿了进来，她朝弟弟摊开的手心恨恨打了一巴掌，跟着，抱起弟弟，一手揪着我的耳朵跑出了张家屋子。弟弟在姐姐怀里挣扎着，嘶叫着“我——要——吃——”，扭头望着张家房门。
　　人是高极动物，人却常常用智慧去摭掩动物的一面。只有当灾难降临，那本性是无法掩饰的。长期遭受饥饿折磨的人性，首先想到的并非是道德、真、善、美，甚至生存，直接面对的就是解决饥饿，智者的生存寻食。
　　父亲拄着一根竹杆，艰难地移动着“两肿两消”的身躯，颤巍巍朝我们走来，眼睛因面部浮肿而半睁，半眯着的眼睛疑惑地望着姐姐。姐姐流着眼泪，声音哽咽：“他们在老么哥那里吃——”“吃什么？”父亲顿时显得很紧张。“是不是张么哥的娘也去了？”姐姐无声地匆匆地点了点头。
　　父亲抬头望着开空，双掌紧握成拳，一行清泪涌出浮肿的眼眶。他突然丢了竹杆，快步进了么哥家的房门。过了一会儿，父亲喘着粗气，从张家里屋抱出一个裹席筒，沉沉地放在屋檐下。他站起身体，双腿抖动，抬手向姐姐示意，姐姐拾起父亲刚才甩了的竹杆，递送到他的手里。父亲走出大门，找人帮忙了理张大娘的后事去了，姐姐紧紧地搂着弟弟和我。屋檐下，破席边露出张大娘的一只细腿，腿肚子被刀割得零零落落，血红的骨头就裸露在外面。弟弟抬头望着姐姐，像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流泪，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张大娘的裹席筒和张老么的房门，害怕得挥身打抖。
　　张大娘死后，弟弟每天都跟着张老么的屁股转，不肯和我在一起耍了。父亲也没有给我们叮咛几句有关弟弟的话语，偶尔，张老么那胆怯兮兮目光与父亲无可奈何的神情相逢，父亲还会给他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张老么那时就已经十七岁了，与我姐姐同年出生。他的长像尖嘴猴腮，豆鼓眼珠很吓人，腰背前弓有时也伸直，乍一看，就像一根崎形的。被烧焦了的老树桩。听别人讲，只要吃过人肉，都会变成张老么那个样子。我看见张老么就害怕，也不自觉地疏远了弟弟，因为他们俩天天都在吃死人肉，是死人维系着他的生命。
　　一九五九年的“国庆节”，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那一天，我随父亲、姐姐在地名“乱葬岗”的坟包间寻杨雀草，把阳雀草搅和在粗糠里进食，大便时用手指去抠肛门的堵塞就要容易一些。地里田间，凡是能入口的草根，树皮都被人们吃光了，只有这乱葬坟还有一点绿色，相信鬼神的人，轻意是不敢到这个地方来的。父亲和姐姐脸贴着地面，专心地采拮每一朵小花，每一根可以进口的野草。我幻想着东一根西一根的古老的死人骨里，都藏着一个鬼，一到晚上，它们就亮着灯笼，燃着火把，在乱坟岗开会，看鬼的电影。突然，我看见张老么蹿蹿跌跌地朝我们这过跑来，他平时从来就不答理谁，见人就弓腰而过，更难得谈上一句话。
“一平——一平——”张老么声音沙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栽倒在父亲面前，父亲跪在地上，双手托起他的头，张老么尽力抬起右手，遥指着我们家的院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屋里——一平——快——”，话未说完，就死在父亲怀里。
　　我和姐姐最先进了么哥家屋子，弟弟蜷缩在火炉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口角流着白沫，左物仍紧握着一团腐了的死人肉——。
　　审视过去的悲惨世界，我始终感到纳闷，“备战”粮多的是，为什么没有人敢去抢，为什么就那么相信上面那些白白胖胖的家伙天天都在“瓜、草代”，不去偷他们，却宁肯乖乖地饿死。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在长期的愚民政策和恐怖主义的高压下，我们这群动物已经失去原始野性，只能在巴甫洛夫的栅栏里乱撞。弟弟吃腐人肉中毒死后，父亲说话更少了。他默默地将弟弟尸体抱进祖母那间可怕境况又涌出我幼弱的心灵，在我眼前重现：父亲面对祖母的尸体，跪在地上，不断地叩头。微弱的灯光下，祖母的脸上，枕头边，一团团蛆在蠕动，已经面目全非了——
　　父亲每天照旧领取弟弟一份口粮，我和姐姐饭碗里就能看见许多米粒了。可是，这段日子还没有过上半月，我家却由此遭到了来顶的灾难。队长、会计、民兵连长发现父亲冒领死人口粮，纠集起全队那几个吃得饱饭的人。困缚着父亲的双手，把他吊在我们家堂屋的楼杆上，用枪托捅，用锄把打，父亲仰着头，嘴口流血，望着远方任其毒打和凌辱。父亲紧咬牙关，不回答，不讨饶，这样就更加激怒了层层皇帝制下的最小的皇帝——生产队长，他逼父亲背着弟弟的尸体，站在保管室的晒坝中央示众。生产队长周卫兵，四九年前曾是东区最大的恶霸匪朱家兄弟的走狗，参加过四川军阀刘文辉的“双枪”队。刘文辉舞“双枪”（国、共）得道后，周这个小恶棍沾祖宗好吃懒做的灵右。四九年后，以赤贫，光棍为荣，周跨过鸭绿江，打过国际战争。回乡后，增加了几分荣耀，更多了许多霸气。我看见他用粪水从父亲头上淋下，父亲高大身体，全身糊满了污秽，顿时，我幼小的心灵，像被一把尖刀刺中，碧血长流。姐姐紧紧握着我的小手，眼泪掉在我的耳朵上，冰凉、冰凉的。周队长当众宣布，扣我父亲一月口粮。
　　姐姐用全身力量搀扶着父亲，拉着我的手，我走过那不到五百米的路程，肯定是这一生中最长的路了。父亲躺在床上，一反寡言少语的常态：“强盗呀！土匪呀！你整死千千万万无辜的小民，你还要多少好人死在你的魔掌下，匪啊——强盗啊——”。父亲把我和姐姐的手攒在一起，干枯的眼窝含着泪水，泪眼望着姐姐：“带着三娃，带着三娃，逃命去吧，能不能活出来，尽人力听天命吧！”整整一夜，父亲处在半昏迷中，一直说梦话和糊话。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总用手去堵他的嘴，可父亲挣脱姐姐的阻拦，声音提得更高了“匪啊，强盗啊！”他哪悲切的咒语一样的话语，我虽然听不懂，却象精灵一样地溶入了我的身心。黎明前，他平静了，即永远地离我而去了，父亲逝世，年仅三十四岁。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周卫兵的仇恨已消，听说他的全家在文革中死绝，我居然也为他感慨一番，这一类小皇帝，仅仅是大中国皇帝的小卒。无论他们如何可恶，如何放刁，没有恐怖主义和愚民政策的威逼，或许周卫兵的所为早就得到法治了。我相信，讨伐罪魁的号角已经吹响，天上的，地下的，人间的各种各样冤魂冤魄，都要向老毛们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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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懦夫●刘清之 --看电影《黛丽丝与拿破仑》

　　昨夜看了半节《黛丽丝与拿破仑》，其中那个不惧天威的伯拉道特的形象一直在心中萦回。他与拿破仑常有不同看法，直陈起来时真是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丈夫气直贯牛斗。特别是他被瑞典人选为王储要离去时，拿破仑不同意，双方在朝庭上剑拔弩张，毫不妥协。面对“喑鸣则山岳崩颓，叱咤风云变色”的皇帝，可以使他马上骨肉为泥的拿破仑，他平静地说：“你一定要使我成为一个比你更伟大的人，你就动手吧！”
　　平时常说个词叫“高贵”，这就是。这高贵气不教养、地位、而在一种除了认理以外一概不认的气魄。要说顾虑，人家有娇妻豪室，远大抱负，也明白马上就可能化为一滩热血，但该怎样说还是怎样说了，连沉默不语都不屑考虑。这种浩气，这种人格，多么象文天祥《正气歌》中颂扬的齐太史、董狐、颜常山，张睢阳啊！古今中外许多事不断地作着极简单的重复，历史的漏筛也很简单地把敢不了说真话的人分成两堆。我们羡慕方孝儒、谭嗣同这些古人，更钦佩梁漱溟、马寅初、曼德拉这些今人。看这些硬骨头的事迹，我们活得窝囊，活得俗气。
　　面对生活中尤其是的指鹿为马的事，我们不敢说人话，只敢不说话。其实，那些伟人与我们往往很容易想到一块，只是表现方式－－说与不说不同而已，就此一刀，立分高下。我也曾常常咬牙切齿地对朋友说：“我要尽一切努力讲出真话，不瞒昧良知，最多就是‘主人把她逐出花园，又不给水喝’而已，反正这辈子不存发财升官的念头，何必顾虑重重！”但遇人家需要指鹿为马时，仍选择了沉默，不敢象那丹麦小孩一样叫出：“皇帝光屁股！”的真话。
　　从两千年前的孟子教我们：“千万人，吾往矣”到现在的每一位幼儿园阿姨教我们“好孩子不说谎”，我们受的崇高教育是够多的，但为什么总养不起那团高贵的浩然正气？我们象好龙的叶公一样喋喋不休地传颂着那些义薄云天的英烈，却又“明智”地选择着贪生怕死的坦途。不仅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看历次运动中那些各界学术泰斗，经过“五四”洗礼，学贯中西的精英们，他们也是这个样子。斗胡风、斗右派、斗右倾、斗各种“思潮”……何曾是他们想斗的！但他们斗得煞有介事、轰轰烈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强调自己遇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特殊环境，为自己的懦弱开脱，其实哪朝哪代哪国不特殊呢？但强权对真理的威胁却是千古一致的，表态方式也是一致的，哪一口气提不起来就是俗物，就是修炼不够，只能怪自己，不能怪身外的世界了。
　　我非常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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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 陈墨

　　　　　　(本文中有些甲骨文字及篆字无法打出，希见谅)
　　要弄清一个字的本义，也许我们比《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还有资格。因为他虽生在汉代，却无缘见识甲骨文。因此，当我接触甲骨文后，以为他的解释往往出错，于是便常常不自觉地有些狂妄——既敢挑剔专家，又敢顶撞权威。
　　譬如“德”字，许慎说：“德，登也，从彳，德，(德,无彳) 声。”这错得比较彻底。一说起“德”，必然联想到“道德”，所谓“道德文章”，“德才兼备”的老子、孔子怎未影响到后儒的他呢?因为“德”自周代以来几千年里早已成我们文化的核心与灵魂，至为深远。影响深远固为事实，但“道德”的内涵毕竟过于复杂。探索一个字的渊源十分有趣，有时我甚至可借以窥见文化发展的脉络，理解其根本与枝繁叶茂的因果关系。故文字学家的癖好多追寻字的“本义”或“第一义”。
　　我所涉文字学虽浅，“癖好”却染得不浅。下面是我对“德”字的追寻。
欲知“德”之本义，须先了解“直”字。直，甲骨文作或。下面是只眼睛(“目”字)，这很清楚，因为画得很具象，一目了然。但目上的或就颇费解，既非睫毛孤立，更非花针刺目，那究竟是什么呢?
　　原始人类捕猎为主，“分配”成为这群人生活中的大问题，对“公正”的要求也十分强烈，因为人不可能像豺狼虎豹一样一窝蜂围上去开枪。故久而久之，对其中一位能够“强弱兼顾”、“肥瘦兼搭”、“多少一律”不多吃多占者视为“公正”，并推为首领(“公”字头上就是一个“分”嘛，甲骨文分写作 )。而首领家们前总有一个空地(便于集会)，这群人就在那儿分东西，商量族群事情、解决纠纷，也在那儿交流，娱乐与拜神。这块空地就渐渐演变为后来的“市”和“广场”。在这块空地上，为区分族群之不同，便往往立一木柱，一为测影观时，还将本族的图腾物挂于木上，称为“表木”——代表本族，表明时间。因为“表木”必然立在首领门前，于是这根立得很正很正的“表木”同时又代表这位首领公正的人品，是这群人对首领的表彰。所以“直”字的本义就是“公正”，是用眼观察“表木”立得正不正。我们现在所谓的“正直”就是这样来的。
　　甲骨文的“德”字，写作（德，无彳，篆体）。用不着解释，一看便明白：心存正直，便是德，便是“德”字的第一义。
　　甲骨文中，“德”字也有写作（德，篆体）或（德，篆体）的。很显然，“表木”立于“市”或“广场”之上，因为在甲骨文之中是四方之路归于中的“中心地”，即“市”或“广场”；只是之省，意义不变。可是许慎却明显搞错了，他把“德”字归于彳部，认定“ ”只是表声，释为“登”，即“行走”也。看来从汉代开始， (即“行”字)十字路口那块空地就变成了“道路”，再由“道路”歧生出“走路”(即现代“行走”的“行”义)。而“道路”在中国人心中，既指车跑人走的那条物质的实有的路，又可喻称心灵的、情感的那条精神之路。如成功之路、书山有路、心路历程、《野草之路》等等。于是“德”变成了“道”，“道德道德”才密不可分，道中有德，德中有道。
　　当然，到了奴隶社会，立表木的风俗虽存，表木的性质却改变了，记时功能为日晷所代，图腾物变成了奴隶主的旌旗招展。“ 本为氏族祚之徽帜，古时有大事，聚众于旷地，先建中焉，群众望见中而趋赴，群众来自四方则建中之地为中央矣。”(唐兰《殷虚文字记》)“卜辞中多立中之辞。周原甲骨文之，即周金文《三年》中王于丰之‘ ’。”(《甲骨文典·中字解》)所以，“中”字的那一个“口”，就是“市”“广场”；那一“丨”就是“表木”。“中”也就有“中央”“中心”之义。所以至今我，们都有在广场中央立旗杆挂旌旗的风俗。到了封建社会，这种表木又变成各级政府(首领)门前的标志——斗杆(烧天香敬天之用)。甲骨文还有字，就是衙门的“衙”，是高屋，指首领(官员)所居。屋前是一“中”字，“丨”便是“立中”，表木也：“口”就是旷地、市与广场，川人所谓“盐市口”、“牛市口”之“口”也。到了汉初，武帝倡儒，除专设“乐府”采听民谣以观
　　政之利弊外，还曾下诏改名级衙门门前之表木为“谤木”，缩斗杆为人高，成“ ”状，以便于人们将各种对政府的意见、建议好挂于短横木上。而且各级官员的职责之一就是定期收集这些“意见”存档、上报，直达帝前。因此，武帝时代欣欣向荣，是封建社会不多见的“言论自由”的盛世，因而“谤木”在后人心中差不多成为“言论自由”的象征。
　　在历史的风烟中，“谤木”不得不再变，最后变成“魏阙”(象征朝廷)前的“华表”。“ ”状雕刻精美、祥云灵兽、玉质堂皇的华表当然不是中华的表征，“龙”表而已，它只是封建威权的象征。因此，香烟中的贵族，王级“中华”，以华表作为象征，殊可笑焉。电影政府奖也以“华表”赋形，在否定“百花”(观众意志)。“金鸡”(专家意志)的同时，恰好确立了“谤木之反”的形象。奴才往往智力有限，学不精当，不仅令闻者讪笑，也往往令主子难堪。因为他们往往叨出这些个遮羞的反面——暴羞品也。以“谤木”为美还是以“华表”为美，变成当今“德”的分水。
　　在心存正直之士一辈子都吃不起“中华”的时代，也就注定了许说“德”之“登”义之发扬光大：登龙术、登镜术、登榜术、登门术、登床术的玉质堂皇与雕刻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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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雍家渡● 邓垦

　　今年夏天热得早，周末避暑是人们的自然选择。
　　几日前就与朋友们商定：周末去雍家渡港湾度假村“休闲”，故昨夜特别关注本地的天气预报：“多云间晴，最高温度32℃”。心中大喜选了个避暑的“胜地”。
清晨下楼出门，竟有零星小雨飘飘洒洒，心中不禁一紧，转念“最高温度”时的汗流浃背，又把心放宽，顾不得短袖一衫，由城北顶风冒雨骑车赶往城南，与无慧、维才、维玉乘陈墨面包车又往城西绿杨村接杜老，驶入金牛大道，右转往港湾奔去。
　　心中最大之快不是雨落山川解求了干旱，而是陈墨为我购到了《沉沦的圣殿》，维玉为我购到了《耻辱者手记》、《百年孤独》等盼之久矣的书籍。心灵的干渴比土地的干渴更叫人难以忍受。正如“特殊的国情”高于人权叫人难以忍受一样。在当今环球“讲人性、讲人格、讲人权”而不是讲其他什么歪理邪说的时代，人们需要的不是“神”的声音而是人的声音。真正的书就是人的声音。
　　雍家渡是成都西郊府河上的一处小场镇，有一个古渡口，以前用船，现在是一座简陋的铁索危桥。港湾度假村在雍家渡旁的府河边。车进大门，一座仿缅宫殿式的三幢连体的竹楼耸立在庭院的花木之中。大家兴冲冲地下车，冒雨跨一条小溪，沿花径奔进竹楼中堂，在临河处围桌而坐。服务员随即泡茶上桌。俄顷，小周驾车送明辉夫人兰宁来。这地方真不错。除我们外，另外有几个游客落坐在另一幢竹楼里，悄悄的饮茶细语，颇有些“相看两不厌”的互敬姿态。临河隔栏处，一棵桉树、槐树、杞树、芭蕉、翠竹挤在府河边，专注地凝视着奔涌的河水，几枝翠竹甚至弯腰伸臂想要搂住河水。对岸是一片广袤的田园风光，万竿翠竹深掩农舍，如一簇簇苍翠的云。一群白鸽在竹林梢上盘旋，如一群舞蹈的白衣小天使，牵动着人们的目光。天空又阴暗了下来，雨又渐渐地大了起来，由淅沥而劈啪有声，仿佛有无数玉珠在楼顶滚动。对岸变得更加迷蒙了。而竹楼顶棚似乎也招架不住了，滴滴答答地漏下雨来。竹板拼成的地面上湿成一片，众友慌忙移席择一处漏水较少的地方。临河风放肆起来，拨开枝枝叶叶，钻进敞开的大堂，象一个个乞丐，死缠着这群谈兴正浓的短衫、长裙们不放，终于令诸友们不寒而栗了。小周、兰宁趁返回茶店子接明辉、兰城之机，抱来男女各式呢大衣，解了众友之寒。这度假村也真该想想了“黑云翻墨未遮山”的夏季和“八月秋高风怒号”时该如何待客了。
　　身穿短袖衬衫的宽宽驾着一辆凌志车冒雨赶来了。他原来也是杜老的学生，只是比鸣、徐坯、罗鹤、明辉等人低了几年级。宽宽是成都商界的成功人士之一，已由八十年代的最低层次“做生意”发展到目前的最高层次“玩生意”的阶段，却没有丝毫“大款”的派头。他很快就被今天的大风大雨“征服”了，迫不及待地从车内拿出一件健身用的运动衫套在身上，显得象一位运动员。在度假村饭厅用过午饭后又回到竹楼，似乎增加了不少热能，亲热的交谈竟成了激烈的争论。一个世纪以来“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仍尖锐严峻地摆在“吃饱了撑”的各阶层面前。“吃点麻辣汤，打点小麻将”并不是人们的唯一追求，还应该有更高更好的生活方式。杜老和宽宽争论的不是方向问题，而是同一方向的不同方法而已。这种思想的碰撞比麻将桌上的“点炮”更令人激动。我们常说“中国大有希望”，就是因为中国历来总有一些“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志士仁人顶着风、顶着雨、求索着。而时，那风，那雨，却刮得落得更欢了。
　　争论是一种有益的精神会餐。它能活动我们的思维，开拓我们的视野，碰出智慧的火花。师生间、学友间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各抒己见，是一种愉快的精神享受。难怪每次朋友聚会极难畅所欲言的陈墨，今日也特别激动，滔滔不绝地卷入争论之中，大有“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吗”的气慨。
　　日暮，雨住了，争论暂告一段落，各自乘兴上车，“打道回府”。
　　回到家，电视里正在播未来二十四小时天气预报。我操起遥控器，关机。
　　我不相信官方的天气预报。

　　　　2000年6月11日夜记于府河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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