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草 文 选(5)
王 串 串
- 明 辉
民间琴师邵胡琴
- 明 辉
王 串 串
明 辉
王串串是我在 "文革"期间结识的一位朋友。他的学历不高,然而自学能力颇强,举凡中外文学名著及一些哲学、历史书籍他都有所涉猎并能一一道其大端。他的性格较为内向,除了挣钱就是泡茶馆,边喝茶边啃书,顺带做一点票证生意。倒也显得自在。我同王串串打堆的时候,他已年近而立却还没有成家立业。好在他把婚姻二字看得极淡,声言:"大丈夫不遇知于当世,毋宁独善其身。条件不成熟,何必勉强弄个 '拖斗'来挂起呢?"
与别的社闲人物不同的是,王串串从来不去跨 "街革委"那道门槛,其生活全靠自己在社会上去拼搏。 还在"文革"之先,王串串就经常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四处去赶乡场采购鸡蛋。他买蛋十分挑剔,宁肯多出点钱,非色鲜个大者不要。鸡蛋运回城后,不是直接卖钱而是掉换粮票。按行情,直接卖钱,每10个鸡蛋不过赚两三角钱,掉换成粮票后再去转化成人民币,则可多赚一两角钱,利益便可观得多。有道是"人强不如货硬",王串串的鸡蛋一摆起,马上便能把走三家看四家回头再看是行家的居民先生和家庭主妇们吸引到他这一边来。因此,他总是最后下摊最先脱手,当别的蛋贩还蹲在自由市场苦苦地同顾主讨价还价时,他已经悠然自得地泡进了茶馆。
文化大革命初,王串串被街道上划归"麻五类"。对此,他毫不在意。随着运动的深人,各地冒出许多革命组织,而社会上各色人物迹趋之如鹜,王串串却一直甘当"逍遥派",倒也免却了许多麻烦。
为了生计,王串串照旧去赶乡场,干他那鸡蛋掉粮票的营生。然而,1967年后,派性纷争一浪高过一浪,有一段时间竟然出现了派出所关门大吉、大街上不见警察影子的稀奇场面。这时,某些所谓革命组织的成员也趁浑水摸鱼,他们打着打击资本主义势力的旗号,围剿自由市场,在这里讨生活的一伙小民百姓统统成了他们的打击对象。王串串就接连挨了两回。一回在双桥子自由市场被没收了整整一背篼鸡蛋;一回,又在另一处自由市场被收缴了200多个鸡蛋。两次遭劫使王串串元气大伤,他痛心疾首地对“串界”朋友骆二哥道:"散眼子千辛万苦找几个钱,禁得住 '棒老二'几回 '连锅端'呵!"骆二哥劝他改弦易辙,不如直接去"串"票证,轻装简行,来去方便得多。王串串想了想,此话有理。于是此后便另起炉灶,加入了人民南路两侧的人行道上那些半公开的买卖票证的“串串”队伍。
毕竟是轻车熟路,王串串很快便成为人民南路 “串界”的后起之秀。有这么一位串串朋友确乎给我的生活带来了诸多方便。譬如有一回我的临时工作又"断档"了,不得不把平时积存的几十斤面粉票和一些零星烟酒号号儿票,拿到人民南路去找到王串串,请他帮忙转化为人民币,以救燃眉之急。王串串满口答应,接过票证后,叫我先去鹅市巷茶馆泡碗茶等他。
鹅市巷茶馆距人民南路不过咫尺之遥,自然成了“串串”们的避风港和信息交流中心。当我喝到茶快白的时候,王串串进茶馆来把钱交给我,我向他致谢。他说,举手之劳,何足称谢。说完,连坐也未坐一下,又转身回去忙他的业务去了。
又有一回,父亲的生日将近,我们姊妹弟兄商量着要给老父祝寿闹热一番。扳起指拇一算,家里人连同不得不请的亲友,至少要坐三四桌,家里的那点肉票、酒票、糖果票就显得捉襟见肘。我又去找王串串,请他帮忙弄十来斤肉票,二三十张烟酒糖果票。王串串豪爽地说道:"给伯父贺生,我自当效力,你给钱就未免见外了。你且回去清理一下,看你家中有无作废的什么花椒1钱呀,豆豉1两呀,粉条2两呀,黄花、耳子5钱呀,豆腐乳两个呀之类的号号儿票,如果有就替我拿过来。"我回家果真找出了一些这类玩艺儿,王串串收下后说:"你等两天晚上过来一趟吧。"
两天后,我如约上门去找王串串,他将我让迸屋后随手将门闩上。只见他在写字台上压着一张大玻璃板,左上方放着一盏自制的简易台灯,其余部分悉为各类书籍所挤占,玻板上面放着几个纸盒,里面装的全是些作废的号号儿票。原来王串串正在从事挖改号号儿票的勾当。他诡秘而幽默地说:"这叫做收旧利废,起死回生。"王串串挖改票证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就像一位微刻艺术家正在苦心琢磨着一件玲珑精致的参赛作品。我在一旁先是觉得惊奇,后来忽然觉得可悲。这么一个好学、遇事都肯用功的人,可惜现实没能给他提供发挥才干的地方!
“哈!成功了!你拿去看看,可以照得亮的。”“哦!”我的思绪骤然被他打断,忙伸手接过他挖改后的"作品",对着灯光反复玩赏。王串串怕我不敢拿去用,便说:“我还是送你新票吧,这些‘改敲子’我自己拿去处理。”
接下来的闲聊中,我深为他的怀才不遇所惋惜,他感慨道:"像我们这样的都市闲民,要想活下去,假如一味循规蹈矩,那就只有窝窝囊囊地过日子。我总觉得冥冥中有一种精神力量在鼓舞着我,否则,我也许早就去自杀或犯罪了。因此,我只能随遇而安,得闲时多读点书充实自己。" 临近年终的一天,我独自呆在家中感到十分无聊,便想去找王串串喝茶聊天。信步赶到人民南路,果然看见10多位串串游弋在回民食堂一带的林荫道上,边走边用眼晴注意着过往的行人。王串串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同一位买主谈生意,看样子,他们不止一次地打交道了。经过好一阵讨价还价,那人要了300斤搭伙证。之后,两人像电影里地下工作者的样子,并肩朝西御街口走,边走边神秘地交换了用纸包着的钱货,也不点数,便若无其事地分道扬镳了。
我迎上去点了点头,他笑道:"今天还可以,1斤搭伙证总算赚了他4分钱。"并说,刚才那位买主是个包工头儿,经常要到这儿来买粮票、搭伙证、烟票、酒票、工资券,也算是位老主顾。
临近中午,串串市场的气氛更加活跃了;这是因为街上执勤的"红套套"们中午一般都要回家吃饭休息一会儿。买卖双方都明白,在这段时间进行票证交易最保险。一般说来,每一位串串各自有一批买主和卖主。卖主多是缺钱用的城市居民,他们把自己领的蜂窝煤票、烟票、酒票、糖果点心票、布票、面粉票、菜油票及号号票等千方百计地省下来换点钱用;而买方的成份则更为复杂,既有本地常住居民、临时工、打野装卸工,也有郊县进城务工的农民,偶尔还掺杂着少数胃口很大的外省市来蓉迸粮票的"长脚杆"。王串串正打算同我离开时,骆二哥忽然走过来说:"有个人要卖3张整版号票,你看如何。"王串串回道:"我有事要走,你给他拿下就是了嘛。"说话间卖主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此人约摸40来岁,可头发已经花档了,穿着一身补疤衣裳,脸上那点苦涩的笑容蕴涵着无限辛酸。据他自我介绍,他是一位老牌临时工,上个月刚被某单位解雇了,新工作还没有个准儿,不得已只有打毒条把刚领的一家三口全年的号票拿来卖了救急。王串串听他说完后发问道:“老哥子,你要考虑好呵,整版号证卖了你全家就没得吃的啰,你另外想想办法,把它留着行不行呵?”那人皱眉摇头道:"卖!卖!不卖现在就过不倒关。"王串串叹了 口气道:“好吧,那你打算卖多少钱呢?”那人道:“我本心是3版号证卖30元,他们只给20元,太少了点……。”王串串道:"老哥子,不用说了,我给你出30元。"那人感激万分地说:"我今年总算遇着好人了!"在场的另一个串串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走过来搭白道:"王串串,别人在杀价,你倒在加价,你安心叫我们不吃饭了嗦I"王串串道:"人家已经够惨的了,我咋个忍心在瘦猴子身上剔肉吃呢?"张婆娘逗趣道:"王哥,你心好,二天讨个好老婆给你生一对双胞胎。"王串串哈哈大笑,随口吟出一则谣谚:"别人骑马我骑驴,心想比人命不如,掉头看,还有挑脚汉。"
1968年以后,好多地方粮食又一度紧张起来,向称富庶的我的老家长寿县城的国营食堂也只能供应点包谷同大米对掺煮成的"金裹银",敷衍场面而已。我的一位堂兄统领着几十个当地社员长期在长江边从事打捞沙石、开取石条的重体力劳动,堂兄最感头痛的事情便是兄弟伙的伙食问题。他们主要靠买粮吃,而县城里面又少有票证专业户,他便试探着给我写信联系这事。我想这事容易办到,便复函相告。堂兄得信后,立即赶到成都。我安排他住下后,便领着他去找王串串。一打听,他已转点到提督街军区影剧院附近找吃去了。我于是把堂兄安排到一家酒馆后去到新地点。
繁华喧嚣的提督街口,人流如织,我老远就望见王串串站在军区影剧院门口的台阶上。他好像在"钓"电影票,我欣喜地上前打招呼:"王哥!看电影么?"王串串附耳语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眼晴随时都注意到那边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距电影院不远的街沿树荫下果然活跃着不少串字号人物。王串串道:"这一向有点水紧,昨天才抓了几个进去,我站在这儿有电影院作掩护,万无一失,吃这碗饭的人不灵醒点咋个行。"我小声向他说明来意。“尊兄现在何处?”他问。我道:"他怀揣银子怕有闪失,我将他临时安顿在对门齐鲁食堂喝啤酒等候。"他拍拍我的肩头道:"老弟深谋远虑,高!"王串串同堂兄一拍即合。次日,堂兄揣上王串串替他紧急征购的1000多斤省粮票满意地登车东去。 后来每隔一两月堂兄便要来蓉一次。
有一阵子,堂兄很久没有来了……然而,次年国庆前夕他忽然又来了,一开口还是要那个东西。我仍旧领他到提督街口去找王串串,找了好久都没找着。当时形势紧张,我们又不敢贸然在别的串串手上进货。两天过去了,事情仍然没有着落,我只好转弯抹角地向一位有点面熟外号叫乌脸老鬼的串串打听情况。乌脸老鬼低声告诉我:"王哥弹迸罐罐,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我和堂兄不禁相顾失色。当时正处于全面贯彻执行3、5、6号文件时期,"关一批,杀一批"的巨幅标语触目可见。“唉,……;王哥该收一下手就对了,任何事情撞到风头上就挨得更惨。”乌脸老鬼说罢唏嘘不已。"王哥是聪明人,咋个会睁起眼晴跳崖呢?他现在关什么地方呢?我问。"据说他关在某集训队里,假如案情升级便有可能判刑,那就看他老兄的造化啰!"乌脸老鬼愁云满面地 说。
在万分无奈的情况下,我和堂兄只好把买粮票的希望寄托在乌脸老鬼身上了。不料乌脸老鬼连连拱手,说他不敢 "顶风作案",堂兄只好连夜登车打道回府,另作主张。
两年后某天,我骑着自行车从骡马市街口经过,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蓦然映人眼帘;啊!那不是王串串吗?只见他同另外几个犯人模样的人正吃力地用架车拉着水泥电杆准备转弯往西玉龙街方向走。意外相逢,使我惊喜交集,我即下车挨上前去假装咳嗽引起他的注意,他到底看见我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来,只微微点了点头又轻轻摆了摆手。我会意地止住脚步,眼睁睁看着他们转弯直到消失……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身后紧紧跟着两位面无表情、肩挎步枪的民兵。
打这以后,我再也没有碰见过王串串了。然而,作为朋友,我仍是时时挂念着他。 物换星移,没想到我同王串串在"改革开放"以后竟又奇迹般地相遇了。王串串告诉我:当年他由集训队转到劳改农场一呆就是10年。待走出大墙,恰逢神州大地掀起全民经商热潮,在朋友资助下,他在荷花池市场做起了药材生意,由于经营有方,几年工夫便赚了二三十万元。稍后,市场疲软,王串串急流勇退,又在南门某处黄金口岸开了一家装饰典雅文化气氛特浓的火锅店,生意做得相当红火。我问他:“你还是那么爱啃书吧?”他答:"书倒是买了不少,想看,就是静不下心来,唉!顾此就失彼呵。"
1992.10
民间琴师邵胡琴
明 辉
邵胡琴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家住少城某巷。50年代至"文革"期间,人们经常碰见他在街上卖胡琴,他喜欢边走边拉,逍遥自在,表现出一种超凡脱俗,与世无争的姿态。那些名家曲调经他一播弄,顿如谷底风回,江上涛奔,敲金戛玉,响彻云衢,引得众人驻足围观,击节叹赏,进而索琴问价,解囊付银。真个"一声直人青云去,多少悲欢起此时。"
我之认识此君须得回溯到1958年 "大跃进"时代。其时,"全民大炼钢铁","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壮观沸腾场面构成了一轴罕见的巨幅历史画面。与之同时,南门锦江边一所幽篁掩映的破旧院落却分外清静,因为大人们都去为实现"十五年超英赶美"的宏伟目标而革命加拼命去了。我和邻居儿童这时便在院内"放敞马"般地做起斗鸡跳拱捉迷藏的游戏来。一天,一阵高亢悦耳的胡琴声自远而近传到院子里,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停止了活 动,一窝蜂循着琴声跑去。那琴声愈飘愈近,我们终于识得了"庐山真面目"。他,便是邵胡琴。只见他梳着大拿波的发式,相貌清癯,温文尔雅,中高个子,背负一只长长的布袋,里面装着几把胡琴,身着大半新旧的中山装,脚穿一双青布鞋,左手持琴,将其靠在身子上,右手握弓,怡然自得不停地拉着……看样子,大约二十三四岁。他拉的风靡一时的《天涯歌女》、《四季歌》、《天仙配》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曲调。他从我们篱边缓缓走过,出于好奇、我们便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程,邵胡琴停了下来,戛然中止了琴声,与一位临河居住的年轻女子娓娓叙谈着,那样子十分亲昵。同行的小朋友纷纷离去,我仍然憨痴痴地站在那儿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邵胡琴同那女子依依道别,潇洒的琴声又重新响起,音调似比先前愈觉动人。又走了一程,琴声遽尔中断,这回却是遇到买主了。
只见邵胡琴被人们团团围住,他把肩上的布袋轻轻放下,靠在街沿边的一棵树上。一个青年人用4.5元钱选了一把琴,要求邵胡琴为其演奏一曲试音。邵胡琴非常和气地说:“你先拉一曲让我听听好吗?”那青年便拿起琴来杀鸡杀鸭般地拉了一曲《九九艳阳天》。邵胡琴听后鼓励他道:"你的乐感不错,只要肯钻,一两年后达到县级文工团队员的演奏水平不成问题。"那青年听得直是点头。邵胡琴又深入浅出地给他讲了一些拉琴的基本要领之后,才伸手接过青年手中的琴,开始作示范演奏。一曲方罢,掌声四起。齐声高呼"再来一个!"邵胡琴乘兴又为大家演奏了《夜半歌声》、《芦笙恋歌》、《流浪者》等好几首电影歌曲。这时,圈子越围越大,眼看下不了台,邵胡琴便摆摆手,饶有风度地向大家鞠躬致意。不料掌声又起,众口喧哗:"老师,再来一个, 再欢迎我们一个嘛!"邵胡琴推卸不脱,最后又给大家演奏了一首《月儿弯弯照九州》,只听琴声呜呜,缠绵悱恻,竟引来一片唏嘘声。拉琴毕,剩下的几把胡琴很快也就销售一空。邵胡琴才带着微笑,挥手离去。
过了几天,邵胡琴又打我家门前过。有顽童忽在院内喊道:"买胡琴!我们这儿有人要买胡琴。"邵胡琴信以为真,踱人院内,大声问道:"哪个买胡琴?"问毕又拉琴作招徕状。拉了一会儿,见无人理睬,便转身欲走。我过意不去,便上前向他道明是顽童和他开玩笑。他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说:"你们几个娃娃,真是太调皮了!"我便试着同他搭话:"老师,你的琴拉得真好,那天我看见你在珠市街卖琴,生意好得很哩!你咋个不多带几把来卖呢!"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通,问道:"你喜欢拉二胡吗?"我点了点头。他便说:"那好,有空我来教你。"后来,只要邵胡琴经过我家门口,我便要请他进来坐一坐,顺便喝杯开水。久而久之,就同他混熟了。
从摆谈中得知,邵胡琴的父亲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位校官,解放大军渡江时,随部队跑到台湾去了。邵胡琴对我说道:"我对家严的印象淡漠得很,他什么财产也没有给我们留下,只给我们丢下一口沉重的大黑锅。这些年,运动一来就叫我妈坦白交代父亲给她留下多少金条子、银簪子,真是活天冤枉。"邵胡琴十分憧憬学生时代的美好时光,他说:"我自幼喜爱音乐,读书时各科成绩均名列前茅,我幻想着去报考音乐学院,哪知道……唉!只怪自己投错了胎。为了生活,我便自己做二胡来卖……"我对邵胡琴既同情又佩服,他也非常喜欢我这位少年朋友。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邵胡琴照旧鬻琴长街,不问世事,低头走自己的路。可是,有一段时间,街市上没了他的踪影。那阵,市面上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人们脸上流露出不安,乡下农民也成群结队地涌到城里来,排长队挤馆子,倒街卧巷,日甚一日。"履霜坚冰至",敏感的人们纷纷觉察到这是 "大饥荒"的前奏曲。日历翻到1960年。
邵胡琴到哪儿去了呢?原来,他已经改行当起了补锅匠。他的摊子就摆在离他家不远的将军街口,摊子摆得很闹热,什么炉子、风箱、木槌、钳子、剪刀、烙铁、锑锅底之类,足足占去了七八个平方米的面积。他还匠心独运,制造出许多困难年代简易系列餐具,摆在摊上出售。他把平时购得的大小罐头盒子,经过一番敲打铆焊,加上盖子和把子,稍大的罐头盒更加上一根元丝提手,这种适销对路且经济实惠的产品一出现就大受欢迎,因为它们既可充饭盒盛食,又可作锅子煮食,用烂了,扔掉,再来照顾邵胡琴。我带着惋借的口吻问他道:"邵老师,你为何不去卖琴而来从事这个又脏又累的行道呢?"他慢吞吞地解下围腰布,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苦笑着说:“现在大家都在饿肚子,哪个还有心思去欣赏音乐呢?你看,好多人都害了水肿病,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我摊子跟前都看见倒下过几个哩!”
此间,一旦有空,我就爱朝邵胡琴摊子上跑,因为那时正是我求知欲最旺盛的时期,对他讲述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何况乎在补锅摊上我偶尔还能分享到他用罐头盒烹煮的厚皮菜稀饭呢。那小小罐头盒里咕噜咕噜翻滚着的青菜米粒,对于一个正在吃长饭但又常常饥饿难耐的少年来说,其诱惑力自不待言。
补锅摊上的常客,除我之外,还有一位 "王山人",此人姓王名达,"山人"是他的绰号,也是一位无业者。他每次来都要想方设法带一点吃的东西来,大家边吃边摆,兴味盎然。他们两位的年龄都比我约长10岁,对他们的谈话,我虽然很感兴趣,却多半只有"收听"的份儿。
不堪回首的“困难年代”总算捱过去了。神州大地渐渐出现百废俱兴的新气象,有的地方甚至恢复了跳舞,放起了进口影片。邵胡琴有睹于斯,不觉技痒,毅然将全部补锅家当无偿赠与另一位朋友去经营。他决定重操旧业,购置了一些制琴必需的竹、木、蛇皮、钢丝弦、马尾、松香之类,他的房间又重新响起了拉锯声、车木头声和调试音调的琴声。
"哎……山顶有花山脚香咧桥底有水桥面凉咄,心中有了不平事咧山歌如火出胸膛……"邵胡琴迈起潇洒的步子,满怀激情地拉起电影《刘三姐》的插曲,重新出现在成都街头。"莫讲穷吔,山歌能把海填平吔,上天能赶乌云走咧,下地能催五谷生……""如今的世道实在难咧,好比滩头上水船……"街上的小伙子们竟和着邵胡琴的琴声唱起来了。邵胡琴拉到得意处,竟有人向着他鼓起掌来。"啊!邵老师,久违了。"“啊!邵老师你好 嘛!你老妈还健在吗?”对着这许多忠实的蓉城听众,邵胡琴两眼不禁涌出了激动的泪花。
邵胡琴醉心于二胡的演奏和制作,他的琴,不论音色式样,并臻精妙,因此求购者与日俱增。人们不只希图买他的琴,更企盼在他身上找到一种商店里永远买不到的东西。他们到邵胡琴家里誊抄琴谱,学习琴艺,听他讲述传统民乐理论和介绍二胡大师刘天华、阿炳等人的传奇事迹和代表作品。他们不但同邵胡琴切磋琴艺,更向他敞开心扉,倾吐胸中的郁积。
1966年暮春的一天,邵胡琴在新南门锦江边被一群琴迷围住,琴迷们恭敬地为他备下茶具藤椅。盛情难却,邵胡琴欣然拽弓,为大家演奏了《江河水》、《二泉映月》、《空山鸟语》、《云南赶马调》等。适逢川音某教授路过此地,听了邵氏的演奏,不禁大为叹赏。乃趋前同邵胡琴交谈起来,宛如故人相遇。临了,教授还邀请邵胡琴有机会到他们学院去进行交流演奏。
时隔不久,"文化大革命"全面拉开。在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和"破四旧"的鼓噪声中,邵胡琴被抄了家。他事后对我说:"我那个家没啥抄头,只可惜是红小将们把我的书籍和琴谱全拿走了。"没隔多久,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也去世了。邵胡琴强忍悲痛,简单办了丧事,为了生活便又跨出家门,上街卖琴去了。 "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老三篇,最容易学,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作为座右铭来学……""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八·二六’战士想念亲人毛主席。"邵胡琴拉起这些流行曲子,一步一个脚印,行走在九里三分的土地上。
"文革"中,许多中外名曲都被斥为"封资修"毒草,归在打杀之列。为顺应潮流,明哲保身,邵胡琴公开演奏内容不得不以革命样板戏、语录歌以及家喻户晓的《忠字舞》曲为主。他身后依旧跟着一群听众,但他看上去却明显地老了一头。
到了1975年,街道辖区纷纷成立"革命大院"。大院管委会推行了一连串土政策,比如居民每晚必须参加学习,来客必须要报 (包括回家探亲知青),四类分子上街必须请假等等。另外又开设所谓居民"学习班",将现管分子和平时看不顺眼的社会闲杂人员集中在一起 "学习"、交代问题,搞得人心惶惶,气氛紧张。邵胡琴不幸地被弄进了学习班。我们很为他抱不平,他却认为"大长见识"。他说:"学员中有把进监狱当回娘家的小偷惯扒;有提劲打把的操哥操妹;有挖社会主义墙脚收鸡毛鸭毛卖的打野收荒匠;有半夜三更偷宰水盆鸡鸭卖的不法暗商;有耍死皮装病不肯下乡的赖青;有目不识丁把自己卖到安徽、河南,又搭飞车跑回来的瓜婆娘;还有倒死不活阴倒念变天咒的地主老孃儿;还有……"王山人对邵胡琴的逆来顺受大不以为然。他说: "这简直是玷污斯文!邵兄咋能去跟那些人为伍?从今天起,你就别去那个啥子‘学习班’了,有空就到山人这儿来喝酒。你我行得端坐得正,一不偷二不盗,三不耍火四不来尿。理他算输!"邵胡琴沉吟半响,觉得山人的话也有道理。从此,他便不再跨学习班的门槛。大院几爷子遂把他视作眼中钉,存心找岔子。他们借故邵胡琴一贯搞单干,走资本主义道路,气势汹汹地杀上门去,把他做琴用的工具和材料等统统没收了。王山人知道后一面安慰他一面替他出主意:"东方不亮西方亮,惹他不起躲他得起。邵兄不如暂时搬到乡下我岳父家去做琴卖,等这股风过了再搬回来就是。"邵胡琴依计而行。
邵胡琴到了王山人岳父家后,开初倒还相安无事,王山人也尽量挤时间陪他去转乡赶场,顺带做点"铲地皮,打过河"一类的买卖。
谁知好景不长,邵胡琴遇上了麻烦。
那是1975年的某天,他单独去赶郫县某镇。他刚在场上拉了几支曲子,就引来许多农民围观。刚好一位公社民兵连长路过此地。这位连长凭着他高度灵敏的政治嗅觉,一下子便把注意力集中到邵胡琴身上:嗯,当前阶级斗争尖锐复杂,此人来历不明该不会是逃避运动打击,流窜作案的阶级敌人吧?于是叫来几个持枪的民兵,上前缴了邵胡琴的二胡,连推带搡,把他挡迸公社大门。邵胡琴举目一望,里边被挡进去的人数还多,大抵是场上躲着卖点叶子烟、菜油、红糖、白酒、号号票的所谓投机倒把分子和刚从场外竹林盘生擒进来的算命子、观仙婆一流人物。然而,使邵胡琴感到纳闷的是:这类人物被挡进公社"贫下中农管理市场委员会"后,不过将东西没收了,挨了一顿训斥,很快便被放出去了,唯有他却一直被冷落起。这当儿,门外大步走进来 一位头头儿模样的人,民兵连长点头哈腰地尾随其后,口称部长云云……邵胡琴揣想这位尊驾大约就是当地 "最高军事长官" --公社武装部长了罢。他猜对了。"连座"煞有介事地把经过情况向部长报告了一遍,便又急急忙忙地率部出动 "挡人"去了。部长先未开腔,只把邵胡琴冷冷地瞟了两眼,便习惯地铺开印有公社革委会字样的信笺,右手握起一支蘸水笔,做出一副审案的架势,然后一板一眼地盘问开来:"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上班?把工作证探亲证明拿出来看。邵胡琴的回答使他十分怀疑。经过一阵厉声斥责,部长感到没有必要再啰嗦下去,便在"记录"上划了几下,装人信封,叫来一个民兵,作了几句口头指示,转身挥手而去。几位民兵便前呼后拥如临大敌似地把邵胡琴押送到县收容所去了。
邵胡琴不明不白地在收容所里熬过三个不眠之夜。第四天上午,他同另外几位“同舍”又被绳捆索绑地遣送回成都。"人保组"的干事不问青红皂白,依照例行公事,勒令他写书面检查,将在外的"犯罪活动"交代清楚。大院主任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走来对他说:"邵胡琴,你回来啦!稀客喃,晚上到 '学习班'开会哟……。" 琴是卖不成了,邵胡琴的日子愈过愈艰难,他跑去向"街革委"要临时工做,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你卖了那么多年的胡琴,就不怕票子把包包胀破嗦?调工指标这么紧俏,就是发错了也轮不到你名下呀!" 急难见真交,王山人劝他道:"邵兄,天无绝人之路,你不是在读《庄子》吧?我们要学替文惠君解牛的那个庖丁,藏刃含锋,避实就虚,瞅准空子‘钻’过。你看,任随怎样 。‘批’任随怎样‘堵’,自由市场不是依然存在,长盛不衰吗?千千万万的无业者不是天天都要在里面求生活吗?邵兄,你还是彻底将书生意气改变一下罢,不要过于迂执,干脆跟我一起 “下海”,和光同尘,加入 '捡差价',当 ‘串串’的行列里去罢!" 在山人的带动之下,邵胡琴又过了几年‘串串’生涯……
平地一声惊雷起,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消息传来,万众欢腾!王山人备下酒菜兴冲冲地跑来邀请邵胡琴和我到他家去喝酒,我们去时,他家已经有几位朋友在座。那天,山人谈锋特健,从古今治乱安危讲到个人的悲欢离合,言词中肯,一再激起众人的共鸣。邵胡琴酒酣神涌,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大声朗诵了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诗,众人立刻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邵胡琴意犹末尽,站起来一口干尽杯中的残酒,动情地说道:"鄙人以音乐为纽带,结识诸位良友,不胜荣幸!今天让我再次用琴声向大家表达我的感情。"言毕,他便砉然开弓,先后演奏了《金蛇狂舞》、《良宵》、《光明行》名曲。不知不觉间门外已经围起一大群听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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