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草 文 选(4)
漂 泊
- 蔡 楚
诗的自我封闭、困惑和自我超越
- 孙 路
知识分子的绝症
- 阿 宁
独步诗坛的知青形象
- 阿 宁
题在神龛上的诗
- 何 归
漂 泊
蔡 楚
漂泊是人间苦。但漂泊又是人间苦中的一种积极的选择。我们的先辈在天灾人祸频频降临时不愿坐以待毙,因此,而"走西口"、"闯关外"、"下南洋",或许还可以求条生路。
今天,在我们赖以生存的两条母亲河 一条曾经奔腾咆哮的黄河已经断流变成季节性的间歇河;另一条曾经万年清澈的长江变得浑浊不堪桀骜不驯时;我们还能象往昔一样"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么?显然,人口的压力和水资源的枯竭逼迫我们变得清醒起来:我们不能沦为土地神的奴隶,成为"战天斗地"的殉葬品;我们不能总是 "挖山不止",而世世代代不肯稍有搬迁。于是,有了变通,有了大批的漂泊者们。而漂泊又仿佛变成了一种时髦。
其实,因为缺水而迁到离水稍近的地方或靠海而居都是人之常情。而这群世世代代未曾离开过黄土地的漂泊者们无论漂泊到哪里都依然是轩辕氏的后代,谁也改变不了他们的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珠和一张较为扁平的脸。漂泊是一种无奈!从他们的满目眷恋中,你可以读出峨嵋山的象池夜月和莫高窟的大漠风沙;也可以读出暮色苍茫中的黄鹤楼或晨雾缭绕的浣花溪;还可以读出朴实无华的古城西安和静谧安祥的白发苏州。他们从祖宗遗传下的老屋内走出,一下子就走进了漂泊。这时漂泊成了人生的旅程,因为人们从世界各地走来,反而使漂泊者们并不感到零落;正因为选择了漂泊,因为他们的大海情结,使他们成了新世纪的拓荒者。 我们的祖先头顶树叶,身披兽皮,足踏木筏撑一根树干在漫天的洪荒中漂泊。漂泊曾是人类赖以生存,寻求生存的必然手段。
我们的前辈诗人为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在康桥的柔波里,漂泊不过是彩虹似的梦境。
在美国,两百年前人们从世界各地漂泊而来,为了共同的今天和未来梦,而把这块新大陆建成了新兴的发达国家。至今,美国人的流动性仍然很大,因此,有人把美国人称为汽车上的民族。在这里,漂泊不过是一种刺激,是一种增长知识丰富阅历的趣事,更是增加年薪、改善生存环境的途径。
也许我生来就注定要漂泊。儿时就住在故乡蓉城的锦江边。儿时的伙伴们常打着光屁股在江中游泳。那清澈见底的江水,那历历可数的游鱼,那江边成林的公孙树,那背负纤索逆江而上的纤夫和一排排的木筏,那清越哀远的川江号子声,至今仍萦回于我的梦境。那时,虽已不见 "门泊东吴万里船"但 "窗含酉岭千秋雪"的胜景在能见度好的晴天仍然可以遥望,使儿时的我充满了憧憬。
少年时读过英国作家笛福所著 《鲁滨孙飘流记》。被鲁滨孙神奇般的充满风险和浪漫色彩的漂泊生涯深深地吸引。从此,对大海的浩瀚和神秘就寄托了幻想。
后来,江边的公孙树被斫去了,江水渐渐变得浑浊,西岭雪景也被工业烟尘遮蔽,生存环境变得十分拥挤和嘈杂。于是,漂泊自然成为一种告别,但有时却在美国发现某些景点和儿时的乡景十分相似。这时漂泊又成为一种依恋,成为细雨般的缠缠绵绵点点滴滴的期望。
行前,漂泊者们在装满中文书籍的行李中又塞进了各种各样的植物种子,无论他们迁到哪里总迁不走祖祖辈辈植物一般植根的那片黄土地。所以他们就把带去的种子种遍了全世界。漂泊者们从来都不理会 "生于淮北""水土异也",人们一看到他们后院长得象模象样的中国菜,就知道他们一定来自遥远的东方。 三月,相思的季节,窗外草坪后的映山红前几天就开得火红。我们现居住的城市又名杜鹃花城。三月来临,各色各样的杜鹃花一团团一簇簇地在屋前后、街道旁,花展里争相竞艳令人目不暇接。思故乡亦正是 "子规啼血"的时节,想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怕正红得灿烂!那杜宇鸟一声声 "不如归去"的啼鸣怕正叫得凄惋!虽然现代科技使漂泊者们拿起电话就可以与亲朋叙别,坐上飞机十多小时就可以回到那片久违的黄土地。但漂泊者们大都很忙,由于忙,回乡的日子总往后拖,拖到共看明月一夜乡心之时,拖到儿童相见不相识之时,拖到巴山夜雨,夜雨秋池,那湿黏黏的苔藓已浸满心底。仿佛又回到四、五百年前,漂泊者与故土之隔不是澄澈的天空而是险恶的海洋。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地球和自己。看!郑和率舰队七下西洋,成为世界远程航海史上的创举;看!哥伦布的船队横渡大西洋,未能到达印度和中国,却无意中发现了新大陆;看!麦哲伦在菲律宾遇难,他的船队完成了第一次环绕地球的航行,证明了我们居住的地球是圆形的。
那片黄土地是多么需要一点圆的和谐的精神,而人们又多么需要同圆形的地球和睦相处,人世似海,归梦难圆。呵!漂泊。
於美国阿拉巴马州莫比尔市,1999年3月。
诗的自我封闭、困惑和自我超越
孙 路
诗,是一种独立的生命形态。它的不断创造的原动力自由地表现人,推动、影响和展示属于人的客观世界。我认为,本时代给予了诗和诗人一种天然的责任感--即用一种敢于死亡的勇气去表现活着的全部意义和价值,在人性和人格的复归中去寻求换血和自我整形。诗,是神经受到外部世界的强烈震动而引起情绪躁动散发出来的真实符号。它在以一种和谐的高频率与其他类似的神经和情绪撞击而产生共鸣或反响。它具有一种除自我宣泄、调剂和疏导之外的心灵感应功能。它的产生和完成,必须也只能是永恒地付出。
今天的诗 (无论是朦胧诗、新生代诗)都应该面对现实,为失去的昨天和未来的人类社会,以浓郁的忧患意识作出全方位的历史搜索,不惜以血淋淋的答案作出断然的否定,用敢于自我牺牲的革新精神派生出批判动机,在叛逆和破坏的自觉感悟中去制造生机。在阴暗中鞭挞阴暗歌颂光明,在光明中检测光明抨击阴暗。让埋藏的见天,把扭曲的拉直。诗,应是人性的本质的觉醒,思悟;应是生命本身的还原和再现。紧抱传统意识去写诗,不仅会导致诗人本身的困惑,而且还会造成自我压抑。敢不敢正视现实,敢不敢正视自己,这是一个广泛意义上的巨大课题。
朦胧诗和新生代诗,无疑是对传统诗的一个大胆突破,大跨度的开拓。它不是一般的观照和理解,它留有充分的余地让读者 加人和再创造。这类诗的崛起,是对整个民族文化的最新挑战和出击。一位诗人说过:"传统站在悬岩上,很多人站在传统上。"
我认为,这类诗正是把传统抛弃,甚至推下悬岩,而让自己远离悬岩。 传统诗讲究单线平面结构,以形象的确定性反映实景实事。直述、写实、 线型连续抒情,明白晓畅,和谐匀称,层层递进等是常用的技法。新生诗是多层运构,意象板块,大跨度组接,变节奏跳跃,真实心理情绪或瞬间感觉的记录,是通过不完整、不对称和残破美、心灵感应美等表现形式加以完成的。当然,新生代诗遇到一个普遍问题:过份的强调主体意识,过份的随意性等,失去、中断和削弱与外部世界的审美联系,使读者产生困惑。用隐喻、通感、超感、错觉、幻觉、语言的反逻辑等,有意识地去制造朦胧性和抽象性的玄奥哲理,忽略和摈弃主体意识以外的相互联系的统一性,整体性,只能造成晦涩艰迂。跳跃意象密度过大,语言在逻辑的组合上过份密集,将带来滞塞甚而象语谜一样不知所云。
本人学写新生代诗也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开始阅读时,大半都是不得其门而人,偶挤进去也如堕云雾幻官。幸其从前对西方印象派油画有点肤浅常识,加上天性中藏有跳跃性思维的习惯,赶水般找了点这类新诗的"理论注释",终于能挨着边跨进门槛,有了一种渐悟和引力,使我越嚼越有味。
这里,仅就手边读过的东西摘抄整理,把自认为可取的特质和优点推荐给各诗友参考。
■意象的冷色调,给诗带来一种悲壮色彩。它有如冰山,隐藏的潜流却是岩浆的移动。它以一种冷峻、理智、凝重、深沉为主旋律。它的呼叫是庄严的。(完整而宁静的痛苦比痛哭流涕更难以名状,宁静中压抑的骚动才是事物的本质)
■语言的反常搭配,增加了诗歌语言特有的想象度,感情度和感觉度。机智、巧妙、出其不意又恰到好处,将使诗句产生一种特殊的魅力,并造出一种纵向的心理空间跳跃。 有意识的模糊,带来更大的弹性和外延,使读者主动地去把握空间色彩和作者的感情色彩。
■通感手法构成复合意象,听觉、视觉、心理感觉交织转换,时间的浓缩,空间的跨跃,可有机的融合内外世界。用心灵的视觉去看客观世界,比感官的视觉更能透视事物的本质。
■按照感觉与情感逻辑,重新组合焊接,在板块与板块之间留下较大意义的空自,诱发读者再创造的想象力、会节省许多传统的叙述文字。
■曲线式多方位辐射,不是单纯的思绪层层推进,不是直线单向的迸发,而是数种纠结的情感,蚕丝般有节制地渐渐抽出。回荡式抒情主要靠意向结构和物我交流手法来完成。在 "物""我"交流中,客体的物象与主体的"我"融为一体,传达给读者的是多种感觉交织的立体感受。
■流动旋律,它左右读者情绪。使其叹,使其悲,使其奋。审美直觉给诗带来运动感,一种迷人的,清丽悠远的意境。诱读者步入其中,同步漫游和感受。
■错觉是在审美直觉思维中产生的。诗人在瞬间的错觉中去感悟。当心灵受到戕害发生倾斜,对客观事物往往产生错觉。这是通过审美意象的误差去发现潜藏在意象背后的真实。
■瞬间感觉,由于审美功能的多元趋向,诗歌艺术的天地更加广阔。诗可以是一个完整的意境,也可以是意象碎片,色块。可以是具体通俗的生活流,也可以是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细节的抽象的意识流。 ■意象是诗人心灵与外部世界的一场遭遇,一种契合,也是诗人内心世界的物化形式。一个由视觉、听觉、触觉、心理感受、联觉织成的意象网络。跳跃,转换的时空,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是多层、多向、高密度的意象结构。意象化,即审美意识的物态化,是对传统直白式的反拨。意象结构不仅给诗带来朦胧性,而且带来暗示性和多义性。大量变形意象将给人新奇鲜活的灵感。
■诗的确定性与非确定性是对立统一的。诗歌美的内质在于美的情感,也在于个性与非个性的成立。既是实写,又是虚写,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实互相映衬,产生了诗的象征性意蕴,也产生了确定性与非确定性的综和美感。
■智力空间是智和美的有机结合。历史与现实的结合,主体和客体的结合,心理时空和物理时空的结合,是哲学意义上更高层次的静穆和展现。
■象征手法,应不是一般意义象征和情绪象征,而是以现实上升到哲学抽象境界的象征,是超越个体性的更广泛的整体意义上的象征。
■黑格尔谈隐喻时说:尽量在貌似不伦不类的事物中找出相互关联的特征"。这种比喻形式比隋性的呆板的比喻更能创造新奇感而刺激欣赏者的审美思维;更能调动欣赏者主体精神的发挥"
■许多情感是语言不能充分表达的,所以产生了朦胧诗。把情感本身照原样记录却把所感的对象隐藏过去,用直觉思维去产生比喻,比实写更有概括力。
以上种种,本人无意去概括和总结新诗的优劣,更无意去制造一种模式或规范。但是,为朦胧而朦胧正如过去为诗而诗一样,不应该是任何写诗者追求的健康目的。诗歌总是一种心灵的记录,一种情绪、一种思想和个性的表达,总是有意或无意地想获得外部世界的承认、共鸣或反响。虽然,新生代诗较为强调一种感觉,不一味地追求客观效果 (社会价值或功利),更不去有意制造"英雄化"、"崇高化"和固定模式,但在这以变革意识为主流的时代,它将肯定的或多或少的与客观世界联系、组接起来,并产生价值作用。(诗人好象从来没有过秋天收获的季节,但却要唱出收获的歌,多难啊!)无可否认,这个虽已开始,却远末结束的被扭曲的现实,需要的不是太多的谅解和歌颂,而是恰恰相反!
在回顾中批判,在批判中否定,在否定中反叛,这是诗-- 时代人的天然使命和权力。诗即人。没有自由的人就没有自由的诗,没有被肯定的人就没有被肯定的诗。诗友们,请为失去的和没有得到的去自我超越吧!
1989年4·30,草就
知识分子的绝症
阿 宁
重读《与元九书》又生新的感慨。为什么白居易的批判精神这么强?"六义"之中,他特重"风"的传统,以此定标准划分诗歌优劣,并据此抑李扬杜,而且即使杜诗,也叹其精华太少(如《三吏》、《三别》者仅三、四十首)。主张诗歌要讽喻于世,视之为"兼济天下"的杠杆。
总想不透他为什么怀抱如此激烈的观点。唐朝不是不好过的朝代,而他本人亦非三灾八难之人。要说坎坷,比不上屈原、李白,但屈、李的诗隐介藏形于浪漫主义之中,其社会效益反而要差些。他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类句子赞不绝口,拿时下的话说,这个朝廷命官不但不与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反而带头搞“自由化”去了。而平时呢,尽写些 《观刈麦》、《红线毯》、《卖炭翁》之类到处宣传,也不怕人说他心怀叵测。这实在是非常犯忌讳的事。可是自古象他这样干的知识分子却太多了。不少人简直不顾身家性命,为的就是争取一个祸从口出!联想往天读的《山坳上的中国》、《中国危机与思考》,觉得何博传,黎鸣说得有理,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绝症在作祟。
按何、黎的说法,真正的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品质是预见性与批判性兼而有之。"不满"是他们医不好的病,是他们的独特标志。如果一个知识分子掌权了,满意了,不批了,甚至掉头来批不满者了,那这个人是不配再叫做知识分子的。黎鸣说得只有这么干脆:知识分子的责任就是要创造乌鸦文化,而不是喜鹊文化。他说马克思就是一只西方世界的大乌鸦,要不是他在那里"要垮、要垮"地惊叫唤,西方就不会及时自觉地自我调整,从而获得突飞猛进的新生。话说得似乎"激动"了些,但仔细想,的确有理。不过有个前提:要那人有听得乌鸦叫的胆量和肚量。不然轻则"挥手自兹去",重则"引蛇出洞"、"除四害,讲卫生,干干净净过革命化春节",把你个黑乌鸦泡死在红海洋里。
由此,我又悟出,一个朝代越残暴,文学史上它那页就越干净 (死书烧了,活人坑了嘛)。你看暴秦就没有留下什么《秦中吟》,而唐正因其宽宏,反而传下许多诸如白居易之流的"反动"诗篇。这现象还可用一对最安逸的例子来说明:"文革"的德政,创造了全球瞩目的颂歌,忠字舞,小靳庄诗歌;而海对面的"法西斯统治"却产生了李敖、桕杨之流的千秋绝骂。
这一岔,似稍远了些。转回来总一句:白居易够一个知识分子的格,而唐呢,容得下白居易,从而容下了胀得死别的朝代的空前绝后的唐代诗文。
1991.4
独步诗坛的知青形象
阿 宁
--评九九的"歪诗"
我想就九九的所有 "歪诗"谈点看法。分为两部分:一,内容,二,形式。
"歪诗",是他自己这么说的。即已约定俗成,就这么称呼吧。其实可以叫诙谐诗,或谐诗。
读他的这类诗必须注意总形象,不能拘泥于某首反映某形象,否则就可能得出什么"立意不高"、"太俗"、"歪"、"Y"这类结论。
我是近来通读了他的诗,又听了他的盒带《知青之歌》之后才一下子提炼出这么个结果的。我发觉,那段知青生活 (或许还可加上之前之后的一些生活)对他无疑是刻骨铭心的,使他自觉或不自觉地总在这个主题上纠缠,而终于自成一家,独步于当今诗坛。
正如许多国粹一样,"知青"这一概念,也只有现代中国才发掘得出它特有的内涵。在历史长河里,它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但对这一代人来说,却如轮回了一番。读九九的这类诗,不仅可以直接看到一代畸形儿的怪诞言行心理,更可以从此体会那畸形的育儿社会。
"按比例按计划发展"的寡头经济才搞十年,在诸多方面就出现了他们说的"失调",于是一大批被强行组织起来的青少年失业队伍就逦迤开进了"广阔的天地"。这批人,大的二、三十岁,小的不满十四。正是要读书,要工作,要爱情,更要自由的水晶时代。他们吃得、闹得、打得,是社会最活跃的分子。一句"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解决了经济、政治、教育,治安等多方面的问题。代价嘛,只不过一千万条蠢蠢躁动的 青春而已!
没有在井田制般的繁重农活下挣过工分的人,根本读不懂28期《诗友》中《知青歌四首》所含的艰难苦恨:“日落云低树歪,人疲马累牛趴,苗稀草乱土黄,叹气呻唤喝害”我就常常看见牛被累得趴在地上任人抽打不起来,而人却得继续干的景象。农忙季节,两头黑在路上,馍馍郡挂在扁担梢上。而知青就更惨了,没有家,自己做饭,需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所以,"进门窜窜摆摆",一点不是夸张。接下去两首都极真实,生动。可能有的对"更笑一粑粑把把,屙满队长瓜瓢"一笑置之,不以为然。我觉得这是难得的佳句。不是 "屎诗"而是 "诗史"。无独有偶,我所在的那个生产队队长有一次被知青清洗了厨房中的食物,然后在屋里"遗矢"一堆以示独立特行。当时这样干的绝非少数。他们多少有点知识,又来自城市,擅长幻想,一苦二磨,阿Q式的发泄报复心勃然生起。有的本身需要偷才能解决吃菜问题,有的并不需要却拿把镰刀去乱砍个落花流水。有的半夜睡不着,很生气,起来装鬼叫,更有的没事背几个大石头爬上山往下放以自乐。奇怪吗?不奇怪。只要不发疯,不上吊,就得寻求心理的平衡。
《诗友》第33期中的《喝害歌》也比较典型。写一个单身汉的孤苦。"怄怄怄,锅生锈,薄雾浓云愁永昼","思爹想妈望千里,恶梦打拥挤"。当时农村那种赤贫实在难与外人道。我家五口,有时三、四个月不见一点油星。但知青还外加思念之苦,而九九或有更深一层的思念。下文不是说了么?"一场晃事遭三代"。知青中不少是"(火巴)柿子"黑五类,算是人中渣滓,那味道过了这代可就失传了。那种恐惧、悲哀,绝望,我也曾在《坑和人》,《这苦雨假如落满明天》,《献给家》等诗中表达过。难怪九九说:"找根绳子自己勒,于脆打总结",读之心如坠石。
九九有相当数量的歪诗是在“整爱情的颠颠”,乍看实在吊歪,意义不大。但你若按我说的这个 "知青的总体形象"去欣赏,就会发现这类现象不仅是非有不可,而且是天衣无缝。不管你称为爱情也好,情爱也罢,追、煽、耍、吊,总之,是男女之间免不了的事。知青穷,但知青操,比之农二哥又有大优越感,属“长衣帮”。知青虽叫“知”,其实多数无知得很,但仍要绷。生活在底层,语言都是最时髦的(关于这点,我下一篇谈)。热情、粗俗、自卑、又易陶醉。这就是知青的求偶特征。特别是那些刚刚回城能挣二、三十元一月的“某操哥”(见《诗友》第47期):“皮鞋擦得亮又黑,看倒都要打饱嗝。折子抖得伸,线条用手抡。戴架处理表,一分才差七十秒。背架半导体,街上到处挤。借架新风凰,去赶毛家场。车上丢双手,又扳又是吼”,这 还不够吗?还不熟吗?但除了九九来写,谁又写了呢?
这批人努力挣扎着活,“旺翘翘的青春”和“淹齐耳朵的热泪”常把对方“搂得闭气”,可是婚姻与爱情毕竟不在同一起跑线上,羞涩的钱包与大露马脚的谈吐,终于使他们一天天:"叶子烟样地憔悴,鸡公车似的呻吟",落得一张"冰糕纸"在手的命运。在这个 "麻辣烫的世界",哪儿去找什么伊甸园!但情欲的萌发与狂躁是无情的,于是只好"漫立远视,而望幸焉"。《化妆品系列》可以看作是这种单相思时的创造性思维。其中不少妙语,机智得让人吃惊。
我也翻了些中外文学史,要我诗友中任何一个类型都是车载斗量,可要找九九这种类型却没有。这可是个令人忌妒的发现。袁水拍的活话、醒话,土话赶不上他,李敖的情诗写得太水。这可不是我在捧,不信你也可去查。所以,我觉得九九大可不必勉为其难去追潮写朦胧诗,就当个诗坛中的知青专家即可。更自觉而有意识地去丰满这个历史形象,给后人留下一部知青诗史。
1991.1
题在神龛上的诗
何 归
介绍云水先生的《七律》
《六七年曾游此山,弹指六年矣,感慨系之,应允明学兄之命,作七律》--成都·云水稿
峨嵋重游感流年,
秋月春风指一弹。
千古浮云低压径,
一天冷雨乱敲栏。
酒逢知己倾杯易,
诗到无题下笔难。
多少青山环寺外,
恍疑此景画申看。
73年8月游峨嵋,顺路还在乐山盘桓了一日。山光水色,驱除了多少烦闷!久蛰一隅的我,一时胸视开拓,乐不可支。两地多名胜,名胜多题刻,文采风流,亦颇使快游生色。风光佳处,时见署名成都云水者,以粉笔书写诗词于山崖、寺壁之上。技法纯熟,并不亚于沿途所见勒石刻木者,令人流连忘去。上面介绍的七律,题于洪椿坪佛龛侧壁,我一直把它当成那次游山的最大收获,事隔七年,还不能忘怀。在短短的八句诗中,诗人用内涵而凝炼的字句,抒写了深沉的愤懑之情,大慨也可以说是时代的心声吧?
这些写在冷清的佛殿上的无声字句,引起了我强烈的共鸣。是呵,粉笔的字迹不耐风雨的洗刷。但是,如果这些字迹所表达的思想感情能在人们心扉上留下印痕,事情就两样了。诗人在那种年代的这种举动,也无疑是需要勇气的。
如果要我说平生憾事,本能和这位云水先生见面讨教要算重要的一桩事:不管是在乐山,还是峨嵋,每次见到他的诗词,都是笔迹犹新,并且所署日期不过比我们早一天而已。
我想,如果与他见面交谈,"倾杯",共醉也是 "易"的。
必须指出的是,此诗号称七律,而平仄不合律,是其白壁微瑕。
最后,笔者不自量力,步其韵,鸦涂八行,算是结束拙文,平仄自然也是不合律的。
和云水君
曾经史无前例年,
民自墨面冠自弹。
红戏八齣塞花径,
金阳万里镇牛栏。
古刹随缘拜佛易,
名山直笔书愤难。
佛光云海浑忘却,
君诗犹似昨日看。
8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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