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集》选(4)
- 陈 墨
对 话
－－旅湘笔记
序
我喜旅游，故从小爱读游记。我下过乡，在穷山野水间混了多年，却愈发追慕苏东坡、柳宗元、欧阳修、袁宏道、张岱、袁枚、姚鼐等游记大家宁静闲适的情趣和境界。１９８５年后，始有机会旅游，到过上海、广州、武汉、南昌，也上过一次庐山；失望得很，真不如读古人游记过瘾。１９８８年初夏旅湘，成笔记一册，归后整理成游记数则；虽几易其稿，穷思竭虑，终难跳出古人巢臼。９３年读余秋雨《文化苦旅》，大过饱瘾。方知 游记也该从"新的角度"、"新的思路"下手。
于是有了这篇 《对话》。
孔子《论语》，记载了他跟周围各部门色人等的对话，表现了他儒家思想体系的方方面面。《庄子》、《韩非子》、《战国策》、《晏子》、《吕氏春秋》等也大多采用"对话体"。影响所及，后代所谓 "记言"者，无不重在对话。说理文、也多借主客对话表述之，如东方朔《答客难》、恒宽《本议》等。以对话为主，演为小故事的，如 《礼记》中《苛政猛于虎》等篇，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宋明清笔记小说、以及《笑府》、《笑林广记》一类笑话中占有很大比例。诗词中也不乏这种"对话体"，如唐时无名氏之《鹊踏枝》一词，就借人与喜鹊的对话，以抒其惑。元代旦吴莱《问五脏》，竟跟自己的五脏对话。"杯，汝前来！"也非醉语，诗人有话要跟它说。《红楼梦》以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开头；道格斯·霍夫施塔特在他的《GEB－－一条永恒的金带》 中，均以全希腊跑得最快的阿基斯和乌龟的一段对话开章。卢那卡尔斯基有 《对话》一文，借鲫鱼跟狗鱼的对话，表现被食者的善良、天真与可笑；类似 《狼和小羊》的对话。《韩非子》也借三虱的对话，揭示寄生虫的相互勾结的本性。历代 "寓言"，多借物拟人以对话，如"桃梗土偶"、"涸泽之蛇"等等。而影响中国千年的禅宗的《语录》，更是充满着智慧的机锋警语的"对话体"艺术。
１９７９年我们办《野草》时，野鸣先生就写过一组 "对话体"的讽刺诗，我大感兴趣，立马以"野放"的笔名唱和了一组 《印象摄制组》，所谓的"仿野鸣体"。几年前，在 《家庭与生活报》上偶读流沙河先生的《Ｙ先生语录》，为之叫绝，期期必阅，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候着，候得心痒难捱，也就偷偷干起了《￥先生怪话》的仿造。我作文不多，一部份就是与丁冬冬小姐的对话录。足见我这个人对 "对话体"之偏爱了。近读日本大学者池田大作的两部重要著作《展望二十一世纪》和《我的释尊观》，两书是他分别跟英国大学者汤因比、日本野崎的对话录。故迷恋 "对话体"者，大有人在。柏拉图有假托苏氏和普氏的《对话录》，伽利略有《两种新科学的对话》，契诃夫有"人"跟白嘴鸦对话的《白嘴鸦》，莫洛亚有自己跟自己对话的《当代哲学对话录》，娜塔丽·萨洛特有《潜对话》，柳鸣九有与萨洛特关于新小说派的《巴黎对话录》，卢那卡尔斯基有《关于艺术的对话》，阿兰·罗布－格里耶也有《冰山理论：对话与潜对话》。至于"上帝跟魔鬼的对话"、"创造跟虚无的对话"、"理性跟感性的对话"、"意识跟潜意识的对话"……更是我们耳熟能详。也就是说，没有对话，便没有交流；没有交流，便没有文明；没有文明，也就没有我们人类了。"人需要对话，这是因人的本质所决定。"（弗洛姆《健全的社会》）
犬儒主义哲学的创始人狄奥根尼一天正在晒太阳，亚历山大大帝过来问他：“朋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说："请别挡住我的阳光。"现在旅游，本来就是找罪受，随人流匆匆赶路，跑马观花，一点也找不到那份感觉。而且，满眼"吃大户"似的热热闹闹、沸沸扬扬、争争抢抢，也挡住了我 "闲适"的阳光。既然我丧失了东坡他们的心理与时代，何不象狄奥根尼一样，越过现实，直接跟历史文化对话！既然坦泰罗斯被宙斯囚于齐脖的水中，(吃果，果升，喝水，水退)在绝对孤寂与饥渴中，只好跟果、跟水对话；那么，同样被锁于阿尔卑斯山巅的普罗米修斯，难道不会跟啄食他内脏的苍鹰对话？跟炎炎太阳、跟皎皎明月对话？跟他足下的大地对话？庄子不也跟骷髅对话，屈原不也跟舜灵对话么？加缪 《艺术家及其时代》中说"当他认为与充耳不闻或心不在焉的同时代人不可能对话时，他就寄望于和后世人有更多的对话。"
因此，我把旅湘中我与古人，我与同伴、我与山水虫乌、晨烟夕照、月石雾花、我与我、我与虚空、我与道、我与存在的种种对话，择其要者录出，别录原"笔记"中简约之实记，以为该段对话之时空区分及因果由来。当然如此一来，已不再是游记，遂以笔记名之。
《编辑部的故事》的主题歌中有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认为野鸣中有野放，野放中有野鸣；而Ｙ先生中有￥先生，￥先生中也有Ｙ先生。于是把这篇笔记中的对话着分别以"Ｙ"和"￥"两个符号代替。当然这跟用其它符号代替没啥区别，仅仅因我对这两个符号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偏爱而已。－－它们是"人""夫"二字之倒，颇有一点儿坦、普倒悬的困难意；写作"￥："，有点象"倒夫曰"或"迂夫子说"的味道，略具"代同类而言"的旨趣。
１９８８·５·２４车中
蔡楚，我的诗友。蔡君自名楚，而非楚人，足见对楚国之一往情深。此次邀我同游，恐怕是他想把这趟碌碌公差多少加一点儿"历史文化"色彩。－－他知我有历史文化癖，更有卖弄癖，且耽于"口出狂言，语惊四座"的自我陶醉。蔡君有"相得益彰"的诗思，我有 "得其所哉"的实惠 （免费），遂有湖南之行。 因车票紧张，蔡君先我一天赴湘。我与他们厂长、副处长三人今乘硬卧得行。
同座中有音院作曲系研究生毕业者，携妻去广州闯世界。其妻亦是同院研究生，钢琴专业。据作曲家自叙，曾得国际音乐赛创作金奖，毕业后无单位接收，唯留校待教，而无居所，遂愤而双双弃职。言谈中，虽有怨气，然于前途仍充满信心，盖其思想深处，早已弃雅还俗，转为 "务实"也。这对 "音乐人"跟副处长谈甚洽，因唯一之话题乃为"性"耳。尤其那位钢琴家，肥且坦胸，无数荤笑话和性传闻滔滔不绝；且边言边笑，咯咯不止，肥胸乱抖。实为我开一眼界，亦解去枯坐之无聊多多。
与厂长交谈，则更令我惊讶。初识厂长，乃白面书生一个，待人接物有礼，谦谦君子也。岂料原系行伍出身，且烟酒茶不沾，多年来唯一嗜好竟是读西方现代派及后现代派之小说。什么卡夫卡、乔伊斯、艾略特，什么西蒙、贝娄、戈尔丁，真是闻所未闻，徒令我这个好舞文弄墨者愧对这位企业家。
￥：中国的音乐起源于娱神，是先民巫文化的主角，诗偕音乐得以光大。至殷周时就有完整的《乐记》，音乐理论系统而完整。因此成为孔子儒学理论的根据之一。《春秋·左传》云，"夫政象乐：乐从和，和从平。"也就是说，和谐是音乐的灵魂，而社会的终极追求便是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这就是儒家的"乐教"，由音乐理论升华为一种治世、修身的哲学。虽然儒学在孔子当时并未昌立，《乐记》也焚于秦火，但中国古音乐那时十分发达，则是无疑的。据《史记·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本身就是一个作曲家，曾自度《韶日》一曲，在泰山封禅时演奏，乐工千人，真可谓"响彻云霄，大气磅礴"，表达了他作费为一代始皇横空绝世的气度和他追慕"永生"的华茂思想。前年在日本举行的"世界杯足球赛"，开幕式上所奏之古乐，即为《韶日》片断，已引起全世界一片赞叹。前几年出土的"汉编钟"，乐理之严密、制作之精良，足称世界奇观。"高山流水"的传闻不说，魏末嵇康能用音乐充分表述他的复杂情感和他旷世绝俗的人格境界，令闻者无不掩面唏嘘。这比贝多芬创造的"音乐境界"要早一千多年。
Ｙ：中国古音乐既是如此辉煌，为什么会没落呢？
￥：一方面在形式上，汉代置 "乐府"，集中了音乐人材，理论上是"为政治教化服务"，实际上成了皇室、王府豢养的娱乐、演出机构。这种机制便把音乐从生活中割裂开了。另一方面：孔子强调"诗言志"。"诗言志"就是指诗和音乐有"正"、"邪"之分。他认为凡能为"政、教"服务的便属 "正。，那些纯粹"阿哥阿妹"、歌 "私奔"、记 "野合"、"调情打趣"、"伤时怀春"的，跟"政、教"无关的，统统斥为"郑卫淫声"，－－邪，应予取缔。这就是儒家提倡"雅颂"、贬抑，风骚"的"正诗"和"正乐"。
Ｙ：８３年围剿邓丽君，称其音乐为"精神污染"，大约也算"正乐"吧？
￥："文化大革命"，顾名思义，正文也，正文就是政治嘛。文学艺术在"诗言志"的镇压下岂有不枯萎畸变之理？然而，正如古典诗词，"言情"暗流仍占中国文化史的主导。不过音乐的成就差些，懂音乐的士大夫越来越少了嘛。但偶然遗留下来的作品中，品味仍然不低。评者认为《平沙落雁》如画，《潇湘水云》似诗；而《二泉映月》居然使小泽征尔泪流满面，颓然跪下，“这种音乐只配跪着听！”足见这些音乐所表达的哲学境界、这种审美情趣是多么感人、多么高雅。－－它跟儒家所提倡的高雅 (雅颂)，当然有质上的区别。 Ｙ：其实在商品社会，又有什么高雅、庸俗之分？一切都是商品；艺术、教育和人本身。谁能卖钱谁就高。音乐固然讲究"和"，但更讲究"变"，不变不成旋律，旋律不变不成乐章。这道理于社会也讲得通：社会在变，人在变，口味在变，市场在变；今天流行这样，明天就会流行那样。所以适其变者才能成功。如此看来，高雅如编钟者，不配上半裸的撞钟女郎，恐怕就卖不到钱。你说是吧？
１９８８·５·２６长沙
午始抵长沙。蔡君接站，食宿均已安排好。稍事休息，与蔡君逛街。
见一处排长队，买油炸臭豆腐也。欲尝，遂排于队尾。觉无聊，留蔡君排队，我往前逛。见一"诗书店"，大奇。店中全售诗：各种诗刊、诗报、诗集，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留连良久，急归以召蔡君。时蔡君尚在队之中，言可在"诗店"候他。复返，翻读种种怪诗。我曾组诗社，自是爱诗之人；又曾编《中国新诗大概选》，自然也收集了不少现代派诗。其中偏爱戴望舒而不喜李金发，因李诗读不懂。读过一些介绍法国象征主义的理论、评论文章后，亦似懂非懂，过后终于不知所云。而现在这些后现代主义诗，则更莫明其妙。虽然不懂，但仍有兴趣。蔡君来，捧一大塑料袋臭豆腐，嘴中尚在咀嚼。见诗后，亦兴奋，遂各买怪诗若干而返。 晚饭后，与蔡君躺床上、啖臭豆腐，喝酽茶、抽劲烟、瞎争论至深夜。
Ｙ：这些诗人好象把这世界看成一只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或者一个梅毒三期的娼妇，－－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因而对那些"企图治疗者"骂为"愚蠢的怜香惜玉意淫狂"，对那些"企图还要与其性交者"，骂为"精明的被虐自杀狂"；而欣赏自我的"懒"、"散"、"无聊与狼狈"、"无奈的亢奋"，当然也骂自己，骂自己还未完全烂透。好象世上一切都毫无意义，根本不能理喻，也无须理喻，包括他们的文字。难道上帝死后，人类必将面临万劫不复之灾么？
￥：钟嵘《诗品》说："穷贱易安，幽居靡闷"。中国古人大约都把诗当作一种生活的奢侈品。诗是人类发明的精神慰藉，就如同人类发明了烟酒茶一样。阿尔温·托夫勒说："从现在到二十一世纪只有短短的三十年了。亿万心理正常的普通人都将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同未来的冲突。……要适应那标志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无穷无尽的变化的要求，是一件越来越痛苦、越来越令人烦恼不安的事情。显然，对很多人来说，未来是来得太快了。"尤其是那些敏感的年轻人，当面对“第三次浪潮”。提前来临后，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出现的"思想的大崩溃"、"群体人格的大失落"、"传统道德的大解体"、"生存的大挑战"……使他们不能不首先感受到这剧烈的"未来的震荡"。作为一种生活的奢侈品的诗，已不足以慰藉他们，他们需要制造一种强刺激的兴奋剂，来麻醉自己。若用罗丹的雕塑来作比喻的话，唯美主义诗是《思》，现代主义诗是《思想者》，而后现代主义诗则是《青铜时代》－－一个受伤的惊悸的青年 (原题 《失败者》)。
Ｙ：所以现代青年喜欢把自己比喻成一匹孤独的、受伤的狼。
￥：他们当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孤独。不过从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里和梦呓般的语言里，却庄严地警告着世人：别活得太惬意，也别活得太累。因为他们至少知道一点，当今人类全是被物欲镣住手足的一群 "文明"的《加莱义民》！
Ｙ，虚无之外，还有迷惘、绝望、焦虑、没意思、反道德、无深度、熵增加、丧失自我、礼崩乐坏、垮掉的一代、中心解构、游戏原则。过把瘾就死、现在世界上谁怕谁？这是思想统治崩溃后的必然果实，它的意义仅在于对伪道学的反动。
￥：所以，我们应当努力作一个圣徒中的流氓和流氓中的圣徒，圣徒和流氓都不相容的孤独者。
１９８８·５·２８ 长沙
早餐后与蔡君等别，(他们去忙他们的公差)一人去游名胜古迹。
为找"贾谊故居"，几乎花去半天时间，问路四、五十人，均言不知，甚为惊诧。成语有"屈忧贾哭"，而今长沙人竟无人知道贾长沙是谁。后终于找着，乃一大杂院中所设之一街道幼儿园也。有一照壁，上有剥残墨迹，是五三年长沙政府所立之"贾谊故居简介"。叹息不已。
在街上吃面一碗，算作午餐。饭后乘公共汽车过湘江大桥，直赴"岳麓书院"。在湖南大学站下。也不见校门，唯见一高坪上立着毛的汉白玉塑像(比成都人民南路广场那尊还要高)。红花冈岩像座嵌毛手书《水调歌头·长沙》一阙，立体金字，颇为堂皇尊贵。气势较成都那座要大得多。这儿毕竟是毛的母校。过塑像即可见球场、校舍列于路右。那些校舍，几乎跟川大、华西医大那些老校舍一模一样，象出于一人之设计。上坡不久，过一小石桥，林木渐茂，便见青砖青瓦、古朴厚重的岳麓书院大门了。
这儿刚修葺一新，处处青砖白壁，透着一股肃穆与庄严。建筑布局虽不出"三叠四合"老套，却也无庙堂的俗气。正厅前左右两廊是朱熹手书石刻"忠孝"与"廉耻"四个大字。朱字旁列历代名家刻碑甚多，只可惜未有玻璃罩保护，修葺一新的石碑上，又刻了一些"ＸＸＸ到此一游"的乱划，甚感痛惜。依我看，宁可青砖白壁残破一点，也要安玻璃罩将这些石碑保护起来，以对付误来此地的俗人。游客甚少，仅见三、五人。院中"文昌阁"、"御书楼"、"濂溪祠"、"校经堂。等均锁着，空无一人。装修得也很好，明窗净几，室内点缀着花架、盆栽，室外有树、有花台，只是这样浪费着。也许只有 "贵宾"来时，"华堂"始为一开。参观"陈列厅"，几乎同全国所有"名胜"一般无二：壁悬一列图片简介。倒是厅内正在展出"南大"建筑系毕业生的作品，有模型，有直观设计图，那是未来的楼宇幢幢，立交飞虹，只有这儿，方能感受到时代脉博。陈列厅旁是一小书店，以卖"岳麓书社。出版的书籍为主。一年轻女店员摩登时髦，画眉施粉，懒洋洋地，对人象这座书院一样冷漠。购朱熹《四书集注》、杨钧的《草堂之灵》和徐卓呆的《笑话三千》，以为纪念。
出岳麓书院，天尚早，欲上山谒"黄兴墓"与"蔡锷墓"。山道在林木间，行约十分钟，始见开阔，坡下校舍之新楼幢幢掩映在绿荫中。道旁一间残破棚屋，有一招牌，上书"北海茶棚"。观其字秀逸苍劲，一见便知源自李北海 (邕)。心想："此地怕是著名的李北海的。麓山寺碑，的旧址了。"棚主是一瘦小老翁，齐耳银发，无须，初不辨男女，以为老妪。我问他此地是否是李碑旧址，他答说"正是"；声音苍老、干涩，所谓"风霜声"是也。知招牌为其自题，大奇，遂买茶一杯，与之漫谈。与此老一见如故，谈甚投机，上山谒墓早已尽忘。此老乃一隐士，姓杨，我疑其为杨度、杨钧之后人。
晚与蔡君往再访，至蔡锷墓而返，寻觅一、两个小时，竟不得"北海茶棚"！蔡君以"夜游岳麓山，也是人生一大趣事"相慰，无奈此疑团仍横梗心中，一时实难放下。
彻夜难眠，起读《草堂之灵》始信老翁所言极是。至晨五时，昏昏睡去。
￥：太傅阿太傅！想您当初心系苍生，在能与帝屈膝而谈的殊荣基础上，不知顺毛抹竟老实地讽刺汉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贾生》)，锦绣前程撮脱，从此顺坡滑下。滑下就滑下嘛。千吗还要写《吊屈原赋》，徒使老皇帝气不顺，以为你在"借古讽今"、"指桑骂槐"。你从此回京无望，老死湘江。想屈原是被谗失宠、为君所弃的，而您老是自找！屈原不为苍生，至今苍生年年还给他送棕子；您为苍生，可苍生把您忘得干千净净！您才是傻瓜的老祖宗！我真替您难过，想起从此以后，历代总要出一些傻瓜，跟您差不多，说真话，忤上意，自断前程，困苫终身，好心酸呀！您们究竟是为哪般？
Ｙ：我想了两千多年，也未想明白我们究竟为哪般。
￥：你好，冷面美人！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真是太冷清了，离我想像中的"四大美人"之首的你，还是远了一些。
Ｙ：昨日黄花，不死已算命大，大病初愈，形同槁木；这身新衣，还是海那边一位阔儒赞助的呢。
￥：谣传你要改嫁，且改字"怀瑾书院"，由该老绛帐授徒，收费养你，可有此事？
Ｙ：既知是谣传，当不可信。改嫁等同"出卖讲坛"，这种事穷死也不会干的。冷清就冷清点罢，比起其它三位妹妹，早已尸骨无存，总算上苍待我不薄。而且偶有一二后生小子如你者，说说笑话，摆摆家常，也不算很寂寞的。
１９８８·５·２９ 长沙
醒来，已近中午。见窗上立一白鸽，见我醒来，匆匆一瞥，飞走。外面雨正大。
不久，蔡君等归，递我一信，言旅馆服务员称一老者早上冒雨送来。内有一纸斗方，是熟悉的"北海体"，知为卖茶老翁所赠。是五言古诗一首，曰："愿君抟扶摇，飞入宽宏地。解识遥天路，密察自然意；灵动勃以发，妙趣和会神。曲终人不见，唯留楚山青。"怅然若有所失。
午后，去南大历史系找研究曾国藩的研究生，想问问卖茶老翁的情况。几番周折，皆言不知；最后问及系主任，言已毕业，分到岳麓书社。天已晚，拟明日去访。一路心情沉重，若临歧途，若置梦境，颇欲效狂阮一恸。
￥：停下来！停下来！我们何必一定要拼命向前呢？我认输了就是。
Ｙ：我们天生有腿，就是拿来跑路的；不跑，就会萎缩，就有可能成为强者口中之食。你有壳，别人啃你不动，你当然可以不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真不理解你那种恬谈寡欲、清静虚无的生活有何情趣！你居然可以被人当作石块压在床足几十年而不死。你可知这几十年中，我们传了多少代？享受了多少阳光？多少丰草？多少情侣之快？多少天伦之乐？－－当然，你争我抢、劳累奔波、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生老病死，夏炎冬凉……都是生活必然的另一面－－烦恼与痛苦。钱无单面、牙有上下，神仙都要争香火，生存岂能不搏击？
￥：我相信退出竞争领域，清心寡欲，宠辱两忘，身心澄明，烦恼和痛苦就会少很多的。
Ｙ：看来我们必须打消说服对方的愚蠢念头！无谓的争论于事无补，谁都按自身的条件生存，过去、现在、未来无不如此。
￥：你说的都对，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自然规律，社会才得以发展，是这个道理。不过这道理是万物的本性，你不提倡都会这么做的。人之所以是人，除了生存外，还有更大更多的欲求；吃饱喝足，繁衍子孙，显然并非幸福的全部内容。因而"物欲"实际大大超过了"生存"的范围。就象你我赛跑一样，争的是"荣誉"。我所谓的退出竞争，就是退出这种与生存无关的争斗。僧可观讽刺魏丞相说：“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争高利、奔高位、追高级、求高档，到头来仍不免一场空！象太平天国衮衮诸公，江山才夺了一半，内伙子就争打起来，结果全盘皆输。而曾国藩，重兵在握，要取满清天下易如反掌，可他没有象历代拥兵权者那样，乘火打劫，改朝换代，而是明智地以"退"为原则，完成他儒家最后一位完人的人格，终于光耀史册。两相比较，谁得谁失了呢？
１９８８·５·３０ 汨罗
上午，乘火车离长沙去岳阳。
我与蔡君商定，在汩罗站下。来湘一趟，不凭吊屈原，怎么也说不过去。何况蔡楚君从小好读《楚辞》，受屈原"神思遐想"的影响尤深。故其诗作多"太空遨游"、"星辰对话"一类情调，"美人芳草"、"怀琼握兰"一类象征。好多年前，就煞有介事地约我喝酒啃烧鸭，欢度所谓"诗人节"，结果大醉，口齿不清地大背特背《离骚》，背到动人处，就变成哭腔了。我曾评我的诗是 《拉奥孔》的垂死挣扎，蔡楚君的诗象米开朗琪罗为美弟奇陵墓所作的群雕《晨》、《暮》、《昼》、《夜》：在瑰丽的梦幻似的色彩下面，是沉郁的追问。而这风格正是《楚辞》的精粹。能不去汩罗么？
午后二时许到汩罗，乘公共汽车直赴 "屈原纪念馆"。
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再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整个汩罗张灯结彩，象是过年，到处热闹非凡，人流如织，车马如梭。－－肯定又是借古人开什么"交易会"。
"屈原纪念馆"更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我与蔡君相视长叹。只好随人流匆匆一过。又转至汩罗江边。龙舟赛主席台已搭好，两岸插了无数彩旗，在风中狂舞。我说："看来这儿旅馆必定暴满，还是回火车站，赶下一趟去岳阳的车吧！"
一顶"爱国"的帽子太高太大，把屈原整个儿给罩住了。屈原，你在哪儿？你的苍凉的问号呢？
Ｙ；我在这儿。
￥：你是谁？
Ｙ；我叫孔乙己。
￥：鲁迅说你"渐渐没了消息"，你不是被人打死了吗？
Ｙ；我非鲁迅小说中的孔乙己，我乃是秤也，是屈大夫的问号所变。清代李伯元《南亭四话》说："古之权，今之秤也。一人尝制此为业，后富，大兴土木，构一书斋，央人题名，曰‘孔乙己’。初不解，问之，答：此灯谜中之象形格也，非唯可书为斋名，亦可权作招牌。'"
￥：滚你妈的“权作招牌”！
１９８８·５·３１岳阳
岳阳不愧为一旅游城市，商贸发达，尤其餐饮娱乐业非常兴旺。俗文化氛围很浓。
今天横下心来享乐了一天：看录相、打台球、坐茶馆、进酒吧、拜菩萨、抽签、问卜……惜乎未睹婚丧游行或祈雨仪式和驱鬼法坛。早听说这儿时兴这套，自古"楚民好巫"嘛。唐·李嘉佑诗云："南方淫祀古风俗，楚妪解唱迎神曲。"想当年，"忠字舞"恐怕就是打这儿先跳起来的。"帝女凌空下湘岸，番君隔浦向尧山"(同上李诗)虽然人类早已踏上了月球，但中国人在不短的时期内，可能仍需要 "鬼神"。
鬼神系统、仪式法术和伦理教义，构成了封建俗文化的核心，因为"鬼神的力量与伦理道德观念的结合，正是一个最有效的枷锁。"(葛兆光《道教与中国文化》，而今，沉渣泛起，外加西方俗文化的种种享乐方式，"凌空而下"的不再是 "帝女"（七仙姑？），而是 "裸女"；"向尧山"的也不会是"番君"，而是"剑仙侠客"了。文化层面上是一派繁荣，而这繁荣正往深度侵蚀。"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Ｙ：孝悌忠信为四大柱，不竖其柱而用心，椽瓦何能成大厦？酒色财气四字一毫不犯，方可成道，浮名浊利，尤修仙的对头。"(吕洞宾《云巢语录》)而今的人，不讲 "礼义廉耻"不说，连党纪国法都不怕了。这都是"自由"泛滥的结果。－－不亦哀哉！
￥：此段广告辞被一恶少将"孝悌忠信"与"酒色财气"互换，赞助商们纷纷要求退款，逼得正在主持记者招待会的纯阳真人脸色"晴忽转阴"，唇乌眼白，虚汗直冒，连呼"观世音救我！" －－不亦快哉！
Ｙ："不信吾教，请试吾刀！"(《关帝觉世真经》)多么坚定！多么有力！而今连"公检法"都在打条找钱，"糖衣炮弹"简直无孔不入，才几年光景，我们的关刀竟锈成这般模样！－－不亦哀哉！
￥：当年高喊"不革命就是反革命"的红卫兵，如今都操起青龙偃月刀在 "互砍"、"互抹"、"互剐"，气得关爷大吼："尔等为些蝇头小利，也值得耍俺的宝刀么？俺乃"三界伏魔大师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明皇封的)、"忠义神武关圣大帝"(清帝封的)，又不是啥子财神照公民、灶神吃万家这等下三烂小毛毛神，俺与文圣孔子齐名，平起平坐，谁希罕尔等那些哄鬼的电子香烛！"兀是坐着闲骂，连阿Q"老子当初……"、"我手执钢鞭将你打！"都不敢说。－－不亦快哉！
Ｙ："置筋手中，两小童子扶焉，以筋画字"。(苏轼《子姑神记》)如果说苏东坡替"仙婆"作记是上当受骗，而今我们的文化界、出版界、传媒界替 "仙婆"们广开绿灯，用"原则换钱。。－－不亦哀哉！
￥：人问扶乩道士，"你既然代神立言，怎么从来不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道士回答说，"我都背不到，咋个写得出喃？" －－不亦快哉！
Ｙ："林灵素事先招募京师无赖之徒数十人，让他们装成驼背、瞎子、哑巴、瘸子、自称几十年老病，然后当作宋徽宗的面，噀水投符，于是伛者伸背，盲者舍杖，喑者大呼，跛者疾走，哄得宋徽宗大喜"(陆游 《家世旧闻》)。而今虽说是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但也犯不作把钱拿给当今的林灵素们白白骗去，还不如少逃点税，多支援点国家建设，或者多捐点钱给希望工程、老少边穷、灾区人民、残疾基金、奖学基金、失足基金、孤儿基金……而今人的觉悟简直江河日下。－－不亦哀哉！
￥：阎罗王知林灵素是大骗子，在阳间居然混得坐了"八人大轿"，气得说："老子当了一辈子的王，才坐 ‘四人中轿’，给老子打！"林灵素说："我骗人吗总还用了脑的嘛。你好人坏人不分，就没用脑；叫下鬼打我，又未用力。在阳间坐"八人大轿"的，全是些跟你差不多，既不用脑又不用力的家伙，你咋不敢打他们呢？我不服。"阎罗王说："我是从印度借调过来的，中国的阴间条条块块太复杂，我弄不醒豁，反正进了我的殿，就是我说了算，不服也得服。打！"－－不亦快哉！
Ｙ："做了亏心事，天打五雷轰"(《太上感应篇》)而今的人懂科学、不信天能准确无误地计算着人类的善善恶恶、功功过过，所以不怕做亏心事，不敬神畏鬼，实乃"科学"之过，道德一代不如一代。－－不亦哀哉！ ￥：人问唯物主义大儒："你在文革中居然公开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是否您心头也阴朵信鬼神？"大儒说："'万户萧疏鬼唱歌'我就不敢信；。吴刚捧出桂花酒'我就不敢不信！"－－不亦快哉！
Ｙ："时之化也，情性为风俗所化，无不作狙狡诈诳之心；声呼为风俗所化，无不作谄媚僻谣之辞；颜容为风俗所化，无不作奸邪蹙促之色。"(元结 《时化》)而今的人更增一化："理想"为风俗所化，无不想吃好耍展，还不出气力。风俗如此。－－不亦哀哉！
￥，土地老汉老俩口沦为乞丐，沿街叫化，口唱《愤世歌》："翻云复雨太炎凉，博利逐名恶战场，是非海边波千丈。笑藏着剑与枪，假慈悲论短说长。一个个蛇吞象，一个个兔赶獐，一个个卖狗悬羊。"土地老娘骂道："总比俺们喝西北风强！你要是早学个臭皮匠，俺也有机会把那回锅肉尝尝。老不死的，好生把 《赞歌》唱，管他是蛇、是兔、是獐，或者全是他妈的‘球没名堂’！" －－不亦快哉！
１９８８·６·１岳阳
与蔡君等七、八人去游岳阳楼。今天是"儿童节"，去岳阳楼玩的人很多。我们等了三辆车，才挤了上去，若再"君子"一点，恐怕要直等到天黑。还未去，我的头倒先痛了起来。
岳阳楼比我想像的矮多了，也无甚气魄，还不如我们成都的望江楼，当然比黄鹤楼差远了；但它的名气却大得多，几乎无人不晓。－－凡读过初中的，就得背《岳阳楼记》，就得重点学习"先天……后天……"这句光芒万丈的话。这句话对我影响尤烈，几乎是我人生转捩的关键。
我那时读初三，正处在所谓"倒懂不懂事"时期。母亲５９年就"万人上山"挖煤去了，我被寄在外婆家。６１年，外婆为了让我多吃一点，得水肿病死了。从初三起，我只好自己管自己，在"民办食堂"搭伙。有个月初，刚买没几天的全月饭菜票全被人扒走，也就等于判了我死刑，缓期几天执行。母亲在几百里之外，举目无亲，只有等死。在万般无奈之下，我麻起胆子涂改"购粮证"，结果当然被捉到派出所。那时几乎无人在几号领粮票的，都在上月底就迫不急待地领走完了。－－我真幼稚。挨了户籍几耳光，关了一夜，通知学校领人。班主任曾老师来了，还带了个大馒头。待我吃完馒头后，她说："我和全班同学给你凑了点钱粮，给你在学校食堂搭了伙。你以后中午吃４两，晚上吃３两，节约下来的粮，慢慢还同学。明天就来上学吧！"曾老师救了我一命！ 当同学们在学完《岳阳楼记》后，难免要私下议论，我愤慨地说："什么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全是骗人的鬼话！那些高级人，吃高级，住高级，不管自家人民的死活，却把大米、面粉一火车一火车地运给古巴、运给越南、运给朝鲜、运给他妈的非洲黑人！"自然，我被其中一个同学告发了。曾老师把我找去，(不是办公室而是家里)，对我说："你打胡乱说些什么话？！你要是再大点，完全可以判你几年徒刑！至少也要被开除学籍！你一辈子就完了！想想你的妈，没日没夜地干活供你，多不容易！以后千万别再给她添麻烦了！……"后来我得知，曾老师并未将我的"反动言论"往上汇报，她又一次救了我的命！从此，我变得沉默寡言、落落寡合，郁郁寡欢，仿佛一下子就 "懂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 "懂世了"。
所以，我从１５岁起就对"先天……后天……"这句话怀着深深的敌意。
然而，既然到岳阳楼来了，又哪能不看范仲淹的《记》呢？我当然得看。一进大厅，中堂一壁就满挂着八块木板精刻拼成的这篇 "传世妙文"。同行者要我念一遍，我说："大家在读初中时都背过的，有个什么念头。"遂不加理睬，独个儿欣赏这木板上的书法起来。关于这位书家及这八块木板，最近还有一个电视剧呢！说真话，这手字写得的确好：庄重中涵有灵动之气，法度谨严中却洋溢着洒脱。人太多，容不得我慢慢欣赏。这时候又有一队穿戴整齐的红领巾进来，在老师的指挥下整齐地列于《记》板之前，还恭恭敬敬、整整齐齐地向其行了举手队礼。然后老师指着木板上 "先天……后天……"一句高声朗读完后说："同学们这就是我国的优良传统，古代的 ‘雷锋精神’！"待镁光灯频频闪烁后，我才看清围观者中竟有几个老外，正把这场景摄入镜头。老外中间杂一女青年，一看便知是翻译。我急忙挤过去，对女翻译说："请你别翻那句该死的。先天……后天……'好不好？！"当女翻译睁大眼睛惶惑地望着我时，我又用我的椒盐普通话再说了一遍，女翻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由惶惑变成惶恐，我补充说："这个老雷锋的话儿童不宜，老外更不宜了，－－我怕你三言两语说不清。"说完转身上楼。
楼上人更多，临湖一面窗前，里三层外三层，不少小孩钻进钻出，也不晓得究竟想看个甚么。我想起几年前出三峡时看"神女"，也是这样。(我问同行者："神女脱裤子了吗？"答曰："没看清，一晃就过了。我看神女好像穿的是裙子，没穿裤子。"我说："没穿裤子？难怪看的人那么多。")这儿挂着一付对联，写得相当好，连忙摸出纸笔，记下。此联是：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史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伧然泪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这座楼就建筑本身而言，的确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它的名气那么大，堪称"中国第一楼"，不外乎集中了历代诗、儒、史、仙的文化精粹 (沉淀)于一身而已，徒使后来怀古凭吊者无不触景生情，怆然泪下。因为他们深切感知，"时间"对历史和人生的侵蚀作用，一切过往的文化成就 (无论它是诗、儒、史、仙)到头来不过"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多少丰功伟绩，多少才子英雄，不都转瞬而逝了吗？这是历史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人生本无意义，但倘若江山胜迹不再启迪后来者的智慧，不再酝酿出泪光中的"梦泽深"，这江山胜迹就更无意义了。下联，可以说作者提了一个千古绝问：假如站在空中，俯瞰整个长江流域，有谁能领会这数千里生命所蕴涵的"真意"？我说，我的一位诗友 (邓垦)早在１９７９年就领会了！请看其《三峡》一诗：
陡立起摩天石壁，
山，站定门户，
怎能退让半步？
飞腾起万千怒涛，
水，拼命猛扑，
岂能甘为死湖？
一个要堵住，
一个要出路。
劝山谦让－－荒唐，
劝水忍受－－糊涂。
万千次不屈不挠的冲击，
长江，终于从这里杀出！
长江的生命从此诞生，而一切生命也从此诞生。我敢肯定我那位诗友从未到过岳阳，７９年之前也绝未读到过这付对联。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受该联的启迪，为解"真意"而作是诗；我们只能这样理解，他是受时代脉博之感召，不明所以然地创作出这篇站得高、看得深刻、总结得更深刻的天才之作。他回答了这"千古绝问"，更回答了杜少陵、范希文、滕子京和吕纯阳，以及由他们组成的岳阳楼和岳阳楼所象征的象"文化大坝"一样的传统文化！
想到这儿，我大感欣慰，眼泪不觉爬上了眼角。
蔡楚君好不容易找到我，见我眼中有泪，以为我又犯了读书人的老毛病，便豪迈地劝道："‘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嘛。"说完真正哈哈大笑几声，引得满楼的人都往这边张望，以为精彩的在这边。我连忙拉起他匆匆下了楼。
出了楼，更无什么可看，慢蹓一圈，不过吸了支烟，便已走遍，于是在一题有"南极潇湘"的小石牌坊旁席地坐下。《笔记小说大观》的主编王均卿先生有题岳阳楼一联，写得还不错，联是：左寺有庵，偶过僧尼作闲话；先优后乐，空谈民物负初心。(这儿当然不可能挂着这类 "发杂音"的东西。)上联说的是"常情"，下联说"矫情"，都在"利用"。上联说利用偶尔路过的和尚、尼姑当作闲聊话题，借以取乐；下联说儒家利用空话欺世盗名，借以飞腾。可惜现在左寺右庵都不存在了，和尚、尼始再也用不着点缀 "闲话。的谑语与戏笑，留下更加"正二八经。的岳阳楼。人之不幸，总无法不过"常情"与"矫情"的两重生活，而儒家的不幸，乃是误把"矫情"当"常情"了。但"误把矫情当常情"的典范岳阳楼何以偏偏拒斥同样"误把矫情当常情"的佛文化，我一时还未想通。大约历代文人心目中的岳阳楼，应该在严肃中透出几许悲凉，不该让信男善女的红烛青烟把这气氛破坏了。难怪在岳阳楼旁边，允许一座纪念吕洞宾作"三过岳阳人不识，一剑飞过洞庭西"的"三醉亭"，而不是道教的"纯阳观"或"上清宫"一类庙子。大约佛教和道教都太俗了，不配跟岳阳楼立在一块儿。贾幼邻 《西亭春望》诗云："日长风暖柳青青，北雁归飞入苍冥。岳阳城上闻吹笛，能使春心满洞庭。"日在变，风在变，青青会变枯黄，北雁归会变南雁去，岳阳城在渐变，吹笛人会更变，唯一不变的是"能使春心满洞庭"的生存欲望，或曰生命之力。生命之力的智慧产生了文明，文明却反过来镇压、束缚生命之力。社会人永不能从这种悖论状态中解脱出来。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尽量剥除现代文明的外在羁绊，深切地在自己内心相互对话对晤，并以此来窥视生存奥秘的源头。
这样同蔡楚君摆了一阵，同行者也就到齐了，大家就往码头，坐轮渡去君山。
８５年在教书时，曾教过 《君山》一篇，记得曾引过李白"欲把君山去，楚天更开阔"的诗，谈过李白因诗罹祸的遭遇，谈过传说中的君山和君山中的种种传说。洞庭湖 "极目楚天舒"，本应水天一色，望不到边的，却被君山断去。从岳阳楼望去，君山一痕，仿佛是长江对岸，只不过江面较宽而已。欲想"极目"，是该抹去君山。否则洞庭湖的博大，只能想像，无法感受。李白追求"极目"，所以难容君山，至于说他妄图"去君"，那真有点何天冤枉。
而我游完君山后，则认为：如果说岳阳楼是历史雅文化的精粹，那君山就是历史俗文化的集中代表－－从秦始皇"封山石"的传说到远古娥皇、女英的湘妃竹，从寺庙的断垣残基到大树锈迹斑驳的古钟，从柳毅传书的井口到东方朔骗喝长生酒的山洞，从这儿捞起过龟丞相"一介不取"的石匾，从这儿又听得到蓬莱仙岛传来的仙乐，吕洞宾在这儿曾斩过黄龙，楚襄王在这儿夜夜曾与巫山神女幽会，张道陵在这儿设过法坛，观世音在这儿普渡过众生。……
我就这样，每走一个景点，就给同伴们说说这个景点的传说，全岛走完，说完，肚子也就饿了。找了家个体餐馆 "餐饮文化"一阵，酒醉饭饱，面带微笑，坐船离去。
回到旅馆，脸脚也赖得洗就倒在床上，睡又睡不着，便抽出《笑话三千》来读。
￥：你不是被文明流放的那个姓卢名梭的老外么？我记得你说过－－我们的风尚里有一种邪恶与虚伪的共同体。你不是被文明砍头的嵇叔夜么？我仰慕你已很多很多年了。你不是聚众哭庙，冤枉挨刀的金圣叹么？我欣赏你带泪的幽默。你是谁？哦－－你就是卓越的呆子、破夜壶室主人徐老先生，你的"人类精神阳萎症论"独到、独到，佩服、佩服。还有你，一定是厚黑教主了！……你们到哪去？喂！喂！别撇下我！别撇下我！ Ｙ：你在做梦吧？谁撇下你呀？
￥：……是的，我做了一个恶梦，也许算不上是恶梦。我二十年前曾写过一首词《绮罗香》，开头就是"白帽青衣，怀琼握兰，洞庭美人难遇"，不想竟在梦中与美人不期而遇，就在这洞庭湖边。只是－－ Ｙ；接着做！古人就常常"重温旧梦"。屈原"一次对话，两次问卜，三次飞行，三次追求美人都告失败"，命可以不要，"梦"是一定要做的。
￥：少年时代一经把药吃错，就终身没改了。梦不醒也好！《老子》都说：“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１９８８·６ 初稿
１９９５·６ 改
１９９５·９ 再改
１９９５·１０ 三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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