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集》选(3)
- 陈 墨
夜 话
鬼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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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话
--与丁冬冬小姐乱侃之一
陈老师,诗友们对 《火红的罂粟》有什么看法?
据我所知,至今好象还未谈起过。不过反响并不强烈。连最值得一读的雪梦兄竟未完全读懂,(他给你这首诗补上的标点符号错了不少,就足见他把有些句子跟前后的关系理解偏了),这首诗较费解,恐怕客观上降低了它的影响。不过,我读完此诗,震动是大的。该诗是70年代新女性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反叛,是对命运、对市俗生活的挑战。(请原谅!这绝不是当面奉承。)当然,诗友们对你还不了解,尤其是产生该诗的生活背景,即你与你的高老师那段感情纠葛一无所知。这给理解该诗造成一定的困难。不过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诗友中那位聪明绝顶的九九君对你毫无了解,却完全读懂,并准确理解了该诗。
是那位"幽默大师"吗?
就是。
他对该诗的印象如何?
从未听到过他对该诗的评价。你为什么对别人的评价那么感兴趣?不久前我赠给诗友孙路的话可以转赠给你:"其实别人说成不成功,或该生不该生、活得下去活不下去,都是废话。"你不是颇具"独立精神"、甚至有点我行我素的新女性么?
你别那么小心!高老师不是曾表扬我是"放荡不羁的野美人"我曾兴奋得满脸通红,直想掉眼泪吗?欣赏我的人越多越好。你嫉妒了……
不,是你偷偷把位子挪动了。
请原谅,想平起平坐是我的天性,这跟我放荡不羁、不畏人言并不相悖。弗洛伊德不是说过…… 哦--别说了,我懂了,那句"废话"也该留给我自己……我们不妨把位置再调整一下:如果我是弗派心理学家,不妨说你关心这首诗的反响连同诗作本身,都带着沉重的梦的色彩--我敢说你仍在寻觅你的高老师,抑或是他的替代。
我害怕空白,生活出现空白,就象被关进被抽空了空气的闷罐中。有梦总比无梦好,有悲剧总比被赶下舞台好,你说是吗?我们的位置不妨再调整一下:你假如是我的忏悔神甫,我第一句话就要跟你说:"我尝到了犯罪的喜悦,现在已不能自拔了。我厌烦和平、宁静,我渴望风暴……"
你在引用钟琛的诗句。
算了。你不自觉又把位置调整了。那就谈诗罢。
从你这首诗中我知道你已原谅了你的高老师。只要他能保持"假面下的真诚",你还是喜欢他的。而他,这个用你的话叫"窝囊废"的诗人,教你又爱又恨,丢不掉,又得不到。你就由于太理解并原谅他,备受这种"鸡肋"式的折磨。
你的冷静的心理分析纵然很正确,可我感到失望。因为我不需要它。
不。我并非在作弗派心理分析。既然是谈诗,就是想谈谈通过你的这首诗,联想到一种文学现象的根源及其理论。
谢谢。不过我把握不住你的话是否有挖苦的意味?
绝无。你听我分析。现代青年的爱情观是:两个相互欣赏的异性,作灵与肉的双向交流后,才能达到充分的和谐与欢悦。所以,具有这种现代意识的青年男女需要婚前的这种双向交流。而婚姻这种形式则是次要的,能和谐与欢悦,便在一起,否则分开。可中国的现实不允许这样。青年男女这样做都要受到传统道德的压力,何况你爱的是一个已婚的中年人。当然,他也许比一般的男青年更成熟、更智慧、更文彩、更富魅力,但他有妻室儿女,传统道德的内压外压都更大,这就必然使他更胆怯、更痛苦,他必然是个窝囊废。
我看不出这跟你的什么"文学现象的根源及其理论"有什么联系。
你的高老师的《野美人》剧本里不是有那位中年教授与野美人在山洞里火热地熔在一起的镜头吗?这就是你诗中所说“现实不那么美好,就去编造美好的梦境吧!你活得很艰难就只好去诗里寻我快活!”不独你的高老师如此,这差不多是许多中年文人的通病。大凡人性比较健全的中年文人,大都有一些梦,是些不现实、浪漫得近于荒唐的自编自导自演的幻想,并把这种幻想变成文字。对此,有些学者用了一个非常切贴的比喻,称之谓 "手淫文学"。
你有过这类作品吗?请原谅我把位置挪上了讲坛。
有过。我在22岁时写过一个长篇小说,取名《疮痍》。主人公矮小丑陋,穷困潦倒,孑然一身,但生性善良,人称 "丑小鸭"。写他跟副省长的千金、音院学生、美丽的杜小姐的种种纠葛。后来发现竟落入 "穷秀才遇千金小姐"的俗套,也就不知后来丢到哪儿去了。在古代,穷书生们总做着一个历久不衰的同一美梦,受到美貌多情的千金小姐的青睐与赏识,(自己总是满腹经纶,颇有鸿鹄之志),以及必不可少的资助(总有后园赠金的情节)。更有甚者,竟幻想艳遇着的是美貌、多情的狐精花仙,且必有神通使其衣食不愁。诗友中雪梦的《春波梦》就属这种典型的手淫文学,青年型。你的高老师的《野美人》属中年型。现在,青年型几乎没有了,因为现代青年受传统道德束缚的影响较少,用不着借写作来发泄爱欲,求得心理满足。可中年型就太多太多了,而且多半中年型作者一定是当年青年型的制作者。因为当时精神生活的极端贫乏,物质生活的困苦,人性--爱欲在传统文化的高压和影响下,唯此一途。畸型的精神生活产儿,这就是青年型的悲剧性。中年型的悲剧色彩似乎更浓,因为中年文人一方面在作品中充分表现出对现代意识中"双向交流"的倾慕,而在现实中又不能不受到传统道德观念的约束,现实跟文学毕竟是两码事。就象你跟你的高老师,你受折磨,难道他不痛苦吗?在他心中,时时都处在新旧观念的激烈搏斗被撕裂状态。--这是社会赋予他的人生磨难。不了解这一点,纵然你又找到了高老师的替代,你仍走不出生活的阴影。
你在阻挡我?吓唬我?我说过,我也要象钟琛姐那样数星星玩。
这儿哪去找星星?星星早被官方垄断,这儿只有半枯半萎的野草一团。要知道钟女士是 "朝野"两栖,她的失望许是她参加了官方文坛举办的"假面舞会"罢?话说转来,中年文人跟你们这些青年女性打交道,无论朝野,总是要戴点"假面"的,不充分理解这点,很容易把我们都骂成"虚伪之徒",我们可就冤枉了。
你调整位置的手法真是出神入化了。那请问你悲天悯人的学者:假如我是专门来寻觅失望的呢?
不幸的是:那些因为陈佩斯卖过羊肉串就偏偏要去买羊肉串吃的姑娘,大都如愿以偿--拉肚子了。
假如野女人要想变作野火点燃那团野草呢?
看不出来你野心还真不小!不过 《野草》诗人九九早就说过:"野火烧不着,吃过防燃药",我现在再凑上两句成一绝:"美人若不信,烧成光脑壳。"
好罢,既如此,我也调整一下位置,赠你一个娃娃头冰琪淋:"吮不完的假面,假面就是真诚!"
(学诗友罗鹤忠厚相,努着双唇,频频点头)承蒙夸奖、承蒙夸奖……
1989·2
鬼 话
--与丁冬冬小姐乱侃之三
你来呐?
怎么,不欢迎?
不。昨晚读《新聊斋》,其中说有个老鬼在游戏场中专卖迷魂老鹰茶给天真美丽的少女,凡喝了这茶的姑娘无不走了躯壳而把灵魂留下。这可是祖传秘方,药力所致,她肯定应该忘了什么的。
想起来了吗?
想了大半夜,直到鸡叫,终于想起--
是甚么?
她忘了给茶钱了!
(大笑不止)……我就是来补茶钱的,并且还想喝一杯。
不行了。他已经收摊,正在总结失败的经验教训,潜心研究他的"老鹰茶"配方。
虽末教人忘掉灵魂,但使人上了瘾,也不算完全失败。
我是说嘛,货真价实的祖传秘方,总该不致于失败得这么惨痛。你瞧那边"品味饭庄"隔壁那幢小洋楼:霓虹灯广告"西施可乐"和假洋文闪闪发光,现代摩登西施手指巨型拉罐,罐上题诗二句,"西施饮我乐呵呵,只有东施说不好"。其实里面全灌的是自来水,喝了必拉稀,那拼音不是写得清楚:"稀屎可乐"吗?
幸喜你的老鹰茶迷魂药力甚微,使我又发现你又一特长--你不但会配制老鹰茶,而且还很会搞竞争。遗憾的是,这手法并不怎么新鲜。
上帝保佑!这绝非出自本心,大约算潜意识罢。你知道,孔雀为什么争相开屏?雄鹿为什么要抵角相斗?为争美于雌性,它们竟违背生存本能,长出于林中飞翔不利有害的纤美、长大的尾巴和于林中逃命东(足盍)西(足半)状如树枝一样的角。以性激素为能源的潜意识有时往往比生存意识更为强大。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啊,你这老鬼!
如果这算是我的老鹰茶,请付钱!
(伸出右手)如果这是钱,请找钱!
……赊账吧。
我偏不。你有零钱。
我的零钱全存了死期。(手在膝上搓磨,手心在冒汗,在冬夜里!)
风求凰凭藉的是它尾部两条丧失了方向舵功能的美丽的羽毛,而雄龙求雌龙凭藉的竟是本该为武器却变成美丽的装饰品的鹿角。-- 这是中国人的悲剧。现在许多龙风自觉断角拔翎,岂不既违背生存意识也违背潜意识吗?这是中国人性悲剧中的悲剧?抑或是悲剧中的滑稽剧?
……我怎么感觉我象是被老鹰叼上了半空?既心惊胆战,又飘飘然然……你是好久把我卖的茶反而卖给我喝了呢?你这鬼得有点水平的小鬼!
当小鬼感觉到老鬼的感觉的时候。 别相信你的感觉,因为老鬼的感觉真真假假,有时真也糊涂了--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过你应该相信这个真理,除部份资格饮料外,剩下全是老鹰茶;除部份老鹰茶外,剩下全是资格饮料。
骗子不会揭穿骗局,正如迷魂老鹰茶的配方里绝不会有清醒剂;既是猜谜,又何必说出谜底令人索然呢? 难怪钟琛女士诗云:“当双眸回蓦的一瞬,让谜底沉入黑黑的小巷。谎言只对一个人有用,无声的抽泣也只有星星感受。……”
你那么喜欢她的诗,可见你能感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因为我想只对我一个人有用,所以你可以说谎话。
我只对你的提问感受最深,因为那是一句天大的谎话。
可惜你的幽默于事无补,你的手法我知之甚深,虽昭然若揭,但我不揭。我再问你:假如无声抽泣的是《聊斋·莲香》那位孤鬼李小姐,你能感受吗?--这回请你讲老实话!
孤鬼李小姐跟穷秀才桑生的爱情其实仅仅只是性爱而已,原配狐精善良的莲香跟桑生的爱情除性爱外,也不过多了一点同情。这种抽泣岂能跟八十年代新女性"无声的抽泣"相提并论!因为无论李小姐也罢,莲香也罢,她们从不追求"灵的和谐共鸣"--审美趣味的同步,道德风尚的同轴,人格的相溶和人生观的相辅。何况桑生跟八十年代的男性 (尤其是中年文人)也有天壤之别,桑生的苦闷仅是穷困未婚青年必有的性苦闷。而在封建主义时代解决性苦闷的途径多的是,如嫖妓、野合、蓄娈童等都是合情合理的。甚至连男性 "性的多占欲"也不受法律道德的约束与社会舆论的围攻。如此,桑生们良心的自我谴责,微乎其微。可是,八十年代中国的成年男性,未婚者备受毫无调节途径、死巴巴缠人的性苦闷的折磨;已婚者多不存在性苦闷问题,(象高老师那种跟妻子多年不同房者毕竟只是少数)。然而,身处现代纷繁动变的社会,作为追求独立人格的未全麻木者,灵的苦闷往往升为已婚中年文人失去心理平衡的主因。而此时其糟糠之妻色已近衰,过去在灵的方面尚能同步也由于生活的严酷和为孩子、丈夫所作的自我牺牲 (望子成龙式心理为孩子在物资上竭尽全力,为丈夫的"事业"承担超负荷的家务等)而变得愈来愈现实,愈来愈庸俗了。她们早年的光华荡然无存,思想、情操似乎落伍了,既不能与丈夫同步同轴,亦不能与丈夫相溶相辅。在灵上拉开了挡次,鸿沟的出现在所难免,当她们满腹牢骚,满腔委屈时又往往在丈夫面前令人生厌地喋喋不休,或采取眼泪攻势,或者挖苦几句丈夫的所谓"事业",泼点冷水,损一损本就危若垒卵的丈夫的自尊心。这些并不聪明的办法其效果适得其反:丈夫觉得妻子的脾气愈来愈怪,愈来愈难于相处,纵使常常告诫自己多记起她的好处,多想些她的艰辛,也处得累人,处得恼壳胀。这家庭灵的不和谐加剧了丈夫心理的倾斜。于是绝大多数有这种家庭的中年文人在男性性的多占欲的潜意识基础上摆起了"好为女知识青年师"的老鹰茶摊,筑起了灵的避风港。若说对其猎物毫无肉的奢望,这是虚伪;若说完全是设的肉的陷井,他不会迈着沉重的足步匆匆离去。--须知每每要渡到"肉的交流"的时候,他的良心正在煎"四面黄":又想,又怕;既恨自己,又可怜自己!我诅咒这个产生"窝囊废"的时代!在西方,在从前,中年文人不可能受此磨难!有时我也真想变成一个孤鬼,不受人间任何约束,到古代去会会李香君,去巴黎亲一亲茶花女的芳泽。
你就别无他途了?
据说"歌舞是性的安全阀",如果加上酒,便可升华为灵的奏鸣。请给我倒盅酒!我来唱,你来舞!
唱甚么?《阿里巴巴》?
我不想发财。
《信天游》?
不现实。你能游出中国?
《一无所有》?
天呀!我可不敢。我敢叫谁跟我一起走呢?撇下老婆孩子怎么办?!
那就唱舒婷那首 《鬼》罢!反正胡乱干嚎一通,有节拍就行。
(一饮而尽。真的干嚎起来)
我梦寐以求的,
你拒不给予,
我从不想望的,
你偏要求接纳。
被柔情吸引啊--
又躲避表示,
还未得到啊--
就已害怕失去!
自己是一个漩涡,
还制造无数漩涡,
谁也不明白你的魔法呀,
哎呀哎呀我的鬼!
哎呀哎呀我的鬼!
1989·2·冬夜灯下
神 话
--与丁冬冬小姐乱侃之四
陈老师,在你的鼓动下,我近来看了《86现代诗群体大展》,有不少感触与迷惑,特来请教。
不敢。这种诗,谁能说得清楚呢!至于感受么,自然应当交流交流。总体印象如何?
潘多拉的盒子在盖上之前,恐怕最后一个飞出来的就是"现代诗"了。
太言过了罢?
你不知道,读这种诗真像……你看过《这儿黎明静悄悄》吗?
看过。
还记得卡娜跋涉沼泽那场戏吗?
(点头)
每走一步,战战兢兢,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而且明知下一步可能就是陷井,还不得不咬咬牙,继续前进,因为还有希望在诱惑着你。
我在读许多哲学书籍和美学论文时,也有同感。文字障碍,也许正是"现代诗"作者们的本意,美的获取须读者艰苦地跋涉一番,或曰:"共同创造",诗人仅仅诱你"投入"而已。
我敢说卡娜的结局便是所有读者的必然命运--谁能走得出来呢?你刚才不是说"谁能说得清楚"么!恐怕作者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是的,谁也说不清楚,包括作者在内,但干吗要说清楚呢?诗歌又不是说明书,诗贵在领会。现代诗的作者有些留给读者一条曲曲折折的幽径,有些干脆叫读者自个儿去披荆斩棘。令人徒劳无益,浪费读者的时间。 形形色色是 "百花园"应有之景,象我这般年纪的人经历过"诗的寂寥"的时代,对这种形形色色的现代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我认为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有其意义了。伊俄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不怎么记得,你讲罢。
众神之王宙斯一日在阿尔卑斯山上偶然向人间望去,看见美丽的少女伊俄正在牧羊,遂引起他强烈的爱欲。他变成一壮美青年正对伊俄调戏之,忽见其妻怒容满面匆匆赶来。宙斯恐其不轨行为败露,神手一指,竟将伊俄变成一条雪白的小牛。谁知,宙斯这位夫人善妒且阴狠,早已将其骗局识破,但却笑嘻嘻地说:“啊呀--这小白牛真太漂亮了,作为礼物送给我好吗?”宙斯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于是其妻牵着小白牛扬长而去。为防止宙斯再生不轨之念,其妻令百眼神每时每刻监守着小白牛。一天,小白牛终于偷跑回了家,父母怎能认得?小白牛流着泪用蹄在地上写道:"我是伊俄。"父母惊诧之余,抱着小白牛痛哭起来……中华民族早就被传统文化的"宙斯"变成了“牛”。近年,许多牛都用蹄在地上写着些曲曲扭扭、歪歪斜斜的字,虽难于辨认,但在我看来,都写着"我是人"三字。因为我自己也常常用蹄在地上写些莫明其妙的东西,差不多也就是这三个字罢。
你这番引申得真太过庄严,太过深沉了。要是那些诗人们知道后,肯定会窃笑你的迂腐,笑你活得太沉重、太不潇洒了。他们不过赶时髦、标新立异、哗众取宠、游戏游戏而已,对自己对社会哪有你那么认真!--这恐怕就是所谓"代沟"吧?
代沟肯定是有的。不过我认为我们这一辈过惯了牛的生活,日久天长,麻木了。自以为在不懈的追求中已维护了人格的完整与独立,自以为找回了自我,但是,说不定那只是阿Q画圆圈的努力而已。因为我现在差不多丧失了对自己、对自己价值的信心,对我们这一辈人的信心。我反而看重青年逆反心理的力量。游戏人生,也是对社会陈腐肌体的反叛。反叛来源于生命力。当然不能说我们这辈就没有生命力。但我们的生命力是盲目的,因为我们对生活无法选择。而青年人却能在传统生活与现代生活中坚定地选择了后者。传统文化就象一个大磁场,我们盲目的生命力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强力定了向,总朝着那方向身不由己地旋转。生命力越强,只是旋转得越快罢了。而青年虽也在这磁场中,却因为选择了相反方向的旋转,也许反方向的旋转力与磁力相抵消,人就恒定了。现代诗只是青年的选择的标志,是他们反方向旋转力的表现形式。在传统文化磁力的作用下,民族每个分子的自身的生命力除了忙于各自疯狂的运转外,便是这无数圆圈的相互碰撞、挤压。他们就这样一代代耗完生命,从未有人发现他自己的生命也是一种力。--一种足以挣断传统文化磁场引力的自我解放的力,只要你睁开眼睛。有人说传统文化是墙文化。不管是墙内有墙也好,还是圈中套圈也罢,反正都是对人的封闭与局限。中国人做人,是身不由己地被规矩在既定的模式中,按一代代相袭的预定的轨道运动。我在十年前曾因见王建墓中石棺下八个举棺的力士石雕,感概甚深,构思了一首诗,叫《力士》,想表现崇拜力的中华民族的力士们,虽"力拨山兮气盖世",却可悲地无法抗拒举着一具沉重僵尸的命运。其实要把头上的僵尸掀翻,获得自由,也很简单,只要大家约定-- "一!二!三!丢!!!"中华民族却偏偏最缺乏这点点最简单的协同力。三人之力用于一心便谓之"協"。墙文化或圈文化异化了中标国人的人性,使之变成永远各顾各的一盘散沙,别说协同力,连自己是什么都从未弄懂过。
西方民族同样也崇拜力,中世纪宗教对人的异化也极为惨烈,为何他们能有协同力,并能从宗教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呢? 西方民族虽也崇拜力,但他们崇拜的是人自己的力,而中国崇拜的是神的力。研究西方文化的学者称西方文化为海洋文化。身处海洋中的人总是处在人与自然力的搏击、角逐与对抗之中,再伟大的神力均于事无补,重要的还是人与人之间力的协调、统一,才能形成足以战胜自然的1+1+1大于3的力。很明显,海洋文化比墙文化理智得多,现实得多。因为它有一个重视人的人本思想基础。把希腊神话同中国神话粗略比较一下,就可看出东西文化的差异。在希腊神话或罗马神话中,神格等同于人格,神有跟人一样的性格特征--专横、残暴、虚伪、猜忌、妒恨、阴险、奸诈、荒淫等等。一句话,离人的言行并不远。连崇高的普罗米修斯,竟也是个偷儿。足见西方人对神的态度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平等的。宙斯的神力不过能把人变成牛,而伊俄的不屈服,"我是伊俄"的记忆又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力。而中国神话中,差不多每位神都具有一种强大无比、人类可望而不可及的力,是中国人理想的力的象征,而且神们一开始便要担负起为人间"救苦救难"的职责。为民除害的后羿,开弓射落九个太阳,其力何其伟大;为民消灾的大禹,在九州横流的广阔土地上疏通了九河,其力又是何等的伟大;天破了个大洞,女娲居然凭己之力能够补好;红日将堕,夸父竟然敢追上它,而把它拖住不走;黄帝擒蚩尤,可以搅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共工战颛顼,天柱为之折,天都倾于西北差点垮下来。正如真正移山的并不是愚公,而是天帝令两力神代为搬走一样,处于无力状态的中国人总希望借助神力来解决自然对人的威胁与危害,从不把自己纳入思索的范畴。墙文化局限、阻隔、分散了中国人的力,中国人老处在这种无力状态,一遍天灾人祸,除怨命外,唯有墙关不住、圈围不住的想像特别发达。一位"非非主义"理论家在谈中国人的无力状态说:"个体失去牵引,在获得精神自由的同时失去了安全感。于是孤寂开始弥漫,随之荒诞、陌生、孤独便成为艺术的主题。这种孤独和迷惘促使他们去寻找一种神话或创造一种神话。"
他这观点也算不上什么新奇,《红楼梦》中探春 《咏风筝诗》就曾说过,"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似乎比他说得还形象些、生动些。你所赞同他的所谓"无力状态"岂不就是这种"风筝状态"么?
用断线风筝设喻当然很好。其实我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观点。很明显,我所说的"无力状态"是在墙内或圈里,而他所指恰恰相反,是墙倒圈散,是我所说的挣脱磁力场时,你所说的"风筝断线"时。未必中国青年在找到精神自由时,在挣脱传统文化的强磁场后,仍逃不脱孤独与迷惘么?仍需要神话来恢复安全感么?
照理说,断了线的风筝的确失去了安全感。孤寂呀,困惑呀,堕落感呀,通通都可以理解,我也好像有过这类型的心理和情绪,但我从来不去寻找或创造什么神话来企图恢复什么安全感。我认为,当出现这类情绪时,找朋友侃一侃,或者听听音乐,看看书,再不然去跳跳迪斯科,让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成为你的朋友,大家共同创造一种热烈的情调与氛围,足以驱走孤寂,恢复你对生活的信念。当然,理想的爱情是治疗这一切的"特效灵"。
对了,"非非主义"等现代诗人们想去寻找或创造的神话,说不定正是《聊斋》、《田螺姑娘》、《画中人》一类爱情神话。
那还断什么线呢?典型一个墙里圈中的性变态妄想狂。现在,跟你们年轻那阵不同了,遍地都是闯世界、找幸福的人,干吗非把自己关起来,靠打精神牙祭苦挨岁月呢!只有被传统文化"儿童化"的人,才老耽心失去了安全感。你说他们有现代意识,选择了现代生活;我看他们只是打着"现代"招牌,满脑子传统意识的无聊文人。--从西方借了点光怪陆离的手法,拾了点唬人的词汇。说他们凑热闹、赶时髦还算是客气的。只有你才看得出他们还写的是什么"我是人"。我们这一代人较幸运,正如你所说的,有选择生活的机会。可以说我们从未变过牛。所以不象你们那样,特别强调"我是人",也没有你们这种要求。在现代意识里,任何神话都没有市场,包括政治神话。现代人只相信人类自己智慧的硕果--民主与科学,"德"、"赛"二先生。
这样看来,传统文化也太过强大了,连"后现代"诗人都挣不脱它的牵引力,可怜亦可悲哉!不过--你不是说现代舞迪斯科一类是投入者创造的一种可以解脱孤寂的精神交流的形式么?兴许现代诗的诗人们正是努力于创造这种"氛围效应"的艺术,象并不悦耳的摇滚乐,或是世界杯足球赛一类体育,只有投入者才能交流,才能欣赏、才能痴迷与亢奋。
也许是罢。不过要是果真如此,后现代诗的理论是多余的,理论家也是多余的。正如萨特说过:"在我面前,稍微靠左一点那棵栗树是多余的,……我本人--瘦弱的、疲软的、猥亵的、正在消化的,玩弄着沉闷思想的我--也是多余的。"
我的诗和我这个人恐怕更是多余的.
不。你的诗形式上好象完全是传统的:古色古香的辞藻啦,和谐清亮的音韵啦,凝练完整的结构啦,静美幽远的意境啦,写得那样沉重、那样认真、那样精致、那样痴迷、那样呕心沥血。活脱一个比贾岛更贾岛、比闻一多更闻一多,现代派诗人们最瞧不起的苦吟"诗囚"。但,你的青年时代正是全民为着一个政治神话随时准备奋斗终身,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人"不复存在的时代。你的求索、你的挣扎、你的痛苦是深刻的,而他们的呻吟是浅薄的。我们追求的是"潇洒人生",我们不欠社会什么,社会也休想叫我们无条件地奉献什么。我也奉劝你活得潇洒点,何必要背着社会呀、民族呀这些沉重的十字架?你们这一代中的所谓优秀分子,之所以最终逃不脱传统文化的引力,那是因为你们打骨子里、打血液里仍有儒家"正义"、"良知"、"民生"、"责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我们看来,这些都是神话。上面靠这种神话统治人心,下面靠这种神话养家糊口。这种神话只有当国民不再为生存而煞费心机时,才可能变成现实。现在美国不是掀起一阵阵"孔子热"么,现代美国人不正追求人与人"仁"的关系和社会 "清和"的境界么?因为资本主义初级阶段人与人的关系过于紧张、过于冷酷无情,优胜劣汰的竞争过于激烈、过于赤裸,到现在 "福利国家"阶段,温情脉脉的这种学说恰好可以调剂。想想吧!孔夫子发明这个学说时为什么周游列国都卖不脱,两千多年后,美国人却当作理想认真地追求,而两千多年间中国人只把它当作一种手段。说你们迂腐,就迂腐在这里。要不是不学会潇洒点,我们初级阶段恐怕更凶险,不公正、不平的事、极肮脏的交易、极卑鄙的言论必将如海如潮,我怀疑你怎么活得出来!中国人命中注定必须走进这炼狱,必须经历这磨难。--你看,这会儿我怎么也不潇洒了,变成哲学家了,教导起老师来了。--我是真心真意地劝你,爱自己一回吧!那十字架不值得你背,你也背不起。
谢谢你的劝告,更谢谢你的理解。
19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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