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路

     孙路,又名九九,50年生于成都,60年差点饿死。70年下乡,80年走人。90年进监,2000年修成正果?出版有《魂断台北》、《九九谐诗》、《九九怪名堂》等。


   车 夫 粗俗,靠边, 低头,朝前。 半吨重的艰辛勒进苦行者的肩。 莫问颠簸过多少朝代的路, 还伸向今天,明天? 你仍旧一代又一代地弯起腰杆。    荒 原 命运,在断了主题的旋律中 窜着接点  畸形地存在  扭曲地奉献 在充血的时空中并网 心,在进化中萎缩 梦,已被现实压扁 撬开历史的卷宗 歪斜的血字 啃咬着石化的黑暗 爱情,早被遥远的年代绑架 理想,在翳障的眼膜上黏连 年轻的生命在大街上裸跑 一片巨大的叹息  已把世界烘乾 男人把残存的热能  注射给子宫 女人把全部的养料  流失给胎盘 又一半无辜的啼哭 编排进惨白的时间 垒不起的夙愿在流放中 吞咽草、呕吐泪、溢出汗 人,已被苦恼淹没到嘴唇 风,已把出路刮送到天边 病灶样的思索在反复地摩擦 今天的阴霾若再不撕下 明天的天空就无人托起灿烂 上一代和下一代 在我们这一代心上 系着死亡的拉力 过去和现在正被一个  雾形的绳套勒出闪电 是跨出去  还是退回来 是退回来  还是跨出去-- 一个千年冻成的问号 却轻易地消溶在 嗜血的唇边...... 天外的来客 惊讶地扫视着 十二亿双赤脚 默数着 凝聚的空气中    悬挂的 十二双望眼 在宇宙的反转片上 --中国啊 你是   倾斜的倒影    霉烂的骨架     腥红的荒原...... 1989,4,5    蛇年的预言 古银杏在黑色的幽谷中紧裹着层层严霜 一条修炼了千年的巨蟒缠住它在得意地摇晃 腥红的沼泽地浮泛着一座座不平的墓窟 墓中飘出三两只幽灵般的彩蝶在煽动着忧伤 中国的天空中冰冻着十二亿个微弱的体温 十二亿个呼吸在孵出一个共同的理想 蛇年,正吐露着暗绿色的死亡的舌头 在弄蛇人的魔笛声中去舐尽蠕动着的希望    羊年的预言 流血的记忆在天幕下化为祈祷 焦灼的痛楚撞击着无边的桎梏 拨开雨雪尘灰寻找埋藏的春意 咬着个原始的名字在胃中咀嚼                           驯服未必是热漉漉的忧伤染成      哀鸣难道是代代传下来的歌谣       吞无奈的碳化物草就半条生命       在巨型的栅中一次又一次颠倒                                                 雷电原本是大自然轻松的恩赐 谁知自由的边缘会横竖起屠刀 践踏和鞭打皆出自美妙的怜惜 忍受到死世界也不会为你燃烧 安宁与祥和象乌云样欺骗太阳 黑夜与黑夜重叠不是光的爬高 皮肤和习惯历来是由鬼神制作 归宿和结局不是狼是一声口哨 五千年搅拌出一个凄厉的类族 数小时可绞杀一片擎天的傲骄 善良挤出来的只是热奶和鲜血 摇动的头角不过是犀利的解嘲 真正的死亡从来就没有过句号 活着又岂甘为紧搂可怜的温饱 生命必应有生命的永恒的权利 牧羊人的权杖定会把羊年引爆 牧羊人的权杖定会把羊年引爆 血写的记忆只有太阳有权揭晓 如果付出后的回报是任由宰割 胀破的沉默将喷起坚固的怒潮 饥饿和寒冷从来是天然的杀手 上帝的光焰也会显得十分渺小 历史的疮痍只有仁者才能治愈 挺身直立羊年才会披戴出微笑               独白之一 我呼吸着黑暗 黑暗中没有灯的日子 落日已把生我的理由擦去 明天 永恒的时光 将记住和捞取 葬我的地址 我的梦 又黄又瘦 只想在今天中 挤开一点  能躺下去的位置-- 我知道我 最后的痛哭已染不出甚么 即使 涂掉一座山 吹燃一林枯枝 震垮一片城池 对我-- 死亡只是简单的笔划 笑的自由 是冻入字典里的名词 在这滴血的边缘上 我之还想存在 是想找到 一颗失落的粮食 一本真实的书 和被抢去的 --笔和纸...... 1989,5,10    独白之二 我喷薄着狂笑 狂笑中爬满溃烂的心跳  世界象黑洞洞的枪口 抵住我不愿倒下的思考 裂变的缄默已燃烧尽真话 幻想一颗子弹能使我轰然升高 众多的针疗已失效于癌变的皮肤 枯槁的欲念死搂着漫天的大潮 屈子 从历史的灰烬中湿淋淋地醒来 是谁 把闪光的乱箭从绞痛的神经中射出嚎啕 我病灶般的愿望坚挺而渺小 看夜把天空拧出鲜血仍在苦熬 这现代的敌意绝非我染色体带来的错误 人虽然在活着中明显的存在 却为甚么要被迫去把未死的自己寻找 国魂的骚动使我沉淀一次最后的倾听 厚重的民怨被推人炼狱的大火反复煎炒 光明从来是阴暗的神圣杀手 公正的审判难道会被恐怖的静寂轻易抹掉 我与万物正被垮下的时空剁成固体 摒气的等待听一声枪响把葡匐的反抗引爆 被关进铁栅中的驯服已在血泥中苏醒 野蛮的镇压在人性的围剿中鼠窜溃逃 一只饱蘸不满的大笔把熏黑的尊严重写 失眠和亢奋已编排成浩大的送葬歌谣 反压迫的震荡已从地平线上束装进发 为吞服那十二亿分之一的太阳--我狂笑 198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