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雪 恋
那天小雪來到我的家,
宛如轻盈柔美的彩霞。
你沒有对我說句话,
只悄悄地悄悄地飘下。
我曾迷恋过艳丽的朝阳,
也曾把心交給过她。
可是我又曾多少次,
怀念着你啊,洁白的雪花。
1963年2月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我将用欢乐的眼泪,
洗遍你途上的风尘;
我将用殷红的热血,
重浇你逝去的青春;
我将把你搂得紧紧——
用那颗伤尽了离别的心.....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你在那白云投宿的山中,
可听得见我的呼唤?
你在那沙鸥落户的水边,
可看得到我的孤零?
我为你似长烟一般憔悴,
我为你似江涛一样呻吟。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为了探询你的音讯,
我追问着南来的雁阵;
为了找寻你的身影,
我呼喊着南去的游云。
我吐出我的心来,
夜夜照临着你的天庭。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我爱你象江海一样深长,
我爱你象日月一样永恒。
我把你带游我的梦境,
我把你带游我的一生。
在你心里藏着我的太阳,
在你的怀中抱着我的命运。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没有你,我会感到寒冷。
没有你,我会走向沉沦。
有你在我身边,
我就象在琼楼玉亭,
有你在我身边,
我就看不到末日的阴影。
归来啊,我的远方的恋人!
我每空向南天,
投给你一个遥遥的相迎。
长风播送着我的呼唤,
山河聆听着你的芳名:
——归来啊!
我的远方的恋人.....
1964年4月
飞仙关索桥前
我站在飞仙关索桥前,
心里掀起悲壮的波澜。
摩天的石壁挡不住奔腾的江水,
巍巍雪山又怎能把春风遮断?
还是在远古拓边的时候,
铁马金戈镇压着这江山的纠缠。
粗犷的牧歌里埋伏着闪光的刀影,
世仇的狼烟熏污了文成公主的红颜。
而今,铁索桥把两颗隔阂的心牵连,
但布达拉宫并未取下它古老的铜剑。
流血的一九五九年仍在帐篷中呼喊,
索桥也无法挽住一个民族的意愿。
1967年1月
在那个阴暗多雨的季节
你的歌难道只仅仅是秋雁呼唤在长空,
夜半冷月下的流萤徘徊在荒冢?
你的歌难道只仅仅是神往于一个桃色的梦,
白云深山里几声清淡的清淡的暮钟?
不,我相信人们将真实地评价你,
正如落叶最懂得秋天,寒梅不欺骗春风。
当他们提起,在那个阴暗多雨的季节,
血,是多么红;心,是多么沉重。
1967年秋
久别的微笑
象一颗朦胧的星星,
在迢遥的太空将我引照。
孤睡中我悄然忆起,
一个久别的微笑。
为了追寻你的笙箫,
为了重见你在月下的高桥,
我曾多少回驾一叶小舟,
穿过梦中幽暗的波涛......
1968年夏
給一位新結识的女友
你寄身在荒僻的乡下,
象一湾溪水,象一朵野花;
我埋名在杂乱的山中,
象一抹流霞,象一只暮鸦。
山南有你千峰紧锁的小屋,
天北有我浮云遮断的老家;
大江边我和你萍水相逢,
同是风尘苦命人,恨走天涯。
1969年4月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人会尽情地笑,
花会尽情地开,
水会尽情地流。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人会问,花会猜,水会想:
为了夺回这一天,
有多少生命曾在风雪中博斗!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我将作为历史的证人,
登上祖国最神圣的讲台,
把我滴血的歌,唱遍九州。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我将把花受的蹂躏,
把水受的折磨,
告诉给阳光下的百卉和轻舟。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或许我已经躺在地下,
但我要告诉你们,
别在我的坟上洒下眼泪和忧愁。
当春风归来的时候,
如果你们为了表示悼念,
就请把我对春风的渴望,
写在碑上,立在我的坟头!
1971年冬
探 监
母亲带着小儿子去探监,
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铁栅栏。
这监狱又深、又冷、又阴暗,
从"1976"一直连着焚书坑儒那一年......
妈妈,这儿关的是老虎吗?
不,这儿不关老虎,关的是人权。
妈妈,人权是什么呀?
就是手不愿在地下爬,背不愿变弯。
1977年12月
白帝城
我总认为你
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
史书中的一段空洞笔谈;
怎料你竟然会如此威严地
耸立在我的眼前!
头傲日月星辰,
足踏似水流年......
我猛然醒悟,
从来崩掉的
只是贪欲与王权;
从来崩不掉的
是我中华的千古江山!
1979年4月12日
三 峡
陡立起摩天石壁,
山,站定门户,
怎能退让半步?
飞腾起万千怒涛,
水,拼命猛扑,
岂肯甘为死湖?
一个要堵住,
一个要出路。
劝山谦让——荒唐,
劝水忍受——糊涂。
万千次不屈不挠地冲击,
长江,,终于从这里杀出!
1979年4月20日
峭 岩
我,只是一块
屹立在海边的峭岩。
我裸露着我的思想,
不要一座庙顶礼膜拜。
我裸露着我的胸怀,
不要一杆旗把我遮盖。
我只是
屹立在海边的峭岩。
我只献身于你,
我只需要你的爱,
我渴求你向我扑来,
——海呀!掀起风暴的海......
1979年9月14日
海 螺
在一切乐器里没有我,
因为我不唱悦耳的歌。
我喝的是大海的乳汁,
我象大海一样粗俗。
我在颠簸中生活,
我的不平比海浪更多。
在华美的音乐厅里没有我,
因为我只唱风暴的歌。
我一声刺耳的长啸,
大海顿成千峰万壑!
音乐厅怎能容下
这猛烈的旋律,
这骚动的音波......
1979年9月19日
狂人日记
(之一)
我痛苦,因为我遗失了我的心。
我问遍了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村。
我叩问过紫禁城的每一幢大厅。
我搜索过金库里的每一块黄金。
有人暗示:说它正迷着一位美人。
有人猜测:说它正追着一颗明星......
终于,在戴着荆冠擎着火炬的女神像下,
我找到了它——我遗失了多年的心!
980年1月19日
(之二)
自从长风把我的梦向外传播,
小小斗室被世界挤破。
白发的骚客与神勇的武士,
用鹅毛笔与军刀,
执意分享我的生活。
莎士比亚愿以他的全部作品,
换取我梦中的一盏灯火。
乌沙可夫愿以他的整个舰队,
换取我梦中的一片海波。
梦,是不能出卖的,
正如银河各有各的星座。
1980年1月20日
(之三)
六十年的雨,七十年的风,
霉烂了整整一代理想和美梦。
既然我曾走过这泥泞的岁月,
眼,怎不燃烧?心,怎不疼痛?
这日子既同苦难紧紧相抱,
我又怎能将它插在忘却中?
要使我眼无火,心不痛,
除非炸掉这冰冻的天空!
1980年2月6日
(之四)
我调集浩浩荡荡的文字,
列阵在八十年代风云前。
不是为了去争夺星球,
不是为了去攻占文坛。
看我手中的旗帜,
长,五千年;
宽,九百万——
上面大书着:人权!
1980年6月2日
(之五)
三万个日子铺一条道,
几度月如镜,几度花如潮。
到中年,仍不敢把梦丢掉,
一腔恨,还须它继续挑。
顶百年风,闯百年雨,
心踩成泽,背压成桥,
几根骨头垮不了——
垒成山一般的路标!
1980年8月16日
别 愁
怕银河流入天尽头,
怕曙色爬上小窗口;
无数话挤着无数话,
心搂紧心,怕分手。
恨车轮是钢铁铸就,
恨汽笛催乱万千杨柳;
一颗泪拖着一颗泪。
眼拉着眼,恨分手。
1980年3月7日
湖
你原是大山深处的囚徒,
默默地积累着被压抑的愤怒。
白天,你收集着漏下的阳光,
夜晚,你放牧着遥远的星宿。
你相信当黎明煽动起鸟声,
如火的枫叶会扫清满谷迷雾。
你终于等到了时机成熟,
向着选定的目标奔涌猛扑。
哪怕是轰然地走向粉身碎骨,
一旦冲出地牢便义无反顾。
你以浩然正气睥睨千古,
用雷鸣般的吼声走你路!
1982年10月于南屏
登始皇陵
我不折服,象万千石榴树弯腰,
无论你的陵墓比骊山更高;
我不敬畏,象尊尊石人肃立,
无论你御用的兵马涌出地牢。
今天,我站在你巍然的颅顶,
向八面来风庄严宣告:
为了书不再被焚,儒不再被坑,
我的脚将踏破每一个王朝!
1984年3月
昨夜在华西
昨夜,在华西,
小香槟把心碰乱。
一句话,象小河弯弯,
在心上流淌了许多年。
心花开了又落,
心潮涨了又浅......
酒,一杯又一杯,
那句话,终于滑出了舌尖。
在华西的洞天中,
壁灯羞红了语言。
1984年4月11日
我的横笛
我吹过的横笛,
我绝不会抛弃,
哪怕黑夜追踪我的足迹,
甚至监禁我的叹息。
我不会沉寂——
纵使荆棘满地,
纵使明天的太阳,
不再为我冉冉升起。
无论背时的命运,
把我押送到哪里,
我只吹叛逆的歌,
——用我的横笛!
1984年11月
公孙树
我是古老的,
冰川时期的遗孤。
我是野生的,
从未被人驯服。
我不会鼓掌,
因为我伸直了指拇。
我不会弯腰,
因为我一身铮铮铁骨......
世人不敢听我的歌,
因为我的歌只有药味的酸苦。
我的被扭曲的枝叶,
只有雷电和风暴才能诵读。
我不是供人鉴赏的古物,
更不是支撑宫殿的梁柱。
我的果实孙子们才能享用,
我被人们叫作公孙树。
1984年12月6日
老 屋
祖宗留下一幢老屋,
秦砖汉瓦、雕梁画柱。
日月剥尽它的繁华,
大梁已腐、户枢已蠹。
有的主张加几根圆木支撑大梁,
有的主张用瓷砖将墙体包住,
有的主张搬走家当各立门户,
有的主张放一把火烧光重筑......
圆木和瓷砖只是消极修补,
搬走和放火无异于自断生路。
真正的办法是拆掉神龛,
换掉大梁,把建筑权交出!
1986年12月30日
路
象诸葛亮的八阵图,
——是中国的路。
象官衙前的八字粉墙,
——是中国的脚步。
孔夫子已闭目远去,
牛车却拉不走发霉的书。
青石板上辙迹如铸,
刻写着世袭的重负。
陵墓上覆盖着千年黄土,
京城仍滚响着始皇的车辘。
太可悲了,
中国的路——
打得掉一顶顶皇冠,
打不掉一颗颗想戴皇冠的头颅。
思想象尘封的蛛网,
缠绕着一代又一代腐儒。
对过去,
我们要大喝一声:不!
中国现代的路,
必须用科学和民主去构筑!
1988年4月12日
门
这门,关闭得地老天悲,
门柱上生满磷火般的苔霉。
摇不醒的石狮总酣然沉睡,
全不管台阶上有谁偷窥。
一个家族走失了,
风在高墙上读着落晖。
曾有暴跳的心破门而去,
涉过罗网似的夜和罗网似的水,
成为含恨的鱼,
或者生动的旗麾。
这大院也曾有过热闹的歌吹,
累累脊骨都在后庭跪成弓背,
或者化一阵风彻夜低嚎,
或者撒一片雨落满一池血泪......
我信,如果不来轰顶的炸雷,
这沉重的门只会成为一块墓碑!
1988年7月
一 悟
只有逆水行舟才需要纤夫,
需要纤夫的民族是人类的耻辱。
无论船上插着怎样时髦的旗子,
船长都只是最大的奴隶主。
如果砍断绳索能够解放群奴,
我甘愿变成一柄利斧!
1989年1月
海外风
匈牙利吹亮强劲的风,
波日高伊挂起多色的帆篷。
一百年不是一个轮回,
裴多菲的琴声倒在剑丛。
三十年不是一个圆梦,
十字架压灭纳吉的瞳孔。
九万多平方公里铁栏重重,
尚且围不住__
多瑙河与马尔马洛斯高峰,
又怎能挡住__
太阳对人心的鼓动?
匈牙利人属于温带阔叶林,
不需要死谷、雪线和冰封。
你终于醒悟了,波日高伊,
群众的权利必须得到尊重;
对人权的凌辱和践踏,
必然撞响末日的丧钟!
好啊,匈牙利强劲的风......
1989年1月30日
汉字新解
汉民族的"人",
不能各自独立。
你必须撑着我,
我必须靠着你。
象山民穷陋的窝棚,
拆一根就全部倒地。
汉民族的"人"
历来相互□□。
总是我按住你的头,
你勒住我的背脊。
象发性的摔跤手,
凶狠地缠在一起。
汉民族要"活",
全靠汗一滴,
泪一滴,
血一滴,
直到斜伸的舌头,
舔尽干枯的躯体。
承受力和忍耐力,
汉民族堪称第一。
头能承受二重天压,
心能忍受枪刺刀劈。
只有刚直的大丈夫,
才能够破天自立!
1989年3月9日
春 潮
为一个被踩倒的人字,
直立起无数的脊柱。
西单墙既是民意的最初祭坛,
就必然成为人心中的最高建筑。
昨夜涌起的第三次春潮,
古腐的新华门又怎能挡住?
总有人不相信心跳会成为战鼓,
扼住的咽喉会吼破铁铸的禁锢。
用专制的短篙去测量深广的人心,
提起的绝不是恒温而是愤怒。
今天,是大彻大悟的时候了,
中国再不能把腰弯成九十度!
1989年4月21日
岳 坟
你叱吒过八千里滚滚的风云,
你不能容忍秦砖汉瓦少三分。
你选择事业,却不能选择命运,
三十年功名只是一盏飘摇的灯。
愚忠使你成为战车,供你为神,
甚至让一时的权柄跪成石人。
你应该比贞节牌坊更令人崇敬,
专制需要忠骨支撑腐朽的国门。
沉重,是撩不开的香火的幽馨,
沉重,连苍天也不落一滴怜悯。
踏破西湖,我空手来凭吊你,
只有满腔的恨,是我的祭品。
1989年9月10日
我遥挂着......
友人从山中寄来高桥明月,
犹如一片鲜嫩翠绿的蕉叶。
珍珠似的露水尚未成熟,
小石潭爬满青苔般的暮色。
人头攒动如海上收网的鱼,
我遥挂着那山那水那月夜。
山滴着轻一阵重一阵的风声,
水弹着高一阶低一阶的琴瑟。
万刃青峰流淌着幽长的月辉,
深谷高桥踏响过远古的过客......
都市象船舱里翻着白眼的鱼,
我神往着那山那水那月夜。
1989年10月
磨笔之一
年年雪雨
磨不灭鼓荡的情绪
虽然人间事
如琼楼玉宇--
可遇而不可求
可求而不可遇
年年风起
吹送一线飘飞的希骥
生活不是枯枝
总有灿烂的花季
直面炎凉人间
放眼苍茫大地
用那支与生俱来的笔
大书人的权利
198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