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

     陈墨,字砚冰,成都人。父姓何,母姓陈,故本名有二,乳名阳生,绰名乌鸦, 另有笔名秋小叶、一丁、何必、何苦、野放等,一度曾冒名徐志摩、戴望舒、朱湘、 卞之琳等。或问:“一个苦力有这许多笔名,岂非画饼充饥乎?”答曰:“官方文坛 多用本名__直接受利,地下文学多用笔名__聊以禳祸耳,时代使然,身不由己。 再举例说,写下以上文字,则早被何必、何苦骂得狗血淋头也,则又系时代使然、身 不由己也。信否?”有散文《何必集》、诗歌《鸡鸣集》(与蔡楚合刊)等行世。

   小诗一束

我的爱
  有如蛙声:
  零碎又单调,
然而总不愿休止.....

我赶着我命运的破车,
从你爱情的窗下路过,
却不敢
   唱起我想唱的歌。
我害怕我冰冷的诗句
  还未飞到你身旁,
就被你火热的青春
     所溶化。

     1964、10
  --选自『二十四桥明月夜』

    她要远去

昏昏的江水昏昏地流!
我悄然地记起--
  是明天的忧愁。

我要作明天的晨霜,
消溶在她的窗头;
我要作今夜的星光,
徘徊于她的小楼。

洒完了最后一夜热泪,
她将尝人生的漂泅;
道完了最后一声“再见”,
她不能不离开家乡的温柔。

没有了吸水时的回首,
没有了浣衣时的轻悠,
为她,江沙烦乱,
为她,黄昏逗留.....

这一片夕照中谁敢诅咒?
这一片沉闷里谁在哀求?
两颗迷茫的心儿,
恐怕都在无可奈何地怨尤:

  是明天的忧愁。
我悄然地记起--
昏昏的江水昏昏地流!

     1968、12

   零碎的爱

我爱--
  顺着采珠女圆滑的胸脯
    流淌着的那甜的,
  不,分明是咸的海水。

我更爱--
  少女的梦中,   
  在睫毛下凝含着的
    苦涩而温暖的      
     芳心的露。

我爱--
  漫天的雪花 
    为着自己的将来
      在默默地微笑 
        与欢舞。

我更爱--
  檐下的冰棍
    在一声接一声的
      自语和叹息里
  悄然地流泪,
  断断续续地回忆。

我爱--
  那藏着珍宝,
    而又不让人们随便亲近的
    重山峻岭。

我更爱--
  从来没有人打那儿走过,
  埋着孤独、眼泪和梦想的
    少年的荒坟。

我爱--
  浮萍密密的足迹 
  怎样深刻地遮着
    相思般的池水,
  沉静里,密秘地任它
  小心横溢。

我更爱--
  看不见大胆的黄昏星的傍晚,
  激情的沙漠以狂舞迎接客人,
  骆驼每前进一步,
    它的足迹
    便同喘息的铃声
      在空中摇晃了一下,
     随即消失。

我爱--
  山村寂寞的日子里,
  新寡的少妇
    并没有听那盲驴磨出的
               细长而苍白的
    故事。
 
我更爱--
  游子卷缩在破被里,
   侧着身,用泪眼望着
     油灯下
     慈母怎样一针一针地
     缝进临别的话。

我爱--
  鹿群驰过空谷,
  那细碎的蹄声
    在充满着阳光
    与山花的清香的空中,
  久久地,温柔地
    回荡, 回荡.....

我更爱--
  白发诗人想着凉月冷香的荷塘,
  不禁披衣策杖,
  当空寥的“呀--”地一声
    柴扉响
    送走了老人的瘦影
  却象单恋般
  悄悄地、焦急地
   等着回声。

我爱--
  去年北窗诗稿的破洞中,
  七月的风雨
    在学舌黄河的急涛。

我更爱--
  梅子黄时,
  买醉归来,
  任泥蹄踏碎的冷香
    和几声洞箫,
  轻轻地,打脸上
    拂过。

我爱--
  一个炎阳的夏天,
  同一位山僧
    在野寺外菩提的腹中
      对弈

我更爱--
  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
    送我一株
    还在她柔柔的手中
    颤瑟的含羞草。
 
我爱--
  在边塞风雪的帐中,
  枕着兵书,
  按着青剑,
  守着一个冗长而悲壮的
      岁月。 
 
我更爱--
  在初恋的热昏里
  她的红绸蝶
    从我的唇边飞来飞去的
    那一瞬的一瞬。

我爱--
  同几个小朋友
    在湖上泛舟,
  我用一个故事的许诺,
  骗取他们百合花一样的笑
    和我也曾唱过的童谣,
  溶散在我
    一桨一桨灿烂的
    回忆的波光中。

我更爱--
  在一个没有街灯的
    深巷的尽头
  一位姑娘轻轻从旁边走过,
  她含糊地哼着的那首
    美丽得没有名字的歌,
  诱惑着我的想像,
  在这黑暗之中
    偶然摇拽起来。

我爱--  
  在幽篁之中长啸,
  陪伴我的 
    是那为你坦露着皎洁, 
  甚至她的微暇的明月。

我更爱--
  更爱在薛涛井畔凝思,
  在这不忍离去的渴慕中,
  永远有一颗
    俯身也捧不起的
    若隐若现的星.....

     1968、10

   心有灵犀--想不通

月吻着我,你也吻着月?
在这深邃的怅望中,姑娘,
杨柳凄清,为我而沉默。
  
蝈烦着我,你也烦着蝈?
在这沉闷的梦呓外,姑娘,
你怕有多少滚烫的呜咽。

叶彷佛是我,你也彷佛是叶?
在这萧瑟的悲哀里,姑娘,
心是鸿雁,负秋而向北。

雪迷惘着我,你也迷惘于雪?
在这祖国的孝衣上,姑娘,
你荷锄葬着青春和纯洁。

一切都弃了我,你也弃了一切?
不能啊,有爱在一人心中沸腾,姑娘,
是脑海幻想的波涛,是血液燃烧的熔铁!

离别嘲笑我,你也嘲笑离别?
猛想起你还不认识我,姑娘,
.....哎,不说也罢,留给上帝去猜测。

     1969、1 
              
   忘了红笑

我拂一拂满身的愁烦,
踏着虫鸣的音旋,
向着那蓝天的尽头,
把梦呓播送给春天.....

请捧一捧这水波的呢喃,
夜可映进了你的心坎?
不信,把手伸出来--
上面已留下星星的光灿。

是落叶翻动了你的梦?
是春风带走了你的心?
何必那般认真地多情,
用陶醉的杯去满盛自然!

我零碎地忘了红笑,
轻轻地,红笑又在眼前。
哎--无可奈何哉,
我拂一拂满身的愁烦。

     1965、3

   草堂独游

我爱寂寞,寂寞的黄昏,
蜻蜓的翅儿带着透明的水声。
你穿过浣花溪的夕阳,
也想去数一数诗老笔下的繁星?

刚出土的心儿就有了怅惘,
仿佛聆香阁又飘出了昔日的花香;
当初的醉舞和剑意唤醒过荷塘,
而今却映着年轻的空寥的时光。

谁能默守着时光的清凉?
依北斗的蜀吟不也曾京华飞扬;
但梦里的朝霞成了水面的落红,
暴风雨前的寒烟又重罩草堂。

记不起可有过星光似的新梦一场,
搔落的露珠和白发还滴着芬芳;
记得的只是这黄昏里病中的荷叶,
这荷叶的没有名字的忧伤。

     1966、11 

     山寺

我爱山寺的黄昏和清晨, 
我爱云径是曲折的飘零。
她分明从松涛里向我走来,
就象我第一次听她弹心爱的素琴。

从此,我的心壁上爬满了寒栗的常青藤,
从此,我常常面对着这琴声似的松涛苦吟;
从此,青灯中闪烁着她的幽香,
从此,黄卷里晃动着她的红唇。

我爱山寺的黄昏和清晨,
我爱林下是泪样的苔痕。
若是露香把我的草履湿了,
且偎着悄寒再梦一回天外的美人。

从此,我的心海上有一只温暖的红蜻蜓,
从此,我往往把梦呓交给冷冷的流水闲云;
从此,暮鼓晨钟敲不醒尘封的梦,
从此,却催开了一朵寒星在这深山中的空门。

     1967、4

   薛涛井畔

这儿有叹息般长长的树荫,
这儿有月光一样悄寂的心;
浅浅的栏儿关得住什么?
落进几滴眼泪,溅出几滴蛙声。

蛙声是洁白的一串心跳,
寂寞的笺上荡着思潮。
五千年的锦水许是累了,
载不走这井底孤苦的冷涛。

寒夜的脚步有谁敢听?
残荷哪年就泛不起温馨。
竹丛里漏出的笛儿也瘦了,
一朵昏浊的梦开得凄清。

凄清的冷涛在树荫下飘摇,
树叶下盖着一个诗的王朝。
岁月沁出了这圆死水,
死水正映着一个诗的寂寥.....

     1968、10

   无法拒绝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寒瑟的枇杷呀轻摇。
染翠了相思点点,
吹皱了阵阵鸣铙。

烟也飘飘,雾也飘飘,
竹林有玫瑰色的梦萦缭。
几滴荷叶的叹息轻轻,
半句井底的沉沉思潮。

荷也滔滔,蛙也滔滔,
访涛的篷舟曾傍着月桥。
流走了悠悠岁月,
流不走这淡淡的寂寥。

爱也悄悄,恨也悄悄,
凭栏处空读熟蝉懒燕劳。
能拒绝红尘滚滚,
却不能从情中默默遁逃。

     1970、12

   难免无奈

春花看不见秋月的笑,
秋月听不到春花的闹。
花月只有在无奈的心底,
才酿出和谐的调。

晨钟敲不醒匆匆夕照,
夕照映不红晨钟的清啸。
只有当无奈悄悄走过,
那招唤才闪着虹样的美妙。

南山觉不出东篱的野眺,
东篱的竹篮也盛不下南山的荣茂。
这残缺的相思何以诱人?
只有无奈苍苍的白发知道。

知道了的笔不再浮躁,
老庄何曾进过香烟缭绕的庙。
假如人生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剑,
无奈就是被你遗忘的鞘。

     1971、1

   记住而已

记得一朵小白花从墙头探出,
记得荒凉的高坡上有间茅屋。
当生命只是而已的时候,请记住,
精卫鸟永远都在中途。

记得一片冰心最宜装在玉壶,
记得雪中的芭蕉长得特别绿。
当存在的风想穿过而已的时候,请记住,
阴阳鱼永远都在相互追逐。

记得沙漠中不会有飞瀑,
记得槐树下总少不了蚍蜉。
当而已的尘埃拂去又来时,请记住,
秦时月永远都填不满希望的空谷。

记得荣国府的石狮子总是在哭,
记得美梦边的黄梁总也煮不熟。
当智慧企图超越而已时,请记住,
饮江鼠永远都不过仅仅满腹。

     1971,3

    祝愿

什么是我的祝愿?
它不是残霞,不是微澜;
不是荷塘飘出的清香,
不是蛛网守着的梦幻。

它不是一只飞累的风筝,
甚至不是蒙上灰尘的砚;
更不是什么落叶,
落叶的秋天的喟叹。

它只是一颗红豆,一朵蒲公英,
一串快要孵出的叫唤;
它想依偎着空荡荡的篱头,
它想飘落在荒芜的庭院.....

狂飙曲需要和弦,
正如雷鸣需要闪电;
我饱和的生命的力需要你,
正如后羿的弓需要着剑!

     1980、5

     独白

    (之一)

我要把忧愁忘掉,     
这山村或许有着清茶一样的美妙;
不是林间曾流出过无尘的樵歌,
是天边有颗小星向着我朦胧地笑。

是天边有颗小星向着我朦胧地笑,
这苦涩的日子才有甜蜜的心跳;
在灯下为重温一个欺骗自己的梦,
我要把忧愁忘掉。
    
   (之二)

我爱我宁静的伤悲    
在雨中看菊花悄然地憔悴。
纵然南山秋色已老,
我不知道风是往哪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是往哪个方向吹,
躲在北窗听明天的子规;
酒冷也不必去觅那飘零的红叶,
我爱我宁静的伤悲。

    (之三)  

我希望我的残梦变成落叶,
象早醒的暗香流破这长秋凝咽;
虽然清浅的水摇荡着的还是梦样的疏影,
且听无力的晚蝉在召唤遥遥的白雪。

且听无力的晚蝉在召唤遥遥的白雪,
伴她环佩归来的哪能是黄昏的孤星残月?
不知琵琶能弹出西风与胡沙多少?
我希望我的残梦变成落叶。

    (之四)  

我终于惨然地微笑,
任火热的思潮悄悄流掉。
数一数那过往的岁月和叹息,
白头的芦苇摇不落一身的夕照。

白头的芦苇摇不落一身的夕照,
砚冰不得不锁住笔底的波涛;
两袖清风竟吹干了穷泪
我终于惨然地微笑。  
   
 (之五) 

我要在我的秋天里沉默,
人海的风雨又飘下多少红叶?
热泪和冷笑不能使它变成桑田,
作一个渔父钓一柱人格的独白。

作一个渔父钓一柱人格的独白,
象一棵麻木消磨我残剩的岁月。
希望已落尽还怕什么风风雨雨, 
我要在我的秋天里沉默。

   (之六)

我唤来的只是一个凄然的春天?
空山里只有半缕生苔的孤烟。
不要学幽篁里的长啸,
明月照不热这贫血的沙滩。

明月照不热这贫血的沙滩,
何况心底滔滔的易川。
无言的桃叶又一去不复返了,
我唤来的只是一个凄然的春天。

     1970、4--1971、4

     创造颂

画家Miler是没有礼拜日的。
我们也是没有礼拜日的。
我们没有可礼拜的偶像。
我们在这犹太人的安息日上只有创造。
朋友哟,我们只有努力创造。
请看我们造出的这个新的创世纪!

  __(创造周报。广告)
 
没有花开的岁月只有花开才算欢庆。
侮辱人的历史应该用人来回敬!
今天,我要大声歌唱你啊_ 创造,
因为死神使我们的生命曾那样贫困.....

你就是达、芬奇的『圣母像』,
使幽灵能变成人间温婉的母性;
你就是『神曲』和『十日谈』,
使阴霾的天空透出了人文的光晕。
你就是布鲁诺的精神,
在圣教徒的烈火中呐喊飞迸;
你就是伽利略的信念,
岂能被教皇的地狱所囚禁!
没有你,人类也许还在森林中漫游,
寻觅着野果,采撷着霉菌;
没有你,人类也许只配吃观音土,
据说只有那样才吻到了上帝的足印。
哦,无孔不入的死神啊!
你使二十世纪的中国,
“真理”成了“真理”的论证;
你让一筐鸡零狗碎的思想,
居然变成了宗教的神圣;
你让人们又重新戴上枷锁,
蓬勃的生机和希望被你扼杀和否定.....
这简直是对人的尊严的嘲讽,
这简直是人类史上罕见的怪症!

他们比希特勒做得更绝,
他们比禧太后害得更尽;
法西斯还有国会和法律,
清王朝也还有男耕女织的清静;
只有他们才提倡破坏__
“彻底破坏,才是最彻底的革命!”
只有他们才提倡空话__
“万物生长全靠神圣的理论!”
他们裂解“人”,
使之变成互不相容的无情棍;
地球不听宰割,他们也要闭目否认。
民族,只配进他们的修女院,
国家,只配享他们的八卦阵。
还要什么双手?当蛀虫最保险;
还要什么生产?圣处女绝不能怀孕!
“真理”可使传教士脑满肠肥,
“社会主义”好在有吃不完的生命;
屁话能换回香火祝福,
四海又怎能不骚然,
虚伪又怎能不成时代病!
.....
灾难深重的中国啊!
民族的意志遭到最严重的腐蚀,
民族的良心从未有过这般僵硬!
泛滥的“真理”将创造淹没,
僧侣的掠夺摧毁了人性!
这是民族存亡的肉搏,
这是中世纪与现代的火拼!

然而,有妖魔横行,就会有斩妖的宝剑;
愚弄人民的人,终究会受到人民的审问!
能量依然是永远地守恒,
作用力是仇,反作用力就一定是恨!
关起中国所有的门窗,
地球依然不停地转运;
人类总是按自己的规律发展,
魔掌又怎能阻挡历史的前进?!
人民的血既然还没有完全冷却,
石斧也一定能把圣经战胜!

路是若干脚迹的重复与扩展,
昨天的耻辱应该是今天眼睛的教训;
历史的转折就是复兴的起点,
新的长征是创造的总动员令。
永远创造才能收获生活,
永不停蹄才有千里神骏;
有永不降温的爱才能产生屈原,
有炉中煤的心肠才能产生牛顿。
哦,拯亡救衰的创造啊!
没有你,巨人的枷锁怎能砸碎?
虚弱的民族怎避免独裁的折腾与蹂躏?
只有你才能使凤凰更生,
只有你才能使荒漠重润;
今天,我们要拓荒播种啊,
我们要把人心绿化改更;
今天,我们要疏通九河啊,
我们要把神殿和偶像铲尽!

我们的创造将是中国的骄傲,
我们的创造会赢得后人的崇敬。
我们的七彩笔啊,莫再徘徊泽畔!
我们的计算机啊,莫再郁郁忧愤!
让创造洗去我们的耻辱和疮痍,
让创造的文明将传统文化拨乱反正,
让创造的“程序”去把权力约定!
让我们用百花总结这场战争,
让我们用人向死神的历史回敬!

     1978、1
    __选自『野草』1979、1 期

    天安门

天安门垮了!
垮了天安门!
此时此刻,
全世界都被震惊;
电子显微镜在研究中国的心跳,
卫星解剖着笼罩中国的这团乌云<.....
此时此刻,
在中国的土地上;
空气冻结,阴风惨惨,
到处是脸色苍白的沉默的人.....
有谁敢呼天抢地?
有谁敢流涕呻吟?
有谁敢道路以目?
有谁敢伸舌而评?
中华民族的胃装得下树皮、草根,
中华民族的心却从未装过欺凌;
无论是侵略者还是暴君,
人民的唾沫就是他们的坟茔。
然而这一次人民却沉默了,
竟忍下了这历史上罕见的兽行!
被压在巨石下的小草,
对阳光有着变态的追寻;
长期吞服AX片的民族,
又怎能不冥拜图腾。
瞧!从天上下来的那道轻飘飘的『佛示』,
就迫使我们合掌下跪、心惊肉跳,
只配在角落里咬烂自己的嘴唇。

有魑魅魍魉的天下,
才会有(法西斯)四支翅膀的怪兽;
有玉玺盖着五官的封条,
才会有禧太后的荒淫;
有明、清的封建余孽,
才会有今天血泪的“清明”!
从“天天读”到“忠字舞”,
宗教的仪式就非常盛行;
从“无限崇拜”到“全面专政”,
“忠君”的紧箍就赐给了人们;
从“卢山罢官”到“火箭上升”,
民主象假发遮盖的那样赤贫;
从“以言治罪”到“尊法反儒”,
法制成了修饰淫威的超短裙。
.....
天安门啊!从那时起--
你又穿上了龙袍,
又戴上那光芒万丈的顶翎;
从那时起,你就慢慢地变了,
变成了宗教的神坛,
变成了帝王的国魂;
麦穗成了两条金龙,
一颗宝珠代替了齿轮,
“最最最”的喊声震落了五颗星星,
血海上浮起一座泰山一样高大的圣人!

天安门啊!重新穿上龙袍的天安门,
你并不是怕“小爬虫”将你拱翻,
也不是“天马”还在你的头上横行;
不是海瑞的赤胆苦了、烫了你的舌头,
更不是文革先驱的秦始皇还未显灵;
你怕未来世界属于不按程序控制的人,
你怕摩登时代的粉壳会现出满脸皱纹;
你怕“纪念碑”会把你的龙袍刺破,
你怕悼诗和素花淹没了你的高大、峥嵘.....
你才这样急不可待呀,
你才这样惶惶不宁,
你才抛出“共诛之,共讨之”的尚方剑,
才这样明目张胆、赤裸裸地屠杀人民!

今天,彻底地垮了啊--
人民民主的天安门!
今天,彻底地亮相了--
封建独裁的天安门!
虽然我们深信沉默是暂时的,
但沉默毕竟是令人心焦的火刑;
犹如我们虽深信高压水柱冲不走热血,
但它确能使我们体温下降、脸色阴沉.....

今天,全世界都痉挛了;
中国啊,还在隐忍中绞疼;
今天,全世界都愤怒了,
中国啊,还在隐忍中乞怜!
隐忍,使中国变态,
隐忍,使民族畸形,
隐忍,使浩气堕落,
隐忍,使良知自焚!
隐忍,必然使我们的泪眼昏浊,
隐忍,必然让我们的瘦脸布满鞭痕;
隐忍,才使中国一次次受到欺骗,
隐忍,民族的灾难才这样频频降临!
中国啊,你为什么还不呐喊?
民族啊,你为什么还不抗秦?
有什么力量能阻止瓜熟蒂落?
有什么力量能封闭火山胸中的热能?
有什么力量能扭转黄河归海?
有什么力量能拖住新陈代谢、日落星明?
有什么力量能禁锢我们的心跳?
有什么力量能使我们的思想暂停?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
为了在被否定的土地上
炸一个反否定的否定的雷霆,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法制的天安门!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
为了在反封建的史册上,
写下最后这页最壮烈的檄文,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真正的民主的天安门!

     1976、清明 第一稿     
      1978、11  第二稿    
      1979、2  第三稿
   --选自『野草』1979、2期   
 
   非正面回答

石斧回答过利爪尖齿,
独木舟回答过洪荒水涯,
九枝箭回答过九倍的酷热,
回答暴秦的是大泽的耒锸。

吕后的菜刀回答过淮阴侯,
茂林风雨回答过病相如的才华,
隆中对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
广陵散却是对吃人礼教的回杀。

我们正处在异化裂变的惯力之中,
正在这崩溃的泥石流里挣扎;
要是鸡鸣能回答漫漫长夜,
假如回答夕阳的不再是落霞。

那么,天边那颗孤苦的星光,
便是注解我人生迷茫的灯塔;
那么,我的墓碑上可以刻上一棵野草,
算是对我生命意义的回答。

     1984,2

  人迹板桥霜

我是在月下蹒跚?
吹一曲荒唐的谣调罢,
难得干涩的心儿,
竟象这晨空般新鲜。

远远是白头的沙滩?
使出力量来无聊一下罢,
脚下这半朽的棺木,
不也曾盖过荣乐富欢。

回首那不是月亮的雀斑?
想得起的都硬忘了罢,
原来这贫血的四野,
未必没有过丰腴的昨天。

我只是这白夜的黑烟?
飘荡就干脆消散罢,
这世上太多并不认真的死,
和死前太多认真的机关。

      1968、12

   给 丁 芳

   --不见我的旧情人  
        只见夕阳红

我俩从来就只有遥遥相梦,
但我俩从来就息息相通;
靠一串清澈的歌声,
靠一阵碧绿的风。

我的心属于你--
就象落花想归附于流水,
犹如暮鼓正追随着晨钟。
你是一朵流云,
我就是悬崖上翘首的孤松;
你是一轮皓月,
死水的我要把你长留心中。
我不能不爱你呵,
正如我不能不向上,
我不能不决堤横冲。
命运既已如此,
岂能甘于腐败、干涸、萎缩、平庸?
这悄悄的爱便是希望,
正如野草,
顶着最后一个漫漫严冬。

愿我俩就这般遥遥相梦,
愿我俩就这般息息相通;
靠这串清澈的相思,
靠这阵破茧后的空。

         1971,6

  桃花扇、怀李香君

疏篱隔尘,
懒苔侵阶,
无力三月天。
红雨白舍悄悄,
夕阳流水潺潺。
野云舒卷自如,
闲鸥越陌度阡,
绿田浮晚钟,
寺塔顶、昏鸦乱翻。
春风薄,
一枝瘦了,
独倚窗边。

两情几回离合,
多少悲欢。
秦淮明月写双影,
别梦楚心托蜀鹃。
扇底高风亮节,
枕上古角幽燕。
同是热血,
香魂何必撕破,
泪冷青衫。
恨花开花落尚在,
风雨里,南朝只偏安。
修磨砚潮,
恐孤心又映涛笺。
人生不堪--
听茶三沸,
默禅五更,
未消满目寒烟;
料白首空对矣,
半壁河山。

     1968、3

   八声甘州、雨后夕窗写怀

读檐滴初凝娥眉梦,
小心泪芙蓉。
况一席薪胆,
四壁霜风,
剑系囊虫。
雁阵何必长颦,
人比月朦胧。
欲听故乡水,
暗拍征篷。

几回江楼立寒,
叹访涛村近,
烟雨重重。
料穿砚苦磨,
相思写更浓。
且暂效,剑伶狂醉,
枕华年,竹林卧清穷。
孤星现,时日薄西山,
秋鬓谢红。

     1970、8

   新荷叶.早人河满子、国庆

热肠空对山河,    无情泪眼自嘲, 
冷袖暗抄乾坤。    雨声滴碎荷声。
虽然白发尚胜簪,   黄花红叶又满地,
衰翁老骥荒村。    一更,二更,三更......
吟断求索之句,    五柳难隔风雨,
未见启明之星。    孤心今夜苔生。

     1971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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