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水
新 剑 恨
二十生日作
十年炉火只剩下一剑冷冰，
谁认得皮鞘中三尺雄心？
挂在屋壁上永世沉默，
没人记忆被尘封的剑影。
它想不起何时发出过铿锵，
只听见门外马蹄踏一声碎响。
月光常给它镀一段幽梦
正在星光下闪一道清霜。
它想拂着守关老将的银发，
在冬夜挂几片塞外的雪花。
不惜在英雄手里当一声断折，
永远地永远地埋在地下。
可怜再没有壮士初出寒宅，
只有潦落中披一层墓土的锈色。
如今天下真无人是它的知心
冷冷的剑锋最渴望热血！
1969.4
你莫奇怪
一个修路工的话
(文革中, 发往甘孜藏族地区筑路队接受再教育,万念俱灰.补记)
我们把希望沉入了水,
看惯小鸟自由的飞.
莫奇怪我们爱把火堆围,
唱两只歌再伸一伸腿。
若问青春消逝在何处，
柴禾的枯焦烟的悴......
莫奇怪我们爱野狗的吠，
扯几根青草在嘴边上吹.
你问我们的报酬是什么,
请看汽车抛下的灰......
莫奇怪我们爱拼一个醉,
抡起拳头往胸脯上捶.
你称赞大伙儿修起了路,
我们的道路又该去问谁?
看惯小鸟自由的飞,
我们把希望沉入了水.
1969.12
雨夜怀友人
谁道这雨夜只有寂寥？
檐雨滴碎伴疏窗棋敲。
灯火隔桥象点点冷萤，
过街人醉着小镇古谣。
天涯倦客似飘飘寒鸥，
清霜凉月悠悠然依旧。
枯藤纠缠着万仞春梦，
一峰雪山已沉思千秋。
何必感叹于风萧水寒，
自让落日去哭吊孤山。
管它明天忧愁是多少，
记忆中游子处处孤单。
1970.3.5
复砚冰信
满纸的愁怨分明是激昂，
如哀筝弹出金石的铿锵。
谁能不抚膺愤然同歌，
卑贱的寒士正血涌满腔！
二十四年来落魄巴蜀，
何方不潜藏屈辱与悲凉？
云雨纵然是峨嵋最多情，
你也只空守住几天风光。
不妨让月儿暂将你朦胧，
无须效刘伶在杯中颠狂。
裁取锦水做白幅万段，
一只恨笔写人间沧桑。
古长城并没有衰老于战火，
黄水的风波几曾颓丧。
若正在苍茫时又遭暮雨，
请劈剑听三尺古铜的暴响！
1970.2
但 愿
我心是牧铃失落在山阿，
我身是旅人步人了泥涡。
你惋叹铃声枯萎了不再唱歌，
希望她能够飞出山脊的嵯峨。
我却害怕将泥影淌进你心窝，
希望逢一支石桥、一带清河。
但愿你用眼波再把我憔容抚摸，
就会有一树风把夜的岑寂摇破。
1970,3,3
我守着陋室和一片青芜
我守着陋室和一片青芜，
哪怕九州都变成了焦土；
殷殷地盼着江山移色，
又生怕风雨闯进破庐。
清晨是饿鸦在敲起五更，
入夜只睡着半颗昏灯；
如果硬要听人语温存，
抚胸有心跳在阵阵作声。
闻不到家乡牧笛的悠远，
唯梦里常袅起几尺狼烟；
等到野火又烧塌了陋室，
我还守不守残诗和薪胆？
1970,3,28
迟开的荷花
西风早已在野草间打浪，
一枝半开的荷花伸出池塘；
它终于冲出了污泥的阻碍，
飘出了深秋的第一次花香。
可是再没有人来荷下醉赏，
只有它独自地，独自地溢着悲伤；
它没有垂下半残的花蕾，
它只喜欢在西风中纯净地凋亡。
1970.3.30
听 琵 琶
－－ 给一位厌世的女郎
滴滴轻妙是娇鸟啼音，
弦弦幽抑是苦雨凄零；
哀伤在你手指缓缓凝泣，
发声的是银弦还是残心?
你轻轻弹出褪色的迷梦，
缕缕尽是春天的秋风；
如一枝含怨枯萎的百合，
悄然飘落在清冷的涧中。
何必那样认真地忧愁，
月光万古依旧在江楼；
既然这梧桐木积满了悲思，
怎么不弹一窗春风的温柔!
1970,4,3
初 恋 (散文诗)
不是塘边槐树上，
几翅劲鸟的扑羽拂下的三片病叶的落，
最后结束了平野的秋季；
不是村头矮檐下，
一扇半朽的窗棂透出的两闪火镰的光，
最先点暗了山乡的白昼。
仿佛闷热的傍晚，
第一颗雨珠无意地落在枯卷的芭蕉叶上，
一声清脆的响便开始了一场甘霖。
仿佛寒冷的清晨，
第一粒鸟啼巧妙地投在消瘦的相思草上，
一个羞涩的音便开始了一天娇语。
像惯于沧桑的江河第一次听到船声；
像冷于前途的雪峰第一次看到人迹。
爱，向我默默降临。
如虔诚的信徒朝山，
终于有一团瑞云飘下来，飘下来，
荡开他凡俗的胸襟。
她来了，
无尽的热情藏在羞怯怯的低首中；
无限的温柔躲在蓬松松的黑发里。
含怨的秋波是不绝的缠绵；
微嗔的红唇是不谢的娇情。
她来了，
修长的纤手轻逗着庭前月季的婆娑，
轻盈的双脚偶染着廊外沾花的丛阴。
她来了，
在她举目而视的一刹那，
在她黛眉微挑的一瞬时，
在明洁的项颈上，
在扬曳的衣裙间，
我看见
一个端庄秀美的倩影徐徐飘临，
一个清丽绝伦的女神悠然而来。
如一只翩跹的白蝴蝶翻复着纯洁的梦页，
如一只迷乱的红蜻蜓颤动着透明的幻翅。
我该如何遵奉上帝过信于我所传的喻命？
我该怎样接纳爱神垂怜于我所遣的天女？
像一个初入圣殿的村民，
在群仙的氛围中莫名惶恐；
像一个久居小园的淑女，
在唐突的春醒后不胜惊奇。
1970，4，8
寄 友 人
──送陈墨迁盐源县双河公社
弃乡也只为稻米五斗，
锄禾本是因衣衫太瘦；
篱下哪能有菊意悠然，
看"双河"叠浪尽都是新愁。
逐食他乡恨一声路远，
不妨沿途忍泪听杜鹃；
要是你自怜井中憔影，
还不如登高览一胸江山。
1970.4.13
笑
廿一生日作
二十一年有哪次算悲壮？
空辜负多情少年的热肠。
往事真好像秋山烟雨，
忆起又分明是小泪盈眶。
最怕胸中吐不尽的长叹，
象深夜胡笳在婉转愤怨。
尘海中已梳落愁发千根，
如今还逐向远水荒山。
万里逐旅有满腹怀抱，
还能看江帆带走些落照。
纵然远道上是踏不破的坎坷，
谁能够阻我向天边一笑。
1970.4.17
青 山
天上飘下来一支山歌，
仿佛春江芬芳的月波。
不知白云往哪一峰吹去，
只看见野花开遍了山坡。
踩着清泉去捡拾野菇，
行云流水有马帮的吆喝。
忽然，在山花憨笑的转角，
荷柴的村姑低头走过。
1970,6,10
小 病
弱身强扶起自觉得手麻，
温水送药没一片花茶。
梦里犹枕着异乡溪声，
更求何人弄一曲琵琶？
没谁来床前话一句温存，
向我慰籍的只有瓶花。
病里总爱胡乱地多忆，
仿佛又听见母亲唤小鸭。
1970.6.18
小 渡
石径婉转连天涯小渡，
流过青山，青山又无数。
夕阳细雨泛一江春水，
断木两根逐白浪漂浮。
微雨也还有山鸟双飞，
花开却只是单身窄路。
板桥边一条落水的残藤，
也与我试比谁更孤独。
踩着轻摇的半朽桥木，
我知道又走完了一条山路。
那些在野涧边零落的红花，
未必更比我流向远处。
破旧的衣衫被斜雨穿湿，
衣缝将永含着小渡的水珠。
我襟上的唇红和多年的烟尘，
都淋漓地交给陌生的水土。
1970.6.24.
山城短章 (三首)
一丶 秋夜枇杷山
仿陈默<独白之一>笔意
这山上一定有说不出的奇妙，
这月下或许有心神的缥渺；
假如你触摸清风的衣角，
假如你哼唱鱼舟的晚调。
不是秋夜有莺声的轻佻，
是两江有无数的星灯在闪耀；
要是在红亭你听见了蛩吟，
且等待天风送来的洞箫。
这山上一定有不能说的奇妙，
这云下或许有伤感的细涛；
假若你听着落木的萧瑟，
假若你数着飞萤的飘摇。
不是山城有石径的纤巧，
是渡头有两三浆迟缓的归棹；
要是这枇杷树滴下了暗香，
且等待明月馥郁的朗照。
二丶 鹅岭清晨
千年古榕是碧绿的山神，
树下有老者剑挽月轮；
且沿着露湿的小径斜上，
看寒烟浮动南岸的乡村。
假如你感到有清冷洗身，
请挥一挥流进衣袖的雾尘；
别忙着指点画眉的珠音，
拾翠的红襟是幽谷佳人。
长江的船笛忽轻忽沉，
脚下的白云时合时分；
也许谁无意间踢破了露珠，
要不怎会有新草的微醇？
眉睫沾上了晶晶水痕，
留着它去惊动梦中的香唇；
当你被渺远的悠响陶醉，
信不信是江上船工的喝声？
三丶 山 行
山径断处有清水一湾，
水上映着我梦中的天然；
如果追着那红云的方向，
可遇得见老尼守着旧庵？
独自在山径默默盘桓，
恰如晓月留连在高天；
荒江上飘忽的孤帆一叶，
依依不寐是何处柳岸？
我是在寻觅遗失的华年？
任小风偎着我神游乡关；
若是有雾气润湿了短襟，
索性让乡音再滴上心坎。
云山浓处是欲秋的清寒，
黄橘绿柚流溢着彩烟；
我弹弹衣上带月的露痕，
弹掉了山月弹不掉思念。
1970,8
草堂听琴
一弦琵琶被锁进了琴匣，
袅袅余音像溪中浣纱。
花径飘来朵游女的惋叹，
微风里雁行斜飞过古塔。
何处有碧天泛舟的潇洒，
残照里寻几枝蓬门黄花。
谁人来摩挲离乱的诗卷?
玉垒的风云又满空肃杀。
将清词丽句托付给烟霞，
诗笺何苦要叩拜京华。
锦江可洗得清杜老的忧心？
有沉郁的行吟漂流天涯。
少女的远影带走了琵琶，
工部祠只留下三五声啼鸦。
木匣捂住了空灵的琴声，
我如何不搔出一头白发。
1970，秋
雨 雪 飞
纯洁的雪花在寒风里萧索，
透明的水珠在荒野里冷落；
飘上了心，洒上了襟，
这清轻的雨雪含怨地堕。
她落进土，染着泥，
在地下过着卑贱的生活；
只有我的襟，我的心，
才留着她的洁白，知道她的沦没。
1970.9.8
关 山 月
如丝如线是山那边的牧歌，
星星亮亮是雪地上的夜驮；
月华凝冻住银白的关山，
谁的心任你作万种琢磨？
清辉千里照不见城廓，
牧唱驮迹引人到寨窝；
宿客在今宵暖梦各有，
夜醒后轻拂枕边的月波。
1970.9.29
笛 夜 吹
是谁有这样急促的手指？
是谁教音符这样的参差？
在白月方斜的深夜，
在愁人寐醒的初始。
它催起离人思乡的哀辞，
它催起书生报国的夙志；
听着这沉静的旋律，
听着这激昂的角徵。
分明有一阵落花的悲思，
分明有一个壮士的英姿；
望着这碧涧流水，
望着这飞沙走石。
这该是何等悠闲的清词！
这该是何等磊落的情致！
在波心熟眠的江汀，
在笛声吹裂的霎时。
1970,9,30
天涯小调 (二首)
之一
最是那苍山曲径白花，
应和着秋蝉吠犬远鸦；
望一回她，念一回家，
从此便是离人的生涯。
最是那道旁古槐寒酸，
飘摇着衰枝黄叶零乱；
越一道山，过一道弯，
谁人为我再唱支阳关。
最是那一日容易黄昏，
偏对着客舍疏窗水声；
上一盏灯，理一张枕，
明朝还是陌生的行程。
最是那满山萧萧红叶，
怀抱着萤灯数点客舍；
头一阵冽，心一阵咽，
双目难熬这耿耿长夜。
之二
房前灯，檐后月，
未出门心上先血；
想人间男儿心如铁，
却原来柔情难绝。
山影远，露意浓，
客舍里泪眼朦胧；
那边厢叹声偏无穷，
细想来离愁皆同。
溪声瘦，雪山高，
再不见绿叶滔滔；
那些个酒后赌寒袍，
山中人醉态也豪。
乌鸦飞，白雪落，
又一年华发增多；
朋友们笑我贪杯酌，
谁信是悲恨交磨。
1970,10 川藏道中
长城梦断
历史上一峰峰血红的落晖，
诗赋中一篇篇悲壮的凄美；
漫长岁月间曲折地摇曳，
晚霭困着远古的废垒。
闻道是中原版图的屏卫，
却挡不住铁木真骁勇的骑队；
闻道是中华民族的信心，
吴三桂的降旗是终身疚愧。
何处是李广森然的剑佩？
仰首北国发一声长喟；
何处有昭君幽怨的雪服？
回望长安洒一把珠泪。
也许这历尽枯荣的野卉，
才知道何处是将士的断碑；
也许这曾经沧桑的古风，
还把她远远的青冢乱吹。
1970,11,29
红 豆
接过她手中粒粒情泪，
我的心已如红豆般细碎。
谁说锺情的只有少女
明天的行客正离愁似水。
青鬓长年零落在寒山，
何方不撩乱一怀云烟。
少女的眼泪纵然销魂，
我也仅空有满身缠绵。
今宵不妨是烟柳般含愁，
哪能没有些儿女情的浓厚？
我手中的红豆已满是清泪，
滴滴都是她心上的怨尤。
红豆颗颗是相思的心灵，
夜夜她只有待月在东庭。
若老病归来时应自呼恨
还我黑发，还她娉婷！
1970.12.10
忘 掉 我
忘掉我，像一颗死去的火，
让往日的友情影一般飘过，
让来日的苦难独自去生活，
忘掉我，像铃声抛弃在沙漠。
忘掉我，像铃声抛弃在沙漠。
休要问当年的红艇与清波，
休要管他年的苍颜与悲歌，
忘掉我，像一颗死去的火。
1971，1，3
二 月
当呢喃的燕吟把你浓睡初消，
当夜雨的檐滴把你清梦初搅，
你汲水时照见了自己的清秀，
心上便留下早春的甜妙。
你将凝神于风筝平稳的飘摇，
你将醉心于榴花泣露的窈窕，
于是在牧童横吹竹叶的山谷，
粉蝶系住了白花的清高。
当踏上暮色迷离的青石小桥，
你碰巧听见一曲陌生的短谣，
于是你微微抬起双眼的时候，
长睫下透出春醒的羞娇。
1971，2，10
静 女
暮色的池边她孤独的影，
轻轻拂一拂风吹的襟，
有荷香半枝隐约的来，
是滋润她快要枯萎的心？
望一望东南方黄昏的星，
深深吸进颗红雀的音，
是等待眉梢凄凉的露，
还是寻天那边桃色的云？
1971，6，9
致......
曾胆怯地拂过她飘逸的长裙，
留得回眸的明艳，像碧水霞影。
躁动的岁月飘来片静寂，
聆听她空山中神奇的跫音。
抛不开是她那秀发的氲氤，
消融了心头霜痕，似煮酒寒亭。
任依依情思随流萤万颗，
采集她野草间遗留的神韵。
无端她拨动了清夜的弦琴，
拂去人生的寂寞，如瀚海驼铃。
我终日里神往那缥缈的旋律，
愿从今伴随她发诗友的清吟。
2001,2
三 星 堆
仅仅在传说中若有若无，
被铁蹄践踏成泥潭的古蜀。
莫不是金玉铜石的硬朗，
怎禁得起一番番风雨透骨。
铜人、纵目、金杖、神树，
祭坛上祈求到蚕桑五谷。
岂不闻猛于野火的天敌
用青铜打造戈矛的邻族。
文明被碾压成百丈枯土 ，
杀戮却染不红一页史书。
轻飘飘拂去凡人的血迹，
狼毫笔更胜刀剑的残酷。
蜀魂何以作千般炼铸，
让忠厚的黄泥交后人解读?
搀扶着三千年倔强的身影，
历史从废墟缓缓走出。
2001,9,1
戏赠邓垦
（非严格集邓垦句）
歌喉里噙着归来的春风，
滴血的秋雁呼唤在长空。
你期待涓涓春水和流霞，
追摩深山清淡的暮钟。
难怪瘦骨象三峡峭岩，
是春波淘尽了第一枝香梦？
从此便不要女人的国色，
远方的恋人又为谁而容？
公孙树撑开了百年绿荫，
年方半世已硕果垂胸。
双手却不得不攥成拳头，
去抵挡始皇的六千兵俑。
我挂着你高一阶低一阶的琴瑟，
曾轻一声重一声吟咏在窝棚。
扼住的咽喉偷饮着坠露，
分享你梦境中一道道彩虹。
驾着春潮我摇橹而去，
寻觅游侠遗落的银弓。
你送给我信念而不是舵帆，
满江风月和心的跳动。
故园又沦入一片夕照，
风在高墙上摆弄枯蓬。
噪鸦遮蔽住历史的缺口，
你笑而不言兮笔倚苍穹。
2001，10，20
九九君赠画
一轴彩墨随我在天际飘游，
巴山蜀水悬挂着累累乡愁。
两株老藤结满了红荔绿柚，
清江上橹声摇动帆影沉浮。
好安逸，九九！
苏东坡从赤壁弄来扁舟，
红荔是杨妃含笑高楼。
寒云隔不断巴山啼猴，
都江堰有蜀水万里淌流。
谢谢你，九九！
“人在画中，心在梦中”，休休，
题诗里偏生不给出梦的源头。
我的心从此日夜不宁，知否，
总是惦记着那杯阳关老酒。
不对呀，九九！
神也悠悠，魂也悠悠，
青山绿水间追逐碧鸥。
我要衔回遗落的诗行，补漏，
醒也叹息，寐也泪流，不羞。
求求你，九九！
天涯更西处有痴人回首，
关山相隔岂是在一壑一邱。
中夜不独徘徊着为了吴丝箜篌，
更把一个呆汉挟到梦乡勾留。
你知否，九九！
半间小庙失落在莽苍林后，
不问它佛刹道观，我且先稽首。
谁拧我耳根？一黑衫，枯瘦：
“画中不见峨嵋月，梦难下渝州。”
你好狠，九九！
2001，11，10
茉莉花茶
若非生长在同一块土地，
怎能够有缘相期终身；
你又从清明带雨飘来，
或品或饮都青翠芳醇。
且容我畅游这半壶碧潭，
吟啸花叶间白雪阳春；
香茗煮水是汉家小赋，
款款洗涤着天外归人。
当年在春光里衫轻体薄，
东风辗转戏我于烟尘；
无声流云虽翩翩出岫，
紫燕却衔梦觅旧时巢痕。
只恐我难抵客思浩荡，
借一盏新芽烹几分精神；
此物到浓处偏能淡泊，
为何乡愁总不似茶魂！
2001, 12, 29
青铜饕餮 ●
──访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夏铸九鼎，放你去九州虎视万邦，
名不居史传简册却威动四方。
几多氏族的图腾曾八极飘举，
山泽间星散的部落百代动荡。
何处不戈矛森森，裂岸惊涛，
黄河屠成红水，高台夷为平壤。
饕餮，你用几笔刚硬的线条，
无情收拾乾坤，从此天下无双。
大禹凿开龙门峡到秦国兵雄咸阳，
豪杰问鼎的鼙鼓叩动关河绝响。
湍流操舟，谁计一篙半橹的长短，
历史碰撞，无暇谦谦君子的温良。
笔走狞猛纵横三代王朝，
隐隐有风吹征衣，铁骑横江。
汉俑唐彩护卫你迤逦而下，
可知道今夕何夕，身系何乡？
一扇玻璃柜中，空余上古辉煌，
岁月销磨了狞厉，剑失锋芒。
倘若又见诸侯会猎，洒血祭天，
方彝，也许会骤然泛起酒光。
如果再有乐响编钟，舞起八佾，
圆鼎，还能够徐徐烟绕殿堂。
试问你会长久俯首，不思一振，
让华夏压抑成琥珀供人典藏？
2002, 1, 27
● 注：饕餮(taotie)常见于青铜器上用作纹饰。
左图：饕餮纹三足鼎，商代，河南洛阳出土。现藏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右图：饕餮纹方令彝，西周，河南洛阳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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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
忆昔日光腚幼童，
端午是一串串竹叶米粽，
菖蒲窥门荷叶清粥香动；
禁不住频频向汨罗江翘首，
烟波上赤鼓惊雷龙舟赛风。
少年间情开昏朦，
端午是书海中几页漂篷，
与山鬼作伴复与云中君相逢；
叹诗人不能带着婵娟，
如同范蠡和西施江海飞鸿。
落拓时青春途穷，
端午是高岗上独立鸣凤，
偏遇着虎狼咆哮在山峰；
何不象孔丘驮着竹简，
到列国寻找明君建立丰功。
白发人无端悲恸，
端午是书生最温柔的荒冢，
年年岁岁享一份清供；
公孙鞅车裂始有强汉盛唐，
谭嗣同抛头百年不能圆梦。
2002, 5, 12
谒爱迪生墓
一记钢印戳盖上文明的清单，
一枚磁石投放在人类的荒原，
天下风流何在乎陵寝高低，
纷纷尘世间我静默老友墓前。
我曾自愿剃成个小小亮蛋，
让菜油灯对着额头开成两盏，
当母亲捻灭了室内灯火，
我头上还顶着星星的光灿。
那年头啊，九百六十万兵荒马乱，
爱迪生啊，我从此与你遥遥相伴。
我曾被老天饿成一把瘦骨，
电灯也半死不活悬在顶板，
每天与黄昏商量余光，
急匆匆把家庭作业赶完。
那年头啊，饥饿和谎言折磨着中国，
爱迪生啊，你也跟着我啼饥号寒。
我也被扔到山外更山外，
落户到焚书坑儒的那家黑店，
煤油灯愚昧了我的双眼，
我不肯让大脑也沦为一片昏暗。
那年头啊，东半球旋入了一条死谷，
爱迪生啊，你也蒙受着不白之冤。
我驻足在这个特殊的坐标，
从地球的东边跋涉到西边，
尽管你合上了炯炯双目，
这终究是光明的一个起点。
●爱迪生(1847-1931)，美国发明家，电灯是其一项发明。
2002, 10, 18
夜 籁
天河上叩动神马铜骨,
琵琶怀抱着十面埋伏,
又是在中夜你让我侧耳,
谁柱着藜杖寻诗在幽谷?
翻越李白的歌吟潇洒入蜀,
听峨嵋老僧把绿绮轻抚,
苏子邀我从赤壁登舟,
一壶酒一轮月唔对千古.
妙手能挑动卓文君当炉,
相如,试为我擂响巴国石鼓,
狂风掀落白帝城的琉璃,
张献忠弓拉响箭洞穿天府.
沉沉咏叹的老杜荒江结庐,
云端是西康牧歌和贡嘎飞瀑,
摇着川江号子你送我回乡,
不赴蜀宫夜宴只拜父母.
2002,11,23
送鲁连
终於解缆要驶入忘川,
且慢,请回头再望望人间.
春风依旧在天外徘徊,
苦雨凄凄五十载连绵.
拖着十六年漫长的镣铐,
挣扎着想解开喉头的锁链.
生怕扭曲了人格的脊梁,
步步逆境如纤夫挽船.
世道象身份证号码拐拐弯弯,
非要注销了户口才放你平安.
无边恩怨拗不过一案香烛,
尾随着青烟共云鹤杳然.
谁的诗接引你打桨前往,
舟行处三月碧水桃花深潭.
趁着夕照我踏歌而来,
长叹,笔端写不尽万千波澜.
2003,4,10
夜饮东坡
虽说眉州渝州不直接相望，
算起来我与你总归老乡。
不妨一醉，五粮液是川人老窖，
想尝茅台？国宴上才有真酿。
干杯，第一盏先祭屈原，
楚国方言至今让注家穷忙。
再奠李白，不负蜀中酒好，
一出夔门就诗吐盛唐。
三杯敬你，从容俯仰，
赤壁从此增色，中秋不再感伤。
何以劝酒？不不，对联免谈，
一粒石子把秦少游投进洞房。
还是猜枚吧，我学过概率论，
不同意，要跟我辩禅对讲？
别骗我，你和佛印是酒肉之交，
自诩八风吹不动，一屁打你过江。
不如棋枰手谈，内飞天元,
包你盘盘亦喜，幽窗指凉。
哪怕烂柯谱你倒背如流，
我可以用手机找聂旋风商量。
不算作弊，博士硕士也请人代考，
进士三场，倒是你的学位硬朗。
慢饮，这酒后劲太猛，
当心语伤王安石，罚你琼崖逛荡。
你说酒酣挥毫最妙，送我寒食帖，
谁希罕，兰亭序都已被电脑收藏。
已经吩咐老板娘，今宵我会酒账，
听说家中三代人靠你笔墨供养。
倾耳过来，传你一个高招，
用东坡肘子的专利入股经商。
再不,把西湖苏堤承包给小蜜的老表,
政绩工程,还能得联合国褒奖。
不愿?干脆派官军护送私盐,
兵部尚书总不能白当。
你又摇头, 说随时都会下课,
更不敢走私汽车石油和砒霜。
得得,不忍心坏你名节,
还是脱屣纵酒,各暖愁肠。
正经话,杀人放火说成替天行道,
案子就出在贵朝水泊宋江。
听过逻辑学吗,用周延和归纳,
可以演绎出三个代表,姑道其详。
矿泉水代表酒,鸡公车代表路,
看你喝麻了,中山狼代表绵羊。
吓得你三更醒复醉,
竹杖芒鞋,要去爬黄泥岗。
最后请教,新诗天下孰高?
朦胧解构,格律自由各有所长。
拈须晃脑，你遥指匡庐,
"横看竖看都逑一样。"
夜太深了,送你个电子表,
莫误明日湖上,再举百觞。
2003,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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