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富比古董拍卖亲临记

          白  水

  一想到苏富比,自然而然就想到拍卖。始于1744年的苏富比是全球最大的古董拍卖公司之一,拍卖范围相当广泛,每年举行的各种拍卖场次也很多。治世买古董, 乱世买黄金。世界大部份地区承平已久,美国本土更近两百年和平,古董收藏愈加看好,兼之大陆开放,中国古董更多地流入国际市场,因而苏富比的中国古董拍卖越发热络。岂料祸从天上落,原定于9月19号举行的秋季中国古董拍卖因为世贸大楼被撞的九一一事件而延到10月17号,正巧有空,决定去观看,也算不虚美国一行。九一一以后黄金价格立即上升,难道是乱世之兆?古董价格怕是要跌,这次拍卖料想也不会出现热闹的场面。

  拍卖从上午10:15开始,共有近300件古董。这次包括青铜器,玉器,陶瓷,犀牛角杯,唐三彩,家具,鼻烟壶和几幅家族人物画。拍卖前几天所有的古董都公开展出,给大家提供仔细观看的机会。我住在新泽西,不便直接开车去纽约的曼哈顿,又因为起身晚了,跑到苏富比时已经十一点。穿着制服的侍者为我拉开旋转门,刚刚被旋进门厅,就有两个人拦住要检查我的背包,都是九一一的原因。

  拍卖厅设在7楼靠里一块分隔间,我压着步子,不紧不慢走进去。场内中间有一条通道,两边放着活动椅,台下有六、七十人。还空着很多座位,我选了靠前一点的位置坐下,喘了一口气,接着听见台上的拍卖师说“现在是72号,清朝白玉杯”,跟着正前上方一个两米见方的投影屏幕的右边部分显出了白玉杯的图片,占了大部份屏幕,屏幕左边窄窄的一栏是起拍价和一些币种与美元的比价。我略略瞄了一眼外币的种类,有法郎,德国马克,英镑,欧元,日元,港币等。

  “我已经有几个竞标,”拍卖师说,然后由低到高把几个竞标价流利而清晰地念了一遍。这是一件高16.8cm的白玉杯,雕有龙纹海滔,目录估价是3万到3万5,从两万多开始起拍,到3万成交。根据我事后的了解,玉器并非价高的东西,俗语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其实玉器往往不及磁器。

  我对这几样东西不是很感兴趣。拍卖目录中我最有兴趣的是一件青铜器,第七号“滕父簋”,乃一件名器,高23.8cm,1949年以前由上海一位姓赖的人收藏,后几经易手,89年归苏富比。此簋1895便有记载,簋内外有铭文,多篇文献中均有提及,包括罗振玉的四篇金石文章。目录上的估价是15万到20万美元,上下差幅很大,可见苏富比对它的价格也不是很清楚,因为这类东西毕竟不常见于市,而且择买主。我对它的兴趣不在经济价值上,而在它的文化价值,只可惜我来时已经拍卖了,错过当时拍卖的场面,而下一次滕父簋何时浮出水面谁又知道,殊恨自己悔不早起。后来查阅到成交价是24万,卖出价是近27万美元,想必当初有一番争夺。顺便带一句,卖出价是在成交价上再加手续费,分三级计算。手续费归苏富比。除此而外还须加纽约的购买税才能把买进的东西带走,美国万税嘛。

  看了几件拍卖后,我那种因为迟到而格外精力集中的歉疚情绪渐渐松驰,开始留心场内的情况。温文儒雅的年轻拍卖师身着西服,总是挂着迷人的微笑,令人一见便生好感。台前右方有排长桌,坐着苏富比接电话的五位女士,场子右侧有一排更长的长桌,坐着七八位苏富比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有男有女,其中四位华人,我知道他们是中国部的工作人员,遇到拍卖时也出来接电话。我看到好几样古董都是通过电话买下的。

  我的左侧墙边有五个一米多高的座子,每个座子上面摆着一件古董,“滕父簋”也在其中。这些应该是精品吧,后来的拍卖结果也证明的确如此。

  场内参加和观看拍卖的人中约有一半是华人,有男有女,衣着简朴。洋人男士大都身着西装,女士则较为随便。许多人的膝头上都摊放着一本目录,不少人还将成交价记在目录上。其实拍卖后的第二天就能从苏富比的网站上查阅到卖价,通过卖价又可反算出成交价。拍卖中经常有人进进出出,但很安静。就连竞标时,除拍卖师的声音外也听不到其他杂音。这与其他高声喧哗的拍卖场面不一样,众人皆谦谦有君子风。几百几千年的古董哪里还受得了俗世的嘈杂。但竞标人内心定然是波涛汹涌,凡事和金钱一沾边就会生出人间无数恩怨情愁。

  拍卖中我看到有时是场内的人互相竞标,有时是场内的人与电话互相竞标,有时是电话与电话互相竞标,有时则是拍卖师与对方竞标。当拍卖师竞标时其实代表另一些不到现场也不通过电话而参加拍卖的人。你事先给定一个最高价,拍卖师从起拍价开始跟对方竞标,如果对方退出,你就算买成了,如果对方超过了你事先给定的最高价,拍卖师就说:“I'm out”,宣布退出。成交后,拍卖师把成交价和购买人的编号一并记录下来。

  很快轮到陶器,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因为有几件高档货。这次陶器收集了不少唐三彩,大部份来自私人收藏家,如香港的徐展堂就有两件唐三彩加入拍卖,而且并不算其中很好的。开始的一套四人乐佣即以4万落锤,下一件骑马佣以5万2落锤,都是通过电话买走的。

  “96号,这是一件很重要的唐代大象陶烛台......",拍卖师也兴奋起来,屏幕出现了一头温驯的白色印度大象,四腿挺立,象鼻垂地站在一个椭圆形底座上,底座边缘饰以瓣状莲叶垂纹,背上驼着一具六头曲柄烛台,象身也饰有刀法大度的辔垫。高26.7cm,长25.4cm,估价是20到25万。据目录介绍,目前知道的另有四件类似的唐代大象陶烛台存于世,但均不及这件精美。主人是移居美国的德国金融大亨雅各.哥德斯密特(Jakob·Goldschmidt),他手里就有两件,上海博物馆也有一件。雅各.哥德斯密特是声威赫赫的世界级收藏家,曾在58年伦敦的苏富比拍卖中因售出七幅印象派的画而造成“哥德斯密特拍卖”,其中一幅是梵高的作品,而且每幅售价皆破记录。一件古董,如果有名家收藏记录,便如人有了名校文凭,身价自是不同。

  拍卖师刚一介绍完,右前方的一个苏富比工作人员指着他身边的一个高座上放着的陶象,让大家观看。起价从15万开始,每次加两千,连连上跳。场内无人还价,反倒是电话里的几个买主轮番攀比,有人还一次加5千,显然不耐烦了。价格上升到19万,场内出现短暂停顿,我也目不转睛地跟着拍卖师的目光,他的目光看到哪里我也看到哪里。这时只剩下两方在竞争了。一个听电话的华裔工作人员一扬手,说“四千”,于是屏幕上的价格跳到了19万4。很快另一个电话跟上来,19万6。拍卖师立即伸出手对着华裔工作人员,等待回答。我一口气还没有喘过来,华裔工作人员伸出4根指头,屏幕上的价格跳到20万。终于达到了估计价的下限,我注意到拍卖师也舒了一口气,他随即又转过去对着另一方,一直保持着伸出的手势,朗声说到“20万”。电话对方应该也听到了,停顿,停顿,终于看见接电话的人摇了摇头。拍卖师又转向场下的人,“有给价的吗?”无人回答。“最后一次,有给价的吗?”,全场静寂。这时我感到眼角有点发痒,却不敢抬手抚摸,生怕一动手就闯祸。当拍卖师将左手里的一个小锤往桌上轻轻一敲,场下跟着一片出气声,我也才抬手揉了揉眼角。加上手续费,卖价是22万5千7百50美元。不久这件陶象便被人取走,大约买家正等着提货呢。

  接着又是几件唐三彩,卖价都不错,其中一件高39.1cm的坐式宫女以8万2千成交,更有一对立式宫女以20万成交,达到了估计价的上限 。我注意到这两件唐三彩都是被同一个电话买下的,看来此人是有心收藏唐三彩,可惜不知是老中还是老外。目录上有一个唐三彩罐,估价高达90万,轮到拍卖时却宣布撤销,原因不详。

  磁器向来是古董的主要项目,尽管数量多,价格却往往不菲。这段时间,场内非常活跃,买家是老中老外都有,电话上也有,但最后基本上都是场内的人买了下来。坐在第一排的有一男三女,年纪不大,男子剃小平头,女士的衣着发型与唐人街守小摊的少妇并无不同。单是他们就买了十几件,而且互相竞争,显然不是一路。一件高9.8cm的乾隆款青磁刻花盘口瓶被其中一个女士以7万买下。一件直径19cm的雍正窑淡青盂钵,造型极其典雅,属现场展示的五件精品之一,被坐在我前排一个老外以十万买下,但低于12到15万的估价,由于仍高于估价下限12万的80%,所以还是可以卖出,是不是也被九一一事件害的就无法验证了。现场的磁器买家似乎老外多一点,有几个老外买了过后马上就离开了现场,想是专为那几种货色而来。竞标的人都很安静,仅用手势或点头摇头表示,并不张扬,而拍卖师也立马能从场内看出谁在竞标。坐在我前排的那个老外竞标时只是将夹在指头间的圆珠笔往上扬一扬,拍卖师马上就能会意。

  这当儿有个小插曲。货号175是一件高50.8cm的乾隆窑仿明青花双耳罐,以8万被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小平头华人买下,随后一个老外发现屏幕上的货号是173而不是175,于是马上提出要重新来过,因为他也对175感兴趣。由于是苏富比的疏忽,拍卖师只好徵求小平头的意见是否同意重新来过,小平头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从6万起拍,开始竞争,每次加价两千,双方紧追不舍。很快达到8万,老外又加两千,小平头立即再加两千,达到8万4千,这时老外退场。立刻,场内的许多老外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个老外则搭拉着头。这大约犯了忌,既然有心问鼎,重开战火,便是志在必得。刚超出8万不远就鸣金收兵,又是何苦?由于没有被争过去,成交价仍是8万,而估价是8到10万,加上手续费买价也接近9万3了。

  开始拍卖磁器的时候又陆续进来一些人。一个30多岁的华人女士穿着一件浅灰毛衣进来坐在我附近,隔一会一个40岁左右的华人男子慢慢走进来又在她旁边坐下。华人男子个头虽有一米七五,却长着一张典型的广东脸,上身穿一件绉巴巴的布衫。在整个磁器拍卖中他们都没有任何动作,大约不是像我一样的观众就是卖家,我心里想。一个老外,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衫悄然而入,在我前面坐下之后便与另外几个人打了一下招呼。世界虽大,这种特殊场合总会有常来的熟客。一看他的对襟衫,我估计此人怕是中国古董的行家。过一会,他又溜到右边一排去和别的人打招呼,但始终没有上场。

  由于是拍卖,卖价高底低有时和估价相差很大,取决于进场者的情况,因而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事发生。卖方希望进场者多多益善,买家希望进场者越少越好。九一一事件无疑只会使进场的人更少,因此一直到230号都再没有出现剧烈的较量。这时磁器已经卖完,家具也卖完了,鼻烟壶也卖了十几件。家具中有一个明朝十二联黄花梨屏风,高三米多,宽七米半,估价8万到10万,只卖到6万。看来买家具的不多,至少这场拍卖家具不抢手。

  近几年鼻烟壶走俏,海内外拍卖中时爆天价,这一场拍卖会不会有好戏?

  编号231是高仅5cm,状如葫芦的乾隆朝磁器鼻烟壶,御制,有款,雕绘精美,应属景德镇烧制。估价5万5到6万5,从4万起拍。我身旁一名华人第一个举手示意,有两个电话也加入竞争,很快就超过了5万5,我身旁的那名华人不再跟上,而对襟衫却入场了,原来他是专为鼻烟壶而来。电话里也跟了上来,超过7万后,电话只剩下了一方,对襟衫却继续加,直到把电话逼退,但价码已近十万,对襟衫胜卷在握。拍卖师看这势头,知道今天遇见了财神,“有给价的吗?”,他对着电话的方向问。电话那边没人回答。“场内过道旁有!”,一个站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对拍卖师说。拍卖师立即面对场内,一眼就看到那个30多岁的华人女士微微将左手一抬,价码随即跳到十万。对襟衫毫不犹豫地跟进,女士也毫不犹豫地跟进,如此轮番你来我往,只见拍卖师的头车来车去,我的头也车来车去,屏幕上的价码节节上升,11万,12万,13万,……,最后对襟衫轻轻一点头,于是升到13万8千,这远远超过了估价。女士又一次微微将左手一抬,14万!拍卖师转而看着对襟衫,过了大约一秒钟,对襟衫摇头。拍卖师再次向全场询问,无回答,等了大约三秒钟拍卖师才一锤落下。俗话说货打爱家,真是一点不假,加手续费后这个鼻烟壶的售价达16万5千多,到底值不值,怕很难说清楚。

  对襟衫和女士的争夺战并未结束。

  鼻烟壶238号也是被苏富比看好的精品。这是一件雍正时期的御制磁器鼻烟壶,八边型扁平壶身,一面绘喜鹊牡丹,一面绘竹石幽泉,高仅4cm。苏富比曾于1990年从这里拍卖过,现归苏富比,估价十万到十二万。既是出生名门,又有良好的传承,难怪是这次拍卖中估价最高的鼻烟壶了。拍卖开始不久,价格就超过了十二万,对襟衫和女士互不相让,拍卖师只管往上报价,屏幕上价码的变换速度已经跟不上报价的变化,我第一此形象地体会到“扶摇直上”一词,大概对襟衫要报一箭之仇,但三十六计中有这一招吗?当对襟衫加到十八万八时,女士没有任何反映,既未摇头退场也未点头跟上,这时全场都鸦雀无声,拍卖师用非常温和的眼光默默地望着她,这当口是不能有任何催促的表示。我从后面觉察到广东脸的左肩微微动了一下,女士立即再次左手一抬。对襟衫无可奈何地摇头了摇头,让女士以十九万的成交价买下,木槌“砰然的一响,敲下去......买断了,全场紧张的呼吸”(余光中【向日葵】)。这时场内居然出现了鼓掌。拍卖师也兴奋得满脸通红,我也感到振奋,如同观看了足球赛场上以点球定乾坤的精彩镜头。场内其它人也和我一样眼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惺惺惜惺惺,就连对襟衫也露出了微笑。我不相信对襟衫使用了“上树抽梯”的招数来坑广东脸,难道他就不怕广东脸抽梯?

  这一对华人男女理所当然成了全场的中心人物,而我心里猜想,真正拿主意的应该是那男子。

  随后没有大的竞争场面,对襟衫买下了四、五个鼻烟壶,另有几个老外买了不少,有四万多成交的,也有几千成交的,也有不少没有卖掉。我身边坐着的华人只买了两个四万以下的,我也为他感到遗憾。

  到了264号,是一件清乾隆至道光年间的玉鼻烟壶,高5.7cm,为苹果绿与淡紫色,瓶身呈椭圆,现归苏富比。“孩子都是自己的乖”,可能因为是苏富比的,所以估价达八万到十万。除对襟衫外参加竞争的人不多,轻轻易易被女士以九万拿到手。对襟衫既然知道自己敌不过对手,就没有必要把价钱抬上去。

  当拍卖结束后好几个人上前去向这一对华人男女表示祝贺。女士并不怎么激动,男子却非常兴奋,仿佛中国足球冲出亚洲是他的功劳一样,连连向众人道谢。

  一看时间,接近两点钟,从开始到结束约三个半小时共计210分钟,平均不到一分钟就得拍卖一件,蛮快。

  走到拍卖厅外面,我向一个白人老太太打听这男子是谁,她告诉我是加州的陈某某,古董商,说他出价这么高很可能是替别人买。我想所谓“别人”十有八九也是华人。我等电梯的时候恰好对襟衫也在,神情沮丧。和他攀谈之后了解到他名叫Hugh Moss,也是古董商而非收藏家,英国人,在英国和香港开业。一看他名片背面,居然用中文印着“莫士辉”。

  这次拍卖仅仅卖出了一半的东西,并不是很理想,惟一可责怪的似乎是九一一事件。不过即使东西没有卖掉卖方也要意思意思,付一定手续费,而卖掉的东西则按几种比例抽取佣金,所以苏富比输赢都有糖吃。由于苏富比的一流服务,令人信服的专业水平,卓著的信誉,往往会使古董卖到好价,买进的古董也会货真,至于是否价实,不必太计较,再说古董岂有定价乎?要是中国大陆文革前也有正二八经的古董拍卖的话,文革中破四旧的损失怕会轻些吧。

          2001,10,25


      附:古董图片,价格已经包括手续费  
滕父簋- $269,750 犀牛角杯 -$46,750
滕父簋- $269,750犀牛角杯 -$46,750
清朝白玉杯- $35,250 骑马佣-$ 60,550
清朝白玉杯- $35,250骑马佣-$ 60,550
唐代大象陶烛台- $225,750 坐式宫女-$46,750
唐代大象陶烛台- $225,750 坐式宫女-$46,750
乾隆款青磁刻花盘口瓶- $81,250 雍正款官窑淡青盂钵-$115,750
乾隆款青磁刻花盘口瓶- $81,250 雍正款官窑淡青盂钵-$115,750
乾隆款仿明青花双耳罐- $92,750 明朝十二联黄花梨屏风-$69,750
乾隆款仿明青花双耳罐- $92,750 明朝十二联黄花梨屏风 -$69,750
乾隆朝磁器鼻烟壶- $165,250 雍正御制磁器鼻烟壶-$214,750
乾隆朝磁器鼻烟壶- $165,250 雍正御制磁器鼻烟壶-$214,750
清乾隆至道光年间玉鼻烟壶- $104,250
清乾隆至道光年间玉鼻烟壶- $104,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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